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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了屋门前小树篱围着的花园,叩响了房门。 门开了,里面站着的是一个漂亮的混血小姑娘,睁着湛蓝色的大眼睛望着他。然后秦容悲的丈夫从屋内走了出来——他和女儿来疗养院看过谢清呈,都认得清楚人——他上前拥抱了谢清呈,接过了那束淡粉白的百合花。 “她这些年没有过得太痛苦。”生着壁炉的温暖起居室内,秦容悲的丈夫端来了茶和点心,他打量着谢清呈越来越消瘦的脸,说,“但她的痛苦似乎都加在你身上了。谢生,来吃一点生姜饼干好吗?是我们自己烤的。” 谢清呈谢过了,从印着小熊的饼干盒里拿了一块慢慢地吃。 “她活着的时候,做的饼干比我好吃的多。”这男人提到自己的妻子时,神情非常的温柔,“事实上,她做什么事情都很优秀。虽然以前有许多人很讨厌她,她做科研,就有人笑话她说实验室不是女人该进的地方,女孩子就应该早点嫁人。她揭露过我们这里一个慈善基金会的黑/幕,就有人说她居心叵测,另有所图。她为妇女和儿童奔走演讲,有人质疑她作秀——就连她和我因为爱情结婚,来到了这里,还有疯子说她是数典忘祖,怎么学有成就结果嫁给我这个外国人了。但我是她的家人,我明白她这一生都做了些什么,无论别人怎么说,她都坚持了自己想要做的正确事情。所以谢生——” 男人给他的茶杯里续上热茶。 “她当初被人绑架,却依然选择了保护你们的秘密,我想她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她后面还能清醒着和你说话,她必然会告诉你,她不后悔。她没有为她的任何一个决定而后悔过。” “如果我早知道你在为她做这样的实验,那些药是你折磨自己的身体得来的……”男人摇了摇头,“我们不会答应的。” “妈妈说,她是个科学家,她不畏惧死亡,她畏惧的是错误。”秦容悲的女儿在一旁装点着圣诞树,忽然回头这样对谢清呈道。 男人温和地笑了一下:“你听到了,我们都是这样想的。” “……” “谢生,我们没有做任何让自己悔恨的事情,所以你不必自责。你要好好地治病,然后,替岳父把他生前的笔记都整理下去。” 谢清呈临走时,父女俩送了他一件圣诞礼物。 他打开来,是一副用橡木框装裱起来的画,正是秦容悲生前画的,夹在相册里的那副《我的家人》。只是画面里那个原本空白的,属于谢清呈自己的面庞,现在已经被填补上了。 “是我画的。”秦容悲的女儿道,“妈妈在清醒时没有见过你,她画不了你的脸,但我可以。” 谢清呈仔细地将这礼物收好了,与两人道了别,坐上了出租。 他一路上看着那相框里的素描画,直到返回了疗养院附近的街道。 “就在这里下吧。”谢清呈说,“还有一点路,我想自己走回去。” 于是结账下车。 他去这附近的一家饰品店买了些可以把相框固定在墙上的粘胶带,回到病院内,他将相框固定在了床边的墙上。 《我的家人》 我的家人,在我身边。 我的家人,在今夜之后,在夜夜之后,终与我常相伴了。 我们隔着生死相聚,唯独少了他。 因他未错任何事,唯独爱了我。 因我未负所有人,唯独负了他。 . 窗外月影皎洁。 雪消融了,花绽开了,转眼间,人间已至温柔春天。 谢清呈的病情一直反反复复的,谈不上有好转太多,只是没有再恶化下去,他也一直这样恹恹地活着,眉目之间也从未有什么波澜。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重复着。 直到有个下着小雨的傍晚,谢清呈从布鲁克林区的那个花店买了一束百合回来,正准备抬手打车的时候,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卫冬恒打来的,接通了之后,扩音器内传来了卫冬恒按捺不住激动的声音:“哥,提早了些……完全没有准备……今天早晨出生的……” 谢清呈蓦地站住了脚步。 因为谢雪突然临产,比预产期早了许多,谢清呈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是现在,会是在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晚上。 远处花园餐厅里有人正好在过生日,生日歌声从细雨朦胧中飘来。 路边的灯火映在了他的瞳眸中,谢清呈的眼睛在这几个月来,终于第一次有了些明光。 电话那头似乎有很多人在庆祝欢呼,喧闹中,手机被递到一个人手里。谢雪温柔而虚弱的声音跨越大洋大海,传抵至谢清呈耳畔。 “哥,是个小丫头……你当舅舅了。” …… 一通电话不知是怎样结束的,这是这些时光以来,他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他几乎是想浅笑了,嘴角却像生了锈,牵动不了。 雨水打在他的伞面上,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叩击着。 风一吹,忽然间,装点覆盖在他花束上的轻纱被吹开了,那轻纱腾空扬起,落在了马路对面,被一个穿着雨鞋撑着透明小伞的男孩子捡起来。 那男孩子约莫七八岁大,左顾右盼地穿过马路,迈着小短腿来到谢清呈身边。 他仰起头,握着那一块轻纱,在童伞下望着他,然后他像初见时的贺予一样,对他说了一句:“先生,你的东西掉了。” 就是这一瞬间。 谢清呈拿着电话,在新的生命的出生,与旧人的倒影中,他的残躯里好像被忽然粗暴地塞揉进了许久不曾有的属于活人的情绪。 他的唇角,他的眉眼,他近一整年不曾有过什么表情的脸庞上,忽然浮现了极大的悲恸——明明是应该高兴的事啊,可是他看着眼前那个惶然无措的小家伙,不知为什么就再也忍不住,在细雨濛濛的春日暮色里弯下了腰,终于失声恸哭……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男孩子见状,上前拉住他的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我能帮助你吗?” 谢清呈自记事起,就再未这样崩溃地哭过。 而在纽约街头,在这个没什么人会认识他,也终究没什么人会记住他的地方,在他失魂落魄了足足一年之后,他终是受不住了,眼泪不住地顺着他的面庞淌下。那滚烫、炽热的泪,就像他心里流出的血。 他用那看不见的眼睛和那还看得见的眼睛望着面前的孩子。 孩子的身影模糊了,他好像又看到他的小鬼站在他面前,对他说:“谢清呈,你看呀,新的生命会来,而我,走了已经一年了……” 已经过去一年了,谢清呈。 死去的人已经作灰。 新的生命终于来到了身边。 是该到了放下的时候了…… 对任何人而言,都该是到了放下来的时候了。 可是谢清呈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抬手遮住自己湿透的眼睫,他心痛如绞,如鲠在咽。 谢清呈哽咽着,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将这一切释然。他可以为新生的降临而喜悦,但他注定永远都活在死去的人之中。 他不会因为任何事而忘记掉贺予的过去。 就像此时此刻,他接过那湿透的轻纱,说了一声谢谢——却仍是对着记忆中的,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小鬼。 那个十几年前,第一次在草坪上唤了他一声的男孩。 第194章 回国 两年后。 “谢先生, 这些药你需要按时服用,注射针我们会提供给美育私人病院,两个月必须打一次。”纽约疗养院内, 棕发碧眼的医生戴着口罩,这样对谢清呈交代道。 “虽然你现在的情况有了一些好转, 但如果不仔细照顾自己,目前的治疗成果很容易就会被毁掉。我们这边的建议是等你处理完那些事情, 你要再回我们这里继续住院治疗……你不要放弃希望, 我们一直在研发能够根治rn-13并发症的特效药, 你多活一年, 等到药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地增加……” “谢谢,我知道了。”谢清呈打断了医生的话。 两年接触下来, 他知道这医生是个话痨,如果任由他一直这样说下去,简直就是没完没了。 谢清呈裹着一件素色黑毛呢风衣, 拉着行李箱, 侧身进了前往机场的出租车内。 他准备回国了。 持续的精准治疗确实让他保持住了一些器官机能, 虽然他身体仍是非常差, 但只要好好吃药, 这几年暂时不至于会死于器官衰竭了。不过他的视力仍然是日渐衰微, 他现在必须戴着眼镜,不然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 主治医师是个有些信奉唯心主义的人,不谈科学的时候, 他就会和谢清呈说,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你知道你眼睛为什么一直治不好, 甚至愈来愈糟吗?肯定是因为你的心封死了, 你内心深处就不想再看到现在发生的这一切,所以你的眼睛也放弃了自救。 谢清呈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对他的话只报以了冷淡的一眼,看上去还有点像是个白眼。 纽约疗养院的医生也建议过他做个手术,说他们合作的研究院里,有个科学家发明了义眼,那义眼做的非常漂亮,植入后甚至能达到和患者原本的眼睛一样的效果,完全可以乱真。 谢清呈也拒绝了。 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去操心自己的眼睛,反正也不知道自己最终能活几年。 这次回国,他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务得去做——当年海战爆发后,段闻那个被称为“曼德拉组织”的团伙,包括rn-13的事,就都归军警们直接侦破追查了。这两年内,谢清呈配合过他们的几次调查,除此之外,案件何如,在他们看来,就都和他无关了。 然而,前一阵子,美育院长和负责与他接触的郑队忽然打电话给他,说国内出了件很严重的医疗案。有不法分子通过私人渠道,向白血病患者出售仿制药。这种药如果通过正规途径购买是很昂贵的,很多家庭不得不购买所谓的“替代品”,结果有人就利用了这个空子,出售了大量的实验性药物。 这药的成分和rn-13衍生出的听话水非常类似,目前官方将它命名为“服从2号”。服用过服从2号的人,随时都会出现被精神操控的状况,但服从2号应该只是一个试验品,受害人被操控不久后,就迅速变得疯狂,失智,谁的话也不听,只能被关入精神病院里。 警方发现这一状况后,及时切断了服从2号的供应链,并击毁七个犯罪嫌疑团伙,抓获涉事犯罪嫌疑人上百名。 只可惜这些人都只是从金三角区出货的走/私犯,他们与中间层的联系完全是被切割的。警方虽知道这一定是段闻在大面积投放试验药,却苦于没有任何证据。 服从2号的药物影响给警方带来了极大困扰,因为有的人不敢承认自己服用了这种药,抱着赌一赌的心态,想把事情隐瞒过去,结果一发病就根本无法控制——过去这一个多月,社会上出现了六起服从2号服用者发病后的恶性伤人事件,舆论已经压不住了,必须尽快给得病的那些人研究出有效治疗药。 而对于rn-13的熟悉程度,谢清呈是最高的。 所以他们现在迫切需要他回去。 病人和国家需要他,他自然义不容辞,飞机在沪州国际机场降落,谢清呈拖着行李箱出关的时候,一眼就见到了卫冬恒一家人,还有黎姨。 黎姨稍微老了一些,但精气神还是很好,她现在经常帮着谢雪搭把手带一下孩子,几乎算是孩子的半个外婆。她一见到谢清呈,眼泪就下来了,又哭又笑的,谢清呈刚想开口安慰她,眼前就忽然一花—— “哥!” 原来是谢雪飞奔上前,快得像一道闪电,明明都已经是两岁孩子的妈妈了,她却还是如同姑娘时一样紧抱住了他。 尽管谢雪曾在去年飞美国看望过他,但她没有留太久,毕竟已经成了家,还有刚出生的孩子需要妈妈照顾。因此这次谢清呈回来,她仍是激动不已。 “哥,累了吗?快和我们回家吧,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我让小卫给你装了个特别舒服的按摩浴缸,咱们马上回去,你好好泡个澡,先休息休息……”她喋喋不休的,而卫冬恒走过来了,怀里抱着两岁的卫萌芽。 “哥。”卫冬恒笑着和谢清呈打招呼,又抬起女儿的手,让她和谢清呈招手,“来,芽芽,叫舅舅。” 卫萌芽这两年没少在父母的淫/威之下被迫和远在美国的舅舅视频,虽然她连什么是视频通话都还不明白。 她见到谢清呈,黑豆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口水先流了出来,忽然咯咯笑道:“舅……揪!” 谢清呈:“……” 谢雪从他哥微妙的表情当中就可以看出来,他哥的DNA动了。 哄谢清呈好好活着的最佳人选已经不是她了,而是芽芽。谢清呈这爹系男,看到企图扑倒他怀里的小孩子,脸上虽然没任何表情,但心里却是很喜欢的。他习惯了照顾人,也习惯了带孩子,何况芽芽长得还很像小时候的谢雪,他看着她,就有种当年抱着妹妹,期待妹妹长大的错觉。 谢雪见势,趁热打铁,把芽芽往谢清呈怀里猛地一塞。 谢清呈猝不及防,但还是立刻条件反射地把孩子抱住了,抱的姿势比孩子亲妈还标准:“干什么……” “舅揪!”谢清呈还没来得及瞪谢雪,芽芽就高兴得抬起藕节似的粉嫩小手,环住了谢清呈的脖子,软软暖暖的小家伙伏在他怀里,那么娇嫩,仿佛稍微用点力她都会化掉。谢清呈锐利的眉眼自然而然地就软了下来。 谢清呈低头应了:“嗯。” 小孩子是能感觉到一个人身上究竟有没有那种让她安心的气息的,芽芽只往谢清呈怀里一靠,就欢喜得不得了,她摇摇摆摆地在他怀里动着手,忽然嘟起嘴,在谢清呈微凉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揪……” 谢清呈:“……” 谢雪期待地看着他。 谢清呈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黑色风衣松开来,里面是简约的白衬衫,他把孩子拢进自己的外套里,由小家伙靠着自己的胸膛:“天那么冷,就给她穿那么一点,你这个妈妈怎么当的?还有你。” 他瞥向卫冬恒:“抱孩子的时候托着点颈椎,知不知道?” 芽芽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父母窘迫的气息,她觉得很滑稽,在谢清呈怀里笑得叽叽咕咕,不停地嚷着舅揪抱抱,要舅揪抱。 旁边黎姨笑了起来:“我一下子就想到小谢你以前带小雪的时候了。” 谢清呈轻咳一声,然后道:“都哪一年的事儿了,您就别提了。……回家吧。” 接下来几天,官/方留给了谢清呈一些休息的时日,并没有来打扰他。但谢清呈其实并没有歇息得太舒服,问题就出在芽芽身上。 他虽然又爹又冷漠,眉目之间尽是天生的锐气寒霜,可是孩子很喜欢他,恨不得24小时都要他抱着,扑在他怀里就很长时间不肯下来,一下来就哭,有了舅舅甚至就连妈都不需要了,更别说亲爹卫冬恒。 卫冬恒百思不得其解:“我是比你哥差在了哪儿?为什么孩子只要他,不要我?” 谢雪也很茫然:“你问我我问谁,她也不要我,我早上看我哥抱着她太累,想把她接过来,说妈妈抱,结果她就哭,一个劲往我哥怀里赖,说要舅舅,不要妈妈。” “……你哥也没奶给她喝啊,你哥铁血纯爷们,也没什么母性光辉啊,怎么回事?” 黎姨一边织毛衣一边笑着说:“这大概就是人类幼崽本能地感觉到的安全感吧。他呀,确实是比你俩靠谱多了。” 谢雪:“……” 卫冬恒:“……” 黎姨说完又很叹息,她看着远处窗边抱着孩子的谢清呈,芽芽正伏在他怀里睡得香甜,谢清呈似乎很疲惫了,不过仍然没有放下她,他坐在阳光房的温莎椅里,抱着小家伙闭目养了会儿神,同时好让依偎着他的芽芽晒足太阳,他看上去强大又柔软,冷峻又沉和,那些原本死也进不了一家门的词汇,竟都能在这个抱着小宝宝的男人身上齐齐栖落。 黎姨眼神黯了下来:“可惜他没有自己的孩子,不然他或许也不会消沉成这样……” 阳光下的谢清呈很宁静,和芽芽在一起的时候,他终于显露出了这三年来都没有过的平静与温和。 . 谢清呈回沪一周后,陈慢终于结束了手上的任务,来约他见面了。 他在广市两年历练,成长了不少,现在又调回了沪州,进入了他大哥以前所在的那个刑侦队。他和郑敬风一样,现在都是参与了段闻案的刑警。而应对段闻案的专案组因为太过庞大,已经不适合“某专案小组”这样的命名方式了。 他们沿用了当年击溃吕芝书时的任务代号,叫做“破梦者”。 段闻的组织被命名为“曼德拉”,代表“幻想”,“虚无”,“狂热的相信”,而正方的组织就成了破除这种梦幻的利剑,非常贴切。 陈慢自然是“破梦者”的主干成员。 那么长一段时间没见对方了,谢清呈在约定的咖啡馆瞧到他本人的时候,略微怔了一下——陈慢晒黑了一些,脸上多了一道不算太明显的疤痕,肩上的警衔也已经变了,但变得最厉害的还是这个年轻人的气质。 从前的陈慢看起来总有种学生气,尽管是个警察,但眉目间仍脱不去稚嫩青涩,现在他却很有男子汉的气概了,眼睛里甚至透出了一股子锐利的光。 只是目光对上谢清呈的脸时,那双眼睛又变得柔和了。 “谢哥。”陈慢说,“好久不见了。” 谢清呈:“坐吧。” 陈慢在他对面坐下。 按照医疗建议,谢清呈在美国静养时几乎不用私人手机,就偶尔去机房上个网和家人视频,或者干脆就复古到以打电话的方式联系。所以陈慢基本都是从谢雪那边打听一些谢清呈的情况,这还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见到谢清呈的脸。 陈警官盯着谢清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都好吗?” 谢清呈点了点头:“你呢?” 陈慢:“谈不上好与不好,段闻一天抓不到,我们就一天不安心,这三年尽耗在和他交锋上了,但他这人奸猾得要命,自己再未踏入过国境,很多事情都是交给别人去做的。而那些人没有什么案底,甚至很难取证他们和段闻是否有接触,总之大大小小的冲突发生了很多次,牺牲的战友也已有五十七名……还是没能将这案子做个了结,反倒让他干出了假药投放的事情。” 他说着叹了口气:“有时候我都觉得海战只是昨天发生的意外,全心投在这个案件里的时候,时间真的过得很快。” 谢清呈道:“看得出你的变化很大,长进了很多。” 陈慢望了他一会儿:“……但有的东西是没变的。” 谢清呈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谢清呈说:“那么,我也一样。” “……”陈慢的眼眸微微地黯了。 这两三年来,他一直也没有放下谢清呈,他还是很喜欢他,尽管谢清呈盲了,疲态俱现,没以前那么英俊了……这些他都知道,他都看在眼里,他也很清楚谢清呈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另一个男人,但他还是喜欢他。 不过略微值得庆幸的是,在那么漫长的日夜轮转中,陈慢的心态已经比当年好了很多,他没有那么崩溃了,也不再像最初知晓谢清呈和贺予的关系时那样不甘心。 陈慢是个正常人。 一个正常人会对一份感情有深重的不舍,执着,心意难平。 但他是能够慢慢地走出来的。 没有谁会像曾经的贺予那样,为了得到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要,为了一份感情可以把自己的生命都燃尽,执念深入骨髓,与灵魂盘根错节。 无人再病入膏肓,无人再似他一样。 陈慢黯然了许久,重新打起了精神,勉强笑了一下,说:“那我们先不谈这个了吧,我想和你说一说正事。” “你说吧。” 陈慢就把目前服从2号在国内的扩散情况和谢清呈讲了一下。 “我们初步统计,至少有300多名受害者,但目前自行上报的只有一半不到,他们本身都是癌症患者,很多人所剩时日不多,他们内心感到恐惧,不想被关到精神病院隔离,失去最后与家人的相处时间,这种心态我们其实都能理解。” 顿了顿,继续道:“但如果由着他们这样下去,社会上不断出现服从2号的服用者忽然发疯伤人的案例,只会越发加重大家对于这类人的恐惧,甚至会导致人们直接开始歧视白血病患者,因为群众是具有盲目性的,是很容易被煽动的,他们会自动将这种病与‘服从2号’相连……这是我们谁都不愿意看见的结果。” 谢清呈皱起眉,情况确实如此。 一旦让这种恐惧在社会上蔓延到一定程度,必然就会诞生极端狂热分子,而狂热分子的典型表现就是内部病态团结,对外则进行假想敌妖魔化。他们就像纳/粹一样,不会思考,缺乏理智,像信仰宗教一样信仰自己的理念,并且不断地编造谣言,哗众取宠,旨在把矛盾夸大夸张,然后裹挟更多的人进入这个团体……如果不尽快解决服从2号的问题,这些狂热分子便会打着“保护社会稳定”的旗号无恶不作,他们远比服从2号的受害者更可怕,给社会造成的危害将是难以估量的。 “我们需要以尽可能快的速度研制出服从2号的治疗药,能节省下来的每一天都是至为重要的,所以破梦者组织才会请你归国帮忙。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在这两天带你去录入我们组织的生物识别系统,所有的实验室、实验装置你都可以随意使用。” 陈慢说着,拿出了一封翡翠绿的牛皮信封袋,上面盖着纹章。 “这是我的上司让我交给你的邀请函。里面还有破梦者组织所有部门重要联系人的联系方式。” 谢清呈接过了,打开来一看,见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从陈慢到郑敬风,还有院长…… “段闻的势力现在越来越可怖了,卫容死后,他在内陆的组织大换血,整个重新洗了牌,我们一直很难把握住现在与他合作的究竟都是那些企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的曼德拉组织现在有了个新的高阶领导者,那个人特别厉害,完全把握住了当年卫容和黄志龙两个人才能稳定的局面。” 谢清呈听着,锁眉抬眸:“是谁?” “目前只知道他的代号,是从拦截到的一次信息中得到的,叫Devil。” “外国人?” “从各种行事风格看,应该是个华人。Devil前一段时间开始负责替段闻处理所有境内业务,但从未露过面,这人据说没有任何黑底,和段闻的合作也都是在澳洲建立的,澳洲对华连引/渡条款都没有,更别说跨境查案,所以我们哪怕知道他是段闻的爪牙,也完全无法将他定性为段闻的同伙,属于大家心知肚明,但苦于没有证据,只能干瞪眼的那种人。” 谢清呈听完沉吟道:“他很有能力。” 陈慢点了点头:“不过Devil好像已经完成了他必须保持神秘身份做的所有事情,接下来他就打算以明面身份回国了,他因为把自己摘得太干净,没有任何违法记录,所以他可以堂而皇之地踏入国境,甚至做出优秀归国企业家的样子,我们接下来会重点盯着他——他敢把自己这张暗牌翻成明牌,那就说明他做好了滴水不漏的准备。但再是滴水不漏,我相信时间久了他也一定会有破绽。” 谢清呈:“这个人打算什么时候入境?” “下周。”陈慢说,“他发了邀请,请了很多企业家在他斥资落成的会所里举办宴会。我也会去,作为例行公事的警察。如果我在他的宴会上得到任何与服从2号相关的消息,我就立刻告诉你。” 谢清呈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没关系,他不敢妄动,他知道自己刚回国,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陈慢道,“但我会注意的。” 茶喝尽了,杯中余热袅袅。 谢清呈和陈慢谈完了所有事情,谢雪正好来了电话,问谢清呈什么时候回家,芽芽没舅舅哄居然都不肯睡觉了。 谢清呈:“……” 陈慢:“哥,我送你回去吧。” 谢清呈顿了一下,说:“不用了,我打个车,你早点休息。” 在离开咖啡馆回家的路上,谢清呈想着陈慢说的话,他感到有一股恨意与不安在心中涌流——两年了,段闻重整旗鼓,不但没有伏法,还招兵买马,不知道哪儿找来了这样一个厉害人物,大有要和破梦者组织干到底的意思。 那个Devil…… 谢清呈不知为何,想到这个名字,心里有一根隐秘的弦就在突地发颤,连带着太阳穴都轻微地抽疼。 破梦者们接下来要交锋的那个Devil,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答案在一周后就揭开了。 “劲爆消息!劲爆消息!……从澳洲归国……是他第一次露面……马上揭晓……” 周末晚上,谢清呈在家里对完手上的试验资料,起身去茶桌前冲一杯热姜茶时,屋内的电视机里断续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他正好休息,一边喝着姜茶,一边回到电视机前,准备换了个台。 然而手指还未在按键上按下,他就意识到这个台是在实时转播沪州商界的新闻——那个Devil回国的事。 等在机场举着话筒的记者一脸按捺不住的震惊,不止是他,所有第一次见到Devil真容的人都在目瞪口呆后沸腾了。 仿佛时间倒流,谢清呈的手猛一颤,茶杯落在了地上,半烫的茶水泼溅在了他的前襟,他也毫无所觉,他用那未失明的眼睛紧盯着屏幕,荧幕的幽光反照在他瞬间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 镜头切换,推近,伴随着刺目的闪光灯,回过神的记者们激烈的叫嚷……谢清呈在电视上看到了那个这些年来,连梦里都不曾出现过的身影—— 一个高大的青年从海关走出来,一身铅银色西装,同色系领带,里面是高定的简约款素白衬衫。他看起来比海战发生前更成熟了些,也更英俊了,他无伤无病,仪态温文尔雅,神情无懈可击。当镜头完全推向他的脸庞时,他给予了摄像一个机械的微笑,一双杏目抬起来,眼眸中却无半点真实的笑意。 这个人竟然是—— 贺予!! 谢清呈脑中嗡的一声,好像被万钧的海浪击中,霎时间整个意识一片空白…… 第195章 我们重逢了 贺予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坊间自然不用多说, 有什么比当年孤身入险的勇者死而复生更让人沸腾的消息呢? 认识贺予的人们则更是觉得自己在做梦,尤其是知道了Devil真面目的那些破梦者们——他们一直和段闻斗智斗勇,而最近这个Devil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损失和麻烦, 他们虽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指证Devil就是段闻的同伙,但这个人是在给段闻办事,并且已经完全顶替了从前吕芝书和黄志龙的位置,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现在事实却告诉他们,Devil是从前豁出性命帮着警方破案的贺予? 他怎么会变成彻头彻尾段闻的人?! 当然, 因为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支撑贺予在替段闻做事,作为当年“牺牲”了的英雄,死而复生的贺予自然是得到了民间大量的支持,以及非同寻常的优待。 据他所说, 当年他并没有被炸成灰, 而是在气流爆冲之下落入了海中,最后被一艘澳洲的船舶发现获救。警方发现了他海难时被爆炸尖锐物割裂的断肢血肉, 认作了他尸骨损毁后仅剩的残躯。但那不是致命伤处, 他最终在足部搭了钢骨进去, 完成一床非常先进的手术,活了下来, 并没有受到什么健康方面的影响。 这两三年, 贺予一直都住在澳洲,因为想安心休养避免麻烦, 所以从未抛头露面, 直到养精蓄锐, 恢复了精神面貌,这才回到了国内。 不过他这套说辞,哄一哄不明所以的群众足够, 在警方面前却完全站不住脚。 郑敬风第一时间给谢清呈打了电话,让他一定要注意——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贺予现在已经变了。”郑敬风在电话中如是和谢清呈说道,“我认为他回来之后一定会找你,你不要与他接触太密,那样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不止是郑敬风,破梦组织更高层的人员也专门叮嘱了谢清呈,强调如果贺予来找他的话,千万不能把破梦组织的任何事情告诉他。 他们想多了。 贺予出现后,并没有给谢清呈打过哪怕一个电话,没有发过哪怕一条消息,更别说登门来找了。其他人不明所以,只有谢清呈心里很清楚,当年海战之中,自己的选择已经伤透了贺予的心。 人心是他伤的,所以无论别人怎么说,无论结果怎么样,谢清呈都还想见贺予一面。 这天晚上,谢清呈把自己关在家里,独自对着手机出神——手机上是他和贺予的聊天框,只要按下发送键,他就能和贺予取得联系。 他一贯是个很有勇气很自信的人,但是这一刻,他竟感到自己病朽的身体里,生出了近乎于“情怯”的东西。 这几年,谢清呈没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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