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天和今天都没好好地按时服用药物,连家里的存药没了也忘去了九霄云外。 他以手加额,靠在酒柜边按揉着太阳穴,开始反思在过去这几日里,上了头沉沦的或许不止是贺予。 还有他自己。 一直以来,他都是个做事一丝不苟的人,如今却和一个年少轻狂的小鬼厮混到连自己的病都忘了。 谢清呈想到这里,那种心焦感和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他闭了闭眼。 晕眩感始终挥之不去,最后谢清呈不得不起身,把外套披好了,打了个车,往美育私人病院驶去。 “这是你的这次的详细化验单,这是药。” 院长办公室内,秦慈岩的旧友把一张纸和两盒药推给了谢清呈。 “化验结果你自己看吧。用不着我说。” 谢清呈接过了单子,就像看任何一个病人的单据那样平静。 他看完了自己的单子。 “情况比我自己想的要糟一些。”他说。 院长:“你要是早点停止服用RN-13,不至于会变成这样。” 谢清呈点了支烟,抽了一口,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觉得我还能撑多久?” “你如果愿意去美国治疗的话,以现在的技术,其实还有希望,但你——” “但你知道我不会。” 院长重重叹了口气:“不去住院好好治疗的话,就五六年吧。你的五脏都已经在迅速衰竭了,照着速度下去,最多也就六年了,我想你自己心里应该是很清楚的。” 谢清呈:“……如果我增加来打治疗针的次数呢?” 院长看着他:“小谢,那会很痛的。你也知道对你自己有效的用药剂量,用到你现在那个剂量,痛苦已经是化疗的千倍以上。哪怕你痛感比常人更迟钝,也是用一次如死一次。你又何必要这样。” “因为有的事如果我不去做,也就没有人会去做完了。” “……我想如果老秦还活着,他也看不下去你现在这个样子。”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老院长又是一声深深地叹息,关于秦慈岩和谢清呈的事情,他知道的不算完整,但也不算太少。 过去在一些事情的决定上,他都尊重了谢清呈的想法,替他保守了该保守的秘密,然而看着这样一个人,在自己面前一步步 地走向油尽灯枯,那种无力感还是令老院长忍不住嗟叹。 “如果你要打增加治疗针的次数,那你要做好准备。这种针打得太频繁,你身体的应激反应会很严重,也容易被人发现……” 谢清呈:“我知道。” “……你去注射室吧。” 谢清呈起身了。 似乎已经疲于和谢清呈沟通的老院长在他即将走出院长室的那一刻,忽然唤住他。 “谢清呈。” 谢清呈搭在门把手上的指尖停着了,他微侧过头。 老院长:“我很理解你的选择,但你受这样的苦,身边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也没有一个人能来陪伴你。我不觉得你这样对待他们,算是仁慈的,你要知道你的亲朋不仅仅希望你能给予他们保护,他们同样希望你能允许他们照顾你……否则当他们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他们是承受不了的。” 谢清呈顿了一会儿说:“那就永远别让他们知道。” 他推门,消失在了白色走廊的尽头。 美育病院有一个特殊注射室,是专门留给谢清呈的。 注射室里没有人,不会有任何医护进行陪伴,一切只有院长知道,全部秘密进行。 谢清呈熟门熟路地校验了生物信息,门开了。 —— 这里就是谢清呈这几年,对周围几乎所有亲近之人,隐瞒的真相了。 里面是一个三人高的矗立着的培养仓,仓内有呼吸面罩,拘束带,连接针管,以及一个能够向院长室紧急求助的呼钮。 除了这个培养仓之外,注射室内只有一张冷冰冰的金属床,一个药柜,一张操作台。 再无其他。 这是谢清呈的私人治疗室。 自他重新开始秘密服用RN-13起,他就不得不来这个地方进行治疗。最初是一年来两三次就好,慢慢地,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最近他已经到了几乎一两个月就要来处理一次的地步。所以之前贺予粘着他的时候,会发现他消失得逐渐频繁。 他就在这里。 他必须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修复,哪怕过程远比化疗更痛。 这间注射室整一个空间都相当的机械化,没有任何温度,唯一能给身在其中的人一点安慰的,是培养仓的玻璃罩子上,镂刻着一朵云雾似的水母纹饰——这只水母是谢清呈在注射特殊治疗针的极度痛苦中,唯一的陪伴。 谢清呈对这个屋子非常熟悉,就像回自己家一样。他做了消杀,自己往仓内输液管内注入了药…… 待一切准备都完成之后,谢清呈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像往常一样,走入培养皿中。 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打电话过来的人,是贺予。 “喂。” “喂,谢哥,我下课了,你在哪里?” 手机里男孩子的声音很明朗,蓬勃,带着些期待。谢清呈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走出教室时,周围同学 喧闹的声音。 年轻学子们在无忧无虑地与同伴们讨论:“今晚吃什么呀?” “东街新开了一家烧烤店,听人说味道很好……” “谢哥?”贺予念他的名字,唤回了他的意识。 谢清呈一个人在这间冰凉的,金属色的治疗室内,听着男生那边的动静,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在地狱里聆听人间的声响。 他安静了一会儿,说:“有点事,在外面开会。” “又开会?” “嗯,临时的。” “那要开多久呀?” 谢清呈:“怎么了?” “晚上想和你一起吃饭。” “……” “我等你回来好吗?” “不用了。”谢清呈回过神来,“我会议结束很迟,你自己吃吧。实在不想一个人的话,随便找个谁替我。” 贺予:“可是没人能替你。” “……真的不行。” “唉……这么忙啊……那好吧,那这次就算啦。”贺予大概觉得他时间很紧,于是道:“你先开会吧,不打扰你,我挂了。” 结束通话后,谢清呈把手机扔在治疗床上,他从金属板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五官,好似没有任何表情。 ——是。 他不应该有什么波澜的。 谢清呈起身,一只修狭的手指插进领带结扣里,将领带扯松了,想了想,又将手机调成了关机,走入培养仓中,按下了启动键,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呼吸面罩降下,扣在口鼻处,遮去了他大半张脸。注射管从谢清呈后颈的那一点红痣上刺进去,与此同时,药雾蒸腾上来,慢慢地将整个培养仓充满。 致幻的气体。 漫长的注射。 周身的反应比癌痛更为剧烈。 院长形容的没有错,谢清呈每次躺仓,都像是要经历一次死亡。培养仓的气压会在谢清呈注射完入体药剂后开始急剧增加,鼓膜,鼻窦,心脏,都会被迫承受极端的压力,这时候药物里的致幻成分开始发作,它会让谢清呈产生错觉,好像一根根骨头都从身体里被抽出来,然后又不规则地刺回到五脏六腑之间,它们在他血肉里生出支离纵横的刺,而后又被猛地拽拉而出,好像要连同他的魂,一起拖拽掉。 这样的过程要持续很长时间,因此培养仓内不得不设置缠遍他全身的拘束带和手铐,他每挣扎一次,带子就会勒得越紧,铐子也会收得越严合,到了最后他的皮肉都被磨破,整个人就像彻底陷入网中,连动弹半寸都再也做不到。 而真正的痛苦在这时才刚刚开始。 仓内的人受到过量药物的副作用影响,会陷入越来越真实的幻觉之中,大脑杏仁核在受到持续强烈的情况下开始紊乱,谢清呈的眼前会不断回放他生命中遭受过的最为恐怖与痛苦的那些往事。 父母死亡。 车祸。 秦慈岩死亡。 他离开医院…… 恐惧在神经系统里持续蔓延。 他看到水位不断上涨的摄影棚,听到江兰佩幽幽的歌声。 他看到谢雪倒在成康精神病院,那一瞬间他以为她死了,她被分了尸体。 再然后他好像又整个被塞到了一只破旧的熊偶娃娃里,他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往家走。 幼时的谢雪却朝他喊:“你不是他!你不是哥哥!” 他像是死了一遍身之后,还要死了心…… 没人知道他有多痛苦,没人知道他活下去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在仓内,苍白的面色隐于药雾之中。他的腕被铐以枷锁,颈被束以佩环,雪白的衬衫上深勒着根根黑色拘束带,连呼痛声都被湮灭在呼吸面罩里面。 痛极了。 犹如生剖四肢百骸,挖一颗心出来。 等治疗全部结束,已经是三个多小时以后了。 谢清呈从剧痛引发的昏迷中缓缓苏醒,他垂落的那一点额发完全被汗打湿。 他缓慢地睁开了眼,和以往无数次做完这套注射一样,他被折磨得一时都不知是今夕何夕。 仓门是自动的,终于缓然打开。里面残存的一点药雾散出来,薄雾朦胧中,露出的是谢清呈结束治疗后的身影。 那是罕有人见过的脆弱与疲惫。 谢清呈就那么僵硬冰冷地被束在仓内,他进仓的时候脱了外套,身上只一件素淡的白衬衫,黑色西裤,现在这些衣物已经完全被药雾和汗打湿了,紧贴在他身上。白色衬衫湿了之后,隐约透出……一路都被拘束带紧勒着,仿佛他不是得了什么病,而是犯了什么罪。 谢清呈脸上未间任何血色,眼神也是空洞的。 治疗仓缓慢地起降,这是一套自动装置,能把人平托到前面的治疗金属床上,将他放下。 谢清呈躺在那张窄小的床上时,还没有意识。 他就那么瘫软地躺着,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什么力气也没了……就那么孤独地,冰冷地躺着。 梦里的伤心事还弥留在他眉宇之间,他显得很破碎。 好像残损的瓷。 好像人生早就到尽头了似的。 他在看不见的废墟里躺着,亦或者他自己就是废墟。 唯一还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只剩下他胸口处微弱的起伏…… 还有五六年。 这样的生活就结束了。 谢清呈在治疗床上缓了很久,才重新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力,坐了起来。 他扣外套扣子的时候,连手指都是微抖的。 他擦去眼尾生理性的泪,慢慢地把所有痛苦的痕迹全部遮盖住,尤其是手腕上……那仿佛是被手铐勒出来的疤…… 出门。 离去。 是的,这就是他封锁的秘密了——谢清呈在水库里和贺予 说的事情是真的,但并不是完整的。他依然隐瞒了一部分真相—— 一部分与他现状有关的真相。 谢清呈曾被判定活不过四十岁。后来美国研制出了特效舒缓药,他选择了放弃自己的能力,进行药物治疗,从而获得一个与普通人相差无多的身体,可以过上普普通通的人生。 但他没有说全的是,在秦慈岩死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李若秋与他离了婚,而谢雪考上了心仪的大学,陈慢也在努力后进入了公安系统。 他身边的那些人,或是魂归地府,或是走向了旁人,或是走向了独立。 他像一棵树,当秋冬来临,枝上所有的叶都离开了。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任何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依赖。 而就在那阵子,出了两件意外—— 第一件,秦慈岩留下的资料被破坏了。 当时那些手写档案堆了七八只纸箱,除了谢清呈正在整理的,其他都留在家中。 这些卷帙浩繁的资料对谢清呈而言是珍宝,是必须要替老秦整理完毕的著述,但对其他人而言根本没有任何价值,是以谢清呈当时根本没有想到这些东西会被人盯上。 然而,某天他回到家,却发现屋子里进过了贼,老秦的笔记本被扔得到处都是,入室盗窃的人似乎是想从老秦的资料里找些什么内容,但最终一无所获。 盗贼在愤怒和沮丧之中,恶意把秦慈岩的那些医学笔记拿火机烧掉了好几本,又丢了二十来本到浴室去,拿花洒将它们全部打湿。 等谢清呈发现的时候,上面几乎一个字都看不清了…… 谢清呈那一瞬间觉得天都塌了。报案,抢救……可是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刑事判决讲究一个刑事后果,谢家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遗失,损坏的只是一些让警方判断不出价值的医学笔记而已,虽能立案,谁会认真追查? 更何况,即便找到了人,凝结着秦慈岩生命的这二三十本笔记,也都回不来了。 谢清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过那段时间的,他那些天的夜晚,每晚都会梦到秦慈岩,梦到老人坐在书桌前伏案书写的背影。梦到秦夫人郑重其事地把这些资料交给他,送他到红砖墙楼外,含着泪微微鞠了躬,目送他离开。 他每晚都在这样撕心裂肺的愧疚感中惊醒,摸烟点烟的手都颤得厉害。 他不知道该怎么弥补这一切的损失,对秦老夫妇做一个交代。 他只能在对应时期的其他笔记中,不断地去推测秦慈岩残卷里究竟写了些什么,记录了些什么……但很多试验数据,缺失了就是缺失了再也找不回来。 那个入室的贼究竟是谁? 他们究竟想在秦老的资料中寻找到什么? 谢清呈在痛苦中,一直得不到一个答案。 直到第二件意外的发生。 —— 秦慈岩远嫁美国的女儿遭遇神秘组织绑架,待警方将其救出,秦慈岩之女秦容悲已经被折磨到精神完全失常,被送往当地精神病院强制隔离治疗。 而在那个病院里,秦容悲常常重复一句话—— “不要问我,我不知道什么是初皇。” 第157章 我不触碰 谢清呈在赴美拜访了秦容悲后, 意识到了有一个犯罪组织在寻找“初皇”。 秦慈岩当年为了保护他,杜撰出了一个计算机验算系统, 说所有的数据档案都是由那个信息系统计算出来的,并给那个并不存在的系统起了个名字,叫做“初皇档案”。 结果有人信以为真了。 他们先是从谢清呈家窃取资料,发现没有任何与初皇相关的信息后,就认定谢清呈和秦慈岩的关系还没有到可以如此互通有无的地步,于是猜测秦慈岩是把初皇数据交给了他女儿报管。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秦容悲因此受累,对方组织在拷问她的过程中既使用了酷刑, 又使用了药物,美国精神病院的医生认为她的神经系统已经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毁坏,终身都只能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 她的丈夫非常爱她,将她接回了家悉心陪伴, 可不久之后,丈夫发现秦容悲在被绑架期间, 犯罪分子朝她体内注射了多种禁药,导致她的身体机能严重受损,各器官——尤其是大脑, 开始逐步萎缩。 秦容悲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而那一年, 老秦的外孙女, 也就是秦容悲的女儿, 才只有八、九岁…… 谢清呈正是在这两件事的催化之下,重新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找到了秦慈岩的旧友, 美育私人病院的院长。 他说:“我需要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需要重新使用RN-13。” 其实, 谢清呈在初皇的异能上, 完全欺骗了贺予——正如贺予拥有血蛊异能一样,谢清呈作为精神埃博拉给药最完全的初号病案, 他其实是有特殊能力的。 RN-13在夺取他正常生命的同时,赐予了初皇两样昂贵的礼物: 非同寻常的适应性。 以及,极高的大脑运算能力。 适应性的提升,能够让谢清呈进行那些以自己身体为样本的生命试验。而极高的大脑运算能力,则让他能拥有了同时深入好几个领域的可能。 在秦慈岩还活着的时候,谢清呈正是因为手握着初皇这两种特殊异能,才能将生化试验和医术学习同步进行。后来他为了当一个正常人,放弃了这样强大的头脑,选择了服用治疗药,回归到平静的生活中去。 而现在,他为了尽可能地修复秦慈岩的实验数据,兑现诺言,完成给秦老的著述整理。又为了研制出能够延缓秦容悲器官衰竭的药物,决定重新服用RN-13。 他需要初皇的那两种异能。 可因为他曾经服用过治疗药,对精神埃博拉进行过完全性的压制,重服RN-13对身体造成的影响甚至比之前更大。 耐药性加重,他不得不多次服用,每一次用药之后,他都能获得一段时间异常敏捷的思维,以及还算康健的身体。 可很快地,RN-13的副作用就开始 变本加厉地在他体内扩张,而重新衰弱下去的时候,他五脏六腑的情况会比服药前更为严峻。心、肝、脾、肺……视力,耐力,都会迅速地走向下坡。 他不得不加大治疗药的用量,来尽量地平衡RN-13对于脏器的伤害。 他的身子就像一个破漏的药罐,他在不住地往药罐里填入所需要的药物,拆东补西地,想要让自己活得更久一点。 毕竟秦容悲的情况还未完全好转,而秦慈岩的著述他也没有完全整理结束,他知道那些东西对于老秦而言有多重要,几乎就是秦慈岩的灵魂叠加着生命。 至于他自己—— 他是算得很清楚的。 他是一个已经离婚的男人,没有孩子,不打算再婚,妹妹已经出落得很优秀,足以照顾日渐年迈的黎姨,至于对因为调查他父母死因而牺牲的陈黎生,他也有了一个交代,他已经让陈慢渐渐地从兄长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生活中,所有必须由他完成的事情,他都已经完成。 再也没有谁,是不能离开他的。 所以,那个把自己东拼西凑,缝合完毕,回到了人间的破布熊偶,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 谢清呈回到教工宿舍楼时,已经很迟了。 他没想到自己家门口还坐了一个人。 “……贺予?” 贺予原本在他门口眯着眼打瞌睡,都已经睡着了,听到谢清呈的声音,立刻醒过来,起身道:“谢哥。” “……你怎么会在这里?”谢清呈刚做完治疗,身子还很痛,又虚弱,实在没有办法应付眼前这个小鬼。 他下意识地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把手腕上的痕迹遮去了,他不想贺予看到他接受治疗时手铐的勒痕,否则还要面对贺予的诘问。 走道里光线黯淡,贺予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个动作,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单肩背包,又提起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朝谢清呈笑了:“晚上路过一家唯新奶茶店,和我们在清骊县去过的那家看上去差不多。我进去一看,哇,果然有卖两元一杯的珍珠奶茶。我就给你带回来了。” “……” 男生半是埋怨半是玩笑地说:“也不懂这玩意儿哪里好喝。” “……”谢清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治疗做完太虚弱了,连同心脏都变得无力,以致于它面对贺予,竟然有些承受不住的岌岌可危感。 片刻沉默。 贺予见他不说话,又问:“会开完了?” “什么……哦。”谢清呈想起自己在治疗室内和贺予说的谎。 他说自己去开会,贺予就真的相信他去开会了。一点也没怀疑他,谢清呈在他眼里的形象是高大的。 他只在原地默默等他。 谢清呈心里那种分崩离析感就更重了,他觉得贺予今夜站在这里,就像要碾碎他的城防。 他说:“对,开完了。” 贺予又笑了,很温柔:“累不累呀。这 么迟了,肯定累着了吧,饭吃了吗?” 谢清呈发现贺予一边说话,一边下意识地动动脚,他这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步入六月了,虫多,贺予又只穿着学生款运动裤,露出大半截小腿,也不知道在这儿喂了多久的蚊子。他一想,贺予还有点虫咬性过敏体质,于是也不和孩子站门口侃了。 他知道应该赶贺予走,这才是对的。 但对上男生满怀期待的一双明亮的眼,话到嘴边,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谢清呈最后把门打开,对贺予道:“先进来吧。” 谢清呈一进宿舍就在沙发上靠着了。他太累,治疗后的应激反应一次比一次明显,贺予也不是什么外人,谢清呈便懒得招待他。 甚至还松了松领带结,使唤他:“能去烧点水吗?” 贺少爷倒是任劳任怨,把水烧了,连同奶茶一起递给谢清呈,然后站在沙发边,待机的大狗似的看他。 谢清呈是真不舒服,喝了口水,对贺予道:“你忙自己的去吧,我想躺一会儿。” “你是开的什么会,搞得和跑完马拉松似的。”贺予叹了口气,他走过去,把谢清呈的居家鞋脱了,然后在沙发边坐了下来。 谢清呈微微睁眼,想把脚收回来,但是贺予已经握住了,他就那么低着头,把谢清呈的脚搁在自己腿上,然后慢慢地揉按,给他放松。 谢清呈他不喜欢让那些小姑娘半跪在地上收拾客人们的疲惫,那会令他感到极不舒适。 但贺予不一样,他和他的关系确实过于亲密,所以这件事他做起来,谢清呈的排斥感没有那么高。再加上贺予也不知哪儿学来的这么好的技巧,穴位按的很准,足底穴位给他拿捏住了,酸胀的感觉涌上来,实在也没什么挣扎出去的力气。 谢清呈因为做了治疗,这会儿身体的各种抵御力都弱,被按得舒服了,忍不住抬手遮额,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了一声闷哼。 “……”贺予上一次给他按摩,就感觉到谢清呈应该很吃这套,没想到这次他疲倦状态下更显露出了享受和脆弱。那一声带着痛苦和舒服的低哑嗓音像是挠了他的心,贺予觉得就冲这一嗓子,自己在门口喂了几小时蚊子等他都值回票价了。 他眸色深了些,揉着谢清呈的脚,过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帮你把袜子脱了?” 谢清呈略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又想把脚收回。 贺予按住了他,除了他黑色的中筒袜。 谢清呈这人挺规矩的,因为经常穿西裤,搭的都是不会让自己行动时失礼的中袜,到小腿的位置。 这样遵守社交礼仪的穿搭,在贺予看来其实很欲,他慢慢地把谢清呈的黑袜脱了,裸露出 谢清呈清醒些了,睁开眼睛:“你怎么也不嫌脏。” “没有啊,我觉得你的脚生的很漂亮。” 这倒是真的,谢清呈的脚型匀修,踝骨和淡色的青筋都很明显。他又爱干净,透明的指甲盖就像冰面,覆着 尖。 脱了袜子,指上的力道能抵地更深,更精准,谢清呈就像被摸了下颌的猎豹似的,虽然平时威风厉害,但毕竟抵御不了挠下巴的舒适,一时也就没有再反抗,由着贺予尽心尽力地给他按着。 “嗯……” 和在云雨时不一样,被按摩的谢清呈不那么在意自己会不会发出声音,贺予把他按舒服了,他就会低沉沙哑地对贺予的技术有所回应。 那嗓音男人自己听得没感觉,男孩子却很喜欢。 还一边按摩,一边问他:“舒服吗?” “这样力度够吗?” “要不要更用力一点?” “……轻点……”谢清呈被他按摩着了酸胀的涌泉穴,忍不住皱起眉喘息着止住他,“疼……” “习惯了就好了。” “啊……”谢清呈的剑眉都微微皱起来了,这个穴位一直按着实在是酸痛,但又令人欲罢不能。 贺予按着按着,眼底的色泽越来越深了,忽然轻咳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 谢清呈疲倦与舒泰间问他一句:“你累了?” “不会。”贺予嗓音都有些哑了,“能让你舒服,我又怎么会累。” 他说着,继续用心地给谢清呈揉捏着足底,按摩苍白的足背……然后按到脚踝,到足三里…… 按到后面,谢清呈确实是放松下来了,贺予却有些受不了了。 什么叫玩火自焚,大抵如此。 他按摩着,听着谢清呈不设防的低声,渐渐地情难自禁,终于克制不住,握着谢清呈的足尖,然后低头,轻轻吻了他一下。 这实在太意外了,谢清呈松弛间没想过会受到这个的刺激,一个战栗回过神来。 “贺予,你——” 这在贺予看来实在也没什么,他是他心仪的男人。 他爱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连缺陷都是珍贵的,又怎么会介意这个? 可谢清呈不是这样想的。 他的目光与贺予痴恋他的目光对上,心下大颤,是确确实实地被震撼到了。 两人就这样互相看了对方好一会儿,贺予为爱与欲所迷,握着他的脚,如捧雪,似怀玉,而后他垂眸望着那冰白色的足背,睫毛微颤…… 他又轻吻了他一下。 谢清呈:“……” 空气中的那种烫热在不断攀升,暧昧几乎已经要实化成沉重的半流质,萦绕在他们身周。 贺予望着谢清呈的眼神逐渐痴缠,男孩眼里是对男人不加丝毫掩饰的迷恋。 “哥……” 他的嘴唇轻触着他的皮肤,如蜻蜓点水。 红蜻蜓拂过足背,掠了心跳的涟漪,慢慢往上飞…… 而后贺予牵起谢清呈的手,以鼻尖轻蹭谢清呈的手,一根一根吻着他的手指,而后将温热的嘴唇,虔诚而温柔地贴在了谢清呈的手背上。 “哥……我想和你在一起……” “想 要你的人……还有你的心……” “谢哥……你答应我吧,和我谈恋爱,给我一个名分,好不好?” 谢清呈像是被一柄看不到的利剑刺了一下,猛地醒了。 他眼里倦怠又朦胧的迷雾散去了。 他想到了自己今天的病检单,想到了自己是男人贺予也是男人,想到了一切……他只有五六年的时间了…… 他如梦初醒,想把贺予推开。 贺予却还没回神。 小年轻满腔都是对谢清呈的爱欲,哪有这么容易醒过来。 他还没意识到谢清呈的反常,他尚沉浸在刚才两个人难得的美好气氛中,情难自禁地起了身,撑在了谢清呈身上,把他困在沙发与自己之间。 他温柔又疯魔,痴迷又病态地凝视着他。 “谢清呈……” 低头吻了下去。 谢清呈猛地把脸转开了,贺予的吻就落在了他的颈侧动脉处。 一吻落下,谢清呈心中似有什么在分崩离析,心弦随着动脉而搏动,他在剧烈的震颤后开始激烈地推拒贺予。 “别……不要,我今天没心情,贺予……贺予你停下来!” 他是真的怕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什么。 是怕贺予会发现他治疗疾病时在手上留下的铐印? 还是怕贺予看到他颈后的注射红痣重新撕裂,尚未愈合? 还是…… 还是怕自己会再不自觉地与贺予深堕其中……怕贺予深埋进他心里的那只蛊虫又要蠢蠢欲动。 他在怕什么? 贺予对谢清呈的瘾太深,男人身上好像有看不见的磁极,吸引着他不断地靠近。他一时间因谢清呈而心中意乱,眼眸迷离,完全没有听进去对方说的话,依旧炙热地吻着他。他觉得他好漂亮,就像一朵只属于他的玫瑰。玫瑰艳丽,危险,带着刺,可他忍不住要摘。 心愈乱,意愈迷。 恶龙吻着花,伸手拥抚着那朵颤栗的玫瑰。 “贺予,你……够了……松手……你松手……” “谢哥……” 少年没听见,他太沉迷了,眼睛里的每一寸光晕,都能诠释什么叫做用情至深,而情到深处,自然与欲纠葛,贺予不自觉地就要去解谢清呈的扣。谢清呈终于被逼到了极点,忽然挣扎着抽出被贺予紧握着的手,“啪”地一记耳光,又重又狠地打在了贺予脸上。 “……!” 这一耳光太重了,又是那么冷不防,贺予蓦地清醒了,看向打他的人。 谢清呈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袖和衣扣,竭力隐藏了自己治疗后的痕迹,一双桃花眸混乱又狼狈。 “……别碰我。” 目光相触,贺予脸色骤沉,神情一时间非常复杂,本能地透出些疯劲,看得谢清呈甚至有些不寒而栗。 但很快地,那股子天生的疯狂就被贺予硬生生压了下去。 贺予 :“你怎么了?” 他想去抓他的手,却被谢清呈猛地挣开了。 “别碰我。”他又一次说。 “……” 两人四目相对,良久后,贺予慢慢地从谢清呈身上起来,坐在沙发边,垂着碎刘海,低头不语。 其实刚才抽贺予耳光的只要不是谢清呈,而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要被他给弄死了。 只因是谢清呈,贺予没有任何的办法,甚至还会觉得愧疚——因为他从谢清呈眼里,突然看到了再鲜明不过的恐惧。 谢清呈这么坚强,这么勇敢的人,几乎每一次流露出恐惧的神色,都是因为自己。 贺予微微侧过脸,无声地看着沙发上的谢清呈——那个男人额发散乱,五根白玉似的手指扯紧了衣襟,脖颈处尚有自己方才留下的吻痕,可轩昂眉目间写着的只有不可侵犯的威严——以及压抑着的惶然。 贺予看着他这样,忽然非常的,不是滋味。 “哥……”他哑声道,“是不是我逼得你太紧了?” “是不是我又让你想起之前……我那样对你的时候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时候晚上做噩梦,甚至会忽然发抖……” 谢清呈:“……” “……哥,对不起。”贺予见他一直也不回答,顿了顿,忽然这样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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