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就能见到很多案例。比如……米老鼠有没有穿背带裤?” 这次贺继威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消息,似乎是被谢清呈在这样严肃的对话中忽然问了这么可爱一个问题弄懵了。 “穿了吧。” “没穿。但有很大一部分人相信,它一直以来就是穿了一条背带裤。这就是曼德拉效应。是一种错误记忆被人脑不断加深后,产生的固有印象。” “贺总可以这么认为,米老鼠等于我妹妹,是确实存在的,但她其实根本没有背带裤。而贺予靠着自己的想象,补全了那两道并不存在的背带,并坚定不移地相信这才是事情最真实的样子。” 贺继威:“……那,这是不是妄想症?” “不能这么定义。对于贺予来说,这只是他的自我保护,自我宽慰,自我救赎。”谢清呈发了这个消息后,过了很久才有了后面一条—— “贺总,恕我直言,您和吕总对他的陪伴实在太少了,哪怕是内心健康的孩子,都很少能忍受这样的忽视,何况他本身就是一个病人。” “他得不到关爱,但是又好强,或许也不能说是好强,只是他知道他哭了也没有用,他恳求也没有用,任何办法都无法令他获取到他所需要的回应,所以他已经习惯了内耗,习惯了自我防御。他投射的谢雪,其实一直都是他自己的倒影,是他的内心在安慰着他自己,是他在借着谢雪的嘴,向自己诉说那些想要听到的话。” “……” 贺予看着这些尘封的信息,他想着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些渴望…… 比如,我会一直陪伴着你。 比如,他一直等不到的,一句面对面的,祝你生日快乐。 这些话,不都是他深切希望有人诉诸于他的吗? 可是他一直都等不到…… 谢清呈的消息:“因为没有人对他说,而他又是个自尊很高的人,也不可能自己对自己说,他的大脑就只能靠着部分想象,既满足了他的愿望,又维系了他的尊严。这是一种人对自己的心理保护机制,您也不必太担心。” 贺继威的消息:“这些你早就知道?” “大概观察了有一阵子。这件事我无法告诉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谢清呈说:“但我一直让谢雪离他远一些。谢雪也不是那个他应该产生感情依赖的人。我和她都不是,贺总。我们迟早是要离开的。” “我是个医生,我不是贺予的亲人。我不可能在一个病案上耗费一辈子,谢雪更是如此。我只能给他以疏导,而他缺失的,想要的那种爱,我给不了他。我妹妹也一样。” “……” 后面的消息,贺予没有再看了,也不再是什么重要的信息。 他知道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够多了。 谢清呈一直在骗他,谢雪也是假的,他们两个人,一个曾经给了他最强大的信条鼓励,让他相信他总有一天可以回归到正常的社会中去,一个则给了他最温柔的陪伴,在每个他绝望无助的时候,她都会及时地赶来他的身边。 像那个瓢泼大雨的夜里,她敲响了他的门,在风雨里喊着他的名字,摘下雨衣,捧出他想得到的那一块巧克力蛋糕。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也许那块蛋糕,那个谢雪……根本就不存在。 而他这样可怜的,卑弱的自我安慰,竟也全都落到了谢清呈的眼睛里,被那个男人俯视着,掌握着。 从来没有人爱过他。 是他像个傻子一样!他太傻了,太痴了,太渴望走到人群的温暖中,为了当个正常人,为了收起丑陋的青面獠牙,他从自己鲜血淋漓的颅内缔生出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谢清呈看见了,但他说—— “我不可能在一个病案上耗费一辈子,谢雪更是如此。我只能给他以疏导,而他缺失的,想要的那种爱,我给不了他。我妹妹也一样。” 可是如果一个人本身就拥有爱,又为什么要连自己都骗呢? 什么样的骗子,会欺世欺人,最后却把自己骗的最深。 只有最穷最穷的骗子会这样。 他有的太少了,流的泪又太多,他连一句生日快乐都得靠想象获得。如果不欺骗自己,他还能靠什么这样微笑着活下去? 所以哪怕是在自己面前,他都戴着一张微笑的假面,死死地扣着,不肯摘下来。他连自己都诓骗。 谢清呈说得对,他是有尊严的。 他不希望被看成是一个病人,不希望被看成是一个疯子,他知道以贺家的位置,不知有多少人等着他摔下来瞧他的丑态看他的尸身在他的鲜血上狂欢,为此他愈发的好强,他根本不希望把自己的疮疤亮给任何一个人以获得怜悯。 贺予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久到时间都好像变得有些模糊,他目光薄而锋利,一遍一遍掠过面前这片冰冷的信息潮汐,最后锋利的目光也好像被潮汐侵蚀了,变得支离而恍惚。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张假面,和血肉共生,此刻却被谢清呈残忍地撕扯下来,他抬起手,无声无息地触碰到自己的脸庞。 疼。 好疼啊…… 疼得让他的心,让他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好像就在这一夕之间,什么都不剩了。 谢清呈的信条是假的,谢雪的亲密是假的,他给自己的安慰是假的,最后连他的自尊,连他用以保护自己的硬壳,那一张面具,也是支离破碎的。他直到此时才惊觉,原来自己那张可笑的小丑似的脸,竟已在谢清呈面前暴露了那么多年。 所以他到底在坚持些什么呢? 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傻!冒着生命危险去陪伴那个人,或许就为了一句认可,为了报答从前谢清呈给他过的那一线希望…… 他连命都不要了,竟是为了去讨好一个骗子,讨好一场弥天的谎言! 贺予轻轻笑了起来,躬着身子,靠在墙上,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像是坟墓里的厉鬼诈尸还魂,内心的病魔披上斗篷在暗夜里游曳而出,他以手加额,笑声近趋癫狂,似怒似恨,似悲似疯,眼泪不住地从面庞上淌落…… 真是太痛了。 他看到谢清呈在他面前向他张开手,手掌中央却躺着一把冰冷的手术刀。 这才是真相。 他看到谢雪笑着向他递来巧克力,再一眨眼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这才是真相…… 他又看到…… 他又看到他站在落地窗前,外面是狂风暴雨,老宅内的古董座钟敲了十二下,夜深了,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昏暗。 可没有人敲门。 始终没有人敲门。 他就那么一直等着,从天黑,等到天亮,风雨都停了,长夜也央了,而他却等不到一句真心实意的生日快乐。 这,才是真相。 他又看到他躺在拘束床上,针剂刺下,口鼻被蒙,他像一只濒死的兽在挣扎着在哭喊着,可是他却喊不了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他是一座孤岛。 没有桥。 这他妈才是真相!真相!!! 一个得不到爱的孩子,为了与内心深处的病魔抗争,为了努力地活下去,他骗天骗地,骗了自己好多年…… 这一刻。 贺予靠着墙,肩上的绷带已经被他报复性地扯开了,他让自己的伤口崩裂鲜血横流,只有血腥才能让他感到快慰感到真实感到他确确实实是活着的!他有一具皮囊,流出来的血时温的,他是个活人,他活着……他活着…… 他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手指节节泛白,青筋根根暴突,他像瞎目断爪的恶龙,失去了温柔对待的珍宝也失去了赖以藏身的洞穴,他被迫曝光于青天白日之下,身上每一处丑陋的伤疤都能被人随意检视和嘲笑。 梦,终于是醒了。 他挣扎了近二十年,他还是个疯子。 从来没有人爱过他,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 他除了一个拙劣的谎言,什么也没有。 他竟什么也没得到过。 第48章 疯魔 太痛了。 合同的骗局, 谢雪的真相,谢清呈的欺瞒,头也不回地抛逃…… 十九年如在梦中, 他以为他伪装得很好,欺骗着众人, 其实他才是那个被骗的最惨的疯子。 贺予抱着头哀哀嗥叫着, 像是落入了陷阱里浑身是血的困兽, 那声音都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了,他嗓音喑哑撕裂,眼睛里茫然与疯狂半掺, 他就这样抱着自己在角落里坐着,怕冷似的蜷坐着。 什么信条? 谎言! 什么温暖? 幻觉! 他是个神经病,是个妄想症患者,是个丑陋的, 可笑的,荒唐的, 滑稽的, 把伤疤暴露在人前而不知的傻子! 那一瞬间他显得很可怜,像是一个母体中将死的婴儿, 他与外界是隔绝的, 脐带断了, 呼吸不了,他沉在无边无际的窒闷里, 只能在水里发出的呐喊, 不能被岸上的人们听闻。 他只能紧紧抱着自己, 所有的温暖都是来源于自己的…… 都是他给他自己的安慰罢了。 贺予攥着自己的头发, 僵了很久, 眼神越来越红,内心越来越暗,他最后不再悲嗥了,他静静坐着,身子舒展开来,头仰着,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起身。 他看着饰柜,里面倒影着他狼狈不堪的身影。 陌生得可怕。 “砰”地一声! 他忽然就把骨子里压着的黑暗和暴戾猛地挥发出来,抄起旁边的金属装饰,就发了疯似的往饰柜上砸去!! 这一下犹如打开了恶龙的枷锁,他内心的魔鬼出了洞,腾了空,在咆哮着嘶吼着降下仇恨的雨——他彻底疯魔了,贺予吼叫着,几乎砸碎了家中所有的东西,把自己弄得伤口恶化,血腥十足,但他也根本就不在意。 他撕下了窗帘,敲碎了电视,把一切的一切都化作废墟—— 他的内心死亡,总该有些什么为之祭奠。 这疯狂的发泄不知持续了多久,哪怕这栋楼隔音再好,楼下的邻居也受不了了,跑上来敲门,贺予猛地把门推开,鲜血淋漓的手里是一根从窗轨拆下来的钢管,身后是满地的狼藉,一双眼睛血红,死盯着对方。 “有什么事吗?” 邻居吓尿了,腿一软,却被贺予揪着衣领拎起来站直。 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邻居上好的丝绸睡袍上都沾了贺予的鲜血。 贺予又森森然问了一遍:“有什么事?” “没没没!”邻居没想到一冲眼就是这么血腥暴力的场景,屋内那个面色苍白容貌漂亮的男生看起来邪性得就像电视里的那种神经病厉鬼似的,邻居哪儿还敢说什么,两腮狂抖,两股战战,拱手道,“哥,大哥!您随意,您高兴就好,您高兴就好。” 贺予把他推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邻居几乎是爬着滚回电梯里的,还没沾到家门就哆哆嗦嗦地哀嚎:“老婆——老婆救命啊……” 贺予的发泄因这人的到来被打断了。 他喘息着,侧身回头,一眼望去,整个家哪里还像是家? 分明就是战乱现场。 贺予红着眼扫了一圈,觉得确实没东西给他砸了,他横手就把钢管一扔,踏过这一片废墟,青着脸往浴室走去。 他看着皲裂的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因为裂缝,他的倒影是四分五裂的,犹如他在社会上露出的千容千面。 贺予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嘴唇从颤抖慢慢变得平静…… 怆然已过,疯狂已过,此时此刻,他剩下的唯有平静——平静得可怕。 暴力发泄完了,整个巢穴都毁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还是该去外面,他此刻已经无所谓什么正常不正常了,他就想要露出那不正常的样子,张开他嶙峋狰狞的双翼,从他的暗洞里飞出去,冲那些所谓的正常人嘶嗥。 镜子里的青年慢慢地抬起眼来,一只淌血的手蓦地抚上脸颊,缓然抓过去。 嘴角,落下一抹看似绅士斯文,其实再也与往日不同的冷酷薄笑。 . 远在沪医科宿舍楼的谢清呈隐有不安,眼皮跳了好几下。 他和陈慢吃了完饭,陈慢帮忙把桌子收了,就准备回去了。 临走前陈慢对他说:“哥,明晚我再过来。那个……” “嗯?” “你最近就别上网了,挺烦的。”陈慢轻声说。 谢清呈知道他是指网上关于广电塔投影的事情,不过陈慢多虑了,他本就不是个会太关注网络信息的人,何况现实已那么凌乱。 谢清呈应了,送走陈慢之后,他在楼下重新买了包烟,一边抽着,一边和谢雪打了个电话。 谢雪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有黎姨陪着,多少舒服些,兄妹俩正讲着,手机忽然有电话进来,他也就叮嘱了谢雪几句,结束了通话。 电话是郑敬风打来的。 “喂,老郑。” “小谢啊,我们队里有人刚见着那个跟你去档案馆的小朋友了。” 谢清呈的心一紧:“他出院了?” 郑敬风哼哼唧唧地应了,但他的重点显然不是这个,他道:“是啊,对了,你那小朋友几岁?十八?十九?我给忘了……” 谢清呈:“……你问这干什么。” “你以为我愿意问呐,不是你让我万一有事和你说一声的吗?” 谢清呈的指关节都微泛白:“他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唉,我发现他们资产阶级和我们无产阶级就是有鸿沟的,他妈的,十八十九岁,老子还在部队里起早贪黑地训练了。你那个小朋友,估计是出院了但心情还是不好,刚刚开了辆豪车就去空夜会所了……哟,你看我们这工作群里都有消息了,听说他都快把跑车开成了火箭,好不容易在会所前拦住他了,他配合倒也配合,但态度他妈恶劣到离谱,下了车砰地一甩车门让人直接把车拖走滚蛋,省着他出来还要找代驾。” 谢清呈:“……” “还有空夜会所,你知道那地儿吧?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说它违法吧,它也规规矩矩地做生意,没过线的勾当,但是夜场里这些事情乌烟瘴气的,大家都心照不宣……” 谢清呈深吸一口气,眼前又浮现了贺予从前温柔懂事的面庞,无论那是不是装的,最后都成了广电塔前沾着血的,冰冷的回首。 “我知道了。”谢清呈抬手扶额,靠在窗边对着手机说,“谢谢你了,老郑。” “那成,你以后多听我的,别再钻在你父母的事儿里出不来。你的心也该透透气了,我看着你这样,我都受不住。” “……好。” 挂了电话,谢清呈披上外套就往空夜会所去了。 他想着贺予年少时站在别墅沙发前,不舍自尊,却又不舍别离,那样哀哀地,固执地,却强作没事地望着自己。 “谢清呈,我有很多零花钱,我可以……” 我可以雇你。 我不想被沉入漩涡里,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好吗…… 那些贺予说不出的言语,发不出的求救,他一直都没有看见。贺予的尊严让他在谢清呈面前保存了最后的尊严,但也失去了最后一次寻求帮助的机会。 那一年,他离开了他。 然而再见时,贺予也没有太过怨恨他。 甚至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这个孩子陪着自己进了龙潭虎穴,最后差点将性命赔上。 贺予把手伸给了自己时,曾说有一个人对他做过同样的动作。 可谢清呈那样做,是因为身份,因为工作,因为在其位谋其事。 这孩子却又是为了什么? 谢清呈闭上眼睛。 郑敬风的话仿佛就在耳边。说贺予去了空夜消费,说贺予态度恶劣…… 他知道,贺予以前从来不这样。 为了讨一句认同,为了旁人的眼光,为了重新融入这个社会,为了与病魔做顽强的抵抗,贺予从来不屈服于自己的欲望,从来不服下梅菲斯特的毒酒,他不肯堕落,不肯认输,他活得比寻常人努力十倍百倍,什么都要做到最完美。他太怕让人失望了。 一个病人,想靠着自己的努力,别让别人放弃他,别将他和前面死去的一号二号三号,划上等号。 他一直在竭尽全力地呼救。 所以他才那么怕出错,怕自己不够优秀,怕别人眼里的失望。 但他最后还是被抛下了。 —— “……谢清呈,你没有病,但你比我还没有心……” 那一声带着克制的讽刺,那一声实则是叹息和央求的讽刺,他听见了,却听不见少年其中藏着的哀求与泣血。 谢清呈知道。 有些事情,确实是他辜负了。 那个孩子曾经是那么的信赖他,尽管他对他并没有多好,只是公事公办,可是那对贺予而言,竟然已是难得的真诚与平等。 所以贺予骂的并没有错,是他太狠心,一直没有做对,从来没有做好。 空夜会所内。 “哎呦,贺少,稀客,稀客啊…” 会所经理是个特别伶俐的老爷叔,西装笔挺油头粉面,人也滑得和油水里窜出来的老鼠似的。 刚才贺予在和交警说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都听着了,贺予虽然不怎么来空夜,但毕竟是圈里的人,之前要帮家里处理关系的时候,也陪客户来这里放松过。 通常贺予自己都只是小坐,谈吐温雅地陪人聊一会儿天,气氛炒热了,他就去楼下签单挂账,让经理把消费记他卡上,自己也就走了。 今天不一样。 经理目光如炬,发现贺少今天身边没有带别人,就他自己一位。而且沪大发生的事,整个沪州都传遍了,作为事件的主角之一,贺予有什么心理应激啊,反常行为啊,那在经理看来都再正常不过了。 估计小伙子中了枪之后,寻思着这日子不能过的那么乏味,所以总算想通透了,和他那群同辈公子们一样,打算来这里找一找人生的真谛。 贺予在经理眼里就是行走的黑卡,经理鞍前马后,笑脸相迎。估计贺大少说要他妈出来作陪唠嗑,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给他妈打个长途热线再买张早班机票。 “贺少,您今晚要去几楼?我立马给您安排最好的服务……” 贺予出门前只简单地把自己手臂上的枪伤处理了一下。现在还是简单的素黑长袖高领秋款衫,牛仔裤,甚至还戴着学生气的棒球帽,但透过帽檐的阴影,能看到他那双杏眼笼着成年社会里都罕见的阴霾。 他抬起头,纸醉金迷的空夜之光淌过他幽暗的眼。 他说:“顶楼。” “……” 顶楼都是一间间大包,私密性极好,包厢的工作人员也是他们老板亲自教的,个顶个的聪明伶俐,要谈任何生意做任何事情都是非常合适的地方。 当然,消费也是天价。 经理心想,贺家大少这也真是的,要去顶消还不捯饬一下,得亏今天遇到的是他,不然就这一身简约随意到了极点的学生打扮,换成哪个没眼力劲的手下,估计能把少爷拦下来。 经理想到这里暗自庆幸自己避免了一场血雨腥风,不然以贺少今天这么反常的样子来看,他被惹了会不会砸场子那都不一定。 “你带路吧。”贺予手插在牛仔裤里,淡道。 经理忙舒腰鞠躬,笑脸相迎:“是是是,来,贺少您这边请。” 第49章 深堕 贺予平时不喜欢这种脂粉气特别重的销金窟, 但现在只有这里,能让他寻到一点属于人间的血肉热气。 “贺少。” “贺少好。” 服务生恭恭敬敬地在敞开的包厢门前迎接着他,低眉催首, 连眸都不敢抬。 空夜会所是纸醉金迷地,酒池肉林城。娱乐/城经营规范, 但里头的服务生个顶个的盘靓条顺会来事,一楼舞池里来寻欢的也往往是俊男美女。这其中有很大一批人愿意私下被带出去,到了私人关系这层, 那也就是午夜里正常的男欢女爱, 谈恋爱嘛,艳遇嘛,谁也管不着。 因此空夜门外总是豪车如云,夜一深, 许多肤如凝脂的腿就跨上了老板们的车座, 笑吟吟地依偎在旁绝尘而去。 贺予今夜来这里,其实很有些恶意报复的心思, 坠进泥潭里,让他有种自毁的快感。 这种心态就像是一个学生耗费了全部心力和积蓄,却始终金榜无名, 从前再是刻苦努力,当那股支撑着他向上的力气再而衰三而竭,待再落榜时,也就自暴自弃了。 贺予如今算是想明白了。他想要听好听的谎言, 又为什么要受那样的苦难? 在空夜会所这种地方, 他坐下来就会有人上赶子凑近了, 一晚上他都可以听到不带重样的温言软语。他根本不用自己欺骗自己, 他只要花钱, 就有的是人想要骗他哄他。 他们才不会像谢清呈那样半途就跑了,跑了还要嫌他零用钱太少。 “贺少,这是我们这里最伶俐的一批服务员,负责您的包厢,您要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她们说就是了。” 贺予在沙发上没有起身,神情漠然地看着值班经理在得了他的允准后,从外头带来的两排服务生。 这些都是娱/乐城的头部员工,姿态万千,笑着鱼贯而入,站在经理后面,由着经理介绍。 经理一圈介绍完了,也就乖巧地下去了,顺手给贺予带上了门。 “贺少,您想玩什么游戏吗?” 尽管客人脸色不善,但这些训练有素的服务生还是甜笑着,试探着他的态度。 贺予沉默了片刻,笑了笑:“开些酒吧。倒也不好意思让你们这样干巴巴站着。” 厚重的镀金酒水单递上来了,真他妈是杀猪的地方,万以下的酒罕见,十来万二十来万的酒却不少。 贺予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眼也不眨地把前面的都勾了遍,然后目光落到一瓶叫59梅子香的特调酒上。 他陪客户来过这里很多次,知道这是什么特调酒,酒水后面跟着的那一串零,还有三个燃烧的心形符号,都在告诉着点单的人,这种酒会给人带来怎样的体验。贺予以前签单结账的时候,几乎在每个单子上都能看到客户点的梅子香。 “闻上去觉得很高级,但是……”有个狐朋狗友曾半醉半清醒地在贺予耳边笑着推荐过,“又很轻佻下贱。贺少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贺予把59梅子香勾上了,随手把酒水单递给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姑娘。 姐妹们互相看了看,眼里都透着些喜悦和兴奋。 刚进屋的时候他还以为这客人不那么好对付呢,没想到长得又帅,脾气又好,人还大方,哄都还没哄就要开最贵的酒叠香槟塔。 “贺少玩色子吗?” 贺予笑笑,淡道:“只怕你玩不过我。” 女孩娇嗔起来:“那我玩不过,贺少总该怜香惜玉让让我呀。” “就是嘛……” 温软的身子靠近了,在他身边,腿侧,手旁,贺予平静而淡漠地看着她们——是的,以他现在的地位,他只要不去求一个真心实意,什么样的讨好奉承,是他买不到的? 酒开了,塔叠了,浮光粼粼里,女孩们笑作一团,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贺少为什么一个人来?不和朋友们一起么?” “贺少可以和我们说一说之前沪大发生的事情吗?真是传奇啊,好想听你讲……” 言笑晏晏间,贺予的手机铃声响了。 他看了一眼,面目微动——是谢清呈打来的。 “谁呀?” “没事。”贺予在短暂的沉默后,以手支颐,随意在屏幕上一划,拒了这通电话,对眼前正在说着笑话的女孩道,“你继续。” 女孩见贺予似乎对他的笑话感兴趣,讲得更是眉飞色舞。 几秒钟后,谢清呈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铃声不止,反复在催,有大胆的姑娘掩嘴笑道:“贺少的女朋友?” “说笑了。” 贺予第二次拒绝了谢清呈的通话。 这一次消停的时间久了些,但一分多钟后,铃声还是响了。 贺予正想拒接,指尖停在屏幕上,顿住。 ——这一次不是谢清呈,竟是谢雪打来的。 他迟疑片刻,还是接通了。 “贺予。”谢雪在手机那一头喊他的名字。 “……嗯。” “贺予……我,我想问问你……我哥那天在学校里,到底和你经历了些什么啊。”谢雪的声音里带着些哭腔,这多少让贺予脸上饰于人前的虚伪笑意敛去了。 “为什么他以前的录像会被突然投放到杀人视频上去?我前些日子不敢看……今天上网仔细搜了搜,发现好多人都在骂,你知道吗……还有人公布到了我们家的地址,还往我们家门上泼了油漆……我现在……我现在真的特别难过……我也不敢打给我哥,就算打给他,他也什么都不会说的,他还一定会怪我为什么不听话去搜这些东西。我……” 女孩讲到后面,实在忍不住哇地哭了起来。 手机里只剩下她抽泣的声音。 销金场的女人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笑吟吟替他倒酒。 贺予抬手,温柔又病态地抚过女人的长发,但眼底的光泽却沉了下来,他在听着谢雪的哭诉。她的崩溃和绝望透过话筒,直兀兀地浸到了他的心里。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贺予有那么一瞬间想到卫冬恒,谢雪暗恋卫冬恒,但出了事,她还是选择找了自己。他心里多少感到了一丝安慰,可随即又意识到—— 卫冬恒好像是因为家里有老人去世,最近请假去他爸部队那边了。他爸那边是军事重区,连信号都不太有。再说了……暗恋而已,贺予想,也许卫冬恒连谢雪是哪个老师都不知道,谢雪当然不可能找他。 “贺予……”谢雪抽泣道,声音像受伤的小奶猫,“我该怎么办啊……我想给我哥做些什么,所以我,我开了视频去解释,可是……呜呜呜呜呜……” “可是我想好好和他们说,却几乎没人愿意冷静完整地听我把话讲下去……他们总是听到一半就开始骂,或者根本就不听……还说我是骗子,说我不是他妹妹,是……是……” 她吸了口气,没把是什么说下去,抽噎了一会儿,才无助道:“他们觉得我想利用杀人案炒红自己,举报了我的视频……还有人说我爸妈是幕后凶手……贺予你知道的,他们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我想死者为重,能不能不要连死去的人都牵连上……可他们……他们却……” “他们却让我出示爸爸妈妈的火化证明……!” 谢雪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失声痛哭。 贺予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已经太习惯对谢雪好了,听到她这样哭,他还是条件反射地想出言安慰,甚至是替她解决问题,但话已在喉间,他又立刻想起了他看到的谢清呈与她之间的往来消息。 那种属于人类的温度,又慢慢地,从他早已病朽不堪的心里退下了潮去。 他安静着—— 一个声音在叹息着劝他,说谢雪虽然没有想象中对他的那么那么好,可是她毕竟什么事也不知道,她对他至少也是最亲切最温柔的那一个。也已经够了。 但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刺他伤他,说他不必再有任何的仁慈和顾念,不要再那么愚蠢下去。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谢雪。”最后,贺予这样说道。 “嗯……你……你说……”谢雪抽抽噎噎的。 贺予坐在奢靡流金的包厢内,问那个此刻正蜷坐在破旧小屋里的女孩:“那天,黑客投送给整个沪大移动设备的视频,你也都看到了。” “看到了……” “你哥是个精神病学相关的医生,他说出这样的话,会被攻击也是无可厚非的一件事。网络本就是一个情绪化程度高于现实的世界,失去了肉身的约束,人的精神是更具有冲撞力的东西。他被骂,我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他只是这么说说而已啊……他这些年……一直都在很认真负责地做着他该做的工作,他从来没有敷衍过,这些你都也知道的……” 贺予轻轻地打断了她的话,他几乎从来都没有打断过谢雪说话:“我知道。” “但我还知道你哥哥其他的一些事。包括他一直让你离我远一点。” “……” 谢雪显得有些茫然了,她似乎不知道为什么贺予的态度会忽然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贺予这样的言语。 贺予却很平和,平和得近乎妖邪。 “谢雪,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件事。” “……” “这些年,在你心里,你听着你哥这样告诫你,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怀疑过我也有病?” “我——” 谢雪不期然地被他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整个人都愣住了。 有没有? 有没有过? 在过去无数的日夜里,她有没有因为谢清呈的话,而产生过一丝犹疑? 她心底是否也曾怀疑过贺予其实也是个病人,所以谢清呈才会在贺家住这么久,才会这样对她耳提面命? 她真的是百分之百没有猜疑吗? “我……”谢雪是个不太会说谎的人,她迟疑了,犹豫了,呆呆攥着手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可……可是你怎么……哪怕你是……那也……不对,不对,你那么优秀,肯定不会是……” 贺予睫毛轻动,垂着云翳,轻轻笑了。 他说:“是啊,我不是。” 女人点了根烟,想要给贺予递上,贺予接过了,看了一眼,又笑着递还到女人手里,斯斯文文地摇了摇头。 他看似心平气和,实则眸间都是病态的阴影。 “那贺予,你能不能——” “不能。”贺予温柔地说,“谢雪,对不起。我不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笑着,但是心脏的钝痛又地裂天崩般在他胸腔里锥落,他把玩着女人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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