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到一个出口。这种病人心里的戾气很重,精神疾病发作的时候甚至会变得极端暴力和嗜血。 然而贺予却都选择了内耗。 他一直待在自己的恶龙巢穴,嘶吼哀嚎也好,以头抢壁也罢,他从没有出去伤及无辜,只在暗无天日中独自承受这些折磨。 —— 所以,那个他所不知的女孩,是贺予追寻的一束光吗? 谢清呈回想着刚才贺予在他身上落下的泪,想起男孩子哽咽着说很喜欢她,不由回过头,再次看向已经在床上沉睡过去的青年。 所以,他才会离开学校,才会无法承受,才会触发了心里的沉疴吗? 谢清呈抬起手,下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被贺予吻过的嘴唇,在“这畜生真可恶”的心情之中,多少生出了些“这畜生真可怜”的感慨。 但谢清呈也确实是受的刺激太大,又没深思,只把贺予刚刚说的那个“谢”当作是贺予半清醒半糊涂之间看到他念出的名字。没往谢雪那个方向去思考。 在谢清呈的概念里,贺予和谢雪虽然是同龄一代,但毕竟还有五年的差距在这里,差了五年在他眼里就不太可能有什么男女之情了,所以他从未怀疑过贺予对谢雪有什么非分之想。 更何况,贺予才几岁?十九,都不是二打头的,搁古代都没弱冠,就一未成年。 说句实话,在刻板主义的谢清呈看来,十九岁男生恋爱都算是早恋了。毛都没长齐书都没读完就想着恋爱。心都还没定呢,谈着能长久吗?万一谈出意外了,他能领女孩儿去民政局打个证盖个章吗?靠他自己一个人,他能养一家三口外带四位老人吗?没有父母资助,他可以给孩子赚足奶粉钱让妻子怀孕期间不用担心生计吗? 废物,都不能。 那就还是个少年,不是男人。 谢清呈当然不会把这种人和自己未来妹夫划上等号。 这时床上的男生似乎因什么而感到不高兴,在梦里皱了下清秀的眉头。谢清呈不想再看他,更不想看那张已经凌乱不堪的大床。 他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贺予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抬手掠过散乱的额发,捂上微凉的前额。 宿醉后人的记忆就像已经砸碎的瓷片,再要修补拼接起来,难免会被碎瓷的棱角划得疼痛。 贺予忍过颅内上发条似的抽疼,昨夜发生的事情被逐渐还原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他想起了混乱之中自己那个认错了人的吻,整个身形一僵,立刻意识到—— 他……好像是……亲了谢清呈…… “……” 贺予第一反应是希望自己在做噩梦,但是嘴唇被咬破的位置还隐约有血,舔一下伴随的是再清醒不过的刺痛,昭示着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 作为从小到大兼收并容的学生楷模,贺予有着学霸的典型特质:他对各种事物的接受能力很高,反应速度也快。但这件事实在是超出他的阈值了,他坐在床上发愣,脸色苍白。 这时,房门口传来滴的刷卡声,大门猛地拉开,贺予眼睁睁地看着昨晚被自己无意性骚扰的对象沉着面庞从外面走进来。 谢清呈一夜没睡,回自己房间出了好几个小时的神,这会儿已经很冷静了。贺予睡醒前他刚好洗漱完毕,进来就瞧见这神经病已经醒了,正顶着一头乱发,睁着杏眼望着他。 看上去居然还有点无辜茫然,再加上那张唇红齿白漂漂亮亮的学霸脸,好像他才是受害者一样。 禽兽。 谢清呈直接抄起沙发椅上贺予的T恤,甩在了禽兽学霸的脸上,盖住了那两道令他烦躁的目光。 冷声道:“起来。” 禽兽学霸拉下白T,很有些艰难地开口:“谢清呈,昨天晚上,我们……我和你……我是不是……” 谢清呈森森然道:“是。” 贺予的脸色更难看了些。 谢清呈:“但这种破事就别再多说了。” “……” 贺予又是一怔,他没想到这位哥一开口就是一副拔吊无情的冷漠态度,如果不是他确定自己的记忆没有错误,他几乎都要怀疑昨晚不是自己看花了眼亲错了人,而是谢清呈想蓄谋已久借机骚扰的他。 拔吊无情谢清呈往电视柜上一靠,双手交叠,神色冷淡且严肃地看着对方:“把你衣服穿端正,我有话要和你谈。” 两人昨晚发生了那么令人尴尬的肢体接触,哪怕是误会,也足够令人心虚。 贺予亲人嘴短,换平时肯定已经顶撞过去了,但今天实在有些缓不过来,谢清呈怎么说,他就照着怎么做了。 “你是去和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告白了是吗?” “……没有。” “你还打算瞒我?你昨晚自己说了什么你不记得。” 贺予模糊都还记得些,但他这会儿头脑都不太清醒了,好一会儿才道:“……我那是认错了人。我没和那个女孩告白,我只是知道她有喜欢的人了……算了,我和你解释这么多干什么,你要笑就笑吧。” 他抬起眸:“我知道你心里很高兴,一切都按着你所说的发展了,没人喜欢我,我也没有控制好我自己,你说的一切都应验了,你高兴了?” 谢清呈盯着他:“我高兴你没有疯得更彻底。” 顿了顿,见贺予满脸的戒备,贺予似乎以为他应该说的是——这位病人我思考了一晚上给你整了两套治疗方案你看你是想化学阉割还是物理阉割二选一不要客气。 谢清呈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在这问题上纠缠不休,挺幼稚的,而且浪费时间。于是直接道:“……算了。贺予。” “这事就这么算了。” 贺予看着他,学霸都是习惯抢答,特别畜生的那种学霸连在床上也不例外,所以贺予问:“但是?” “但是——”谢教授严厉地扫过他的面容,对他的抢答很不满意,接着道:“我想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你现在的状况非常差。实话和你说,你爸爸之前和我通过电话,确实是他请我平时替他多看着你一点。你这种发病之后滥服药物,甚至还企图向所有人隐瞒的行为,很不应该,所以……” 贺予的爹——谢总开始训话。 贺予还是有些没缓过来,脑袋里嗡嗡的,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爹说了什么,他只听了个开头就没有往耳朵里去了,还能是说什么,肯定是饶不了他。 但是再转念一想,自己从来也没要谢清呈管过他,是谢清呈自己要闯进来接近他,他们俩都是对同性毫无感觉的直男,要说倒霉,自己也同样倒霉,又不欠他什么。 幸好昨天自己没有把谢雪的名字说出来,不然事情恐怕更难收拾…… “……差不多,就是这样。” 不知什么时候,爹已经训完了,做了个总结。 “你听进去了吗?” 贺予抬起头,迎上谢清呈那直掉冰渣子的目光。 谢清呈也是讲口渴了,抄起旁边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昨晚没喝的水,冷淡道:“……要是你愿意,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他前面讲的内容,贺予其实都没怎么听,隐隐作痛的宿醉脑袋只接收到“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这句话,但作为一个习惯了优秀的学生,他本能地就点了下头。 谢清呈自上而下睥睨着他,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好,等你杀青回来,你就来医科大找我。” “……” 贺予这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在神游中答应了他某个要求,于是终于彻底清醒,沙哑着嗓子问:“等等。对不起,你说什么?” 谢清呈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语气十分生硬:“你还有什么条件要和我谈吗?” 贺予心想,什么条件? 他连他刚刚上嘴唇碰下嘴唇轻描淡写地讲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真要命,他到底答应了谢清呈什么? 而另一边,谢清呈觉得自己对贺予实在算是宽容的。 他甚至都没有和贺予计较昨晚发生的破事。当然,主要原因也是因为他实在不想再提那个令他头皮发麻的亲吻。 贺予现在这个病症状况,他没看到也就算了,看到了也不能不管,且不说贺继威的面子,就算是个普通病人在他面前这样,他也不可能袖手无视。 虽然他不可能像过去那样亲力亲为地治疗,但控制一下贺予的情绪,给点指引去疏导,那还是没有问题的。 何况在这过程中,他还可以顺便指使贺予给自己当一当苦力——贺予这个劳动力在他听话的时候还是很好使的,聪明伶俐,耐磨扛用。自己要是能和以前一样拿着用用,也算扯平了自己被狗舔了一口的账。 一石二鸟的事情。 见贺予走神,谢清呈又不耐烦地简单重复了一遍:“杀青之后,你来医科大学,按我的要求去磨练磨练自己,给我做做事,分散分散注意力,别整天萎靡不振的东想西想。你既然有喜欢的人,那就该及时去调整心态,早一些学着把情绪控制住。你不会吃亏。” 贺予沉默片刻道:“……她现在有喜欢的人,不是我。” 谢清呈叹了口气:“你喜欢的女孩年纪不大吧?” “……不大。” “以后的事情说不准。更何况,哪怕她之后仍然不喜欢你,你也可能会有重新看上的姑娘,到那时候你如果能管控住自己的病情,也是好的。” 贺予又静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怎么不问问我喜欢的人是谁?”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贺予低头,垂落的眼眸里有些微嘲讽,“是没关系。” 他想到了自己在警局时与谢清呈的对话。 那时候谢清呈说,绝不可能有人能够喜欢他这样的人,他一定会失败。 他觉得自己被狠狠地掴了一巴掌,他那时候想着,要是自己和谢雪在一起了,他一定要看谢清呈失态,想要看谢清呈崩溃,可是现在,一切都反着来了。 反而是谢清呈看到了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如果这时候再退却,那就真的在他面前尽失了颜面…… 贺予闭了闭眼,笑了:“其实说到底,你是特意来看我洋相的是吗?” “你要这么认为,那也可以啊。” “……” 对上那个男人淡漠而带着挑衅的眼神,贺予心中阴沉渐深。 他是真的很讨厌谢清呈的这种神态,从小到大他看了无数次,每次都能真切地感受到谢清呈的冷漠,还有那种令人望之生厌的强势感。 他沉郁了好一会儿,最后抬头望向谢清呈:“你要我帮你做事分散注意。要做什么?” “还没想好。”谢清呈很随意地,“不过,你以前跟过我,你知道我这个人,为了让你多吃点苦,折腾是不会少的。” “……您这是打算整我吗?” 谢清呈顿了一下,略微扬起眉尾:“你怕了。” 贺予不想输了颜面之后还要失去自尊:“您说笑,我没有什么是怕的。” 谢清呈听了他的回答,低头摸出一根烟来,咬在唇齿间,含混不清地:“但愿你是认真的,不要来了三天,就哭着说要放弃。打火机在床头,给我递一下。” 贺予没理他,管自己下床去洗手间刷牙漱口——虽然昨天那个吻早已什么余韵都不剩了,但贺予还是觉得很恶心,想到自己昨天认错了人,居然亲一个男人亲的那么意乱情迷,他就更觉浑身不适,想着一定要把自己洗漱干净。 进浴室前,他还回头瞥了昨晚自己意乱情迷的对象一眼。他这回倒是很清醒了,很正人君子了,好像昨晚把人摁在床上发情似的亲吻的不是他自己:“吸二手烟不能算在您给我的磨练里,这和慢性杀人没有区别。您要抽,请外面抽去。” 说着关上淋浴房的门,洗漱去了。 盥洗室里。 贺予对着镜子,指腹抹过昨夜被谢清呈咬破的嘴唇—— 他掬一捧水浸上脸庞,然后握上龙头。 青年的手背筋脉微突,用力将龙头拧紧,水流失蓦然停止,他直起身子,看着镜子里的人。 什么磨炼他?他不就是想接着看他笑话,折腾他,利用他吗? ……他这次,真是不慎犯在谢清呈这老流氓身上了。 第27章 他去见了陈慢 谢清呈这种钢铁直且性冷淡的大老爷们, 可能实在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男生在心里骂成老流氓。 更何况那个男生前一天晚上还小流氓得要死地把他按在身下强吻,吻得呼吸急促热血上涌还差点把舌头都伸进去。 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现在有些小男生, 仗着自己漂亮,仗着自己成绩好, 仗着自己这岁数搁几百年前就一未成年,就真的很会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的学霸借着演戏缓冲了一下自己失恋的伤心, 但这个戏算救场, 角色戏份不多, 而且剧集本身也很短,所以没过多久他就杀青返回学校了。 回去前他给谢清呈发了条信息,然后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酒店。 . 也就是贺予返校的这天, 陈慢一早上约了谢清呈一起去墓园。 小警察刚刚独立破了自己手上第一起案子, 觉得很值得纪念, 想去和他哥叙叙。 “是跨省的呢。”陈慢提着果篮纸钱,来到他哥的墓碑前, 他在墓地里行走也是急吼吼的, 差点被旁边的灌木绊一跤。 “跨省自行车团伙盗窃案。”谢清呈说。 陈慢的脸就红了:“自、自行车也是车, 那也是人民的财产……” 谢清呈没理他,从他手里接过果篮, 将贡品摆上, 纸化了,空气在火焰的热度里产生了一种扭曲感,他看着墓碑上那个非常年轻的警官的照片, 还有那一行描着金粉的字。 陈黎生之墓。 陈黎生的生命定格在了二十出头的年纪, 谢清呈对他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就记得他和陈慢不一样, 是个很严肃很稳重的青年,带着还很小的陈慢来他们家做客时,总是一口一个“麻烦了”,“不好意思”。 他被杀害前,留给同事的最后一条信息,也是:“今天有点事,可能会迟到,不好意思。” 谢清呈看着黑沉沉的墓碑,说:“你弟弟也是个能独立办案的警察了。” 陈慢着急地补了一句:“以后会更厉害的,我想转刑警大队去呢。” 谢清呈摇摇头:“你智商不够。” “……” “你家的智慧基因全点你哥头上去了。” 陈慢知道谢清呈不希望他往上爬,爬的越高,上头的风越大,稍有不慎被吹下来,就是一个粉身碎骨。因此谢清呈才总是这样和他说话。 陈慢不生气,嘀嘀咕咕地又和他哥说了几句悄悄话,然后点了根烟放在他哥的供品台前。 “哥,有一天我会破掉你没有完成的案子的。”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道。 “……” 谢清呈知道陈慢是在说自己父母被杀的那桩案件。 那个案子,明眼人都看得出绝不是正常的车祸,警队的人也都心知肚明。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他们不是死在办案过程中,追封不了烈士,制造车祸的凶手也没有留下任何作案痕迹,三证都指向一场大车失控的事故,最终只能那样结案。 要说得罪的人,他父母曾经都是高衔,牵扯的大案要案不胜枚举,想要报仇的黑/恶势力,贩/毒组织……太多值得怀疑的对象了,在线索中断的情况下,根本就无从查起。 谢清呈自己也不是没有为他父母的死因追查尽力过,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太清醒的人,哪怕泪未干,心已死,也都要挣扎着,去看向那条通往未来的路。 谢清呈已经上完了香,见陈慢还要一会儿时间,也就管自己四处去走走,他父母的墓不在这个陵园,这里的地很贵,有些带纪念堂的墓价格都超过二线城市一套房了,每年的管理费也高的惊人,仅那些有钱有权的人才躺的起。 他走着走着,来到一座雕塑面前。 雕塑葬是仿照欧洲模式的一种丧葬,墓碑上往往用等人高的大理石斫刻出死者的模样。这座矗立在静谧墓园里的雕像,凿的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戴着厚厚的眼镜,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卷。 雕像下面写着: “秦慈岩(1957—2017)” “他最后未能医治的是人心。” 谢清呈认识秦慈岩。 他俩……曾经是同事。 秦慈岩是沪医科的著名校友之一,是神外领域的泰山北斗。数十年前,秦慈岩毕业于沪医科,后赴美深造,学成归国。他曾在母校任教,也曾带领团队钻研学术,半世艰苦,一生美誉,明明已经功成名就,大可以一盏台灯一杯温茶,清闲度日,安享晚年,然而秦老先生选择了留在一线。 外科医生,不动刀只动笔,那是不行的。 所以在六十岁从燕州退休之后,秦教授回到了家乡,被返聘于沪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也就是谢清呈待过的那一家医院。 然而,就在四年前的一个黄昏,六十岁的秦慈岩在办公室里收拾公文包准备回家给老伴过生日,忽然来了个胡子拉渣的年轻男子,提着一篮子水果和一面锦旗在门口张望。这男子自称是一位病人的家属,大老远赶过来,就是想当面谢谢秦主任对他母亲的活命之恩。 秦慈岩有不少这样的病人,见男子浑身冒汗,脸色溏白,想必是赶了很久的路,于是就请男子进了办公室,给他泡了杯茶。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就在老医生埋头倒水煮茶时,这个形容畏葸的年轻男子悄悄地起身,从水果篮底部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在秦慈岩笑着泡好茶转过头的一瞬间——面目骤变!目眦狰突!大喝一声,暴起杀之!! 这就是四年前举国震惊的易北海杀医案。 后从警方调取的监控录像上来看,罪犯易北海将秦慈岩老医生按在墙壁上,照着老医生的胸腹部连捅了十三刀,鲜血喷满了那间并不算太宽敞的办公室,桌上的手写病档,凶手带来作为掩护的锦旗,全部洒上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殷红。 易北海在闻声赶来的人们到场时已浑身是血,简直辨不清是人是鬼,他当着众人的面将秦慈岩的尸身高举,在惊呼声中将这位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医疗事业的老人从打开的窗户口扔了下去。 ——砰!! 血肉模糊的尸体,在高处坠落后彻底支离破碎。 易北海把头从窗户外伸回来,洋洋得意地站在血泊,举着滴红的尖刀仰天狞笑,口中高喊着:“报应!让你骗钱!杀死你!杀死你!” 可是,是怎样的血海深仇呢? 竟能让一个年轻的家属,对一个两鬓花斑的老医生,做出这样灭绝人性的事情。 警方调查后公布的真相,让整个社会都愤怒了,舆情滚油似的翻沸着—— 原来,易北海的母亲是个脑胶质瘤患者,其肿瘤为恶性,并且生长的位置非常刁钻,连看了好多医院,都没有医生敢动这台手术。 这个单身母亲怕极了看病烧钱,不想医治,想等死,但她那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儿子都已经三十岁了,还整日游手好闲,不找工作,她又怕自己一蹬腿去了,这儿子再也没人照顾,于是又不敢死。 拖拖拉拉,断断续续,这病情越来越严重。最后她听说沪州第一人民医院的神经科很有名,并且医生们医德都不错,有些菩萨心肠的看着病人可怜,还会想办法为贫困的病人筹措资金,或作减免,而且手术能力也是一等一的好。 母亲怀着一腔希望,背着一麻袋家乡的土特产海货,坐着绿皮车来到了这片陌生的热土。 但来了之后,楼宇千层,阡陌万道,母亲迷迷瞪瞪,什么电子支付生活方式也不会,连找个医院都花了很久。最后医院是找到了,号子也不会挂,她又胆怯,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站了整整一天。 到了下班的时候,总算有医生注意到了这位迟迟没有离去的,浑身散发着鱼腥味的女人。 医生问明她的来意后,要了她的资料,给她留了个电话,说会帮她想想办法。 这位母亲的厚厚一沓病历副本,就这样被递到了第一医院的神外科室内。当时那些医生们讨论了什么,商量了什么,公众都不得而知了,总而言之,母亲确实如愿以偿得到了减免,顺利排上了手术,满怀感激地等待着生命的曙光降临。 而自始至终,她那远在家乡的、好赌成性的儿子,都没有赶过来陪母亲哪怕一天。 术费虽减免,但在沪州这样珍珠如土金如铁的繁华都会住着,对那位母亲而言,开销也依然是很大的。女人节衣缩食,住在散发着一股子黄梅天潮湿臭味的小旅馆,睡八人房,一只高庄馒头掰三份,泡着爱心摊位接来的热水喝。 到了月底,女人的老破手机响了。打电话的是她儿子,内容自然是雷打不动——来问母亲要钱的。 “妈在沪州看病,到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这个月实在没有多下来的……” “什么?”电话那头的年轻男子勃然大怒,嗓门几乎要穿透这老病女人的耳膜,“没钱了?那我这个月怎么办?谁来养我?我不管!你得给我想办法!我他妈饭都没得吃了!” 女人佝偻下身子,攥着掉漆的手机,期期艾艾地,倒好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事:“真的没钱了,妈刚来这儿的时候,路都不熟,花钱坐过几次公交,现在都记住啦,都可以步行去,还有看病的钱,现在也少下来了……我再省省,下个月一定有……你别急……” “谁让你去沪州看病的?”男子依旧火冒三丈地嚷道,“都和你说了!那地方就是骗骗那些有钱多得没处花的傻子的!你去凑什么热闹?县城里还不够你瞧的吗?看你一天到晚能吃能喝的,能是什么大病!浪费钱!” 女人听着,大颗大颗的泪从蛛网似的眼尾褶子里滚下来,滴到小旅馆油腻腻的水泥地上。 儿子还在发火:“你怎么就那么急着要把钱都给那些医生送去啊……那些医生都是要赚你钞票的你知不知道?天天就发人命财,盼着你这种傻逼生病,好去排着队地给他们送钱!不然他们医院怎么开下去?现在好了,钱都给他们骗光了,弄得你连你孩子都养不起,呸!” 易北海咒骂着撂了电话,不想和女人再啰嗦半句,气哼哼地披上衣服,从床底下翻出压着的最后五十块钱,往村口的暗赌坊子走去。 女人伤心欲绝,一度都不想再治了。最后还是市医院的医生劝慰了她,又和易北海进行了沟通。 最后易北海终于不耐烦地表示,要开刀就开刀吧,反正别从他这里拿钱就好,他也不想花这时间和精力赶来沪州,电话里确认手术风险,留个录音,到时候风险书让他妈自己签字就行。 尽管程序上不那么正规,院内颇有异议,但念着秦慈岩的威信,一切还是进行下去了。住院,调理,术前沟通……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终于到了开刀的日子。 医生再一次和那个孤独的女人确认手术风险,告知她肿瘤位置生得十分凶恶,如果不做手术存活期预计只剩三个月,但做手术要面临的危险也是巨大的,手术如果失败,可能会有抢救不过来的风险。 “那我想再打个电话,好不好?” 女人躺在病床上有些胆怯地问道。 手机递过去了,女人哆嗦地按了一串号码,想要在进生死门之前和儿子再说两句话。 但是嘟嘟嘟的漫长等待音过后,答复她的,只是和昨日一模一样冰冷的机械音。 易北海嗜赌,一赌起来昏天地暗,是断不会有闲暇去接老母来的电话的。 女人最后缓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放下,眼睛湿漉漉地,抽着鼻子笑了笑:“谢谢医生了。那个……” “什么?” 女人踟蹰着,看得出她很纠结,似乎是赧于出口。 负责术前准备工作的小医生温柔道:“阿姨,您想说什么都可以说,没事的。” 女人就有些畏惧似的,问了句:“痛不痛啊?” “嗯?” “手术啊,痛不痛啊?”女人问这句话时,脸也臊红了,薄薄血色从蜡黄色的皮肤底下挣扎着探出来。 “哦。”小医生反应过来,笑着宽慰她,“不疼的,阿姨,会有麻醉,就是能让你暂时昏睡过去的药,一点痛苦都没有,等你一觉醒来,什么都过去了。” 女人听着小医生温柔的描述,眼里竟多少溢出了一些类似于“憧憬”的情绪。 一点痛苦也没有啊…… 她被推入手术间时,望着医院走廊上方洁白的天花板,还有簇在她身边全副武装的护士与医生,她脑中仍然想着最后听到的这句话,枯朽的唇角隐约勾出了一点点卑弱的笑痕。 给她主刀的医生是秦慈岩,秦慈岩年事已高,那一天他已经上了三台大手术,自己身体也有些不舒服,但这台手术确实太难,他必须亲自操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绿色的防护衣下,老医生的汗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镊子。” “纱棉。” “再递两块纱棉。” …… 从容不迫,不疾不徐。 但浑身肌肉是绷紧的,关键时候总是眼睛一眨也不眨。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二助,二助在拿手术盘的时候发现了老师的身子有些微的打摆。 医生是医生,但医生有的时候,同样也是病人。 在二助紧张地望着秦慈岩的时候,秦慈岩也意识到自己不行了。他慢慢地把手上不能暂停的动作一丝不苟地做完,然后以尽量不引起人恐慌的镇定声音说:“我眼前看不清东西了,一阵一阵的眩晕。” 他说着退了两步,想再讲些什么,但眼已一黑,他往后倒了下去…… 这是秦慈岩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他有高血脂,颈侧有严重血栓,因此常犯头疼恶心,却从没有到晕眩昏迷的地步。 医院里类似意外很少发生,但并非没有先例。规培时医生们也早就被清楚地教过在这样的突发情况下,手术当怎样由剩余的医生来通力完成。只是女人的肿瘤位置长得实在太险恶,哪怕后来的医生们倾尽全力,手术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母亲不在了。 儿子倒是忽然变得十分孝顺,他不得不孝顺,他每月都眼巴巴地盼着当妈的那一点微薄的补助,更何况她死了,他的保姆、厨师、佣人……一下子全部消失了。易北海如坠地狱,怎么也不能接受。 思前想后,自然是医生们的不对。 他们一定是贪他母亲口袋里的最后一点儿钱,所以才忽悠她开刀住院。 补助?减免? 天上哪里会掉这样的馅饼,他们一定是嫌在她身上赚的钱不够多,想着这一把老骨头还能拿来做免费的医学试验,所以骗他那可怜的,孤苦伶仃漂泊在异乡求医的老母亲,来做他们刀下的冤死鬼。 易北海越想越确信,他躺在床上,外头是漆黑的长夜,小村庄夜枭怪叫如笑,在他脑内不断盘旋成仇恨的漩涡,将他整个人裹挟进去。 第二日,一穷二白、家徒四壁、无钱再赌、四处欠债的易北海摸出了家里生锈的一把杀猪刀,在磨刀石上戗亮了,包进厚厚的脏垫布里。 然后,他去村口的小店威胁店主给了他店里所有的现金,踏上了前往沪州的路…… 几天后,易北海杀医事件犹如一声巨雷,炸痛了整个国家的心脏。 媒体上,平台上,充斥着对事件的震惊,对罪犯的愤怒,对秦慈岩的缅怀。 但渐渐地,一些滑蛇毒蝎就借着乱象出洞了。 “秦慈岩是否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医者仁心,悲天悯人?” “易北海母亲之死确实存疑。” “易北海是值得同情的,他和母亲生活得一直很穷困,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样的小孩心理扭曲也是正常的啊……” 诸如此类哗众取宠的文章和论点开始被一些公众号和大V轮转。不少人为博眼球,从秦慈岩的学术论文质疑到秦慈岩的人品,还认为他既然年纪大了就该退休,没必要留在工作岗位上放不下权力,最后害人害己。 更有甚者,开始想方设法对秦慈岩以及其家人进行所谓的深扒。一会儿说秦慈岩女儿怎么嫁了个外国人去了国外定居,外国人有什么好的?这简直是拿着祖国的钱供了个卖国贼嘛。 一会儿说秦慈岩妻子年纪比他小了十多岁,她为什么要和他结婚呢?那一定是因为想要他的钱,没准都不是正房,大家伙儿再用力扒一扒,说不准还能扒出是小三上位。 受害医生的私事居然成了这些人的迷药,让他们闻不见医院里还未散去的血腥,肆意沉沦进了一场剥食隐私嚼吞人心的狂欢中去。 还有某个大v,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了十多年前秦慈岩前往抗灾一线救治伤员的新闻纪录片,大v深谙如何兴风作浪而不受惩罚,他什么也不说,但偏偏只截取了秦慈岩一行人在救护车上因为太累太渴,旁边的小医生心疼老师,开了一瓶葡萄糖递给秦慈岩喝的那段画面。 评论区:“我没有不尊敬秦老先生的意思,但是有一说一,在这种灾区物资都很紧张吧?给病人抢救肯定都不够用,他这一口下去就喝这么多……有没有考虑过那些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灾民?” “他喝葡萄糖给钱了吗……” “专家们权力都很大的,你看他想给人家免手术费就免手术费,怎么可能喝葡萄糖给钱啊。我认识沪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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