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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未必是这两句。 贺予的心是被视频上他说过的那些话伤到的。 但谢清呈不知道那该怎么解释。他不想,更不能解释。 “哥,饺子煮好了,你快来吃吧。” 谢清呈关了手机屏幕,走到了餐桌边。 陈慢煮的饺子是之前黎姨包了送来的,皮薄馅大,里面是融着鲜汤皮冻的春笋猪肉馅。 陈慢做了干捞,汤是单独盛的,这样凉的快些。谢清呈也是又累又饿,一口气吃了三十来个。 陈慢这时才轻声道:“谢哥,你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你还记得我哥走的时候你是怎么劝我的吗?” “你跟我说,过去的事情,再难过也是无法改变的。如果还打算继续活下去。迟早都得重新收拾好自己。” “……” “你还和我说了伯父伯母的事情,我那时候年纪太轻,什么事都转不过弯来,我问你为什么不一直追查下去。你和我说,答案是很重要的,但有的时候,人不能为了一个答案就困在泥淖里出不来。” “你很想知道伯父伯母真正的死因,想知道陷害他们的凶手……但如果你把所有的精力都孤注一掷投入其中,你就无法好好地支持着家庭运转下去。你还有妹妹,还有……” 谢清呈说:“谢雪已经长大了。” “……” “这件事换成十年前,我会忍耐住,不去盘问真相。因为得到真相的代价也许是我付不起的。” “但现在谢雪已经成人,我没有妻子,孩子需要养。我已经自私了十九年,现在终于是没什么牵挂的时候,杀父杀母的线索摆在那里,我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陈慢在谢清呈面前很少有声音响的时候,但听到这里他忍不住了。 “哥你什么意思?意思是你现在死了也无所谓了,是吗?你只要把妹妹养大了,看我们都独立了,你就觉得如果你死了,对于我们而言也不是什么不可以接受的事情,是吗?!——谢哥,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他的声音在发颤。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 “……” 陈慢忽然觉得谢清呈这个人太可怕了,他可以在一个计划里去考虑周围所有亲人的生死安危,但是他竟根本不会把自己的命算进去。 谢清呈在衡量自己是否能送命时,取决的条件竟然不是“我想不想活着”,而是“我现在死了,我照顾的那些人能不能独立存活下去。” 他在巨大的威胁面前,甚至是有自毁心理的。 “你活着……你活着就是为了别人?只要把别人安排得井井有条了,你就觉得自己的死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了是吗?!” 谢清呈叹气,拿了根烟出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可以抽了。” 陈慢忽然站起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铁青着脸将他的烟,连同火机,连同烟盒一起拿走。然后当着他的面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谢清呈没有起身,他坐在椅子上,良久之后他说:“陈慢,我没有觉得我的命无所谓。” “那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但一切都是有主次排序的。在我看来,把谢雪养大,曾经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排在追求真相前面。现在这件事已经完成了,而我也没有什么牵挂。追求真相在这时候就会变得很重要。” 陈慢红着眼眶说:“可你的性命也很重要。” “……” “在我看来,比真相重要。” 谢清呈说:“你是警察。” 陈慢说:“但我还是陈慢。” “……” 屋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再说话,只听到时钟在墙上滴答滴答的转动声。 最后是谢清呈不忍见陈慢这副样子,他叹了口气,错开了话题,说:“你坐下来吧。陪我吃点东西。” “……” “别再闹了,坐下。” 话到这里,对谢清呈而言已经算是让步。 陈慢虽然很不甘心,但谢清呈的气场太强了,他从来没有办法违抗太久。 僵硬着坚持了几秒钟后,他只得在谢清呈的盯视下缓缓坐了下去,重新拿起了筷子,眼泪却掉在了汤里。 . 市区某别墅内。 “什么?!你说贺予是血蛊?”吕芝书愕然看着眼前的人,费了好一阵功夫才消化过来,“段总,你不会是开玩笑……” 段老板翻着面前的报纸:“吕总有这样一个儿子,应该很高兴才是。” 吕芝书抹着红指甲的粗短手指抓了抓头发,她的眼睛里载满了震惊,喃喃自语了一会儿,才对眼前的男人道:“他……他作为4号病案,早就被组织判断成了没有什么能力的残次品。这些年我也就把他当普通病人一样照养着,从来不认为他有病情变异的能力,你们……你们也不觉得他有什么研究价值……” 段老板笑笑:“那很显然,是人都有出错的时候。” “……” “成康病院病人逃脱,后来调查出来,当时返回火场的人,一个是贺予,一个是谢清呈,他们进去之后,病人们就以非正常的速度被救出来了很多。虽然他们和警察说的原因是,有些门没有锁,只是从外面扣了一下——但这个理由说服警察可以,说服不了你我。” 段老板喝了一口沏得严实的普洱茶,悠悠地对吕芝书道:“不过吕总不用担心,贺予既然是你的儿子,也就是我们的人。” 吕芝书眼神游离,摇摇头:“不,以他的性格,恐怕不会……” “人心都是肉做的,血浓于水,他哪怕现在不是,以后也迟早会站在我们这边。哪个儿子会违抗母亲呢?”段老板皮笑肉不笑的。 吕芝书:“……” 老普洱入口甘醇,段老板又饮一口。 吕芝书道:“段总,在这件事上,我确实无法和你打包票。如果他真的有了血蛊,他也从来没有和我们提起过这件事……” 段总哈哈地笑了起来。 “吕总,这个原因,是不是你太偏心?连我都知道你和你们家老贺根本不怎么陪伴长公子,他的内心当然就离你们很远。但通过广电塔这件事,我看他未必是那么冷漠的人——你们之前给他请的谢医生,只不过多陪伴了他一会儿,多尊重了他一点,他就能为姓谢的做到这个地步。” 提到这点,吕芝书反而很有些忿然。 “那一枪要是真打在了他的要害,那……” “你不是还有贺鲤吗?贺鲤对你而言才是最重要的吧?” “……” 段老板戏谑地端详着吕芝书的脸色,那就像是一滩没有搅拌均匀的奶昔,红红绿绿的。 “以后你和老贺的慈爱记得分一点给长子,贺鲤是个正常孩子,知道你喜欢。但现在贺予有了血蛊,他要是能死心塌地跟着我们,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省去了很多强人所难的麻烦。”段老板用分茶器又给自己倒了一些红汤,温和道,“这事情吕总慢慢去做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点点地多给他些关注,他迟早会谅解你之前对他的漠视。不急这一时。” 他这次给吕芝书也倒了些茶汤,抬手示意。 “小沈这次从云南带来的普洱还真不错,吕总尝尝。” “……” 见吕芝书僵着不动,段总的眼神更尖锐了一点:“你啊,一向都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所以你们家老贺才能被你骗了那么多年——你的演技并不比黄总手底下养的那些小明星差。但演戏嘛,可以入戏,也可以穿帮。吕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吕芝书像是被他的话刺着了痛脚,有点站不稳。 段总笑了笑:“我们都是多久的合作伙伴了。我甚至比你家老贺更了解你。吕总过去的那些事,只要你足够配合,我就会一直替你瞒着贺继威的,你尽管放心。坐吧。” 他把茶杯推得离吕芝书更近了些。 “尝一尝,你不是最喜欢茶吗?” 吕芝书终于慢慢地在他面前沙发上坐了下来,被骇得有些发凉的手指碰了一下杯沿,适应了温度,才端起来品了一口。 茶咽下去,单宁生涩。 吕芝书强颜一笑:“是不错。” 段总见她神思不定的样子,淡道:“吕总好好去做就是了,怀柔是一件需要漫长时间的事情,你也不必压力太大,令郎也才十九岁。精神埃博拉变异症越到后面才越厉害,先放着他慢慢磨练,日子久了再和他摊牌。我相信到那时候,他会愿意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吕芝书:“那……你打算怎么磨练他?” “看着吧。”段总挺轻松的,好像在玩一个很有趣的游戏,“走一步,瞧一步,他本来就是我们意料之外的惊喜,我倒觉得,也不必对他做太多的计划。而且这阵子他应该被他那位谢医生伤的厉害,年轻人受了些打击,应当由着他自己好好调整调整,就先随他。” 他说着,倾身过去又上了些水,准备接着过一遍茶叶。 “我们也有很多事情要做,这次视频杀人,该震慑的耗子也都震慑了,成康和沪大的尾,得盯着收干净。我们给了狗一根骨头,必须盯着它们啃完,既然已经把它们引到了境外的替罪死羊身上去,那就别让狗再追着嗅来。” 段总说完,施施然给自己烹上了热茶:“对贺予好一些,但记得要自然,要是贺继威发现了不对劲,吃亏的总是你自己。” 吕芝书看着茶盏里自己面目肥臃走样的倒影,许久后,喃喃:“……好。我知道了。” 第46章 一直欺骗着我 贺予确实疯了。 惊魂夜过去已经很多天, 他其实早已出院了,但是没和任何人说,也没有回主宅。 现在所有人在他眼里, 都是恶心的, 是虚伪的。他在沪州市区的某新盘拥有一套平层,拿了钥匙后他也不怎么过去, 此刻他选择了一个人住在那里。 他刚看到谢清呈那些视频的时候, 很受打击, 可是清醒过来后,他又并不甘心。 他在医院冷静了一些的时候就想过, 会不会是自己误会了。 会不会是那个犯罪团伙别有用心, 谢清呈的往事被断章取义了。谢清呈并不是这样的人。 他抱着这样的期待,抱着最后的希望,回了家——他想要亲自去确认,不想被任何人打搅。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 被翻出来的那些事, 远比他在视频上看到的那冰山一角来得更残酷。 真相太可怕了。 他查得越深, 病得就越厉害。 桌上是控制病情的药物, 他吃了几颗之后就没有再碰过。 因为根本没有用。 他亲自调查的结果让他的内心世界更为崩塌, 已经不是一些药片就能控制住的了。心脏像是生了青苔,整个人感官都是麻木的, 他想杀人想噬血,道德和法律在他眼里忽然变得很不值得一提。 也是,精神埃博拉症发作时命都不算什么, 一个人不怕死了, 还会怕什么社会的游戏规则? 贺予坐在黑色单人扶手沙发上, 手机铃声响过好多次, 是谢清呈发来的消息打来的电话,但他不接也不读。 他只是抬着眼,看着面前一整面的白墙。 五米多的层高,墙面宽绰犹如电影院里的巨大银幕。 而此时此刻,墙上密密麻麻投影了成千上万条聊天记录。 ——这是过去许多年里,目前所有可以通过黑科技从云端痕迹进行恢复的——谢清呈的私人收发信息。 和贺予有关的信息。 贺予是顶级黑客,他一直都有这种变态的能耐,但有能力并不一定真的会去做某些事情,就好像这社会上有很多人有能力杀人,但有几个会成为真正的杀人犯?贺予心里是有一条明确的界限的,那条界限他过去从来没有跨越过。 可一朝撬开尘封的大门,踏入其中,才看到里面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他看着血都冷了。 尽管时间隔得太久,消息恢复残缺不全,但能得到的信息也已经足够充分。 从最早可恢复的内容开始,他看到父亲给了谢清呈高额聘价,请他来给自己看病,可谢清呈最初并不那么愿意,并且说3号病例已经死亡了,临死前有严重的暴力攻击倾向,虽然他很同情贺予的遭遇,但是他实在不想把时间在耗费在和精神埃博拉病人长期的纠葛上。 “照顾这种病人没有结果,也没有太多的意义。我想用这个时间去做一些更值得做的课题。” 贺继威给他发消息:“贺予是不一样的。他年纪还太小了,他和三号病例一定不会走同一条路。我知道精神埃博拉症对你而言不会没有任何的吸引力,谢医生,麻烦你看在我之前和你的交情上,你至少来我们家里谈一次。见一见我儿子。” “贺总,我另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完成,而且我不太赞成其他医生和您说的那种陪伴式疗法,长期和一个医生保持关系,会让病人产生依赖心理,到时候强制结束治疗,就像戒毒一样,反而更容易影响病人的情绪反弹。” 贺继威:“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能这样试一试。” “……” “谢医生,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至少见他一面,好不好?” 来的时候这般艰难,千央万求。 走的那一天呢? 离职那一日—— 贺继威:“谢医生,你还是决定要结束这份工作。” “是的。” “合同之外,毕竟还有人情。你一直对贺予很好,有时候甚至会为了他和我争吵……” “换成任何一个人,我都是一样的态度。因为这是我拿了钱就该做的事情。” “但是贺予已经对你有依赖心理了,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和贺总说过,长期的陪伴式治疗会对病人造成这种影响。这其实都是我们意料之中的事。” 贺继威:“谢医生,你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谢清呈:“可他对我而言,和所有的病人都是一样的。” “没有任何区别。” 谈话还没结束。 贺继威说:“谢清呈,你如果执意要走,我也无法强留,但合同就算提前解约,我们原本约定的是十年。有些报酬,我答应你的,就不能全部兑现了。” 谢清呈:“没事,我不在乎。” 都说到了这份上,贺继威也算是明白了再和谢清呈讲什么都没用了。 他的留言在沉默了很久之后,变成了:“……那你想想怎么和他说吧,你走的太突然,总得想办法让他尽快接受。” 谢清呈回的倒是干脆:“如果贺总您没有异议,我打算和他说合同原本的期限就是七年,这样他心里会舒服点。但也需要你们的配合。” “……” “谢清呈,这件事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秦慈岩的事给你的打击就这么大,你就一定要做的这么绝吗?” “贺总,没有什么绝不绝的,这就是一份工作。” “我不可能,也从来没有带上过更多的感情。” “我必须离职。” “不能等合同期满?” “不能。” “……谢清呈,你这个人的心,真是比我想象得还要冷。” “那是对他最善意的谎言。” 窗外的城市灯辉闪闪烁烁,巨幅广告牌不断变幻,映照在贺予客厅的光芒流淌着,像粼粼水波,冲刷过投射在墙上的数万条信息。 流水带走了铅华,贺予好像今天才看清谢清呈的脸。 他对他的耐心,平等,接纳,都是假的。 是照本宣科,是虚与委蛇,是纸上谈兵,哄他骗他的。 就连离别时说的合同期限,都并非真实。 那时候他还真的信了。 信了谢清呈是时间到了,所以决意离开。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么…… 十年。 原本谢清呈该陪着他,一直到他高中毕业。 但是出了秦慈岩的事情之后,谢清呈宁愿削减报酬,都要毅然决然地离开自己。 他是有多怕? 他伙同了贺继威一起欺骗自己,却还能这样淡定自若,言之凿凿地讲着大道理,告诉自己这是一段关系正常的别离。 道理全是谢清呈的,而他就像一个不懂事的,无理取闹的丑角。 太傻了…… 都是假的。 假的!! 谢清呈那些曾经支持着他,在他病发的痛苦中,给予他力量,让他挣扎着守护住内心的话,确实只是一个心理医生对病人说的场面话。 就好像一个外科医生对癌症晚期的病人说:“你要坚持下去就会有希望。” 其实医生心里早知道没有希望了。 又好像警察在劝想要轻生的年轻人:“你不难看啊!你怎么会这样想?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总会有喜欢你的人,快下来吧,把手给我!” 可是那警察是真的看不到轻生男孩丑陋的面目,肥痴的身躯吗? 那也只是最虚无的安慰而已。 谢清呈的医疗理念,那种引导着他走向社会的理念,曾经给与了他十年的内心支持,哪怕谢清呈最后选择了离开,贺予也没有对他心怀怨恨。 他尽力去理解了谢清呈所说的大道理,理解谢清呈所谓的,正常人和正常人之间,关系的终结。 他最后和谢清呈的选择和解了,也和自己和解。 但没想到,这些全都不是谢清呈的真心话。 只是一个医生的治疗手段,一些漂亮言语。 甚至连他告诉自己的合同期限都捏造的。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谢清呈和自己在食堂吃饭时,遇到了一对同性恋人,那时候他们俩都很不自在,起身换位。 他有些意外,问谢清呈,你不是医生吗,你怎么也看不下去? 但谢清呈那时候和他说,医疗理念,和个人想法,是两样割裂的东西。 作为医生他确实认为同性恋没有任何心理问题,可是作为谢清呈个人,他从自身情感上是无法接受这种同性关系的。 所以现在贺予也看得很清楚。 作为医生,谢清呈愿意引着他走向社会,把他视为正常人。 可作为谢清呈,他没有和他建立任何的感情,他不但自己远离他——贺予不禁想起来,谢清呈还曾经让谢雪离他远一点。 谢清呈怕了,他逃了,他宁愿不要更多的报酬,也要让他和他的亲人,都与自己拉开距离…… 贺予靠在扶手沙发里,支着脸庞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他慢慢地笑了起来,嘴唇很薄,侧面看过去,勾上的弧度很有些诡谲。 “你们医生,就这么虚伪吗?” 他轻声低语,对着眼前空无一人的白墙呢喃。 肩上的伤还缠着绷带,血色渗出,隐约有些钝沉的痛感,蛇毒似的顺着疤痕蔓延到指尖,心里。 “你身上好一张人皮啊……谢清呈。” 贺予在这一刻觉得自己之前那些事情,做的都和笑话一样,什么克制着自己的内心,什么摆脱疾病的控制。 这些年,他到底在努力什么,执着什么,又在相信什么呢? 他慢慢闭上眼睛,除了肩膀上的枪伤,手腕上的伤疤似乎也在隐隐作痛着。 他想,谢清呈怎么可以虚伪到这个地步。一双手蒙住了他的眼睛,让他懵懂无知地跟随了那么久。 他和他说,有病不可怕。 他告诉他,痛了可以喊疼,可以要糖吃,没人会笑话他。 他一字一句地叩开他坚硬的心城,他曾以为谢清呈向他伸来的是一双温暖的手,可原来,那只是一把冰冷的刀而已。 贺予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可谢清呈的刀往他的内心深处去戮。 太可悲了。 贺予活了十九年,戴着一张严丝合缝的假面,从来不和人说什么真话,也没有得到过别人太真心的言语。 这十九年的病痛中,竟只有谢清呈问过他一句—— “你不疼吗?” 你不疼吗…… 贺予慢慢地从扶手沙发间站起来,抬起手,摁在了心口的位置。 他看着面前铺天盖地的冰冷信息,像迎面吹来一场刺骨斫心的风雪,他低下头,弓下身,慢慢地笑了…… 真有意思,他竟然好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痛的可怕。 这就是疼吗? 关联着欺骗,关联着徒劳无用的努力,关联着他的愚蠢和孤独。 如果是这样,他宁愿一直一直麻木下去,当草木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去被谎言诛心? 他一页页,一张张,一条条地去看,逐字逐句地去看,每一个字都好像割在他心上的刀。他原以为他的心有很厚的茧,然而这一刻却痛得好像连血肉皮囊都不属于自己……不属于自己…… 贺予抬起手,触上额头,指尖冰凉,四肢麻木,他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他忽然起身,近乎暴虐地扫掉面前茶几上所有的东西。 碎片哗啦砸了一地! 他喘息着,要把投影遥控找到,他举起来,他要把这潘多拉的魔盒关上——!! 然而……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这些星云爆炸般的信息里,一条属于谢雪的消息。 发送于六年前。 他生日那一天。 “哥哥,黎姨生病啦,我在陪她挂水呢,你什么时候出差回来呀?医院这些手续乱七八糟的,我头都大了,要是你在就好了……” 贺予最开始看到这条消息,只是觉得头脑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扯了一下,像一只飞蛾落在了蛛网上,最初还没有反应过来。 可几秒钟过来,他蓦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条消息,粘着蛛网的蛾子开始疯狂地挣扎,扑腾,翅膀振落磷粉,扇动起记忆里的山呼海啸—— 六年前? 他的生日? 那一天…… 那一天,谢雪不是和他在一起吗?!! 第47章 太痛了 六年前。 寂冷的贺宅。 没有欢笑, 没有陪伴。 虽然家里的佣人们按照贺继威和吕芝书的吩咐,给贺予准备了蛋糕,但是贺予没有去吃。他的生日, 父母不在, 都和弟弟在燕州,他们说今天有很重要的客户要谈事情,只能看谈完了之后, 有没有时间再赶飞机回来。 他也没有太多朋友,和同学大多客气又疏远, 邀请他们来生日会,未免太过紧绷。 那一天, 谢清呈也不在沪州, 他有个会议, 确实是像谢雪短信里所问的那样, 出差去了。 就连天公也不作美,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刮着呼呼狂风, 贺予站在客厅里, 欧式的全明大窗在这一刻成了变幻莫测的诡异水墨画, 框着外面的骤雨滂沱。 当——当——当—— 别墅里的大钟每隔一小时就响起一次,每一次都准确无误地叩击出钟面上的时间。 从下午, 到黄昏, 到夜幕降临。 “少爷……别等了,贺总和吕总说,今天回不来了……”管家于心不忍, 小心翼翼地上前, 给贺予披了件衣服, “早些睡吧。” “没关系,其实今天也不能算正式的日子。”贺予回头,居然还是笑的,“您忙去吧,一会儿我就休息。我再看会儿雨。” 管家轻轻叹了口气,就下去了。 是真的没关系,无所谓吗? 根本不是的,他只是在等—— 他觉得,这世上,应该总有一个人,是能冒着风雨来到他身边,想起他,念着他,在黑暗中陪伴着他的。 他也不是那么坏的人,总不至于要受到那样的惩罚,孤独到这个地步,是不是? 他等着。 等着…… “贺予!贺予!!”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就是在午夜的钟声将要敲响的时候,他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女孩微弱的声音在风雨里显得很渺然,如同幻觉。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急忙奔过去,把门打开。 站在外面的是气喘吁吁的谢雪——唯一一个,与他相熟的异性。唯一一个,在他身边陪伴了很多年的玩伴。 谢雪披着雨衣,脸上额上都是水,冰凉凉的没有什么温度,但抬眼瞧着他的时候,却是暖的。 她吸了吸鼻子,一面笑着,一面把雨衣脱了,露出底下小心护着的生日蛋糕。 “总算赶上了是不是?” “……你怎么来了……” “我不想你一个人过生日啊,那样多可怜。”谢雪擦了擦还在顺着头发往下淌的水,“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巧克力味的蛋糕,天啊我快被淋死了,这么大的雨,活见了鬼……” 贺予在那一瞬间,心里的怨恨好像都散了,空缺都被补全了。 他攥住谢雪冰凉的手,把她拉进来,他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些沙哑。他说:“我想,我也不该是一个人啊……” “怎么可能呢。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你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 “十三岁生日快乐啊,贺予。”女孩灿笑起来,成了昏暗别墅内最明亮的那一缕光芒。 后面的事,因为时间久了,贺予就记得不太清楚了。 他只记得,后来他再去冰箱里找那块没吃完的巧克力蛋糕,却已经没有了。 当然,连同那块蛋糕一起消失的,还有保姆为他烤制的那些他一口未动的点心。 看他脸色阴沉,保姆不等他发火,忙解释:“那些东西不新鲜了,要吃坏身子的,所以才倒了……您要是还想吃,我们今晚再做。” 可再做的,也不会是谢雪雨夜带来的那一只蛋糕了。 贺予说:“没事,算了。” …… 贺予看着面前的投影,如坠冰窟,他明明记得,那天,谢雪是来过的啊。 他那一天……是……是有人陪伴的,有人想的起他…… 可是—— 投影上的信息是贺予亲自寻回破译的,云储存痕迹备份,绝不会假。 “哥哥,黎姨生病啦,我在陪她挂水呢,你什么时候出差回来呀?医院这些手续乱七八糟的,我头都大了,要是你在就好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他翻出电脑,指翻如飞,表情几乎扭曲,眼神趋近疯狂,好像要掘开信息的坟冢,开棺曝尸,找到沉埋已久的真相。 他极速地检索那几日的信息。 谢雪的,谢清呈的,贺继威的,吕芝书的。 真相犹如一具不腐的艳尸,在云信息库里,朝他绽露出凄诡嘲讽的冷笑。 假的…… 假的…… 假的!!! 因为事情过去很久了,大量聊天记录都不能再被抓取,但成功还原出来的信息已经足够证明,谢雪在那一晚,在他最需要她的那一晚上,她—— 根本就没有来过。 贺予甚至还看到了她第二日发给谢清呈的消息:“哥,贺予问我去不去他家玩,给他过生日,但黎姨昨天病的那么厉害,我实在是忙晕了,都忘了回他,真是不好意思,你能替我和他道个歉吗……我不敢和他解释……” 谢清呈:“你不必要和他走的那么近。” …… 再检索下去。 时间线再一点一点地往前移…… 更是触目惊心。 他翻到了某一条记录。 是谢清呈和贺继威之间的对话。 “贺予似乎会在无助时产生某种臆想。他想象的对象是你那个小妹妹。”贺继威说,“我最近无意中发现的,他和我说的一些事情,其实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谢医生,这种情况……” “对他而言是正常的。”谢清呈回复,“我一直知道他的这种行为。” “怎么会这样……” “贺予缺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朋友,但是他的内心又不肯真正地向任何一个同龄人敞开。他的思维是特殊的,是早熟的,和他年纪差不多的那些人,大多都不太能理解他。长期的封闭导致他需要一个感情宣泄的出口,这个时候距离他最近的同龄人,就很容易成为他自己的倒影。” “自己的倒影?” “是的,一部分有自闭症,或者其他心理问题的孩子,会在成长过程中想象出一个朋友,在那个朋友面前,他们可以将自己的内心毫无保留地递交出去。那个朋友或许是完全不存在的,又或许是部分存在的。他们被患者想象出来的意义,在于完成患者内心强烈的渴望。” 谢清呈又给贺继威解释了一条:“其实不止是罹患心理疾病的孩童,哪怕是正常的孩子,在孤独时也会产生一些非现实的幻想,比如在班级里受到了排挤,没有朋友,他们有时就会给自己假想出一个朋友来,认为那个朋友只有自己看的到,只有自己能交流,这是孩童的一种自我心理保护的本能。” “只是没有得病的人,他们分得清这是自己的想象,是幻觉,并不是现实,他们很清楚这是自身渴望的一种慰藉感。但像贺予这样的孩子。他其实很难认清这一点——尤其他进行的还是部分想象。” 贺继威:“部分想象的意思是……?” “谢雪确实是存在的,是我的妹妹,是在他身边的朋友里,与他走的最近的那一个,对他也确实很不错。”谢清呈说,“但是我的妹妹我清楚,她待人接物一直都很热情。贺予虽是她的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却还没有到挚友的地步,有些事情她不会去那么做。” “然而对于贺予而言,他的精神需要被支撑,那些谢雪不去做,但是他希望她能做到的事情,就会由他自己进行补全想象。他只有这一个朋友,他不想对这个朋友失望,他的潜意识就会反复说服他自己,使他完全相信那些事情就是发生过的,是谢雪确确实实做过的。” “可这实在太玄,我很难相信——” “这一点也不玄,人脑是非常复杂精密的仪器,一个人的记忆如果出现偏差,并且被反复强调,不断重复,就会出现这样的现象。” “就像有的人,有时会把现实和梦境弄混,又比如所谓的曼德拉效应。” “曼德拉效应?” “这不是一个严谨的学术概念,但适合用来解释。贺总可以理解为群体性记忆错误事件,去网上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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