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刚发出去,她就意识到了,这简直是句废话。 程嘉也不喜欢开灯。 大概没人会比她更懂这件事。 可立刻撤回,又显得太欲盖弥彰了,陈绵绵顿了顿,干脆一口气把话讲完。 :搬过来并不是我本意,打扰到你我也很抱歉。 :你的房间我不会进,公共区域的卫生我会负责。没课的时候可能会自己做饭,如果你需要的话,提前告知我就好。 :其他相关条款都可以约定协商。我们就当作是普通的合租室友吧。 几段话发出去,聊天框里一片绿色,对面的黑色头像却依旧安静。 像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陈绵绵又等了两分钟,还是无事发生。她抿了抿唇,把手机放在一旁,低头吃快要凉掉的关东煮。 二十分钟后吃完。 拎着东西上楼,开锁进门,把塑料袋往玄关一搁,向前走了两步,才忽觉客厅里有人。 头顶明亮的白炽灯向来只是摆设,唯有角落里柔和的落地灯常用,此刻开着,模糊地映亮沙发上坐着的人。 程嘉也低头看手机。 远远的,陈绵绵看到他点开微信列表的红点,对面人的头像在两米开外的距离看来,是一团模糊的白色。 但这并不妨碍她辨认出,那是她的头像。 ……他现在才看到。 陈绵绵的心脏倏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理智上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自如地行动起来,把刚买的调味品放进厨房,将新鲜的蔬菜放进冰箱里,然后回房间洗漱睡觉。 毕竟这才是一个正常合租室友的举动,顶多是没有顺口的招呼与寒暄。 可身体上,她却只是站着。 陈绵绵站在那里,抿唇看着程嘉也垂眼扫过她刚发的消息,然后神情很淡地抬头。 他视线平直地掠过她身后的超市购物袋。 醋与酱油瓶在软塌塌的塑料袋中明显异常,绿叶菜从敞开的袋口中露出一角。 那一瞬间,虽然他依旧没什么情绪,陈绵绵却从他略微扯起的嘴角中感知到一种嘲讽。 类似“这么快就上手了?”之类的冷淡言语。 “陈绵绵。” 程嘉也又喊她,声音很轻,一字一句。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一句话没头没脑地扔下来,陈绵绵蹙起眉,困惑又游移。 “……什么?” 程嘉也嗤了一声。 “无缘无故提出要搬家,恰到好处地表示就是最近,是知道奶奶会帮你么?”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手肘轻微一撑,站起来身来,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合租室友’。” 他微妙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片刻后,倏地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轻声发问。 “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呢,绵绵?” —— 二更我努努力,零点没有就是没有 另,珠珠涨太快,太难补,千珠以后就200珠加更啦宝们T T 0023 23 如饮水 23 发难来得毫无预兆。 陈绵绵站在原地,脑子懵了一瞬,才缓慢地开始理解他话里带刺的意思。 ……什么叫“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什么叫“是知道奶奶会帮你吗?” 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个“便宜”是指? 难道是搬来与他同住吗? 茫然,困惑,错愕,不可置信,种种情绪混杂,陈绵绵忽觉喉头干涩,艰难发问: “……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故意在饭桌上提这件事,故意在奶奶面前卖惨装乖,以求获得一个无需房租、无需合同、坚固稳定、环境良好的居住环境。 是这样吗? 程嘉也却没再接话。 他盯了她片刻,不置可否地移开了视线,眉眼冷淡倦怠,似乎是懒得再跟她纠缠,略微躬身,两指松松捏起手机,往房间走去。 “我不在的时候,随便你怎么样。” 身影从眼前擦过,短暂地在面前停顿了一瞬,程嘉也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像一尊陌生而又遥不可及的神祇,冷冰冰地吐字。 “在的时候,麻烦安静一点。” 这是他关上房门前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回应她的表态,没有在意她的言语,只是以一种极其冷漠的态度,定下这个消极而又沉闷的基调。 “砰”一声响,客厅恢复寂静。 留下陈绵绵一个人,沉默而又孤独地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好半晌。 她倏然弯了弯唇,万分自嘲,又难堪地将唇角笑意抹平,垂着眼,安静地把购物袋拎起来,走进厨房,缓慢而又规整地把东西放好。 关掉客厅角落的灯,陈绵绵抱臂坐在地上,额头贴住屈起的膝盖,在黑暗中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没关系。 随便吧。 她想。 - 次日周末。 乱七八糟,质量极差的睡眠过后,陈绵绵依旧醒得很早。 躺在床上适应了一会儿陌生的天花板,在倾泻而入的清晨阳光下回想起昨晚的事,显得陌生而荒谬。 陈绵绵起来换了衣服,在厨房里煎了个蛋当早餐,就背上包回学校去了。 她事情很多,生活、学业、事业上都是,并不是只有程嘉也这种不顺心的障碍。 期间程奶奶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关心她是否已经收拾妥当,感觉如何,陈绵绵垂着眼顿了两秒,说挺好的,不用奶奶操心,老人家才放心地挂了电话。 她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难以抑制地出了神。 还能怎么办呢? 好不好这种事,说到底,无非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在学校图书馆呆到晚上九点,她才完成了一天的任务,合上电脑,收拾书包往外走。 学校到公寓不远不近,开车十分钟左右,走路则需要近半个小时。 很难说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节约打车费也好,锻炼身体也好,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个家里也罢,陈绵绵选择了步行回家。 沿着栽满梧桐树的道路一路走,穿行过校门口的摊贩、店铺与地铁口,随着肉眼可见的环境质量提升,繁华与安静逐渐过渡。 陈绵绵脚步很缓,边走边翻了翻手机里的信息。 年级群里,辅导员分享了一系列活动消息。 有学院里的教授讲座,有学长姐的保研、就业、出国留学分享会,但琳琅满目的功利性宣传中,最吸引她的,竟然是被顶到最上面,无人问津的一条公众号招募。 陈绵绵点开来看。 大约是一个义工支教活动,每年会从报名的大学生或有教学资质的社会人士中进行挑选,派遣对接几个教育资源相对落后的山区小学与中学。 快速扫过全文之后,陈绵绵在心里对此有了个大概的印象。 这当然无人问津。 自费,无偿,排课时间长而辛苦,住宿环境极差,甚至还要经过层层选拔才能进入。 一场长时间付出而没有即时回报的活动,花费了时间、精力、金钱,最后得到的仅有一张非官方组织的证书,这和重点大学里卷生卷死刷实习美化简历的要求显然不符合。 “探寻人生意义”这种主题,好像是十年前的代名词一样,老套而俗气,在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所有人向前的当代生活里,显得格格不入,无人在意。 但陈绵绵望着那张示意合作学校的地图顿了好片刻,还是转手存下了负责人的邮箱和电话号码。 她这人没什么大志气,从前因为想让奶奶开心,于是埋头读书,离开小小的县城村庄,而现在……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开心快乐就好。 喜欢的东西都能得到,对她而言,已经非常珍贵了。 思绪漫无目的地发散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楼下。 陈绵绵推开厚重明净的大厅玻璃门,穿过金碧辉煌的一楼大厅,按下电梯时,想,好像这段路也没有太远。 “滴”一声,提示电梯到了一楼。 干净得能当镜子照的反光电梯门打开,陈绵绵往旁边走了一步,等里面的人先出来。 这地方金贵,能进入大门的人都是少数,上下来往的人自然也不会太多。 下楼来的是个女孩。 黑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约莫及腰,身材纤细,衣着简单,却难掩漂亮。 五官精致,眉目清秀,神情平静。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接触一秒。 然后各自平静自如地移开,像所有人陌生人相遇的情形一样,礼貌而又平平无奇。 直到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陈绵绵倏然莫名觉得空气中的香气有些熟悉。 电梯门合上,缓慢上行。 又是“滴”的一声响起,右上方屏幕显示到了楼层。 机械数字与电梯下来前的数字一模一样。 那一刻,陈绵绵倏然想起,她见过那个女孩一面。 就在不久前。 程奶奶生日的那天,他们不欢而散。 她和程嘉也一前一后,沉默着从大门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她叫他。 声音好听,语气温柔,称呼熟稔。 大约是来给奶奶送生日礼物的。 当时程母笑着迎她,叫她什么来着? 陈绵绵缓步走到门口,垂眼回想着。 好像是…… 许意眠? 0024 24 边界感(700珠+ 24 客厅里有人。 角落里那盏灯朦胧开着,留下昏黄的光影。 陈绵绵换鞋进门,垂眼随意一扫,发现其余陈设跟她清早离家时并无区别,甚至连垃圾桶里都干干净净,只有她早上煎蛋时打碎的蛋壳。 干净得不像有人住一般。 可是明明就有人在。 她缓慢抬眼去看客厅里的人。 程嘉也今天回家破天荒地早,此刻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双腿分开,后背完全靠在沙发背上,脖颈向后仰,随意又散漫,留下明显的脖颈线条剪影。 几乎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 陈绵绵没说话,两秒后,移开视线,拎着包进了房间。 井水不犯河水嘛。 她连被迫搬来同住,都能让他觉得是耍心机,当然没有什么要寒暄关心的必要。安静就好。 陈绵绵进房间之后就顺手锁了门,开灯,洗完澡,换上棉质睡裙,又开电脑给今天写的那篇稿子收了个尾。 专注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写完一看,已经快要到零点,头发还没吹,但已经快要干了,只有发尾还微微泛潮。 陈绵绵关上电脑,去房间里的卫生间晃了一圈。 大约是平时少人住,基础的生活用品是全的,但稍微细致一点的东西就没有,比如吹风机。 陈绵绵站在镜子前,摸了摸发尾,底下一层的头发连同后脑勺都是潮意。 她犹豫片刻,还是对“不吹干头发睡觉会头痛”的古老传闻的信任占了上风,老实地出房间去找吹风机。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门锁打开。 陈绵绵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轻手轻脚地绕到外面的卫生间,抱着吹风机往回走。 路过客厅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偷偷瞥了一眼。 两三个小时过去,程嘉也依旧保持着之前那个姿势,整个人似乎快要陷进松软的沙发里,和灰黑色调的墙壁以及沙发色调融为一体。 陈绵绵顿了两秒,仔细看了看。 他仰着头,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面的靠垫,脑袋完全搭在上面,喉结的凸起在绷直的脖颈线条上异常明显。 ……他眼睛是闭着的。 这明显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而他好像就此睡着了。 甚至连她回来的动静,都没有将他吵醒。 陈绵绵顿了两秒,站在客厅与卧室之间的走廊处,开始兀自纠结。 像是心里凭空分出了两个小人,一个说,他不是说过了吗,边界感要明显,不要多管闲事,死不了就好。 而另一个说,可是他明明觉那么浅的一个人,竟然就这样睡着了,连醒一下都没有,万一真出什么事怎么办? 脚步停在原地,陈绵绵攥着吹风机外包裹着的黑布袋子,过了好几分钟,才下定决心。 就看一眼。 死不了就好。 她抿唇,小心翼翼地靠近。 一步一步缓慢近了,程嘉也却毫无反应。 陈绵绵略微放下心,走到沙发前,从旁侧看他。 他睡觉也很安静,没有乱七八糟的呼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很轻,眉心微蹙,连在睡梦中都不是一个全然放松的姿态。 陈绵绵顿了两秒,视线滑过高挺的眉骨,缓慢下移。 惯常冷淡锋利的双眼闭着,没了能让人想要后退的情绪,整个人笼罩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许多。 鼻梁高挺,嘴唇轻抿,略微有些干燥。 中央空调打到十六度,而他就穿一件黑色的T恤,黑色长裤,胸膛在薄薄的面料下微微起伏,锁骨线条分明流畅。 从她站着的视角往下看,还能看见微微敞开的领口里面。 打量几秒后,陈绵绵移开视线,盯着灯光在瓷砖上晃出的模糊光圈。 虽然没有其他人在,但还是会有种难以忽略的不自在。 片刻后,她又移回视线。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可能就是睡太熟了而已。 死不了。 顶多是第二天起来全身僵硬酸痛,或者因为空调太低而感冒。 但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陈绵绵放下心,躬身从茶几上重新拿起装吹风机的布袋子,转身往回走。 刚迈出两步,吹风机袋子的系带倏然一滑,整个东西从她手中脱落,就要往下掉。 陈绵绵倏然一惊,忙躬身去接,试图在吹风机坠地之前接住,以免摔坏东西和发出声音。 东西摔坏了还是小事。 主要是她不想面对程嘉也。 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很难用言语去描述,就像她那一瞬间心脏狂跳,手伸出去,在虚空中抓了两下,小指竟然莫名其妙勾住了袋子的系带,忙反手抓住,阻止了袋子下落的趋势。 但人也站立不稳,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狭窄的过道中间打了个踉跄,最后手撑在沙发边缘,跌到松软的沙发垫上。 ……听见身后一声闷哼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软。 几乎半边身子都靠在身后人身上,左臂和部分脊背贴住他的肩膀,陈绵绵攥着吹风机袋子,心跳还十分迅疾,连带动作和反应都显得有些迟钝。 她胸膛起伏着,缓慢回头。 对上程嘉也缓缓睁开的眼睛。 0025 25 颈窝侧 25 陈绵绵几乎是立刻就清醒过来了。 她呼吸停了一停,忙垂下眼,用没拿东西的那只手撑住沙发边缘,顿时就想要站起来。 没关系。 她找补似的安慰自己。 刚看他那模样,大概是还没太醒。 趁他没反应过来之前赶紧回房间,装作无事发生,再睡一觉,到了明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陈绵绵刚起到一半,一只有力的手就环住她腰侧,扣紧,整个人被揽着腰拽下—— “……唔!” 一声闷响,她再度跌在他身上,甚至比刚才还要近。 坚硬的肌肉与骨骼撞得她大腿发疼。 “……” 陈绵绵懵了一瞬,动作顿住,反应了好片刻,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程嘉也又把她拽下来了。 她蹙起眉,往后偏头看他。 距离很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喷在耳侧,带起一阵温热的气流。 陈绵绵细眉蹙起,试图把他手拿开,挣扎了两下,抗拒道,“你干什么?” 程嘉也似乎还没缓过来,整个人动作显得异常迟钝,只是单手把她的腰扣得更紧,略微不耐烦道, “别动。” 说话时,身上的木质香气味变得更淡,被另一种侵略性更强的气味压过。 陈绵绵方才没有闻到,此刻近距离接触,才若有所觉。 她眉头蹙得更深,回头看他。 “你喝酒了?” 空气中的酒气不算浓重,起码规规矩矩的社交距离难以闻见,直到她听见他说话,才意识到这一点。 程嘉也没说话,只是略一蹙眉,薄薄的眼皮耷拉着,似乎倦怠到不想睁开。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略一用力,把人整个从沙发边缘带起来。 “你……!” 陈绵绵一句惊呼还没来得及喊出口,这人就把她扔到沙发上,整个人压了下来。 沙发松软,陈绵绵受了向下的力,往下陷了一瞬,甚至能听见弹簧的闷响,还没来得及复原,身上的人又压了上来。 重。 温热。 属于男性的身躯覆在她身上,被掌控感和压迫感都极强,让人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陈绵绵拧着眉毛,外侧的手指攥住沙发布,攥得死紧,另一手防备似的放在胸前,推他。 “下去。”她声音略微发颤,出声喊他。 程嘉也当然没理。 他垂着眼,一手抓住她挡在胸前的那只手手腕,不容拒绝地往旁侧拉去。 吹风机在动作间被扫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却没人有时间去顾及。 “……程嘉也,你下去。” 心跳加快,连声音都在发抖,陈绵绵加大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平时她连生气的时候,说话都是平静的,唯有这会儿声线抖得不像话,攥住沙发布的手指太过用力,连指关节都泛着白。 程嘉也依旧没说话,只是半阖着眼,略显烦躁地啧了一声,拉开她的一只手,人埋下去,脑袋蹭动着,寻到她颈窝。 陈绵绵连呼吸都要停了,有些难堪地偏过头,再眨两下眼,就快要落下泪来。 兀自憋了一会儿,沙发布都快要被她攥破,她才倏然发现,身上的人没了动静。 程嘉也将脑袋搭在她颈窝处,不动了。 空气一片沉默。 好半晌,确认他没有其它想法之后,陈绵绵的胸膛深深起伏着,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连呼吸都还在抖。 她方才是真的害怕。 这种被迫服从的感觉和从前完全不同,面对陌生和未知的恐慌感铺天盖地,几乎要把人淹没。 也许是她胸腔起伏的动作太大,身上的人抬手握住她的腰,低而缓的声音复又在耳边响起。 “说了别动。” “让我睡会儿。” 他的头发长长了些许,额前碎发随着呼吸的动作,轻微起伏,在她的侧颈和下巴处轻挠,使人感到微弱却连绵的痒意。 “程嘉也。”陈绵绵稍微平静下来,去掰他握在她腰侧的手指,不算友善地喊他。 “你喝多了,要睡回房间睡。” 程嘉也没吭声,连动都没动。 似乎是困倦到极点,就连陈绵绵一根根去掰他的手指都不管,只是紧紧搭在她腰上,掰开一根,又落下去另一根,还始终闭着眼。 陈绵绵:“……” 体型的压制太明显,她尝试了半天,给自己累出一身汗,半点作用没有,索性放弃了。 她偏头去看程嘉也。 他下巴搭在她颈窝上,从她的视角望去,只能看见利落又分明的下颌线,还有一点侧脸。 他神情平静寡淡,整个人侧身躺着,卡在沙发靠背与她之间,一手还紧紧扣住她的腰。 她莫名觉得…… 这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态。 像下雨天被淋得透湿的小狗,一声不吭地缩在过路人的裤脚边,遇到人蹲下来逗它,还要龇牙咧嘴表示凶悍。 很不讨喜。 ……但也会让人心软。 陈绵绵躺在那里,被他禁锢住,走也走不得,动也动不了。 稍微一动,就会引得他皱眉,然后变本加厉地箍得更紧。 她深感无言,只能盯着天花板上的亮光发呆,觉得自己就多余来看这一眼。 “程嘉也。”她喊他。 自然没有得到回应。 靠在她颈侧的那颗脑袋很轻地动了动,呼吸喷洒在颈侧皮肤,轻微的痒意。 陈绵绵仰头盯着天花板。 昏黄的灯光在客厅一角向远处扩散,光影由深到浅,最后隐入走廊转角的盲区,消失不见。 好半晌,她安静地继续道。 “我讨厌你。” 0026 26 半夜星 26 如果要问黑暗,相对陌生的环境,程嘉也,还有空气中微微弥漫的酒意,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会让陈绵绵想到什么的话。 那只能是那个暑假里莫名其妙的第一次。 是一切的开端。 陈绵绵那年刚结束大一的课程,以非常惊人的速度适应了城市与学校的生活,并以极其刻苦的姿态拿到学年专业和综测双第一。 尽管标榜“多样”和“自由”的大学教育总说,成绩并不是大学生活的全部,但对于她这种,一切东西都来得很费力的学生来讲,这的确就是她所能抓住的全部。 程奶奶当然很开心。 可以看出来,程嘉也平时并不大在家,也不常跟家里人沟通,不然奶奶也不会对大学生活如此感兴趣,连追的八点档电视剧也不看了,拉着陈绵绵在阳台上坐着,打听上课、生活甚至食堂到深夜。 陈绵绵大一结束那年,他大二,已经独自在校外住了两年,寒暑假也难得回家,摸不着人影。 那个暑假亦然。 直到七月底,奶奶和程母埋怨,程父发了话,他才懒洋洋从公寓回来,在家里呆了一段时间。 几乎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陈绵绵这种跟奶奶作息差不多同步的人,只能在半夜三更下楼喝水,或是失眠时裹着毯子在阳台上发呆的时候见过他。 记不清是哪天。 从梦里醒来后再也睡不着,她索性爬起来,坐到二楼阳台上看星星。 城市里几乎没有星星。 层叠的光污染把天空渲染出各种颜色,看久了电子屏幕、绚烂灯光的眼睛,是很难看到星星的。 陈绵绵就那么坐着,眼也不眨地抬头望,费劲地想寻到那么一颗两颗。 不是说无论人在哪里,月亮都会是同一个月亮吗? 那星星呢? 怎么跟家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呢? 从前在山里的时候,亮着家里唯一一盏微弱的电灯,复习到语文课本,抬头往窗外望去,就能领略到课本上那句“月是故乡明”。 可现在头顶的这片天,似乎距离她格外遥远了。 陈绵绵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晚上长久而执拗地凝望,想得到的究竟是一两颗闪烁的星星,还是自古以来对星月给予的寄托情怀。 她很想家了。 也很想奶奶了。 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很久,直到脖子都发酸,才感觉到冷。 虽是夏季,昼夜温差仍大,夜里露重,她回房间拿毯子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刚刚回家的程嘉也。 他穿得单薄,似乎带着比夜风更凉的寒意,路过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他皮肤上的冷意。 其实走廊很宽,完全可以同时经过,但陈绵绵那时候脑子很钝,不知道为什么,就停下来,安静地站在一侧,给他让路。 程嘉也垂眼看了她一眼。 夜深人静,这栋房子的其他人都已入睡,走廊并没有开灯。 唯有尽头的窗户透出一些路灯的光亮,把窗沿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绵绵垂下眼,没看他。 她站在墙根边上,穿着棉质白色睡裙,长度到膝盖,露出一截细而白的小腿。 手臂也露在外面,因为长时间接触冷空气,起了一些细小的疙瘩。 此刻低垂着眼,侧脸恬静温和。 程嘉也移开视线。 擦肩而过。 陈绵绵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 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是因为相遇的时间和地点都太奇怪,还是怕他看见她尚还发红的眼眶,她并不想跟他讲话。 好在他们本来也很少讲话。 从她搬进来之后,就没见过几面。 陈绵绵缓缓呼出一口气,眨了眨眼,转身要走。 忽地,眼前伸出一只手。 骨节分明而修长,指根处连着手腕,筋骨明晰。 手指微微屈起,松懒拎着一件黑色外套,在光线昏暗的走廊边上,衬得更加冷白。 陈绵顿了好几秒,才缓慢地抬头。 程嘉也站在她身前半步的地方,已经快要走过了,瞳孔漆黑,神情平静,似乎这件外套连同这个动作,只是他不经意想起时的顺手之举。 但也足够让人心跳漏掉一拍。 许是没反应过来,陈绵绵一时顿在原地,错愕看着,没有接。 而程嘉也向来没什么耐心。 他垂眼盯了她几秒,略微躬身,另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带起。 看似动作干脆利落,实际握得极有分寸感,仅是手指虚虚搭在纤细的手腕上,几乎没有真正触碰。 一阵风来,停留两秒,然后远去。 脚步声不疾不徐,房间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响起,走廊重归寂静。 只留下陈绵绵站在墙根边,手臂半抬,怀里抱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怔然出神。 爱情永远是突然降临的。 她站在将影拖得长长的走廊上,忽然想到这句话。 俗套至极,却又不得不承认,意外地贴切。 那已经是她默不作声,却为程嘉也心动的第二次。 如果没有后来的话。 0027 27 潮热夏 27 后来是什么呢? 是八月底,好像平常的某天。 东南沿海的夏天也很热,潮湿的空气,黏腻的触感,连风都是潮热的。 程宅倒是空调没断过,但陈绵绵依旧不大习惯。 这是她在这里过的第一个夏天。 白天在房间里看看书,写写稿,下楼和奶奶聊天,陪老人看电视,或者跟阿姨学做一些简单的菜或甜品,在小花园里学习栽培技术,倒还充实。 程嘉也时在时不在。 那个时候,他一时兴起组的乐队已经小有成就,歌和人都出圈,先是在校内疯狂传播live现场视频,继而延伸到音乐节邀请。 但他拒了。 张彤刷到这个内幕消息,疯狂在聊天框感叹的时候,陈绵绵刚看完一本书的最后一页,趴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两眼。 :我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到底为什么不去音乐节啊啊啊啊啊,那张脸不上大屏幕简直暴殄天物好吗!!! :那可是程嘉也诶,为什么别人爆红都出来各种捞钱,他爆红反而还沉下去了,好伤心啊5555!! 过了两分钟,似乎是冷静下来了。 :太生气了,忘了你对这些不感兴趣了,宝,对不起,55555 陈绵绵沉默一会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她。 如果张彤知道她这个“对这些都完全不感兴趣”的朋友,不仅认识她口中那个“全校最帅的男的”,此时此刻还正住在他家里时,不知道会是个什么闹翻天的反应。 但她也没打算说。 有些东西跟底线一样,触碰不得,流言蜚语可怖,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她认真地思考了很久,特地站在路人角度看这件事,试探性地回复。 :……可能他不缺钱? :。。 :好吧,也是。他爸给学校捐了两栋楼,谁在意这点辛苦钱,估计人家也只是玩玩儿而已了 陈绵绵抿唇,不知道说什么,回了个嗯。 但这种不接话的聊天方式并没有浇灭张彤的热情,她换了个话题,又来劲了。 :诶,你说,程嘉也谈过恋爱没有啊? :…… :噢噢,忘记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程嘉也是谁吧?! :…… :我知道。 张彤发了个“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包。 :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关心,连我念叨这么久都不记得呢 :哎,就算你认识,你肯定也不知道他谈没谈过恋爱 :……嗯 :哎,好想知道什么人才能跟他谈恋爱 :长得又帅,家境又好,还会写歌,还不乱搞男女关系,这不妥妥的理想型吗?我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能跟他谈恋爱的人,一定很幸运吧! …… 聊天框还在不断蹦出新消息,但都没有获得回复。 陈绵绵盯着那几行字,难以抑制地出了神。 什么样的人才能跟他谈恋爱呢? 明艳大方,清冷孤傲,活泼可爱。 好像都很好。 什么都可以,反正总不会是她这个货真价实的灰姑娘。 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可是心脏却控制不住闷闷地发胀,像有万千根细线拉扯着,莫名其妙的低落情绪,微弱却绵长。 陈绵绵垂下眼,摁灭手机屏幕前,在心里附和了张彤的一句话。 ……是啊。 一定很幸运吧。 她关掉床头柜的台灯,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企图用迅速入睡来逃避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却始终不成功。 有些时候越心急地想要达成一件事,越容易弄巧成拙。 陈绵绵不但没能迅速睡着,还失眠了。 翻来覆去不知道多久之后,她伸手捞起手机一看,已经凌晨两点半。 她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认命地坐起来,正准备找两个纪录片来看时,房门外倏然发出声响。 脚步声。 由远及近。 她原本没当回事,约莫是这层楼的谁起来找东西,或者下楼喝水。 老人腿脚不便,住在二楼,除此之外,二楼还有她和程嘉也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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