第144章
… 犹如恐怖电影里的画面,导管冲出四下爆裂的血肉,在漫空中喷洒出这罪恶的源液,与此同时,因为非正常的操作输出导致液压失衡,总操作台旁边环绕的那些高塔般的溶液装置也一个接一个地爆/炸了。 听话水的母液液塔,服从者的母液液塔……还有很多破梦者们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禁药……盛载着这些溶液的水塔,全部都炸了开来。 瀑布般的水流,星辰般的碎片,像是一场盛大的晚会最后以此起彼伏的烟花收尾。反应塔在爆开,每一座塔身内喷溅出来的都是色泽不同的溶液,持续不停地在长夜中炸出火树银花。 那些罪恶的药液爆溅出堪称绚烂的华光,衬着段璀珍大张着嘴,缓缓倒下的血肉之躯。 几秒钟过后…… 只听得,“扑通”一声。 段璀珍像个漏气的水球,像个最普通不过的人一样,身上插满治疗管,颓然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着,死去了…… 而在这最后一刻,她身后最大,也是最明亮的那座溶液水塔,RN-13的水塔也撑到了极限,它忽然发出一声大地都为之震颤的爆裂声,碎玻璃碎铁四下飞溅!紧接着,汹涌的洪流和玻璃碎片哗地从高处俯冲下来,径直冲毁了大半座总操控台! 整个地下室的瞬间引/爆命令停止了。 几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他们心里此刻都有同一个想法—— 这个安东尼,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谁…… “安东尼”平静地站在损毁大半的操作台上,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移动过自己的脚步,他也移动不了脚步。 在安东尼被谢清呈控制住之前,他为了给段璀珍做转移手术,颅侧也贴着脑电波转换器磁片,还接上了可通任何一个脑内芯片的总管道。这种磁片和管道会直接将他的思维反应同步到总操控台,与脑电波总机链接。这么做,是为了防止他在术中忽然动什么歹念。 而初皇血蛊生效后,安东尼的思维波动就归为零了,然而这时候,众人发现那个溅着药液的屏幕上竟闪着海潮似的波动图。 他到底是谁?! “段璀珍死了,这座岛的能源很快会全部熄灭,并且它的自毁系统将在十分钟后启动,届时整座岛都会被炸碎沉入海底。” “安东尼”冷静地叙述着这个事实。 他对他们说:“走吧。你们该离开了。” 仿佛印证了他所说的话,他刚讲完,那些还在阻挡着士兵们的改造人和鬣狗们忽然一个个地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偶,他们额前的控制环一个接一个地迅速熄灭了,仿佛一场星辰的集体沉坠。 光黯了。 肌肉纠结的手臂也垂下了。 武器熄了火。 骁勇善战的改造人在控制源断去的那一刻,重新回归成了一具具行尸走肉的躯体。他们森森然地立在那里,看上去仍然是那么的恐怖,可他们再也不会向任何人发起进攻了。 与此同时,地穴内的灯光也在渐次熄灭。 先是在维系着水塔的大发动机停下了轰鸣,然后是一台台反应装置归于了死寂,很快地,熄灯蔓延到了总控台的位置。 贺予抱着谢清呈,看着那个孤独地立在死人中,站在废墟里的洁白身影。 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古怪的感觉,好像有一根从遥远的子宫记忆里就缠绕着他灵魂的线,被轻轻地扯动了一下。 “安东尼”仰头看着总控台的那个脑电波传输机。 它像蛛网一样向实验室的四面八方延伸着,此时还在闪动着他的思维动态图,然而他知道,这个装置很快地也就要熄灭了。 这世上仅仅只有这一台,还是段璀珍花了近一生才完善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这机器很快就会在爆/炸中化为灰烬,沉入海底,化为朽蠹的废铜烂铁。 她,也一样。 “安东尼”在最后这一刻,忽然转过脸来,隔着人群,隔着冰凉无情的改造人,隔着毁坏了一地的实验装置。 隔着二十三年。 隔着他的出生与她的死亡。 眼眸和眼眸对上。 贺予的内心骤然震颤起来,他心里荡起了不可置信的縠澜,他在那一刻不假思索不顾一切地大声喊了出来—— “你?——是你吗!?!!!” 教你如何设置阅读页面,快来看看吧! 回应他的,好像是一瞬间“安东尼”脸上的微笑,那个笑容明明生长在安东尼的面庞上,却不知道为什么和薇薇安温柔娴静的脸重叠了…… 下一秒。 总控台的能量轰然熄灭。 同时灭去的是地穴里所有的照明灯。 她的笑容和光明一起消失了。 贺予紧抱着怀里的谢清呈,望着他母亲消失的方向,瞳中混乱光闪,胸膛剧烈起伏…… 不知不觉间,他已是泪流满面。 地穴的穹顶已经被摧毁了,月光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洒满了这片掩藏在地底深处的罪恶巢穴,如霜似雪,为这一片即将化为海底沉物的人类文明,披上了一层雪白的葬纱。天空中划响警报,飞机在气流中穿梭的尖锐声音像是给这几十年来不受约束的疯狂科研撞响了丧钟。 七十年前,段璀珍终于以优秀的成绩从沪大毕业,这个女人看上去坚韧、独立、满怀着理想…… 七十年后,她成了巢穴里被众人合力斩杀的巨怪的尸体。 从来没有人知道在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是什么让这个曾经可以为人们做出巨大贡献的女人,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黑暗之路。 也许是她的野心,也许是她的遭遇,也许是她对一些东西失去了希望,也许是她对另一些东西念念不舍。 也许是她在某个午后偶然萌发出了一个看似荒谬激进的想法,她被内心的冲动推搡着,年轻的她觉得这世上只要掌握了科学的秘钥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哪怕是过去发生的某些遗憾,也是可以被挽回的…… 于是她一笔一画地,在沪大的工作笔记上写下了“曼德拉计划”这五个字。 风哗哗地吹动着纸页。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风吹起的是之后越来越疯狂,越来越扭曲的七十年,吹起的是将持续七十年不止的梦岛腥风…… “请鸣枪!!” 辽远的夜幕中,有破梦者们派来的无数架直升机在朝这座即将被炸沉的岛屿飞来。 地面传话装置在不断地重复着他们的喊话—— “听到请鸣枪!!” —— “这里!” “人在这里!!!” 枪声像礼炮般响起,火光炸向夜色,灿烂如同流星大雨。 在山呼海啸般的喊声中,郑敬风咬着牙,擦着血污,老泪纵横着,走向了原地呆站着的贺予。 贺予还抱着谢清呈。 他还看着安东尼失去意识倒下的方向。 “……我们回去……”郑敬风的哽咽近乎失声,“我们带他回去……小贺……我们带他回去……也许……也许还有一线希望……是不是?舰船上有国内最了不起的医生团队,我们带他回去……我们带他回家去……” 他说着,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替贺予分担一些痛苦似的,想要把谢清呈抱过来。 可是贺予没有松手。 他像是一个抱着破旧玩偶熊的男孩,摩天轮熄灭了,游乐园关门了,玩偶熊要向男孩作别,但他怎么也不肯把手松开。 他的泪不断地淌下来,滴到谢清呈的肩膀上。 “谢清呈……” 他喃喃道。 “谢清呈……你乖……你一定不要有事……” “你要活下来……你是一个奇迹……你明白吗?你是我生命里出现的奇迹……我今晚……我今晚已经见过一个奇迹了……你也一定要……要让我看到另一个……求求你……” “谢清呈……” 直升机盘旋降落,人们欢呼不止,直升机上下来的人在高声喊着:“让伤员先上!” “伤员先上!”郑敬风颤抖着冲贺予道,“伤员先上!” 他又扭头铆足了浑身的力气朝救援部队大喊:“这里有伤员!!这里有需要急救的伤员!!!” 而贺予拥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无助地,疯痴地,绝望地,不停地喃喃。 “谢清呈,你一定要再抱抱我,好吗……求你了……” 泪与血一同落下。 “哥,你抱抱我……” “……” “我今晚看到我妈妈了。她冲我们笑了。” “你看到了吗,哥……” “你也看一看吧……” “不要丢下我……求你……” “谢清呈……我没有家了……你不要走……你可怜可怜我……求求你……给我一个家……” “谢清呈……” 他拥着他的布熊偶,在他耳边泣不成声地喃喃呓语着。 “醒来吧……给我一个家……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感谢也截止17点~ 教你如何设置阅读页面,快来看看吧! 第252章 你别走 谢清呈被接应之后, 就立刻接受了紧急抢救手术,什么维系生命体征的机械都用上了。 这次战役牺牲了很多人。 但说来又是那么的可笑,有些该死的人却没有死。 脱离了脑控器的安东尼, 以及岛上幸存的几位科研员被破梦者们俘虏了, 羁留在了飞机上一并带回,秘密关押听候审讯。 巨舰已经不能使用了,曼德拉爆/炸会对周围海域产生极大的影响, 所幸舰上的飞机数量足够, 也足以容纳所有人员乘坐返航。 郑敬风在上机安顿好谢清呈后, 擦了擦血和泪, 迅速找到了来接应他们的总队长卫二。 “东部E区实验室, 我们打过来的时候发现一台仪器,长款高在两米左右, 四个人才能勉强搬动。我在那台仪器上看到了很多标签,上面都是人名, 段闻蒋丽萍黄志龙……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甚至还看到了你我的名字。” 忙着指挥撤离的卫二一愣:“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找人运回去吧, 我很在意那台仪器到底是干什么的。” 郑敬风说完,拍了拍卫二的肩,就强忍悲伤,忙着在这片混乱中去做自己能做的事了。 . 几分钟后。 最大的那艘战机上,破梦者医疗团队正在对谢清呈进行争夺分秒的救治。 谢清呈这几个月体内频繁注射过高浓度的rn-13, 这使得他在受到了那样强度的攻击之后, 竟依然还有一些微弱的生命体征。医护团队封守了机舱休息室, 在不计代价地实施着抢救。 贺予进不去, 他不懂医术, 进手术室只会让场面更加混乱。他就被安排坐在封闭舱外面。 在飞机冲入滚滚云层的那一刻,贺予转过血污未拭的脸庞,低下头,透过飞机的窗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孕育了一切罪恶与阴谋的曼德拉岛。 他们的人员集中在地下室,转移撤离的时间正好被压缩了,救援飞机已经全部升至了高空。曼德拉岛彻底沉入了黑暗之中,它就像海面上结出来的一颗死果,连一根火柴头的光源都不再有。 然而,就在贺予盯着它看的几秒钟过后,随着一声惊天裂地的巨响,曼德拉核心深处忽然冲出一道金红色的刺目华光。那光芒逼得人睁不开眼,而后它轰然爆裂,声震寰宇,在刹那间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愤怒嘶吼的火海之中! 从高空俯瞰,这一瞬间的曼德拉岛竟如同黑色的果怒放了红色的罂粟花。如此丑恶的东西,却开出那样鲜艳壮烈的生命。 浓烟滚滚而上,溅起的水花足有千尺高,曼德拉周围的海域因为这场爆/炸而引发了海流倒涌,怒/贲的火与咆哮的水冲撞着彼此,撕碎着彼此,霎时间怒涛汹涌岛屿陷沉,祝融吐吸共工触山。火光与巨浪犹如两柄开天辟地的巨斧,爆溅着威力骇然的力量,不顾一切地向对方劈杀斩去。 随着曼德拉岛的下沉,海面开始出现了巨大的漩涡,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水怪即将从汪洋深处破浪升天。这漩涡激荡的滔滔洪流声比五大湖交汇的瀑布更震耳,画面更为壮烈。那一瞬间,好像整个天地都要被吸入这个不断爆/炸着,凶悍燃烧着的巨大黑洞,文明仿佛都要葬送其中…… 贺予把目光转开了。 他闭上眼睛,双手交叠着,指缘支撑在他的眉弓处。 这件事,对于离岛的所有战士而言,都是一个再完美不过的结局,每一架飞机上的人们都应该在为胜利而狂欢。 可是只有他们这一架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很怕,怕他所爱的,他所恨的,他放不下的,放不下他的,都会随着这座岛的下沉,而彻底地划上了句点。他没有救回母亲,也害了谢清呈。 母亲是无法挽回的,那一瞬意识的觉醒,应是冰封解除之后,时隔二十三年的回光返照。他已内疚至极。 而谢清呈…… 谢清呈更让他彻底崩溃。 谢清呈失去意识之前,曾因那一句替代品,伤到了心。但他还是和他说,希望他能够继续走下去。 他明白谢清呈是期待着自己回到正常的世界当中。 然而谢清呈不知道的是,对他而言,他其实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世界了。 谢清呈就是他那个没有任何人,任何幻象,能够替代的世界。 他从前并没有真的深爱过真正的谢雪,自然走得出来。 但他现在已经把全部的爱都交给谢清呈了。 谢清呈如果成了泉下骨,他不知道该怎么做阳上人。他不知该如何继续生活,更别说再爱上别人。 在这一刻,贺予明白自己是真的无所谓了,他无所谓谢清呈是不是只在乎他一个,是不是曾经为了正义而牺牲过自己,他以前好执着于这些,可是现在谢清呈就躺在那个大门紧闭的手术室里,他觉得这一切他都无所谓,他什么都不想再计较了。 在谢清呈浑身是血,哪怕已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愿向他动手,而是哽咽着说:“我替你解开”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想再管了。 谢清呈解开的不止是他的拘束带,不止是血蛊束缚。 他解开的是他心里的怨憎。 他无尽的痛苦。 他心里的结。 他想,只要这次谢清呈能活着,怎么样都好…… 求求了…… 只要谢清呈活着就好。 贺予的手颤抖着。 他拿出了他胸口的那一朵被谢清呈的鲜血染红的纸玫瑰,他亲吻它,像曾经亲吻谢清呈的唇,亲吻谢清呈的眼…… 求求了,只要他活着就好。 直到飞机着陆,那扇舱门才打开了,可是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医生说谢清呈需要迅速转移到大医院内进行二次手术,现在完全就是在靠仪器吊着性命,情况丝毫不容乐观。 上帝像没有听到贺予的乞求似的,谢清呈被推进救护车的时候,贺予看到的是一张苍白得与尸体无异的脸。 他在那一瞬间,仿佛连站都站不住了。 “还有多大希望?”他听到有人在崩溃地问医生,“还有多大希望?!!” 那个声音太扭曲了。 直到郑敬风架住他,把他从医生身边拉开,他才觉察到原来拽着医生在失控询问的人竟是自己。 贺予好像没有什么知觉了,他感到自己的灵魂飘到了空中,随着那辆载着谢清呈的救护车,随着那旋转尖叫的鸣笛而往前驰去。 他的灵魂仿佛又成了十四岁那一天的少年,追着拖着行李箱将要远行的谢清呈哭着大喊出来:“谢清呈!你不要走……你留下来好不好?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谢医生……求求你,留下来陪我吧……求求你……” “小贺……小贺?” 不知过了多久,耳中才模模糊糊有另一个人的声音钻进来。 贺予颤抖着,转过污脏的脸,用通红的眸,含着滚烫的泪,嘴唇嗫嚅着,看着自己面前的郑敬风。 谢清呈的情况太糟糕了,救护车里容不下除了急救人员意外的人,郑敬风是把毫无知觉的贺予拉进了警车,现在警车跟在救护车后面,一路要跟至医院去。 “小贺,你听我说。”郑敬风的精神状况也很糟糕,但他比贺予要理智一些,他咽了咽自己的唾沫,攥着贺予的手,好像要把温热和力量传给他,“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冷静,要克制住自己,现在情况已经这么乱了,你不能再发疯了,知道吗?谢清呈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我们陪他去医院,你先冷静下来……” 他腾出一只手,不住地拍着贺予的后背:“冷静下来,孩子。” “……”贺予把脸埋入自己的掌心,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在压抑了好久之后,他终于爆发出了撕心裂肺地哀嚎和恸哭,那声音是如此的扭曲,好像野兽受了重伤那样,“啊……啊啊啊!!” “是我杀了他!叔,是我杀了他啊!!!”他痛苦地嘶嚎着,“是我亲手杀了他!!我把刀……我把刺刀捅进去的!是我!!!” “是我和他说什么替代品……是我伤害了他……是我杀了他……!他到最后……他到最后只以为我把他一个替代品!!他该有多难过啊……!所以他才放下了枪……是我害了他……是我伤了他!是我亲手杀了他啊!!” 郑敬风一把按住他,眼眶也红了:“你那时候不清醒!明白吗?!他只是想救你!!他想救你也想救我!!他想要救我们!” 贺予抬起头,涕泗纵横泪流满面,他木僵地凝望着郑敬风,就在郑敬风以为他被说动了的时候,贺予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沙哑地说了一句极轻的话。 “那他呢……” “……” “谁来救他……” “……” “谁来救他啊!!!他为什么从来也不想一想自己!!他为什么从来只想着别人不想自己!!!谁来救救他啊……谁来救救他!!!” 郑敬风再也忍不住了,他将声嘶力竭的贺予紧紧抱进怀里,像一个父亲在安慰孩子,像一个幸存者在安慰另一个幸存者。 “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你不知道……他小时候……他就一直想当一个警察,他说觉得制服很帅,但是我知道他是想做一个能帮助到别人的好人……他天性善良,无论给他多少次机会,他都会这样选择……小贺,你对他而言也太重要……他不可能放下你不管……你要好好地,明白吗?你要好好地等他出来……” 贺予哭得已经喘不过气来了,他望着窗外,天上流云汹涌,他在哽咽不成声间,忽然想到了谢清呈最后拥抱着他的时候说的那些字句。 谢清呈说—— “我失去过很多东西,放弃过很多东西,但是……我不想放弃你……我从来也没有放弃过你……” 他想起谢清呈说话时,纱布下淌落的血泪—— “你别再想起我曾经对你的那些不好听的话……不要再记得我盼着你去死……尤其是……不要再记得……我在海战时骗了你……好吗?” “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我那时候真的不是故意的……” 贺予陡然间福至心灵,他攥住郑敬风的手,他近乎是慌乱地,预感天地将崩,他问:“郑叔……” “怎么了?”郑敬风直起身子,擦了擦浑浊的泪。 “你、你可以和我说一说三年前的广州海战吗?沪州指挥部的事……总指挥他们以前因为这已经是机密档案,什么都不肯和我说……求求你了……你告诉我,那一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谢哥说他不是故意的?为什么他说他不是故意想骗我的?你告诉我,好不好?” 贺予瞪大眼睛望着他,那双眼睛是那么的绝望又带着一丝希望。 郑敬风还真的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他从来都是一个非常循规蹈矩甚至可谓墨守成规的警官,这是A级机密档案,可是…… 可是这一次,他看着面前那个青年的眼。 他想起曼德拉岛上泯灭人性的事。 他忽然不想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了,有的时候,在一些事情前面,规矩是可以打破的。 人的生命,人的尊严,事情的真相,比什么都要重要。 哪怕被问责,一把年纪了被处分甚至被开除。他也不想在意了。 郑敬风紧抿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嘶哑地开了口。 “好……” 他说。 “你平静下来,我慢慢地,把档案里记载的那一天的经过,都告诉你。” …… 这场对话用不了太久,其实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胡厅长因为案件做了一些牺牲,拿谢清呈的手机给贺予发了消息。 谢清呈那天去警局配合他们,也根本不是什么选择了陈慢而放弃了贺予,他正是因为相信贺予,想保护贺予,才会前往警局,想要阻止贺予犯下什么过错。 郑敬风讲完了。 警车内一片寂静。 贺予已经不再哭了。 他把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苍白着脸,麻木地看着警车外沪州的天。 很久很久之后……他仍是嘴唇无声嗫嚅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是暗的。 天好暗…… 一颗星也没有。 他闭上眼睛,最后一滴热泪顺着他的面颊无声地滚落。 谢清呈。 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气你的……如果我不气你……如果我能够相信你一次,如果我能早一点把一切都告诉你…… 你是不是就会把这一切都告诉我了呢? 谢清呈…… 哥。 我把我们的小火龙粘好了。 你看到过吗? 我没有真的恨你……我永远也学不会真的恨你…… 你看到它了吗…… 你看到我的心了吗? 我永远也恨不了你。 第253章 亡讯(大结局·上) 谢清呈最终没有被抢救过来。 他伤得太重了, 在长达十多天的反复之后,他还是在一个下着微雨的夜里,停止了呼吸。 贺予当时也已经在医院待了十多天了, 他心里其实多少已经有了点预感。 但他还是失控了。 他被破梦者派来监护他的人带去了另一间病房, 身上重新被扣上了束带,他在束带里大吼着崩溃着哭泣着想要出去,可没有人敢放他。 护士给他注射了镇定剂和麻醉药, 他在昏迷之前, 恍惚间看见了谢清呈走过来, 像在自己小时候那样, 他走到自己的病床边, 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 挡开所有人,然后解开了他的束带。 他想唤谢清呈的名字, 但天地在一瞬间都黑了。 冰冷的麻醉上来,他从一群将他视为机器的人中出来,却到了另一群将他视为怪物的人当中去。 没人再拥抱他, 替他解开枷锁。 那个会把他当作“人”的人,已经离开了。 他也什么都再瞧不见。 贺予的状态实在太差了,太危险。直到半个多月后,官方也没有将他的限制解除。谢清呈葬礼那一天,他想要去,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做主将随时可能发病的他释放。 郑敬风去向上级做了请求, 甚至赌上了自己的职业荣誉, 可惜仍然没能说服一些尸位素餐的头脑们。他们说理解贺予的心情, 但是群众的生命更为重要。他们不能相信他真的可以在葬礼上克制地住, 而且贺予也不是谢清呈的亲人,配偶,或是爱人。 尽管有许多与他们经历了那次大战的破梦者愿意为之证明,连总指挥都在联名书上签了字,但负责这件事的大领导为了防止他的上一级的追究,仍然选择了谨慎起见。 怪物身上能有什么人性?同性之间能有什么爱情?太荒唐了,何况两人还相差了这么大岁数,领导内心深处不认为这是真实的。 他把联名书退回了,下班了,他得回家。 今天是他和妻子的结婚纪念日,他是二婚,妻子小他近四十岁,爱撒娇,他很爱她,担心迟到了会让她不开心。他处理完了工作,就打电话让司机来接。 天气很好。 领导步履轻松,回了家去。 . “你们让我出去……锁着我也好,捆着我也好……让我出去……我要去看他……我要去找他!你们一定是弄错了……他不会死的……他怎么可能会救不回来……” 特护病房内,为了防止病人失控闯出,加装着铁栅栏。 病房在医院的最深处,门外把守着警察。 森森然的一扇小窗。 谁要靠近都得提前预约登记。 那一天,贺予的哀嚎在里面响了一整晚,毛骨悚然又撕心裂肺。 站在外面的岗哨都忍不住面露愀然。 从那天开始,贺予就不再说话了。 给他吃病号饭,他拒绝,水也不肯喝,谁都不肯再见了,他在那一天好像才真正明白了秦慈岩死的时候,谢清呈不能去送葬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因为世俗总是需要一个名分。 好像有了这个名分,你才是正义的。 不管是亲情,不管是爱情……不管是哪一种感情,世俗都一定要将它具化出一个顺理成章,方便不相干的人认可的身份,然后这样这份感情才算是真实有效的。 你才有资格,在你最爱的人离开这人世间的时候,站在最前排,去见他最后一面。 否则竟连说一句再见的资格都没有。 人们会想,好奇怪,你算是他的什么人? 他在墓穴里安葬时,他在一个新的囚笼里哀鸣了一整夜——他们在外面埋葬恶龙的玫瑰花,埋葬他的珍宝,埋葬他的桥梁和他的世界,可他去不了。 他哪儿也去不了。 他只能让自己的灵魂也跟着谢清呈一同被火化被深埋,他彻底放弃了活下去的意愿。 这或许正是某些人所期待的—— 血蛊。 初皇。 精神埃博拉,RN-13制造的所有怪兽,都有了一个再令人安心不过的结局。 这才是曼德拉岛的真正覆灭。从此往后—— 天地茫茫,好干净。 只是很可惜,人和人之间都是有感情的,改造人不是怪物,他们也有在这世上留下的羁绊。 在贺予绝食,靠营养液活着的第六日,郑敬风终于通过王政委的帮助,拿到了探病审批,进了贺予的病房。 他没想到贺予进来之后,自己看望这样一个病人,会比看重刑犯更难。 郑敬风一瞧见贺予被绑在病床上的样子,眼圈就红了。贺予不看他,眼睛里是空的,没有光也没有焦点。 郑敬风试着和他说话,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好像那天葬在绵绵夜雨里的不止是谢清呈,他也一同被埋了似的。 贺予不发一言,纹丝不动。 所有人他都看不见了,所有东西他都不在乎。 直到—— “我带了一封信来。是一封定时的挂号信。”郑敬风最后也知道自己不该再打扰贺予了,他站起来,把一封有些残破的信搁在了床前。 贺予被捆着动不了,郑敬风就当着贺予的面把它打开了。 “是你谢哥在去曼德拉岛之前,写给你的。” 从死物到活物,是怎么样一瞬间转变的,郑敬风在这时候的贺予身上看到了。 他看到贺予眼中一下子有了亮光,那亮光很悲哀,但又是那么颤抖着,饱含渴望。 贺予张了张嘴,但他太久没说话了,发不出声音。 但郑敬风看出来了。 他是让他把信拿的更近些。他要看。 他急切地、迫切地、悲伤地发疯地想要看…… 他看到了。 那是一封对于谢清呈而言,其实已经很长了的信。 谢清呈在信中写—— 贺予: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曼德拉岛的风波,应该已经平息了。 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活着。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觉得现在是能对你说出全部的真相的时候了。 我知道你怨恨我太过冷血无情,怨恨我当年,在广市海战时,给你发了一条期瞒着你的消息。 你和我说,你已经从执念中走了出来,可以出发去寻找新的人生,我替你感到高兴,原本不该再打搅你生活的平静。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什么令人值得去付出一切的对象。我从十三岁父母去世那一年接受了rn-13的治疗,尽管经过老师指点,克服了种种困难,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了下来,成为了医生,重新回到了社会当中,但我后来才明白,其实精神埃博拉对我造成的影响都在以一种非疾病的方式一直存留着。 二十三年了,我活在一个看不见的拘束带里,我习惯了没有情绪,习惯了冷静地处理所有问题,习惯了理性地对待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我没有办法,我父母亲戚凋零,如果我有任何意外,谢雪就失去了最后的依靠,我是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身边许多人说我不像人,没有情绪,我无可辩驳,我也别无选择。因为只有行尸走肉,我才能平安无事地活下去。 就这样,日久天长,我好像已经不记得激烈的感情是什么样的了,我习惯了不让任何事情在我眼前失控,所以我总是去安排你们的人生,去尽量地走到你们的生活里去保护你们,却拒绝任何一个人踏进我自己的生命当中,成为不可预知的变量。 我确实活了下来。 可我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一块石头,一截草木。 现在想来,我在很多事情上都是没有做好的。我像钝刀子一样伤过很多人的心,黎姨的,谢雪的,李若秋的,陈衍的,你的。 我病了二十三年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和人相处,去感受人和人之间的最简单、最不用拘束的感情。我甚至在一开始都不相信这世界上还会存在什么不顾一切的爱情,所以我那时候讽刺你,推拒你,教育你。我说你什么都不懂。 其实什么都不懂的人是我,贺予。 你希望我能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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