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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既不能让她感觉到快乐,也不能给其他人带来任何的价值。我不想做任何人的负担,也不想来这世上一趟留不下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那一阵子我真的很绝望。直到您带我来了实验室。直到我发现……我的头脑,我的身体……可以承受住非正常的压力,在一些病症研究的领域,我可以用这具麻木的躯体,走的比其他人更远。” “我真的不痛,老师。血和病痛算不了什么,最可怕的是心死了,最可怕的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活着但成了彻头彻尾的废物,我不想这样。” 他抬起眼,望着秦慈岩,那双桃花眸里像零落着大片大片的枯槁。 “老师,我觉得很痛苦。我不想让别人和我感受同样的痛苦,我周末在研究所门口遇到了一个得了脑癌的孩子,年纪很小,看着才七八岁,他的父母是那么伤心,却没有放弃希望……人战胜不了疾病,但是战胜不了不意味着不战而降。” “我也不想向苦难屈服,或许我这一辈子算是完了,但我至少能在那些看不见的,与疾病的战斗中,做到正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我想这也许就是我活下来…我未来二十多年人生的意义。” “我死也要站着死。我死也要做一些我该做的事。” “老师。这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他的血从纱布下渗出来。 “很抱歉,我一直隐瞒着你。” 秦慈岩说不出自己当时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愤怒?心疼? 好像都不能完全梗概他的内心。 他想,生命到底是什么。 支持着每一个人活下去的内核,究竟又是什么。 是存在,是价值。 是你做过什么事,付出过多少热血。 生命从来不在于得到。得到只是一种让人更好地活下去的养料。可无论得到过多少东西,当死亡踏歌而来的时候,死神会把你拥有的一切连同你破朽不堪的尸骸一起带走。 而在这世间能留下的,能帮助你战胜死亡的,永远都是你付出的那些东西。 它们与你分隔生死两地,因你已无私地将之馈赠世人,所以它们生于你而不再属于你。连死亡也不能将之带离。 那是渺小的人类,能做出的最强大的事情。 谢清呈一直以来都把这一点看得很清楚,所以像他这样的人,当他发现自己成为一个没有价值的废物,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承担的时候,他就会异常的痛苦。那种痛苦远胜过将他万剐千刀。诛心诛命。 所以他才会在发现自己仅有的价值之后,这样夙兴夜寐地泡在研究所,用自己的身躯去点那一盏黑夜里的光。 他才会拿自己去做那些实验。 秦慈岩长叹一声,隔着厚重的镜片,谢清呈看到医生的眼睛里竟盈着湿润的泪。 “……那你的父母呢?” 秦慈岩温柔又悲伤地看着他。 “你说你不希望看到那个脑癌孩子的父母痛苦,你不希望看到别人和你一样难受。” “那么谢清呈。” “天上的那两双眼睛,你看不到了吗?” “……” “你不是孤儿,你的父母离开了,但他们曾经那样地爱过你。” “你这样对待自己,我且不说我了。你觉得他们又会有多伤心?” 医生走到他的学生面前,这无人知晓的关系,这无人听闻的对话。 在冰冷的实验室,温沉慈悲地融化开。 秦慈岩抬起手,摸了摸少年谢清呈的头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不顾规矩,不顾危险,不顾一切地来救你吗?” “………”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吧。” “我除了一个女儿之外,曾经也有过一个儿子。” “出车祸死去的。” “他临走前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爸爸,我不想死。” “……” 秦慈岩合上眸:“我一辈子忘不了那句话,那双眼。” “如果可以,哪怕是个植物人,哪怕他性情大变,只要他能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去做。没有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人离去更痛苦的事情了。……小谢,你父母是没得选择,离开了人世,但你有的选,你不应该那么作贱自己,你好好地活下去,感受世上的春生秋华,万物枯荣,也是一种生命的意义。” “谢雪还小,她什么也不懂,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小孩子的言语是未经修饰的,纯朴,但未必能完好地表达自己。” “你在她心里永远是最重要的。如果你有一天不再能回到她身边,她才会真的痛不欲生,茫然无措。” 他见谢清呈想说什么,他摇了摇头,似乎已明白谢清呈要说什么。 秦慈岩温和,悲伤,却不容辩驳地说:“我觉得我是有资格这样和你对话的。我能明白你的心情,在我们已经走过的人生中——你失去了你的父母,而我失去了我的孩子。” 谢清呈僵立着,他看到秦慈岩隐有皱纹的眼角闪着泪痕。 过了一会儿,那医生一直隐忍着的泪,终于顺着不再年轻的脸庞潸然滑落。 “如果你的父母还活着,他们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做。” “小谢。生命的意义,首先在于你要好好地活着。” 秦慈岩不允许谢清呈再去贺继威的生化制药所学习了。 贺继威对此很不解,他觉得谢清呈真是个非常难得的天才,不好好栽培那是暴殄天物。 但少年谢清呈依照秦慈岩的意思,最后谢过了贺继威对他的关照,离开了实验室。 秦慈岩把谢清呈做的那些试验以“虚拟人”的故事掩盖过去,误导别人以为“初皇”只是一个计算机模拟人,初皇数据也都是计算出来的数据。自此之后,秦慈岩对他的关注更多了,他几乎是把谢清呈在当那个再也不可能回来的儿子在守护着。 谢清呈的迷茫他都看在眼里,再一次失去了方向的他显得非常孤独,情绪也并不那么稳定。 而秦慈岩很快也因工作的再次调度,要回燕州去了。 临走前,他带谢清呈去了一趟海洋馆。 那是秦慈岩思考选择了很久之后做的决定。 海洋生物往往是最能治愈人心的。 “这是护士鲨,那个……对,最角落一直在游的那个,那个是柠檬鲨。” 秦慈岩像个慈父带着儿子,和谢清呈一人拿着一根甜筒冰激凌,在幽蓝色的海洋馆里走着。 或许他就是一个慈父。 当海水变幻莫测,光影朦胧舒展时,站在他身边的,就是那个他再也见不到成人的孩子。 他们俩最终来到了水母宫。 那是海洋馆的一个区域,四面八方全是晶莹剔透的玻璃墙,大厅中间还矗立着许多琉璃柱。 而在那些玻璃后面浮浮沉沉的,是成千上万的水精灵。 谢清呈走进去,微微地睁大了眼睛。 他好像进入了一个远古的世界,六亿五千万年前的生灵在他周围舒缓地游曳着,张弛着自己晶莹的躯体,它们像飞絮,像落雪,像初夏的第一缕晨曦,像暮春的最后一池花潭。 春夏秋冬的盛景都酝酿在那水做的生命里。随着水母宫空灵的八音盒叮咚声,将人的心沉入深深处,沉入遥远的冰河纪,沉入海底两万里。 谢清呈走在水波粼粼的漫长玻璃甬道中,竟在病后,第一次感受到了内心久违的平静。 那不是他平日里强迫自己的平静。 而是真真正正,舒缓的,释怀的,平静。 “好看。”他看着一只巨大的水母如青烟飘过眼前,轻声道。 秦慈岩笑眯眯地看着他:“水母这种生物,没有头脑,心脏,脊柱,眼睛……它们身体的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水。寿命也并不长,只有短短的几个月,最久的深海水母也就能活几年。” “……” “可你看,它们活得那么自在飘逸,本身就是一道非常美丽的风景。许多人只是看着它们,都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你也是吗?” “我年轻的时候在美国读书,每个月都要跑去那里的海洋馆,不为别的,就为了在烦躁中找点安宁。我一过去就往水母区坐着,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秦慈岩有些怀念地笑了笑,“一晃都那么多年过去了……那个海洋馆售票员还说我以后要是找不到太太,可以免费来他们馆里领一只水母回家结婚,海洋馆可以给我举办婚礼呢,哈哈哈哈。” 谢清呈转头望着他。 在海月水母如同皓月沉洋的温柔中,他看着秦慈岩,也终于笑了起来。 那也是他病后第一次这样舒展地笑。 “谢谢你,老秦。” “没事,小鬼。” 秦慈岩走了,回了燕州。 但谢清呈慢慢地找到了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情绪的办法。那是他的半父教给他的,传赠于他的珍礼。 于是他也像二十多年前的秦慈岩那样,经常来到水母宫看着这些六亿五千万年前的生命。 少年秦慈岩成了少年谢清呈,两个医者的身影在无数飘渺的水母世界里虚化重叠。 每当谢清呈感到病症加重,感官麻木,异常窒闷的时候,他就会注视着那些水母的视频—— 没有眼睛。 见不到光。 没有心脏。 感受不到心疼。 没有脑子。 或不存在喜怒哀乐,是比他还麻木得多的生命。 可是它们依旧很自在,用百分之九十五的水,泼墨了一副又一副治愈人心的画。 秦慈岩说,好好活着,就是生命的意义。 而这些水母,便是对好好活着,最好的诠释吧。 日复一日,时光飞逝,谢清呈最终竟靠着自己,变得极其冷静,镇定,平和。 他成了几乎无人知晓的精神埃博拉症初号患者。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已经战胜了这种疾病。只要一直这样下去,不再复发,你可以平平安安地活到四十岁。” 秦慈岩说。 “甚至更久。” 他说更久的原因,是因为美国那边的生命实验室研制出了一种特效药。 他们的rn-13研究后来被大洲立法叫停了,民众游行抗议这种以流浪汉作为人体实验对象的非人道主义行为,迫于压力,研究院销毁了他们所有rn—13药品,并投入到为那些已经受试的病人的后续治疗中去。 而如何延长rn—13受试者的寿命,成了他们的主要课题。 从根本上讲,rn—13透支了人体的新陈代谢,使得病人在自愈的同时缩短了寿命。 所以这么些年,他们最终研制出的缓释药,那是一种可以大幅度降低代谢周期的药。 这种药正常人吃多了要命,但rn—13受试者可以承受,并且能够因为这种药剂大大减缓接下来的细胞分裂速度,让他们的生命得以延长。 而且这次的药物是经过反复测试正规验证的。 秦慈岩告诉谢清呈:“只要一直服用下去,加上你的自制力,那你就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可以活到七老八十也不一定。没准活得比我还长久呢。” 正常人三个字,在谢清呈心里触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这三个字离自己是那么近了。 要知道那一年他服下rn-13,他就以为自己从此再也不会拥有一个正常的,完整的人生了。 “副作用呢?”他压着声音里轻轻的颤抖。 “你倒是不笨。”秦慈岩叹了口气,“不过副作用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你的反应力,头脑清晰程度,以及所有这些,非常依靠细胞活化的能力,都会下降。” “但你本身就很聪明。如果不服这种药,你会有非常了不起的建树,服了之后……那也就是,能力越来越不突出……”秦慈岩说,“但是小谢,哪怕这种治疗削弱了你的头脑,你还是能做个非常了不起的心理医生。只是你也只能做医生,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能把心力分散到其他领域去,同时做到多个方面的翘楚了。” “你考虑一下吧。” 那时候谢清呈已经考入医科大念心理学本硕博八年连读了。 他原本打算在大学期间不止完成学业上的事,他还经过了秦慈岩的同意,重新进行从前的生化制药研究。 他现在的情绪非常稳定,哪怕偶尔有控制不住的时候,他也可以靠着水母视频来压制自己的病情。 只要一看到那些浮游的古老生命,他就能很快地镇定下来不再有强烈情绪,这已是他给自己训练出的条件反射。 他也绝不会再做出用自残来推进实验进程的行为了。 秦慈岩因此答应了他的要求。 但治愈药的出现,又一次把谢清呈推到了一个选择的天平上—— 是重新回到正常人的行列中,放弃科研,从此定心做一个医生。 还是一条险路往下走,完成常人不能企及的任务,然后在四十岁的时候离开人世? 他必须做一个选择。 而就在这个时候—— 发生了一件对谢清呈而言,影响很大的事情。 第93章 他是隐去的人 而就在这时, 发生了一件对谢清呈而言影响很大的事情。 这些年在国内,大家发现的精神埃博拉病症有三例,其中3号病例一直在一家私人病院进行监护治疗。 而就是在那一阵子, 3号病案忽然死亡。 临死前病案暴走, 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识, 甚至失手杀害了一直在病床边照料自己的父亲。 谢清呈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呆坐了良久。 3号病例是除了他之外,与病魔抗争最久的一位。谢清呈还曾跟随研究组负责过一段时间他的引导治疗。 那时候3号还正常,甚至让谢清呈觉得他不会被击溃。 可是他还是死了。 病房内到处都是鲜血, 像盛开了一朵朵瑰丽的曼珠沙华。 从监控摄像看, 3号在发病过程中对自己的亲生父亲进行了撕咬式袭击,举止疯癫,狂性大发, 如果不提前说这卷录像带里的是人, 单从模糊画面判断, 甚至会让人觉得这是头茹毛吮血的猛兽。 “他完全认不出他父亲了。” “他爸爸一直在喊他的名字,但是没有任何作用。” “实在是太可怕了……” 谢清呈不断地回想着录像带里瞧见的内容, 回想着别人和他描述的细节。 到了最后,他回想起三号病案还清醒时, 那半点也不肯向苦难屈服的模样。 3号已经是晚期了, 美国新研制出的那种药物也无法对其进行情况缓解。 但是谢清呈还有的选择……他还有机会的。 终于, 在3号与其父亲的葬礼结束那一日,谢清呈来到秦慈岩身边,说了句: “老师,我愿意接受新药的治疗。” 一切都该回到正轨了。 一切还能回到正轨, 就已是命运待他不薄。 谢清呈开始服用特效药, 他能感到自己的头脑确实不再如往日那样机敏了。 但是他的健康, 他的力量, 好像又慢慢地回到了他的身体中。 终于有一日,当他背负着沙袋完成了五公里越野时,他知道,他不再是初号病患。 他是谢清呈。 是很多年前,那个曾经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配上警衔,穿上警服的谢清呈。 但可惜,体力回来了,岁月回不来。 他已经永远地和最初的梦想错过了。现实就是,他将读书毕业,成为一名精神病学相关的医生,然后可以平静地、安宁地度过这一生。 他那时候也不想再惹太多是非,他也再没有那么充沛的智慧去支撑他做太多的事情。 谢清呈只打算把剩下的心力都投放到心理疾病的攻克上去。 他记得地狱是什么样子的。 因此他不想让更多的人再深堕进去了。 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当贺继威找上他,请求他给贺予做私人医生时,他没有立刻答应。因为他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可以分散了。 救一个人固然重要,可是他还有更多的课题等着突破和探索,比如更多人还遭受着的抑郁症,躁郁症,自闭症…… 等等,诸如此类。 如果不是他看到吕芝书那样对待孩子,如果不是他亲眼看到贺予承受着比他曾经还要沉重的痛苦。 他原本是不该留下来的。 贺予多少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意外。 谢清呈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也是RN13的受实者,是传说中的初皇。 但他最后选择了留在四号身边。 留在那个孤独的孩子身旁。 无尽夏常日芳菲,当那个幼龙无助地蜷缩着,哀声呼唤着,希望能有一个活着的人明白他的苦难,接收他的赫兹时,谢清呈听到了他的孤鸣,却不能回应,他只能安静地看着他,然后像曾经秦慈岩把手伸给他一样,伸给那个少年。 问一句,你不疼吗? 事情本该就这样平和地发展下去。 他会按着贺继威与他签订的协议,留在贺予身边十年。贺予确实太缺乏关爱了,他比任何一个精神埃博拉患者都过得更孤独更凄惨。 他说你们都不懂我,他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几乎完全克服了病症,成为了一个正常人的案例。 谢清呈虽然鼓励他,但很多话并不能多说,因此他曾经也很担心自己的鼓励,贺予并不能完全听进去。 所幸贺予没有那么叛逆,到底还是乖的。 他牢牢记住了谢清呈教他的事情,亦步亦趋学着谢清呈的冷静,走过谢清呈走过的路。 谢清呈原本可以这样带着他离开疾病的深沼的。 如果不是后来,秦慈岩出事了的话。 . “老秦,你有时候做的事情太冒失了。” 不知是第几次,秦慈岩因为自己的仁慈,因为为患者考虑,反而被医闹,被举报,被投诉。 谢清呈站在他办公室的窗台边,一边看着窗外的大雨,一边这样说道。 当时秦慈岩已经六十多岁了,从燕州退休,被沪医科返聘。 而谢清呈也已经毕业,成为了沪医医院的一名医生。 他们俩和以前一样,在外人面前从来不表现出任何相熟的关系。 所以秦慈岩的所有弟子,都不知道精神卫生科的谢医生其实是他们的大师兄。谢清呈是隐在暗处的人,永远的不为人知。 “你看你,没大没小,这些事我以前不也经常去做?医闹就闹呗,患者心情不好,不理解,有时候是让人很无奈。但我不是医生吗,医生总不能被患者牵着鼻子走,总不能他们希望我怎么看病,我就怎么看病,是不是?如果我知道某种方式是对病人好的,哪怕对方有再多的不理解,我也必须这么去做。这是我的责任。我已经花甲之年了,我得对的起自己的良心。” 谢清呈皱着眉,叹了口气:“老秦,有一些事情已经变了。现在社会变得越来越复杂,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了。” “是,你是老医生,是国士无双。”谢清呈看到秦慈岩的表情,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先把话说了下去,“但这和你地位有多高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投诉,举报,对你而言是无伤大雅,根本影响不了你什么。可现在的医闹已经不仅仅局限在纸面上了——上一次那个男的——你差点就被他打了。” “哪个男的?” “就他太太脑袋被高空坠物砸中,还没查出来抛物的人是谁的那个。” “哦……”秦慈岩想起来了,“哎,他呀。” “要不是有保安刚好路过拦着,事情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谢清呈严肃地提醒他,“那孙子是带着菜刀的。你可别忘了。” 秦慈岩讪讪的,不说话了。 他年轻的时候,往往是他教育谢清呈的多,可现在他老了,耳也顺了,心也软了,脾气比从前更温和。 倒多半成了谢清呈在训他。 秦慈岩听着谢清呈又和他耳提面命了许多事情,言而总之就是让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守规矩,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做一些事情了。 听他说完,秦慈岩忽然笑起来,老头儿笑起来不好看,但谢清呈巴不得这样的笑容,他能看到老头子一百岁的时候,还能在脸上洋溢而鲜活地露出来。 老头子说:“小谢。你知道我想着了什么吗?” “……” “我在想,如果舟舟能活下来,现在应该会和你一样教我适应你们的时代了。” 谢清呈停了说教。 白衣的秦慈岩笑眯眯地背着手,看着白衣的谢清呈。 “那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爸还活着,也该和您差不多岁数了。我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十有八九也是您这样爱听不听的态度。” 秦慈岩哈哈笑起来,上前拍谢清呈的肩。 “听进去了,听进去了。” “你放心小谢,我相信人心不会那么险恶的……你别这副表情嘛,我以后也会注意,这样总好了吧。” 但谢清呈听出来他根本没听进去。 秦慈岩就是没听进去,秦慈岩就是在敷衍。 结束了这番对话后,秦慈岩还是一次次地,哪怕违反院规,也要站在最贴近病人的角度,去做他的工作。因为他说,他是个医生,对于一个医生而言,教条、规矩,乃至名誉,都不是最重要的,他当医生,就是为了救人。如果连这件事,都要因为投诉、举报、医闹而做的畏首畏尾了,那他为什么还要当个医生呢? 一个有理想的人可以被戕害,可以被折磨,甚至可以被杀死,但一个有理想的人的心,永远不会被打败。 老头要这么说,谢清呈也没办法,唯一让谢清呈感到欣慰的是,在秦老的女儿出国嫁人之后,秦老大概是终于想回家多陪陪老伴了,加班加点的次数少了很多。 但他忙了一辈子,已经不习惯空闲了,在家休息的时间里,秦慈岩开始整理著述。 秦慈岩一生积累的经验很多,如果都梳理誊抄,修整成集,那将是巨制宏篇,能够造福到很多深陷于病痛泥潭中的人。 但老秦的书还未写完,沪州的天就阴了。 易北海杀医,夺走了这个大半生都在为病人东奔西走的老人的生命。 而那一天,如果没有易北海,老头儿是打算回家和太太庆祝生日的。 老头的衣兜里甚至还揣着一件礼物,那是谢清呈在早晨放在他办公室里的——苏州最好的绣娘刺出的桑蚕手帕。老一辈的人很多都还有这样的习惯,喜欢带一两块帕子在身边。 手帕是定制的,上面用淡色银丝线绣着许多小小的海月水母,绣娘的绣工顶好,阳光一照,那些水母仿佛真的会在帕子上飘逸浮沉。 谢清呈后来在警方公布的遗物中看到了这块手帕。 上面已全是鲜血。 什么都看不清了。 六亿五千万年的温柔善良,原来可以这样凋谢在一个三十来岁的凶手暴徒的掌心里。 谢清呈就是在那时候染上的烟瘾。 秦慈岩的烟好像回到了他的手里。 每当他抽起时,闻到那熟悉的气息,他就会觉得,老头子从来也没有离开过。 到了秦慈岩追悼会那天,医院里许多人都去了现场。 谢清呈也提交了申请,但是被院方驳回了。 理由是,他并非秦慈岩的学生,也不是与秦教授并肩作战的同科室战友。 他们科室已经派出代表参加追悼会了,尽管痛失院士乃大悲之事,可是医院还需要正常运作,不是谁都能在那一天请假去送秦老最后一程的。 得是他身边最重要的人。 而谢清呈,什么也不是。 这世上甚至再没有一个人知道,秦慈岩遗物里那一块手帕是谁送的。 是谁在那方手帕上令绣娘写:致老师。 谢清呈曾死于追查父母命案的真相中,是秦慈岩给了谢清呈第二次生命。 一个永失爱子的男人,和一个父母见弃的少年,在那一年飘雪的燕州相遇了。 然后就是长达二十年无人知晓的陪伴。岁月悠长,男人成了老者,少年也奔不惑。他们如师徒,如父子,如兄弟,如战友,在亿万年的时光中,个人的情谊也许是转瞬即逝的,但永远不会是微不足道的。 因为所有真诚的情感,所有崇高的理想,所有纯粹的善良,都拥有着这天地间最沉重,最伟大的力量。 这是易北海那些行尸走肉的人终其碌碌一生,也明白不了的道理。 什么也不是的谢清呈,在他师父火化的那一天,留守在诊室里,接受一个又一个病人哀诉着自己的不幸。 十点半的时候,他按下了暂停叫号的按钮。 他起身,来到窗边,那一方小小的窗子竟成了连接他与老师最后的桥梁。 曾经无数次,秦慈岩借故来他们科室散散步,就是这样在窗边和谢清呈笑着说两句话,抽一支烟。 谢清呈那时候特别烦他,说你能不能别抽了,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是个医生,总是这样抽烟像什么话。 秦慈岩就哈哈地笑起来,说,小兔崽子又在管你老师了。 外面下着很大的雨,就和那一年秦慈岩把手伸给坐在台阶上困顿不已的他时,一模一样。 鸣笛声响了,警车开道,哪怕是在医院的高楼上,也能听见 他们目送着殡葬车在大道上庄严而缓慢地行驶,手里持着洁白的菊花,口中齐齐念着诸如“悬壶济世”,“国士无双”之类的送悼词。 可是站在小窗旁的谢清呈隔着雨幕看着那灵车,回忆起的却只有秦慈岩笑眯眯地说: “小谢,你又训我。” “如果舟舟还活着,那他和你差不多大,他保不准也会和你一样对他老爸耳提面命。” 舟舟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 以至于一个白发人送黑发的父亲,终于可以在那些阳光灿烂的午后,和谢清呈这样平静又温柔地提起。 而谢清呈此刻看着他远去,点了支烟。 然后他把它搁放在秦慈岩曾经好多次伫立着抽烟,和他说笑过的窗边。 烟灰簌簌。 青霭在大雨瓢泼中幻化成了布鲁克林的水母们,从更早的岁月里,从秦慈岩留美求学,秦院士还是小秦同学的岁月里游曳而来,向这位洁白无垢的长者道别。 “这是最后一支烟了,老秦。” 谢清呈站在烟气中,轻声喃语,合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香烟的气息让他变得很宁静。 好像秦慈岩还没走,什么恐怖的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那个老头儿还微佝偻着背,站在他身边,过一会儿就要回到隔壁的办公室里,临走前会轻带上他的门。 谢清呈甚至觉得自己隐约听到了那细微的“咔哒”一声。 可是他知道那不过就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他的老师,他的半父,他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医生,他以后再也遇不到的良师慈父。 再也回不来了。 外面车队渐远,鸣炮庄严,屋内的烟燃尽了。 谢清呈的办公室里插着一束百合,他把那束白花轻轻抛下了楼台。他知道菊不是秦慈岩喜欢的花朵,老人会更喜欢百合芳菲的送别。 在那一刻,谢清呈终于泪落如雨。 他好像又成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少年——他也只有在今天,在向他的老师告别时,能最后一次,回到少年。 第94章 他尝别离苦 秦慈岩就这样走了。 可是更残忍的事情还在后面,竟还远远没有结束。 秦老死后,警方来进一步调查案件,在调查到当初易北海之母第一次是和谁接触的时候,他们忽然找到了谢清呈。 “易北海母亲第一次来沪一医院问诊时,在楼下站着,不知道该如何挂号,是不是你上前询问了她情况?” 谢清呈的眼眸静如死水,他说:“对。是我。” 这也是谢清呈为什么当时劝秦慈岩不要违规给那个病人治病的原因。 当初易北海之母茫然无助地独身一人来到沪州,背着一袋子寒酸的土产,浑身散发着汗臭,在医院大厅站了整整一天。 后来有个医生下班时注意到了她,询问了她情况,并且把她的病例递给了同事。 那个医生,不是别人,就是谢清呈自己。 谢清呈当时是觉得她可怜,随手帮个忙而已,他递病例的时候还不知道病人非常详细的情况,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家里有那样一个游手好闲,蛮不讲理的儿子。 后来他知道了,便几次劝过秦慈岩不要在这个案子上做任何逾距的操作。 “她的情况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们可以申请减免,可以尽力而为,但你不能又觉得自己是德高望重的院士,没人能把你怎么样,所以就一力承揽,老秦,你听我说……” “她都已经这么严重了。”秦慈岩推着厚镜片看着眼前的片子,头也不回地对谢清呈说,“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人命要紧。” 其实不止是谢清呈,其他医生也劝过他。 但他们的角度和谢清呈又不一样。谢清呈是担心出现医疗事故,出现医闹。 另一些医生是觉得秦慈岩年纪毕竟大了,辛劳一生,落下了不少毛病,三高还有血栓,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太折腾,建议他做些小手术,给学生们指导指导就好。 “那片子我也看过啊老秦。”同在神经外科的一个主任叹着气,和秦慈岩说,“手术难度太高了,稍有不慎,抢救都抢救不过来。这个病人又享受了医院的基金福利,大家关注度都很高,你要是失败了,那名声上多少会受到些损坏。得不偿失啊。” 秦慈岩语气温和,但态度却非常坚定。 “那我的名声算的了什么。”他笑着,很平和的说,“秦慈岩这个人的名誉,在一条人命面前,那不重要嘛。我只是个人的声望,她那可是活生生的命,不是吗?” 他是以坚持要这样做下去。 大家都以为他过分乐观,是完全的理想主义。 可直到警方来查案的时候,他们才知道—— 秦慈岩不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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