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陈绵绵觉得有点好笑,但也懒得解释。 刚好今天有点累,想一个人待着,索性顺水推舟。 “你今天回去睡吧,别留在我这儿。” 陈绵绵一边说,一边转身往里走,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骤沉的呼吸。 两秒后,程嘉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那晚饭呢?” “不想吃了。” 办公室的老师家里给寄了特产,晒脱水的红薯干,特别胀肚子,下午吃了一点,感觉现在都还撑着。 陈绵绵拜拜手,掏出钥匙开门,进门,然后又关上。 留程嘉也一个人站在门外。 气温骤降,夜风萧瑟。 他停在原地,离台阶一步之遥,但却一动未动,只是站在那里,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眉眼沉郁,身影孑然,被院前昏暗的灯光拉得很长。 0135 135 窗冷光 135 陈绵绵当晚是真的没饿,甚至睡前还在隐隐觉得胃胀,像是吃多了积食。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边伸手揉着胃,一边睁眼看天花板上的光影,良久过去,脑子里竟然只有一个想法。 ……好安静。 已经许久没有经历过这么安静的夜晚了。 没有身边触得到的实感,没有腰上搭着的手,没有颈侧的呼吸。 虽说偶尔也在抱怨身边的人,但这些东西一旦真的消失时…… 竟然还有点不习惯。 她躺在床上,月光从窗边的缝隙落进来,将窗边几株多肉的影子拉得细长。胖嘟嘟的枝叶在黑夜里显得更加可爱,影子直落到她眼前。 那是程嘉也买的。 她平时太忙,并没有什么闲心去打理绿植,是他说要多抬头看看绿色植物,才硬诓着她去镇上集市买的。 那天是日出,赶集得起大早。 摩托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向下,风声在耳边呼啸,朝阳在群山后洒下磅礴的金光,直至天明。 窄路上忽遇来车,摩托车减速停下,惯性使然,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又在缓过来之后飞快地收回手,改为攥住他衣角。 动作幅度太大,眼神太躲闪,竟然显出几分明显和刻意来。 后视镜镜片一闪,她看见身前的人唇角挂了点笑。 弧度不大,但那点戏谑的情绪心照不宣,心知肚明。 足以让她抿唇移开视线,被绚烂的日出晃眼。 后来摊主说其他花花草草不好养,他又没经验,权衡之下,只好买最好养活的多肉,精挑细选几盆放在那里,吹风淋雨晒太阳,定期检查长势,陪她埋首在桌前。 一晃,竟然也都两个月过去了。 思绪漫无目的地发散,等陈绵绵骤然回神时,才惊觉自己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平时的喧闹和温暖。 ……不行,不能这样。 她晃了晃脑袋,起身去抽屉里翻健胃消食片。 拆破锡纸,药片入口,抬眼时瞥见窗外清泠泠的月光,忽地又想起,不久前分离时,她随口开了玩笑,然后径自转身进门,而程嘉也站在原地,没有动的样子。 漆黑的眼睫颤了两下,嘴唇微张,却是一种没有立场的欲言又止。 ……看起来确实挺可怜的。 陈绵绵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软了一下。 连带着那点借借口捉弄人的心思一并浮上来,感到一丝极轻的,微妙的内疚。 要说没有惯性依赖是不可能的,哪怕和一只小狗朝夕相处如此之久,感情也足够深厚,更别说是人。 是朝夕相伴在身边,共度每一分每一秒的,活生生的人。 不可否认的是,从她那天坐在小桌边,犹豫等待良久后,向那份文思豆腐伸出勺子的时候,他们那些前尘往事,都在那一瞬间,成为了人生之书里的上一页。 从前那点赌气似的谎言,在此刻清冷孤寂的月光前,竟然显得有些无关紧要了。 ……明天找个机会跟他说清楚吧,陈绵绵想。 盯着窗台上的多肉看了好片刻之后,她伸手摸了摸饱满的叶子,踩着拖鞋回到床上,陷入清浅的睡梦中,等待白昼的到来。 但陈绵绵没有预料到的是—— 第二天,程嘉也不见了。 次日清晨,陈绵绵照例去上班,出门前隔壁房间还黑着,没有开灯,也没有拉开窗帘。中午下课后回办公室,桌上竟然没有放着一如既往、一直都在的温热饭盒。 同办公室的老师问,今天那个教吉他的帅哥不来给你送饭啦,陈绵绵只能按下那点诧异与不习惯,挥挥手,说本来也不该每天麻烦人家,可能是累了,或者是别的什么样,然后拉开抽屉,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勉强尚还在保质期内的面包,垂眼拆开,咬了两口。 从前马虎应对的时候,并没有觉得面包体干硬噎喉,只觉得吃饭只是为了维护人体机能,此刻却倏然觉得,竟然有点难以下咽。 啃了一小半的面包随手放在一旁,手机屏幕来回解锁,刷新着没有新消息的界面,直到快放学也没有吃完。 最后一道放学铃响起的时候,无缘无故消失的人依旧没有出现。陈绵绵抱着书往外走,忽地看到什么,伸手拦住背着书包往外冲的赵墩墩。 “你今天不上吉他课了吗?”她问。 “不上。”赵墩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村长说哥哥不在这里了,这段时间都不上了。” ……程嘉也,离开这里了? 村长知道,但她不知道? 是他告知的吗? 那为什么没有跟她说一声? 一句话都没有? 陈绵绵在原地顿了好片刻,眉梢抬起,难掩诧异地出神。 脑中思绪翩飞,闪过许多念头,直到赵墩墩喊了她好几声。 “陈老师?陈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陈绵绵回神,松开攥住他袖子的手,很轻地拍了拍他肩膀,“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啊。” “好。陈老师再见!” 小朋友们鱼贯而出,蹦着跳着跑远了。 陈绵绵在原地站了许久,看他们精神饱满地冲出校门,良久后,才缓慢地迈步往前走。 回家时是一个人走的,路好像倏然变得很长,蝉鸣也异常聒噪。 走到小院前,陈绵绵顿了顿。 隔壁房间还是她出门时那样,往常总是开着的窗此刻紧紧地闭着,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更没有什么袅袅的白烟。 连玻璃的反光都显得冷。 陈绵绵踩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站在两个房间中间,盯着窗户看了许久。 手机屏幕亮起,又在许久无人触碰中熄灭。拨号页面点开,又在犹豫不决中退出。 良久过去,陈绵绵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移开视线,不再看那间不属于她的房子。 她垂眼,收起手机,从包里摸出钥匙,往前迈了几步,跨过那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走进自己的房间。 白色的灯光亮起,驱散黑暗。 门打开又合上,屋内的清冷与安静却挥之不去。 0136 136 石沉海 136 第二天,程嘉也不在。 第三天,程嘉也依旧不在。 日子像水一样流走,一个星期过去了,隔壁房间的门窗依旧紧闭,漆黑寂静,一片冷清,像陈绵绵刚搬来时,完全没有人住过一般。 而陈绵绵的心态也从一开始的诧异、探究、犹豫,转变为了平静与忽略。 一开始,她以为他是因为她那晚的玩笑话而生气了,在闹一些情绪,还想过要不要哄一哄他,她工作又实在太忙,人游移片刻,就这么过去了。 过了几天,人依旧不在,拨出去的电话被机械的女声提示关机,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她开始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急事,以至于没来得及道别,于是去问过村长。 对方也摇头说不知道,只说那边说不会再过来了,捐的钱倒是莫名其妙又翻了一倍。 话虽模糊,但却是没什么危险的意思。 不然谁还能在有什么急事、有什么意外之后,还惦记着一笔于自身无益的捐款呢? 陈绵绵顿了两秒,应下,道谢,转身走掉。 时间再一拉长,陈绵绵反而看淡了。 来去本来自由,而且他本身也不属于这个地方,决定要来,决定要走,本就是他一念之间罢了,她不用太过挂怀。 只是有一点不习惯而已。 也只是一点点。 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减淡的,陈绵绵这样想。 “这是这周新的课表。”池既俯身递上文件,打破了无意识的出神。 “哦,好。”陈绵绵接过。 “今天吴老师七十大寿,他们准备了个小蛋糕,下午记得去哦。” “好。” 没说两句,吴老师进来了,看了他们俩一眼,笑着道,“说什么悄悄话呢,凑那么近?还不能让我听见是吗?” “没事。”为维护这一点惊喜,两个人立刻装作没事,搪塞几句后,池既离开。 倒是吴老师看着池既的背影,若有所思,扭过头来问,“陈老师,你喜欢哪个哇?” “……啊?”陈绵绵茫然。 “池老师,”吴老师努努嘴,下巴点了点池既离开的方向,“和之前老给你送饭,教吉他的那个小帅哥。” “我看着都不错呢,你也可以差不多选一个了。” “……”陈绵绵顿了两秒,拜拜手打太极,“还早呢吴老师,我不急。” “哎哟,不急什么呀不急,女孩子家家的,这些事情要尽早决定的……” 眼看着吴老师又要催下去,陈绵绵手机铃声一响,登时如蒙大赦,举起手机示意,“不好意思啊吴老师,我接个电话。” “好好,你去吧。” 陈绵绵几步走出办公室,接起,“喂?学姐?” “绵绵,”学姐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声音略有些迟疑,“你上次问我池既的事情……我确实知道一点。” 陈绵绵顿了顿,“嗯,你说。” 大约十分钟过去,陈绵绵道了谢,挂掉了电话。 她站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风很大,吹过耳畔,扬起发梢和衣摆,许久没有动弹。 原来池既支支吾吾,三缄其口,不肯告诉她,是有原因的。 因为这件事确实有些难以启齿。 学姐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客观地跟她讲了一下事实。池既的论文确实出了问题,屡次三番不过,数据和模型反复出差错,直到最后一刻才勉强通过,差点延毕。 虽说最后拿到了学位,但这件事给学院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之前的优秀学生、优秀毕业生奖项通通被撤掉,名声一塌糊涂,早已签好的三方协议被以学术不端的理由解掉。 他不是“暂时有点事,不入职”,他是根本就入不了职了。 南大就那么点儿大,有点风吹草动都会传的满校皆知,何况是这种大事。也就是陈绵绵远离学校太久,没有关注,没有传到这里来罢了。 单这件事其实并不能对陈绵绵造成多大的困扰,毕竟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挽回,她只会对此百感交集,但她在捋清这件事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疑点。 池既是忽然离开的。 电话通知来的迅疾,毫无预兆,连抽检时间也不合常理。 在公开对程嘉也表示挑衅的敌意之后。 陈绵绵本来不愿把这一切同他联系在一起,但这个想法一旦产生,种种线索就不受控制地在回忆里串联起来,被忽略的细节也被无限放大。 她跟程嘉也说她和别人谈了恋爱,然后没过多久,池既就被学校紧急召回,然后程嘉也搬进了她隔壁。 池既并不想告诉她这件事的全貌,总是搪塞而过,回来后,还不动声色地向她打听程嘉也的消息。 要是程嘉也没有这个能耐也就罢了,但陈绵绵偏偏比谁都更清晰地知道—— 他的的确确是能做到的。 往昔里那些有针对性的敌意浮现出来,仿佛历历在目,让人完全无法忽略这个想法。 陈绵绵站在风口,沉默良久,心乱如麻。 ……这件事真的是他做的吗? 如果是的话,他人现在又在哪里? 后半句的疑问,在那天深夜里得到了回答。 一个陌生的电话拨进她手机,一次未接通后,拨了第二次。 陈绵绵看着这个接连不断打来的,归属地显示南城的电话,顿了好几秒之后,才踩着铃声的尾巴接起。 “喂?”她声音平静。 “喂?” 对面像是也心事重重的,没料到她会在此刻接起,手忙脚乱一阵,才回应道,“绵,绵绵?” 周誉的声音。 绵绵两个字喊得也挺别扭,有一种故意亲昵却适得其反的感觉。 但陈绵绵没管,沉默了两秒,简短道,“什么事?” “……哈哈,没事。”周誉干笑两声,“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啊?” 陈绵绵停了两秒,有点不耐烦,“没事挂了。”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时,听见周誉急促的喊声,“不是!有事!有事!就是随便客套一下!” 她一顿,又把听筒放回耳边,没说话。 “我就是跟你说一下,嘉也最近有点事……太忙了,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托我跟你报个平安哈。” “他说他忙完了立刻就联系你,你别生气。” 话音落后,通话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陈绵绵沉默着,像是在消化他方才那句话,又像是剖开这句话的本质,分析被带过的真相。 周誉心里直打鼓,又笑了两声,“你不用担心,没事的,过段时间他就回去了哈……实在太忙了……” 陈绵绵扯了扯嘴角,“忙到忽然消失了这么久,连电话都没空打一个?” “高考命题还是军工铸造?换届选举还是保密行动?你这样算泄密吗?” 一个个选项连珠炮似的甩出来,很明显地压着火,尾音上扬,非常赤裸的嘲讽。 “……” 周誉一时没说话。 过了片刻,电话那头再次传来气音,像是大脑飞速旋转后,思考到了借口,正要出声。 “不是的,是……” 陈绵绵停了两秒,然后打断他。 “周誉。” 她喊他。 声音很平静,但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压迫感就是又落到了身上,让电话对面的人收起了那点故作轻松的声音。 “到底什么事?”陈绵绵问。 一字一句,尾音短促,带着点“少来你那套扯谎似的掩盖”的意思,清醒而又不耐烦。 周誉的话她半个字也没有信,甚至觉得莫名其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隔着几千公里的通话里,一片沉寂。 良久过去,对面传来一声叹息, “唉,我就说我不擅长扯谎了。” “实话跟你说吧。”周誉声音敛起来,一字一句道,“程嘉也……被他爸关起来了。” 0137 137 十七天 137 房间是一片黑的。 非常非常安静。 你感受过,完全漆黑,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点声音的时刻吗? 睁开眼的世界和闭上眼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捂住耳朵的世界和侧耳倾听的世界,也没有任何的区别。 时间在这里好像完全静止了。 外面的人看太阳东升西落,惊叹朝阳和晚霞,观赏圆月与星光,这里的人却好像被抛在一片海上孤岛,被整个世界抛弃在外。 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速,感知不到一切的发生,感知不到生命的体征,只有偶尔从绵长的混沌中惊醒时,脉搏和心跳声会提醒自己: 噢,原来我还活着。 睡着的世界也许都比这更精彩些,起码会做梦。 但渐渐的,觉和梦也都少了。 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数着自己的呼吸,以判断一小截生命的流逝。 曾有新闻报道说,部分大学研究做过感官剥夺的实验,被试者被置于完全黑暗无声的房间中,躺在床上被固定四肢,戴上护目镜、枕上气泡胶枕,除必要的进食活动等外不允许移动和离开,以此来剥夺被试者的视觉、听觉、触觉。 报道显示,大部分人从第八个小时开始就会产生一些动静,例如尝试移动、自言自语,甚至焦躁不安等。 而时间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四十八小时乃至七十二个小时过去,生理反应开始在被试者身上展现。 轻则注意力不集中、精神涣散、反应迟钝,重则产生焦虑、恐惧等负面情绪,乃至有更急躁的行为举动,需要在实验后花很长一段时间来恢复。 但程嘉也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很安静地躺在那里。 距离回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按照进食频率和记录来推算,应当已经是第五天。 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七千二百分钟,四十三万零两千秒,每分每秒,他都处于这种漆黑一片的虚无缥缈中。 没有任何娱乐设施,没有物品,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画面。 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轻轻碰一下墙壁,空洞而又古怪的声音会在房间里回荡三秒,然后消失殆尽。 这是七岁时,和司机的儿子一起在花园里玩,回家时被质问时下意识摇了头,“撒谎”得到了惩罚,那一年的结论。 墙壁和地板都是坚硬的,仅有的床也被磨掉了所有的棱角,无法给身体造成一丝一毫尖锐的损伤。 这是十三岁那年背着父亲递交了住校通知书,住宿通知打到家长那里之后,用身体实践出的结果。 作为一个尚还有心跳和脉搏的人,在这里能够待过的最长时间,是十七天。 那是十八岁那年,把规划好的专业和学校都推掉,申请了英国的学校,夹在书本里的机票和offer被发现时,他亲身试验出的答案。 这一次已经很熟悉了。 没有无意义的挣扎,没有无计可施,只能赌气般的绝食,也没有以命相抵般的躁郁和伤痕。 他只是非常安静地躺在那里,有胃口就张嘴进食,没胃口就伸出手,任营养液从手背的血管推进去。 针管刺破皮肉,冰凉的液体推进血液,这感觉竟然在此刻显得奢侈。 其实这里也没有完全隔绝封闭,输液总是需要人和工具的,冰冷的推车滚动,门开又关上时,他偶尔能听到一点哭泣的声音。 是妈妈还是奶奶? 不知道。 声音很细小,轻微地抽泣,只能突破特质的墙壁材料和封闭的空气,听到一丝半点。 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梦。 梦境和现实总是混淆的,分不清过去,分不清现在,分不清他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梦境总是很清晰。 闭上眼,好像山野里的风就呼呼吹过耳边,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响在耳畔,后视镜里映出一轮完整的日出。 空气仿佛都带上雨后青草的香气。 他这一次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恐惧,不害怕,不急躁,不焦虑,不茫然,不绝望。 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几岁、十几岁开头的,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被困在一间牢笼里流过眼泪的程嘉也。 他学会平稳地,平静地,漠然地对待这一切。 有一点还是陈绵绵教会他的。 想到陈绵绵,程嘉也才缓慢地眨了眨眼,抬起眼睫,将视线落在另一片黑暗里。 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雨天还是晴天? 星期几? 她在做什么呢? 上课,备课,还是蜷在那一张小床上睡觉? 有没有时间做饭,有没有好好吃饭? 会担心他吗? 会……生他的气吗?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心脏好像颤动了一下,肋骨间仿佛有只青蛙踩住心脏,一下又一下艰难地跳动。 他并不是故意不辞而别的,只是事发太突然,他并没有来得及。 时间倒回和陈绵绵分别那一晚。 他站在小院台阶前,看她一个人进入房间,关上门。 说不难过吗? 不可能的。 但是他一开始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不是吗? 他在夜色里站了很久,直到那个房间的灯熄灭,女孩大概像往常一样,踩着拖鞋钻进被窝,顺利地进入梦乡。 晚安。 他看着那扇窗,轻声说道。 话音落在空气里,几秒后,程嘉也转身,没有像陈绵绵想的那样,去到隔壁房间,隔着一堵墙的距离,做差不离的梦,而是沿着夜色下的小路,原路返回。 学校还在维修的建筑停在那里,砖瓦堆砌,让人忍不住想象它修建完成的样子。 但程嘉也可能没有机会再看到了。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号码归属地是南城。 落款是池既。 程嘉也其实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本来只是扫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地忽略掉,但池既晚点又补了一条。 事关陈绵绵,程嘉也盯着屏幕,顿了好几秒,才摁灭,随手收回包里。 夜色下的学校空无一人,连门卫都不在。程嘉也推门进去,走进唯一亮灯的办公室。 池既站在那儿等他。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碰面,在程嘉也看过陈绵绵和池既同桌吃饭、并肩而行、伸手抚摸长发、夜不归宿、“谈恋爱”和“接吻”之后,第一次没有外人,仅有两个人的见面。 “说吧。”程嘉也显得兴致缺缺,半倚在门边,大有赶紧说完赶紧滚,一眼都不想再见的架势。 池既凝视了他良久,目光紧紧盯住他,情绪浓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可能是嫉妒、愤怒、不甘心,种种情绪叠加在一起,被岩浆滚过的共同体。 “我论文的事,是你搞的鬼吗?”池既死死盯住他,手握成拳,手臂上爆出青筋。 程嘉也抬睫扫了他一眼,“什么论文?” 他没说谎。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并不觉得池既是个什么他需要特别费心的人物,要不是陈绵绵,他就是个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罢了。 是,他的确是拨过电话,让周誉无论如何都要找点事情把他拖住,具体却没再说,甚至后续都没有再跟进,只是在当时受了周誉几句不痛不痒的抱怨罢了。 “一天天的,净找些破事儿来给我做。”周誉嘟哝道。 他跟池既真的不熟,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隐隐约约记得是个好学生,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可以拖住他的办法,恰好正值毕业季,转手托人查了下他论文罢了。 “我真没办法了啊,就试这么一下,要是不行,那就真的没辙了。”周誉这样跟他说,但彼时程嘉也正在做饭,锅里滚水咕噜咕噜,并未听清。 没想到,这一查,的的确确就是查出了问题。 数据造假,结论雷同,种种后果像雪崩后的雪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也许人家只是随口一句,却如此轻松地打破他长久以来的苦心经营,将他的人生驱赶到最低谷。 池既看了他许久,程嘉也依旧是那副冷淡漠然的模样,好像万事都与他不相关,瞳孔里透出来的温度都是冷的。 良久,直到学校外传来汽车碾过路面的声响,车前灯的白光晃动,扫过窗边,他才忽然笑了。 池既看着他,轻声问, “你爸不知道你在这里,对吧?” 0138 138 高墙外 138 程之崇当然不知道他在这里。 或许是真的没有线索,或许是从家里人过于平淡的反应中知道有蹊跷,又或许是从他身份信息、朋友去向中查到一点蛛丝马迹,但不怎么在意。 直到一封匿名邮件投到邮箱里,被秘书神情紧张地呈上来。 家丑是一回事,家丑外扬,还被陌生人知晓,以一封详尽的邮件送到眼前,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男人脸色铁青,当晚即南城直飞,航班降落后坐上车,从公事中抽身,连夜到达这个荒凉偏远的地方。 白墙黑瓦,平房矮小,部分墙皮都脱落,露出砖红色的底色,在建的地方水泥和砖块堆积,满是尘土。 小得可怜。 而程嘉也待在这个破地方,待了整整四个月。 破坏了一切规划,背离人生轨迹,在离家公里外的小破地方,做一些所有人都可以做的事情,湮灭掉他所有的天赋和价值。 程之崇从收到邮件后一直压着的一把火,终于在看到程嘉也站在夜色里的模样时,再也无法压抑。 没有言语。 开场先是一个巴掌落在脸颊。 “啪”一声! 清脆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挺拔的人被力道带得侧过脸去。 两秒之后,清晰的红色掌印在脸侧缓慢地浮现。 教室前的屋檐,前面操场中停着一辆黑色越野,司机和秘书站在车边,遥遥望着这一场无意介入的家庭闹剧,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敢动。 偌大的原野,鸦雀无声。 程嘉也眼睫垂着,顿了好几秒,才缓慢地偏过头来。 很平静。 非常平静。 连抬起眼的动作都如常,目光平稳,没有任何激动的情绪。 程之崇胸膛起伏几下,平复气息,紧紧盯着他,好半晌后,才移开目光。 他视线扫过池既,顿了两秒,能大概判断出这就是发邮件的那个人,偏了偏头,示意秘书把他带出去。 寂静的夜色里,一阵窸窣的响,脚步声近了又远,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程之崇抬眼看着他,这才有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不叫人?” 声音照例平静,压着惯常的威严和颐指气使。 程嘉也脸侧火辣辣的疼,垂眼看着地面,看男人锃亮昂贵的手工皮鞋踩在地面上,染上一点尘土,此刻竟然有点想笑。 这就是你们办事的必经流程吗? 天大的事情落到头上了,第一件事依旧是走流程汇报,第一句仍然要是明确尊卑的“叫人”。 他顿了顿,让他如愿以偿。 “爸。”他喊。 程之崇看着他,眉宇间都是沉郁,“不生气?” “不是您教的么。”程嘉也很平静,“不喜形于色,不能哭,不能表露真心,不能做和计划无关的,对人生无用的事。” 倒背如流,但不影响程之崇从他平静的语调里听出嘲讽。 但他熟视无睹。 “所以,”程之崇的目光再度扫过他身后,将普通简陋的教室尽收眼底,顿了两秒,才收回目光, “你这是在做什么?” 在做什么? 在浪费他的人生吗? 程之崇从前最爱说这一句话,幼时和不同圈子的人玩耍是不懂距离,私自提交住校申请是不懂尊卑,不想学商科是不按轨迹行事,有别的兴趣爱好是在浪费人生。 他允许程嘉也在人生里细小的部分出一些细微的差错,比如爱玩,比如私生活,比如任何诸如富家子弟都会有的小习惯,但绝不允许他在人生大的方向上错轨。 更不允许有忤逆的心思存在。 忤逆即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就要受惩罚。 程嘉也不语,程之崇也并没有在意。 他本来就不是为了要让他回答,只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反问罢了。 “回去关一个星期禁闭,然后去你外公那儿上你的学。” 程之崇最后一锤定音,陈述句,没有任何质疑的余地,说完竟然就想要往回走。 没有询问他来这里的原因,没有了解他不愿意回家的理由,没有任何想要沟通交流的欲望,草率粗略地将其归类于另一次叛逆,尽管他早已过掉了青春期。 程嘉也站在原地,没有动。 程之崇走出几步,察觉到身后没有一丝跟随的动静,顿了两秒,回身看他。 “你还想怎么样?” 语气很沉,那点火气和不耐烦似乎又要涌出来。 但程嘉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和声音都平稳。 “我不回去。” 平静,毫无波澜,但一字一句。 “也不会再按照你预设的轨迹往下走。” “这是我自己的人生。” 他脸侧的掌印都还清晰,在冷白的脸颊上泛开一片可怖的红肿,但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安静地做出决定。 “你管不了我。” 话音落地,一个音一个音地落在风里。 这才是真正的不容置喙,没有回转的余地。 二十余年过去,程嘉也终于学会了他所谓的情绪稳定、遇事冷静,天塌下来也要喜怒不形于色,但却是在这一刻。 在这要与他划清界限的时刻。 多么嘲讽。 夜晚的风在空旷安静的场地上呼啸而过,两个人隔着一段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对视着,仿佛空气都要冻结成冰。 程之崇看着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很冷。 夜色寂静无声,蝉鸣仿佛都消逝一瞬。 程之崇最后没有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总是不喜欢讲话的。 一边强调称呼和威严的重要性,一边理所当然地觉得儿子是他的物品,拍拍板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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