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以做出任何决定,不需要当成一个“要平等沟通”的存在。 身上被搜过,手机被收走,一边一个成年男人站在他身后,连夜的航班,回到南城,然后回到这里。 程之崇大概觉得不必跟他多说,因为程嘉也每次“关禁闭”出来,都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按照他的规划进行下去。 有时会不忿,有时会愤怒,有时会沉默,情绪上下不定,但总归是没有出过差错的。 他总会长大的,总会意识到自己的渺小的。 第七天,房间门开,程之崇走进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 “想好了吗?”他出声问程嘉也,同时抬手瞥了眼腕表。 他刚从会议上下来,还穿着西装,在另一个会议开始前,见缝插针地来验收一个项目的成果一般。 程嘉也依旧躺在那里,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和声音刺激,不适地皱起眉,然后又缓慢地松开眉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程之崇这会儿倒不急,颇有耐心地等待着。 感官剥夺一段时间后,意识反应会变慢,这是常见症状。 过去也常见的。 只是这次他学聪明许多,没有无意义的哭闹和反抗。 二十多岁了,也确实该长大了。 程之崇想着,又瞥了一眼表,然后再看他。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程嘉也躺在那里,用同样一双漆黑的眼睛回视他。 好片刻后,他才缓慢地意识到,他好像并不是处于意识不清醒的状态。 相反,那双眼睛平静,清亮,而又锐利。 程之崇沉默了两秒,垂眼看着他。 “你在看什么?” 程嘉也闭了闭眼,又睁开,没有回答。 秘书站在门外等候,比了个时间到了的手势,提醒他速战速决。 程之崇耐心告罄,又重复了一遍,“想好了吗?” 这个问题在同一个地方问过他许多遍。 想好要跟恰当的人一起玩了吗?想好不允许再撒谎了吗?想好要跟学校收回住宿申请书了吗?想好要在国内读完大学了吗? 想好要放弃掉你那些不切实际、毫无意义的想法,做一个永远规规矩矩、按部就班的人了吗? 正如这个同样的问题被重复过许多遍一样,得到的回答也永恒如一,没有例外。 谁是这场争执里的最终胜者,毫无疑问,从不例外。 “想好了。”程嘉也轻声回答道。 跟他从前无数次的回答一样,没有例外。 程之崇略一颔首,没有感到意外,又扫了眼腕表,拎起公文包,往外迈步。 “在家里再待两个月,哪儿都不许去,到时间就去学校报道……” “我不。” 身后传来轻而缓的声音。 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嗓音尚还嘶哑着,声音也很轻,却一字一句,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程之崇的脚步一顿。 两秒后,他才缓慢回头,蹙起眉,确认般地问, “什么?” “我说……” 程嘉也盯着天花板的亮光,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我不。” 想好了。 他不要就这样算了。 不要死在自由奢侈的高墙之外,不要每次事到临头,总是被“差一点”打败。 刚才程之崇站在那里,问他在看什么,他没有回答。 现在程嘉也盯着天花板上的亮光,想,他在看过去的自己。 那个七岁因为恐惧而大哭的自己,十三岁因为矛盾而挣扎的自己,还有十八岁因为抗争而伤痕累累的自己。 他在跟他们告别。 从此之后,那些被迫加诸于身的囚笼枷锁,都不能再困住他分毫。 他从永夜中来,将要前往另一片广阔的海域。 此岸无际。 0139 139 出于爱 139 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上课的铃声早已响过,早自习上到一半,本该去值守的陈绵绵却还枯坐在窗前。 她坐在书桌前,桌上摊开的是从前那本日记,一些细枝末节的线索从寥寥的笔墨中延展开来。 她想起很多事情。 要搬出宿舍那一次,虽说是奶奶提的议,但却是程之崇拍的板,三言两语定下让两个人都不太愉快的事件,却甚至没有问一句程嘉也的意见。 他当时情绪就差到极点,坐在餐桌上,只字未言。 当时她还以为是她的原因。 第一次见面那一天,他姗姗来迟,神情和语气都不是太好,彼时她以为是他性格本来如此,天生冷漠寡言。 直到张彤带她去看的那一场,程嘉也无缘无故退出乐队后的live。 他人明明站在二楼,垂着眼,看离开后的第一场表演,在台上人邀约后,手指攥紧了栏杆,最后也只是转身离场,留下一句半真半假的“没兴趣”。 怎么可能真的没兴趣? 那是他的歌,他的舞台,他一手组起来的乐队。 旋律词曲间全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感情,是他从不对人说的经历背后,唯一的情绪出口。 如果有可能,谁不想顺顺利利、毫无阻碍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何至于连这样的人生自由都被明码标价,当作是十七天禁闭后的有期回馈? 她还想起程嘉也发着高烧坐在她门外的时刻,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红肿淌血,大脑被高温灼得发晕,还是固执抿唇,宁可枯坐门外,也不肯讲一讲到底为什么胡闹的原因。 因为他不擅长。 他像一个在孩童时期就已经被设定好程序的人,被过于要求情绪稳定,要求喜怒不形于色,要求将所有的事都埋在心里,永远不要裸露出自己脆弱的那一面。 所有的情绪都是不该被说出来,只能自我消化的。 这是他从孩提时期就知道的道理。 时至今日,她终于能从他过往的经历中,窥得他形成这样性格的一星半点,却甚至还是从别人口中。 而她也终于知道,那天夜里,程嘉也敞开心扉,却仍坚持避而不谈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剖陈伤口,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气。 而他也不愿意拿来当成获取同情心的筹码。 他不需要。 陈绵绵就那么坐着,看着清晨的阳光落在窗台的绿植上。 多肉饱满碧绿,她却心乱如麻。 似乎过了很久,似乎又没有,陈绵绵终于起身,把那本笔记本合上。 手在纸面要彻底扣上之前,在空中顿了顿,停在原地。 门外忽地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敲了两下门,但无人应答。 几秒后,有人推门而入。 脚步声渐近。 “我看门没锁,就进来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绵绵顿了两秒,但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怎么没去上课?”池既停在门口,上下打量她几眼,有些担心地道,“没有不舒服吧?” 陈绵绵背着他站着,脖颈微垂,良久,才回答道, “没有。” 池既噢了两声,“那就好。” “那我先去帮你守一守,你晚点再过来?还是说我待会儿直接帮你代课了……” “池既。” 陈绵绵忽地出声喊他,声音很轻,平而缓,打断了他的规划。 池既顿了一秒,停住,看她的背影,“……怎么了?” 又过了好片刻,陈绵绵轻声开口。 “你知道,程嘉也去哪里了吗?” 池既神情猛地一顿。 四四方方、不算太大的房间里,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面朝同一个方向站着。 日更新📌WeChat: +V:ji0701i 陈绵绵依旧对着书桌前的窗户,逆着光,身影纤细,发梢在阳光照耀下,呈现出极浅的颜色,却又极有距离感。 池既看着她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一瞬,然后又松开。 好半晌后,他尽量声线如常地回答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用轻松的语气,想要化解这点不同寻常的气氛似的。 “怎么了,他不见了吗?” “是不是待不下去了,回家了?” “这不是你早就猜到的吗?也不用很诧异吧。” 陈绵绵越是不说话,不应答,池既就越是心虚似的,用尽量轻松的语气在身后回应,一句接一句,试图让她回想起她从前对程嘉也的猜测。 然后进而把这件事合理化。 陈绵绵还是没有出声,直到池既也不再开口。 房间里静了一阵。 清晨还未升温的风从开着的门里吹进来,犹带着夜风露水的凉意,吹动她的发梢。 良久,陈绵绵才在身后人沉默的忐忑不安中,回过身来。 她脸色略有些苍白憔悴,像是没休息好,但神情却平静,瞳孔漆黑,目光平稳,直直地望过来。 和陈绵绵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池既的心脏忽地往下坠了一下。 他见过那个眼神的。 无波无澜,没有情绪。 陈绵绵从前对程嘉也,就是那个眼神。 冰冷平静,礼貌克制,像是再没有半分情感一般。 “那我想知道……” 陈绵绵看了他一会儿,抿唇垂眼,复又抬起来,抛开上一个话题,又问了一句。 “你的论文,究竟是不是你自己的原因?” 仿佛当头一棒落在池既身上,他那点故作轻松的表情全都僵在了脸上,再维持不下去。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池既再不能更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方才看不见她的神情,单单看她站在那里,身形和语气都没有什么大的改变,虽说有些猜测,但还是抱了侥幸心理,妄图她无从得知。 妄图他还能做她记忆里那个,永远光风霁月的学长。 但是,他好像错了。 陈绵绵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相反,她只是知道了之后,还想给他一个坦白承认的机会罢了。 而他依旧抱着同样的侥幸心理,浪费掉了。 就在上一刻。 清晨的房间里,是长久的沉默。 朝阳缓慢攀升,将门框的影子越拉越长,落在他们中间,像一条越不过的楚河汉界,真正意义上把两个人分隔开来。 陈绵绵等了他一会儿,但没有等到回应。 她最后一丝耐心也告罄,垂下眼,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然后合上,装进包里。 “我知道了。”她说。 然后转身收拾东西。 手机、充电器、身份证、钱包、笔记本…… 她弯身寻找检查着短途旅行必备的物品,不再把视线投向身后的人。 池既看着她忙碌动作,却把他当成空气一般,再也无法忍住。 “如果不是他,我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他几乎是压着火气,低低吼着的,手在腿侧紧握成拳,胸膛起伏,急切地想要寻找一些认同感。 陈绵绵收拾东西的手一顿。 “如果不是他,我会顺利毕业,顺利拿到学位,带着我凭本事得到的优秀奖项,去一个人人羡艳的公司,获得非常优越的职位,但是你看看我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奖项被撤销,论文差点过不了,到手的工作飞了,人人都知道这件事,人人都对我指指点点,好像我之前的优秀和努力全都被一笔勾销了一样,只能待在这个破地方虚度时日!” 池既愈说愈激动,气息急促,脸颊涨红,脖颈青筋血管浮起。 “凭什么有人就可以如此轻易地毁掉别人的人生啊?” “凭什么有人就是出生就在罗马,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啊?” “就凭他投了个好胎吗?!” 日更新📌胃芯: +V:ji0701i 一长串带着愤怒和不忿的质问甩出来之后,房间里依旧一片沉默,靠分秒的时间来平复他的情绪。 陈绵绵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动作,一动未动。 笔记本在方才收拾的过程中又摊开来,摆在桌上,又是相同的一页。 二十岁的程嘉也在纸面上握着吉他,垂眼,侧脸,安静地弹奏着。 仿佛所有灯光和欢呼尖叫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像那天在黄昏暮色的操场上,为她弹奏那首歌时一样。 像他口是心非,一边说赵墩墩弹得太难听,一边俯身纠正他拨弦时一样。 有人出于怜悯,出于功利,出于履历上光鲜的一笔,而有的人仅仅是出于爱。 良久过去,陈绵绵才垂下眼。 她轻缓地合上笔记本,将它装进包里,回身看着身后的人。 “不要把自己的错归结到别人身上,不要总是侥幸地觉得‘我以为’,也不要反复给自己洗脑灌输,‘如果这件事没有发生,如果这个检验没有落到我身上会怎么样’。” “池既,别再骗自己了。” 陈绵绵轻声说,声音平而缓,神情平静,一字一句。 “你自己其实也清晰地知道,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就是你自己,没有别人。” 是程嘉也教他数据造假的吗? 是程嘉也逼着他套用别人结论的吗? 都不是吧。 是他自己。 池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好像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情绪,此刻只能变得迟钝而麻木。 他只是在陈绵绵说“罪魁祸首是你自己”时,蜷了蜷指尖,闭了闭眼。 陈绵绵没有再在原地等待,也没再看他。 她相信他从前那些充满爱和温柔的时刻都是真的,也相信他曾经对她说过的喜欢是真的,只是真心向来瞬息万变罢了。 她不奇怪。 但无法不感到难过。 为他那些在岁月里被蹉跎掉的东西。 陈绵绵说完后,背上包,拿着手写的请假申请,缓慢地迈步往外走。 纸张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擦肩而过。 池既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感觉她好像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一样。 起码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噢,对了。” 陈绵绵踩在门槛上,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他。 “不要总以为别人的生活有多轻松,也许他也曾羡慕过你。” “也许,你才是那个,你以为的‘好胎’。” 0140 140 灰白色 140 其实陈绵绵下飞机时还有点茫然。 南城机场很大,摆渡车,廊桥,一趟又一趟地来回,等到彻底稳稳地站在实地上,已经是走出机场外的时候。 她站在路边,看各色车辆来来回回,匆匆驶入,又被广播提醒催着,匆匆驶出。 人人都行色匆匆,忙忙碌碌,慌慌张张。 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气氛,以至于她站在路边时,还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 仿佛回到了十八岁那一年,第一次跨越万水千山,怀揣着忐忑的心情,来到这个城市时。 陈绵绵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 周誉那个电话挂断后,她在书桌前枯坐到天明,然后说不上出于什么情感,定了最早一班直飞的机票。 然后呢? 现在,她要做什么呢? 她并不知道程嘉也在哪里,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被放出来了,或是没有。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立场干预这件事。 她既不是他的亲人,也算不上朋友,硬要说的话,那点为数不多的联系,也是因为程之崇资助的这层关系带来的,并没有什么更亲近的关系。 贸然去程家实在太奇怪。 站在路边思考片刻后,她倏然想到一个奇怪的点。 程奶奶。 程嘉也刚刚从南城消失时,奶奶还给她打过好几个电话,嘱咐她有消息一定要通知她,而她后来总是被程嘉也打岔拒绝,竟然也就忘了。 而奶奶竟然也没有再来过电话。 没有再向她打听过程嘉也的消息,也没有再联系过她。 按老人一开始焦灼担忧的态度,这显然不合常理。 那就只能有一个解释—— 她知道程嘉也的去向。 因为知道,所以不再焦灼,因为知道,所以为了避免嫌疑,也就不再关心联系她。 陈绵绵厘清思绪后,摸出手机,正要给奶奶拨电话,另一个来电忽然拨进来。 屏幕上闪烁着来电提醒,阻碍了她拨号的动作。 依旧是那天夜里打来过的陌生号码。 陈绵绵缓了一秒,接起。 周誉焦灼紧张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绵绵,你在哪里啊?!” “程嘉也出事了!” - 紧急的鸣笛声划破寂静,救护车呼啸而过,短暂停下后,又向医院飞驰。 人影憧憧,慌张焦灼,声音嘈杂,视线模糊,忽远忽近。 担架,滑轮,电梯。 鼻息间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意识涣散模糊,冰冷的金属制品在推车上移动,伴随着滑轮滚动过地面的声响。 白色沉重的大门打开,又在一片喧闹中关上,隔绝掉无数人担忧焦灼的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空气变得粘稠,像吸饱水的海绵一样厚重,压得人无法呼吸。 抢救室外的人很多,或坐或站,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电梯层层往下,每层都滞留片刻,拥挤不堪,陈绵绵等不及,从楼梯间往上跑,喘着气跑到抢救室门口时,手术中的指示灯仍还亮着。 走廊上的人或坐或站,神情凝重颓然,安静得连叹息声都可以听见。 程之崇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开了点窗,望着窗外,烟捏在手里,看不清神情。 周誉和许意眠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手指把衣摆捏得皱成一团,听到脚步声,抬眼望来。 程奶奶和程母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 许久未见,两个女人似乎都消瘦不少。奶奶坐得依旧端正,手交叠着,放在拐杖上。 程母眼眶极红,看了一眼陈绵绵后,就匆匆转过身去,似乎是在擦泪。 但那眼泪好像止不住一般,簌簌往下掉。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轻声说,然后擦肩而过,匆匆点个头,就算和陈绵绵打过招呼了。 奶奶叹了口气,视线从她的背影上移开,落在陈绵绵身上,看了她好片刻。 “瘦了。”她最后说。 熟悉的声线,熟悉的语气。 竟然开口就无端让人想掉眼泪。 奶奶又打量了她片刻,冲她招招手。 “来,过来坐。” 陈绵绵顿了两秒,缓慢地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小声开口。 “……奶奶。” “怎么这么小声?”程奶奶应了,偏头看她,“出去这么久,不认识奶奶了?” “……没有。”陈绵绵摇摇头。 奶奶没有再逗她,伸手摸了摸她手腕。老年人粗糙干燥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腕,虚虚圈了圈,蹙着眉,小声道,“怎么两个人都瘦成这样。” “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的,奶奶。”陈绵绵想起那些被白烟氤氲的时刻,扫了眼仍亮起的手术指示灯,欲言又止,“程嘉也,他……” 方才周誉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情况,只告诉她出了事,救护车呼啸到程家,担架将人抬走,动静惊动了整整一片,前后左右的邻居都议论纷纷。 严重紧急的结果摆在她面前,她却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奶奶停顿了片刻,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看了看站在窗边的人,良久,才开口道, “我就知道,迟早会这样的。” - 程奶奶并不是从程嘉也出生时就住在这里的,相反,她独自一人住在南城另一边,靠近乡野,直到程嘉也十三四岁,才搬到程宅,和一家三口一起住。 原因无它,就是因为程之崇。 程嘉也几次关禁闭出来之后,整日整日地不说话,一言不发。 程母并不知道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觉得不对,但程之崇向来说一不二,她无法阻止,只能在背后偷偷掉眼泪,并给程母拨通了电话。 “他自从长大之后就不听人劝,做事越来越独断,不常在家,也不怎么管家里的事,”奶奶声音很轻,缓慢地跟她讲,“但我搬过来之后,情况好了很多。” “起码他没有在我住在这里的时候,再那样罚过他。” 许是在回忆,人称代词略有些混乱,但陈绵绵还是听懂了。 程奶奶在讲程之崇。 “从前我们家条件不怎么好,他能爬到现在,事业、家庭,全是靠他自己一个人努力,我没有帮上过什么忙。” “所以这也可能是他对嘉也严格的原因。” “他总觉得,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就该爬得更高,但丝毫不顾及肩头的人想不想往上爬。” 奶奶叹了口气。 “总之,我跟他谈过这个问题之后,他就没有再那样罚过嘉也,但相应的,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忙碌,总是忙碌。 游走在名利场之间,潜心陶醉于权势财富,像制定一个项目计划一样,为唯一的儿子铺路。 他不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只是他的战利品,是他的附属物,是光鲜履历上的另一笔。 因为自己从最最普通的底层里爬起来,受尽白眼和议论,尽管耳边就是轻蔑不屑的议论,下一秒却依旧要收拾好表情,躬身跟别人敬酒。 他不理解,为什么程嘉也不想。 他给了他比那时候实在好太多的条件,让他只要稍微勾勾手指,一条花团锦簇的大路就可以为他敞开,迈一小步就可以平步青云。 但他偏不想。 他要没有分寸地和另一个圈层的孩子,蹲在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梧桐树下看蟋蟀,还在被发现后下意识要维护他,摇摇头说没有。 他要在叛逆期刚开始时,就未经请示,模仿家长的字迹,自己交上了住宿申请书,期盼以此摆脱远离他的影响。 他要为了一些根本没有意义的兴趣爱好花费大量的时间,在许多城市间来回奔波,抛头露面,在舆论和互联网上生存,赚一些极其微薄的收益。 他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孩儿,和家里断了联系,断送掉大好的前程,将自己埋没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偏远地方。 怜悯,同情,那都不是他应该有的品质。 可以做样子,但不能发自真心。 这样的人走不长远。 程之崇不明白,他明明已经给了司机一笔丰厚的酬劳后才辞退他,明明也亲自在住宿申请书上签了字,明明也让他可以适当地尝试做自己喜欢的事,明明也给他那一点小伎俩遮掩下的,整整四个月的自由了。 为什么他还是不肯回到正轨上来呢? 为了一把毫无用处,只是在放学后跟那些小孩儿教学时弹一弹的吉他,可以不声不响,心甘情愿地挨一巴掌? 为了一个跟家里瓜葛其实并不大,只是蒙受恩惠的普通女孩儿,可以在房间里关了七天后,依旧睁开眼,平静地跟他说一句“我不”? 为了那些看不见摸不到的,所谓自由,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程之崇从来都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哪怕程嘉也跟他愈来愈远,两个人愈来愈相对无言,坐在同一张桌上,话却永远寥寥。 他觉得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直到程嘉也站在他面前,反应迟缓,意识和思绪都略微缓慢,却依旧平静,一字一句地重复那句,说“我不”。 脸色依旧苍白,手背上针眼还未消退,青筋和血管都分外明显,输液管里倒回一点血。 毫不例外,漫长的寂静和沉默后,又是一场争执。 或者说,是他单方面的一场暴怒。 反复被挑衅的火再也压不住,从前教育他的那些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也要保持冷静自若,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又是一巴掌。 甚至远比那天夜里要来的重。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密闭的房间里回响,被打的人整个上半身都侧过去,口腔满开血腥味,脸颊痛到几乎麻木。 但是还没完。 衣领被揪住,人被抵在墙上,手背上的针管在动作间被挣脱,针从皮肉里搅开,然后脱落,垂掉在地面上。 程之崇在说什么,他听不清。 总归是一些老生常谈之类的废话,说他不争气,说他不孝,说他不配做他的儿子。 眼前的一切都像开了电影里的慢动作特效,黑暗的房间里,眼前胸膛起伏、面目狰狞的人,门外面色紧张惊恐、不知所措的外人。 房门半开,泄出外面的一丝光亮,落在地上的针管和推车泛出莹莹的银色冷光。 耳边是连续不断、急促激动的话语,像浮云一样飘走,并没有进入他安静的大脑,唯有一句,尖锐而刺耳地划进耳道。 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叫板? 不知道是听到这句话的第几次了。 好无聊。 程嘉也垂着眼想。 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垂落在腿侧,指尖蜷了蜷。 隔着一层裤子的布料,他触到了那个小小的、精致的、银质的物品。 明明也该是带着金属冷意的,明明也该是棱角分明的,此刻却让他觉得柔和,觉得触摸到的是最温暖的东西。 像是旷野的风,像是旷野的黄昏,音符连续地飘在空中,远处坠着绵软锦簇的温柔云朵。 让他想到陈绵绵。 ……她还好吗? 程嘉也想。 现在应该是在上课吧? 他不在的话…… 她有没有生气? 还是,觉得轻松许多? 他的灵魂在此时此刻出窍一般,从这个荒谬却又是现实的时刻脱离,回到旷野间。 他十几岁,第一次看到陈绵绵照片时,就为之惊艳的旷野。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眼睛里亮起的光彩像是永远也没有受到过任何的束缚。 她不是光鲜牢笼里的金丝雀,精致到连羽翼都被打理得亮丽,却永远飞不出那方寸之地。 她永远像风一样自由。 并且持之以恒地,毫不动摇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陈绵绵是最好的。 程嘉也这样想。 尽管这一切好像都不属于他。 这一切也不过是他借了一些空白的光景,从别人的怀抱里偷窃来的温暖罢了。 甘之如饴,但好像无法再继续了。 他好像没有办法再继续恬不知耻、若无其事地插入她的生活之中,破坏掉她本来应该平静美好的人生。 哪怕他想。 但他好像不能。 程嘉也闭了闭眼,蜷起的手指隔着布料最后摩挲两下,似乎是要把棱角都印进心里。 屏住呼吸几秒后,手缓慢地松开。 他弯身,触到冰冷的金属物体。 用来剪胶带的手术剪在方才的争执中掉落在地,小巧尖锐的物体反射着门外的光,冰冷异常,被他攥在手里也不能温暖分毫。 你这条命都是我给你的,你凭什么跟我叫板? 这句话好像在人生里回荡过无数遍,从他幼年时期,一直到今天。 平常他总是沉默。 时至今日,他终于不想再保持那份软弱的缄默。 程嘉也看着面前的人,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地道, “那我还给你好了。” 本来就没什么好再留恋的。 下一秒,冰冷的金属扎入右上腹,皮肉绽开破裂—— 一声闷响。 利器刺入皮肉深处,剖开血肉,触及到最深的疼痛。 那一瞬间,一切都像静止了一般。 像摁下暂停键的电影画面,隔了几秒后才重新继续播放。 身前的人愣了好几秒,瞳孔迅速放大,门外的人惊呼一声,腿脚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好几秒后,才飞速地跑进来。 痛觉也迟钝。 温热的血涌出来,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流失。 程嘉也却好像没什么感觉似的,只是靠着墙壁,缓慢地往下跌。 程之崇原本攥住他衣领的手开始颤抖,仿佛脱了力似的,再也稳不住他。 他盯着黑夜里并不明显的血液,看着那些黑色的血流到他脚边,第一次感觉到了慌张的实感。 心脏在飞速跳动,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大脑一片空白,手在无意识地颤抖。 一点血蹭到他手背上,触感温热,却凉得让人心惊。 这是程嘉也的血。 他儿子的血。 那把手术剪末端依旧在黑暗里,泛着尖锐金属特有的冷光。 看着都很疼。 程之崇开始后退。 无意识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时隔许多年,他第一次开始想。 ……我真的错了吗? ……何至于此呢? 但程嘉也并没有放过他。 他盯着他,安静地问, “现在你满意了吗?” 0141 141 走马灯 141 时间在漫长的等待里流逝。 抢救室外寂静,过往人群来了又走,等待在门外的人们却都一动不动,仿佛层叠如麻的心事压住了所有,根本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空气似乎变成了粘稠的液体,堵塞在呼吸道上,上不去也下不来,让人呼吸困难。 分秒都难捱。 陈绵绵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入眼满是冷白色,鼻息间萦绕着冰冷的消毒水气味。 她耳边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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