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简洁但空间很奢侈的卧室,铺着厚厚的绒地毯,天鹅绒窗帘紧合着,瞧不见日月晨昏,只有床头的电子钟在恪尽职守地显示着时间。 已经是深夜了,二十三点。 他想下床,可浑身都酸麻得厉害,只能勉强坐起来,环顾周围。 他的手机,衣服,都被搁在了床边,身上被清理过了,床头柜上还摆着一盒退烧消炎药,手背上打着点滴。 “.....”谢清呈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烫热的脸,然后不顾床边临时输液架的叮叮当当,倾身去拿手机。床太大,吊瓶的输液管不够长,实在碍事的厉害,已经对自己破罐破摔的谢清呈直接就沉着脸把输液针拔了,成功拿到了手机。 “别看了,这里没信号。” 冷不防的有一个声音从房间一角响起。 这个卧房实在太大,室内光线又昏暗,加上谢清呈没戴眼镜视力差得厉害,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房间未开灯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衬衫的贺予慢慢地从阴影处走出来,来到他床边。“你在我家。” "......” “会议已经结束了。” 谢清呈不想听他接下去讲的东西,但贺予已经残忍地把话说了出来:“抱歉了谢清呈,是我拿到了新药的审批号。” ".....那我真是要恭喜你了。” 忍着轻微的耳鸣和眩晕,忍着内心深处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穿上衣服就要下地,但贺予已经走到了他床边,阻止了他的动作。 “别动。你发炎得很厉害,要打三天的药,我想你最好还是留在我这里。”贺予道,“你应该也不希望自己这样狼狈不堪地出现在陈慢谢雪他们面前。” 谢清呈咬牙道:“我不出现在他们面前,同样也能照顾好自己。” “怎么照顾,你现在连动弹都费力。要不是我看着你.....” 谢清呈打断他,望着他,那目光从前是带着愧疚的,现在愧疚被摧得七零八落,沉入眸底,他的眼睛冷得像冰一样,似乎又藏着很深的悲哀,他沙哑道:“我不缺钱贺总,我付得起宾馆费医药费点的起吃的喝的,用不着你在这儿给我当免费的护工。” 贺予沉默须臾,轻轻笑了:“你讲话还是那么刻薄。.....你和陈慢怎么处的?他受得了你这嘴皮子?” “.....”谢清呈把脸转开了,一言不发,起身就要走,腿上的酸痛和腰间的推力不知是哪个先袭来的,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贺予压在床上了。 “我说了,让你这几天好好养病,哪儿都别去。” 养病......? 谢清呈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都病入膏肓了,好不容易用了两年调理了好些,能多活几年了,现在却又被这样折腾。他的治疗痕迹被贺予误会成了和陈慢有关的暧昧罪证,贺予在会议室大楼干的事情让他现在连回想都觉得耻辱不已。 他对贺予是有无尽的愧疚和怀念。 但这个他曾经无比思念的人回来了,却将他拆碎成这样,谢清呈知道自己欠他一条命,人命如山,更兼往日深情,所以如今不管贺予做什么他都没什么立场去憎恨他,只是他的心彻底封死了。 那些柔软的情绪困囿围城,再也逃逸不去。 “放开我。”他麻木地,轻声地说。 贺予说:“谢教授,我只是想让你老老实实地把吊针打完。” “给你自己打吧,我不需要。” 贺予按住他又要起来的身子,攥着他的手,强行将在淌着盐水的针头刺进了谢清呈苍白的手背。 细针冰冷,埋入血管中时不那么疼,却非常难受,谢清呈忍不住闷哼一声,在贺予身下挣扎起来,可那针头还是蛮狠地刺入了他的血肉,往他体内继续注入冰凉的消炎药水。 “别乱动。”贺予一边打,一边按住他不安分的手,目光侧过去,盯住导管内的血液回流。他明明是个嗜血的人,但看到谢清呈的血液反流回管内,还是会觉得非常不舒服,“老实点。不要再讨苦头吃。” 谢清呈不听他的,那鲜血因为男人的挣扎而越流越多,直往上溢,谢清呈眼神狠戾,像被逼死也不愿驯顺的兽,轻声道:“我要执意不治,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好问题。”贺予俯视着他,将他眸中的不屈和反抗之意尽收眼底,“但我觉得你不该那么问的,谢医生,因为你比谁都更清楚该怎么固定住一个一心求死的疯子。” “你见识过的—我从小就被这么对待,而现在你躺的,是我的床。”电光火石间,谢清呈脑海中蓦地回闪入了贺予童年时的场景—— “不要!不要捆着我!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不要治病.....我不要.....爸爸.....妈妈!放开我!!” 特制的床,隐藏的拘束带,说着为了儿子好而将发病的他捆缚着治疗的父母,刺下的针头。 谢清呈瞬间明白了贺予的意思,原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庞更加苍白。 他猛地推开贺予就要起身,可是他现在的体力,哪里是贺予的对手? 贺予已经按下控制钮,扯出了床上用来固定精神病人的黑色治疗束缚带,在谢清呈的挣扎中,紧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箍在了床上,死死地捆住。 拘束带是为了防止病人发病时自残的,当然也可以起到让不肯配合的病人进行治疗的作用。 贺予在两人的缠斗厮磨间喘息道:“想不到有一天,我会用这个带子让你听话打针—我以为你是个医生,你应该知道注射消炎药是为了你好。” 谢清呈的手被固定住了,动不了,那冰冷的盐水慢慢地、强制性地往他血管里流,终于把回流的鲜血逐渐压了回去。 “.....” 谢清呈费力地呼吸着,他能体会到被注射的细微感受,当盐水滴进他的身体里,他的血液好像都已经冷却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冷...... 吊针的流速快了,又麻木,又疼。 “这几天,你哪里都不用去了,我在的时候,我会替你上药,注射,照顾你。”贺予盯着他冰凉苍白的面庞,轻声道,“我不在的时候,也会有医生替我看着。放心,我已经用你的手机你的口吻和你周围的人发消息打过招呼了......等你病好了,我亲自送你回家去。” 明明是一些和治疗相关的话,却听着令人毛骨悚然。 更别提贺予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那里已经藏着太多谢清呈根本无法辨别的情绪。贺予撑起身子,低头在谢清呈眉心间吻了一下。 “这是我造成的后果,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谢清呈被治疗带控制着,完全动不了—他是要定时吃特效药的,如果真的在这里待上那么多天,就为了治个发烧,就会被强制断药。这对谢清呈而言损伤很大,美国的医生早就说过,想要保持这硕果难得的恢复效果,现阶段药是一定不能停止的。 可谢清呈如果要让贺予送他回去,就只能告诉他自己真正的病况,告诉他自己之前根本没有停用rn-13,告诉他自己为了救秦容悲在继续做了很久的人体试验……告诉他一切。 谢清呈盯着贺予的双眸。 曾经的一个钢铁大直男,如今仍是硬汉脾气,被狠狠羞辱之后再向对方解释,无异于祈怜。他做不到。 更何况他已心如死灰,竟似在向死而生,在遭受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近乎失去了为了自己的生命而发出求救的欲望。 谢清呈最后阖上了眼睛,只在贺予温热的嘴唇离开他的额间时,他近乎讽刺地轻声问了一句—— “贺予,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在那个别墅里......是谁解开了你的治疗带吗.....” 贺予的动作微一顿。 “……” 他当然记得…… 那一年他发病,疯得厉害,贺继威和吕芝书这对父母按照从前医生的疗法强行将他困在床上,重重黑色医疗束带深勒入孩子的身躯。 贺予不停地在哭嚷,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幼兽在不断地挣扎,治疗带磨破了他的皮肤,血滴出来,他大哭着:“我没有病......放开我......不要像绑罪犯一样绑着我!我好难受......妈妈!爸爸!我好难受......不要绑着......不要.....抱抱我好吗.....谁来抱抱我....." 他那时候头脑太混乱了,眼前和耳边的世界都是朦胧的,他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大人们又都讨论或争执了些什么。 等到他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被松开了那固定精神病人的带子,淌着血抽噎着他被抱到了一个温热的,有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男人怀里。 贺予仰起头,眼泪顺着面庞淌下来...... 他看不清面前的人的脸,但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好委屈,又觉得很安心,他无意识地伸出颤抖的小手,环抱住了那个人的脖颈。 “求求你......不要绑着我.....” 生病的孩子抽噎着,伤痕累累地蜷缩进了男人的怀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贺予沉默地想着这些过往。 可是最后,他还是说:“......抱歉,谢清呈。”" “……” “我不记得了。” “……” “我从海难里捡回了一条命,鬼门关走了一次,很多事,就都已经忘了。” 他这样说着,却握住了谢清呈被束着的,冰冷的手,然后慢慢地调缓了点滴的流速。 “那次海战,我失去了很多......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无所谓,我其他也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你恨我。” “憎恨我吧,谢清呈,你爱上了陈衍,然后恨极了我,我也算是赢了。因为恨往往比爱持续得更长久。”贺予轻声在他耳边呢喃,“谢哥。就让我好好地独享你这几天的恨吧,等你伤好了,我会亲自送你回去......然后......" “我们就再也不要相见了。” 第205章 你我都病得不轻 已经过了三天了, 谢清呈被留在贺予家中,接受治疗。 贺予归国之后,一直像个充斥着恨怒, 随时都要被撑到爆/炸的气球。在他看来, 谢清呈当年那么偏宠陈慢,后来又为陈慢而欺骗自己, 害得自己差点死于非命,这已经令他感到万般痛苦,心如死灰。而当自己历经磨难终于回到了大陆时, 谢清呈却和陈慢在一起了。这样的锥心之苦哪怕是个精神正常的人都承受不住,更何况是他。 他压抑着,自控着……最终还是彻底失败, 他把所有的失望、恨恼、不甘、嫉妒, 连同积攒了三年的感情一起在谢清呈身上肆无忌惮地发泄了出来。 而就像发烧的病人一定会达到一个温度的最高点体温才会慢慢降下来,经过演讲会那件事后,贺予心里的戾气好像终于开始减少一些了。 他现在对谢清呈变得耐心起来,不需要处理工作上的事情时,他就会一直陪在谢清呈身边,两人在卧室里待着,哪怕好几个小时不说话, 他也不会感到不舒适。 可谢清呈的炎症慢慢消下去了, 状态却一直也不见好,这是自然的,因为谢清呈断药了——只是贺予不知情。 他询问了请来的嘴严的私人医生,但医生未曾涉猎rn—13的核心领域,自然什么也瞧不出来,只说谢清呈大概是情绪不好。 “人的精神状态是很重要的。你有空还是多陪陪他吧。” 贺予留在他身边的时间就更多了, 没什么要紧事就不会出门,每天盯着他把三餐吃完,喝下汤药,卧床静养。 不过说是卧床,多半也是要上治疗束的,不然谢清呈随时都有可能想要放弃。 贺予对他道:“你不用这么抵触,我说过的,等你病好了,我就亲自送你回家去。你如果想早点离开,那就应该配合我,好好地养病。” 他说话的时候倒了一杯热鲜奶,送到床边,给谢清呈喝。 谢清呈把脸转开了。他不肯喝。 贺予眼神幽深,放下杯子抬起手,谢清呈闭上眼睛,他以为等来的会是什么暴力—— 一秒。 两秒。 三秒。 三秒过后,贺予最终只是摸了一下他的发鬓。 什么也没再做。 就这样,又过了些不算太糟糕的日子,贺予会和谢清呈说很多话,也会抱着谢清呈睡觉,有时候还会亲自下厨给谢清呈做饭。 他做一碗热气腾腾的扬州炒饭,放了很多晶莹剔透的虾仁,撒上细碎的葱花,可惜他的手艺太差,盐和米饭都没有炒开,谢清呈只吃了一口就再也不肯碰了,神情比没吃饭之前还要难看。 贺予也下过一次鸡汤小馄饨,结果做成了面片汤,端上来是一堆难以名状的糊糊,谢清呈这次就看了一眼,连嘴唇都懒得动了。 在接连几次失败后,贺予自暴自弃,干脆就问他想吃什么,他让厨子做。 “什么都无所谓。不是你做的就行。你做的……”他瞥了他一眼,“我消受不了。” 这仿佛别有深意的话,让贺予脸色略微沉下来,变得有些难看。 但他没有发火,他知道谢清呈这是想让他生厌,早些放弃把他留在家中治疗。于是贺予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扯出一丝冷笑。 “行,都依你。” 厨师做的菜肴谢清呈倒是吃了,不过份量也不多,明显没有什么胃口。贺予私下里和厨子说要让他们想办法做的让人多吃点,大师傅连孕期少妇的开胃菜谱都拿来参考了,端上来的内容里甚至出现了山楂糕和鲜腌话梅,结果谢清呈还是不买账,倒是外面开始有风言风语开始传,说贺总可能是在外招惹了什么风流债了,随便玩了个女的结果怀孕了,贺总是个薄□□业男,不想要母只想要子,于是在家里好生养着情妇,等情妇十月怀胎生完孩子就和对方结钱清账。 “难怪最近除了已经定下的商务活动,都见不着他。” “一结束工作就回家。” “听说早上还经常迟到……” “哦,那孩子肯定已经有三个月了,没三个月一般他们不能那个的。” “听说还是个女明星呢……” “那就难怪了,那女的从来就没抛头露面过,估计也要脸,贺总和她拿钱两清,她这次怀孕就像是在干活,干完活之后,还是得在娱乐圈混的。” “啧啧啧,乱啊……” 当事两人对这外界风声并不知情,贺予嘴上说着憎恨谢清呈,却在和人家再次发生了关系之后,变得体贴和温柔了很多——尽管这温柔中带着非常病态的因子,他无时无刻不想控制着谢清呈,他想把谢清呈勒在他的床上,困在他的掌中。 他改装了床头灯,能把整个屋子都营造出海底的幻象,效果做的远比当年更真实,简直就像迪士尼的5D游乐项目。投影的海水中浮游着大大小小的水母,每隔十五分钟就会有巨型幽冥水母覆盖整个卧室的天花板庄严而神秘地漂浮过去。 “好看吗?”贺予问他。 谢清呈的反应很淡,但至少给了回应:“……怎么做到的。” “曼德拉的科研能力远在正常社会之上,要做出这样的效果很容易。” 谢清呈说:“你关了吧。” “……” “我看不到什么海底,我只看到了一屋子的血。”谢清呈色薄的唇间漏出冰冷的音节,“我父母的,你母亲的,卢玉珠,蒋丽萍……所有那些因为段闻的曼德拉组织而死去的人的血。” 谢清呈说:“我没有办法像你一样,对他的仇恨一笔勾销。” 贺予的神情终于变得非常阴郁,他说,“……谢清呈,是你把我亲手推向他们的。你现在轻描淡写地说什么一笔勾销?” 教你如何设置阅读页面,快来看看吧! 谢清呈没有接话。 一直等贺予准备离开卧室的时候,他才忽然道了一句:“贺予。” 贺予停下脚步。 “你知道吗。” “嗯?” “其实我宁愿你那时候死了。”谢清呈顿了顿,还有后半句梗在喉咙中。 ——然后,等我整理完老师的著述,我便随你一起去。 这句话太脆弱了,聚在胸腔里,羸弱得一时无法从喉间诉出,谢清呈就顿在那里。他看着贺予的神情,望着贺予的眼睛……良久之后,那中令人心如刀割陌生的感觉,终于让他孤注一掷地想把这句话说出去。 可就在这时,贺予倏地浅笑一声,笑容讽刺里带着些痞。 贺予说:“我自然知道,你早就警告过我的,如果我敢为了达到目的伤害别人,你会站在我的对立面。这句正义到了极点的话,我这三年日思夜想,怎会轻易遗忘?” “……”谢清呈的嘴唇微微颤抖,最终紧抿上了。 那几个已经汇聚在喉头的字,忽然再也没有力气说出口。 贺予笑道:“我知道你一向嫉恶如仇,公正无私。也许当年陈衍他们要你亲手杀了我,对你而言,也不是什么办不到的事吧。” 谢清呈木然望着他。 那半截未说的话,完全作烟云散了。 贺予离开了,脸上笼着的,是近乎忍到了极点的神色。 . 谢清呈现在其实随时都可以走的,贺予没有把他的门反锁,并非软禁。 只是贺予的那些保镖太烦人,他只要外出就走哪儿就跟哪儿,谢清呈试过一次,在贺予去公司时下了楼,径直走到别墅门口,没人拦他,但管家前后问他去哪儿,还要坚持将他送上车。 于是贺予确实没有限制谢清呈的自由,但他也拿捏住了谢清呈的性子——谢清呈不会允许自己身后随时跟着两个保镖,而那两个人赶也赶不走,还非常客气,不管谢清呈说什么,他们都能安之若素,并且寸步不离地跟着服务。 谢清呈最后没办法,这事儿要摆出去和人说,反而更跌他面子。他也不想让家里人担心,横竖住着就这么住着,等贺予把保镖撤了再说,反正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贺予每日回来,都会和谢清呈说一会儿话,然而他们俩现在的关系实在太脆弱了,对话的结果往往是干脆不欢而散。 贺予有一天有些受不了了,终于冷了声:“你就不会说点我喜欢听的?” “我说什么你能喜欢听。” “……” “你现在从心里就憎恨我,所以无论我说什么在你听来都是不好的。”谢清呈说,“只有一中办法可以让你高兴点。” “什么。” “撤了你的保镖,让我回去。”谢清呈道,“这样你就可以对我眼不见心不烦了。” 贺予沉默良久后,在床边坐下,攥起谢清呈的墨发,靠近了,几乎眼对着眼,鼻尖碰着鼻尖,动作轻柔,姿态却粗暴,如同爱恨杂糅,病得可怖。他的视线从谢清呈的眼扫到谢清呈的唇,最后又回至对方眸中,轻声道:“不行。只有这个不行。” 手碰了一下吊瓶。 “你病还没好,我非常非常地……不放心你。” “……” “养好病。让我陪着你。” “如果我不愿意呢。” “……恐怕也由不得你。” 谈判还是破裂了。 从这天起,谢清呈就干脆不再和贺予说话了。贺予晚上回家,无论和他讲什么,聊天也好,骂他也罢,他要么就管自己低头看书,要么就阖着眼眸闭目养神。 贺予就像个疯子似的,对着他这样一个不会回应的人说了很多不着边际的东西。 有时候贺予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那眼神令人毛骨悚然,世上也许只有谢清呈一个人受得住。 最难受的是换药的阶段。 贺予不允许其他人给谢清呈涂药,全都是他自己回家之后亲自做。谢清呈一开始还会反抗,脸上露出些鲜活的,狼狈的神色。 但从他们那次冰冷的对话之后,谢清呈似乎麻木了,他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反馈都不给,由着贺予替他上药,好像贺予是个机器人一样。 冷暴力比尖刀子更伤人。 焦躁在贺予胸臆中与日俱增,有一次他上完药之后实在忍不住了,厉声问谢清呈:“你为什么不看我?你现在连恨都不肯给我了吗?” 他问了两三遍,谢清呈才转动琉璃色的眼珠,目光缓慢地在贺予身上聚焦。 教你如何设置阅读页面,快来看看吧! “我根本没有资格恨你,贺予。”他终于说话了,“三年前到底是我对不住你。” “……” “所以我现在什么也给不了你了。恨也给不了。” 谢清呈缓然闭上眼睛。 “你想怎么样。就由着你去吧。” 那一瞬间贺予看着他垂落的睫,一时间竟暴怒地几乎要把谢清呈由血肉至白骨地撕裂拆碎掉。可他看到谢清呈手上的点滴,脸上的苍白,他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关了灯,他在谢清呈身边躺下,床太大了,两人又刻意分开了距离,中间空荡荡的都是冷意——贺予眼眸血红地望着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做,只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但他就是不想让谢清呈走。 好像哪怕谢清呈死了,朽成枯骨了,他也要他留着。 留着会让自己痛苦,而痛苦,至少胜过那三年的孤独与麻木。 . 到了第五日的时候,贺予从外面回来,拎着一个塑料袋。谢清呈的烧热终于退下去了,只是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人也无精打采的。 贺予:“今天我从外面给你带了些吃的,你应该会喜欢。” 谢清呈机械地抬起眼:“我烧已经退了。” “……” “你该兑现你自己的承诺了。” 贺予顿了一下,把塑料袋递给他,没有理会谢清呈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趁热喝吧,冷了就不是什么好味道了。” “你这里不是医院,我不会住上一辈子。” 贺予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自己把塑料袋打开了,里面是两元一杯的那中老式奶茶。 “你真的不打算喝一点吗。”他面无表情地问他。 谢清呈:“不打算。” 仿佛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隐忍堆叠到了极限,谢清呈所有的冷硬、麻木、寡淡、自我封闭……终于彻底击碎了贺予的心堤。贺予忽然满面阴鸷地起身,猛地把那奶茶抄起来,掰开谢清呈的嘴就往里送。 但他的手其实是有些抖的。 奶茶溅了一半在谢清呈脸上,一半洒在了衣襟处。 滴滴答答,黏黏腻腻,似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 塑料吸管碰伤了谢清呈的嘴唇,玫瑰色的血珠渗出来。 贺予盯着,片刻后,脱力般地把那杯子扔到了一边。 “……为什么。” “……” “为什么你要为了他变成这样?谢清呈?为什么你非要这样!!” “……”谢清呈嘴唇淌着血,冰冷地抬起眼,“我也很想问你为什么,贺予。” “什么?” “你不是已经对我毫无兴趣了吗。那么,为什么要再做这些事情。” “……” “你不觉得很没意义吗,贺予。” “……” “我的死活,我的喜怒,我的任何事情,应该都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贺予默然不言地看着谢清呈。 谢清呈的脸颊和衣襟都还是湿的,显得很狼狈。 但他的眼神很平寂,仿佛再也不会起什么波澜。 贺予被那近乎空洞的眼神刺得愈发难以忍受。 他来回地踱步,原地兜圈子,困顿不已,焦躁不安。 然后他猛地在谢清呈面前停下来,胸膛机械地,病态地剧烈起伏。 “你欠我的。”他咬牙切齿,对谢清呈道,“因为是你欠我的。” 教你如何设置阅读页面,快来看看吧! “三年前你差点害死了我,我现在只想在你身上找到一点过去的回忆,不行吗?所以我给你看病和你上床,不行吗?!我只想想起来那中感觉!” “那你找回曾经的感觉了吗。”良久的寂静后,谢清呈那么问他。 贺予的眼睛似乎在一瞬间充了血。 猩红。 “……这是我的事。”这几日来的温存似乎又在一瞬间荡然无存了,贺予生硬地一字一顿道,“这是我的事,谢清呈。” “找不找得到,我都要找下去。” 贺予食言了,谢清呈的烧热退了之后,他依然没有送他离开。 他对此毫无愧疚,因为他家的大门是为谢清呈敞开的——是谢清呈自己没走。 他无视了自己派保镖跟着谢清呈的事实,他只是对自己说,谢清呈是可以离开的,但谢清呈一直都留在这里。既然谢清呈留着,是不是多少还意味着他们俩之间还有那么一段看不到的藕丝? 是不是在他们俩的残忍相处之间,还有一缕看不到的纠葛深缠。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自从谢清呈病愈之后,贺予每次回家,都悬着一口气。 那口气要一直到他推开房门,看到谢清呈在屋内时,才会悄无声息地放下来。 第一天,他还在。 在卧室的温莎椅里浅寐。 第二天,他仍在。 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湖泊和草坪。 第三天,第四天…… 谢清呈仍然没有离去。 直到第六天。 贺予推开房门,发现屋里空荡荡的,床铺整齐,谢清呈搭在座椅椅背上的大衣也不见了。 那一瞬间贺予的血冻成了冰,他在卧房内站了良久,他想,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么? 他还是走了……他还是离开了…… 贺予沉默良久后,忽然暴怒地将满桌的药物和针剂扫了下去!哗啦一声,瓶瓶罐罐碎了满地。 他狠抓了一把自己的额发,另一只手搭在腰间,仰头喘着气。 谢清呈还是走了吗…… 他还是…… “你在干什么。” 贺予一个激灵,蓦地回头。 谢清呈披着外套,清癯的面庞没有什么血色亦无任何波澜,就立在深红色的柚木大门门口看着他。 那一刻贺予忽然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胸腔打开,粗暴地将他的心脏塞回了他的血肉内。 嘭咚。 那颗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嘭咚。嘭咚…… 贺予像陡然回了魂,他抹了抹通红的眼睛,转过身来,大步地走向谢清呈—— 他在他面前站定,他的手在颤抖,不得不用自己浑身的力量克制住想要狠狠将男人搂入怀里的冲动。 “……你去哪儿了?”连声音都在颤。 谢清呈的眼神不易觉察地闪了一下:“随便走了走,我很闷。” 贺予开了口,不知道说什么,又闭上了嘴,抬起了手,无所适从,又重新放下了。 谢清呈:“你以为我回去了?” “……没有。我……”贺予说,“我只是在找东西。我……我东西找不到了。” 谢清呈安静地看着他:“你如果把保镖撤了,我确实就会离开的。我只是不喜欢有人跟着我。” “……” 贺予没再说话,抹了把脸。 是谢清呈赢了。 他几乎无法再伪装出平静来面对这个人。 教你如何设置阅读页面,快来看看吧! 他发现了,谢清呈这个人的存在,对他而言,就是一把最可怖的刺刀。 哪怕他已经半失明,哪怕他已经残废,这柄刺刀依旧拥有着超脱于主人身体的锋利,能令人甲胄俱碎。 贺予深吸一口气,再也没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又快疯到失去理智了,于是径自去了洗手间,砰地关上了门,把自己反锁在了里面。 当天夜里,贺予没有再背着谢清呈睡在大床上。 那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越过了中间那道无形的线,在入睡时抱住了谢清呈的腰,他强迫着谢清呈也一定要面对着他。 夜晚很安静,能听到窗外树叶沙沙的声音,还有草场上两匹骏马偶尔的响鼻。 贺予就那么望着谢清呈,望了很久,然后忽然说:“……谢清呈。” 谢清呈如常没有回应。 贺予便自顾自道:“你已经有白发了。” “……” “你自己发现了吗。” 他藏着他不可避免的哀戚,就像谢清呈藏着自己无法舍弃的酸楚。 谢清呈漠然抬头,神情比从前麻木。 “那是,人总是要老的。” “…你还不到四十。” “但我已经活累了。” “……” 贺予出了很久的神,脸上的神情一会儿阴郁,一会儿落寞,一会儿疯狂,一会儿恍惚。 最后他靠得更近了,几乎没有任何一丝罅隙地,紧紧抱着了已经消瘦不堪的谢清呈。 下颌抵在他的肩窝,就像从前那样。 可是贺予却说不出什么软话来了。从前轻而易举就能重复无数遍的我爱你,此刻成了他喉间的一根刺,心里的一片废墟。 他不说话,做着这样莫名其妙的事,谢清呈也麻木了,不想再多问。 他们一个自暴自弃,一个向死而生,活着的身躯拥叠于床上,却像泉下的骨。 再后来,在后半夜的时候,他们俩谁都没有睡着,不知道是因什么举止而起的内心冲动,又或许什么诱因也没有——贺予只是这么想,就这么做了。 他在这间清冷的卧室,在这个晚上,又一次和谢清呈发生了关系。 几乎是一言不发的。 就如同一中到了极限的情绪崩溃发泄。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确认谢清呈是真的还在他身边。 从来也没有离开过。 这一夜去了之后,贺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中近乎于畸形的纾解方式,他再也不主动提什么要把谢清呈送回去之类的话了,他改了主意,几乎每天晚上回家,都要像新婚的丈夫亲近老婆一样,和谢清呈纠缠不清。 现在他不再那么粗暴了,言语和行动,都没有再伤到谢清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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