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在院子口扫了一眼,程嘉也好像没在,于是跟村长打了个招呼,就进自己房间去了。 能有什么影响? 他们还睡过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彼时都不能影响她分毫,何况现在。 只是…… 陈绵绵无法否认的是,当所有人都像候鸟迁徙般离去后,他存在的痕迹反而愈发明显。 无法控制地提醒她想起那些未被解开的谜团,和埋藏在岁月里的真相。 就这么平静着到了周五,学校通知她下午再去镇上开个会,而村长又打来电话,询问那个私人资助项目的进度。 哪有什么进度,那天之后就再没见过,更别说细谈一下其他事项。陈绵绵扶额,忙乱地呼出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资料,带着新本子,准备在路上再想一想怎么办,忽地又进了个电话。 陌生号码,归属地未知,陈绵绵扫了一眼,接起来。 她边往包里装东西,边将听筒放到耳边,手上动作匆匆,“喂?” 对面一时安静,陈绵绵也没太在意,直到把东西收拾好了,才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有些困惑地再度出声,“喂?” “你好?” 一阵窸窣的响,还有轻微的气息声,对面终于出了声。 “今晚有空吗。” 程嘉也顿了顿,声线平直,而又欲盖弥彰地补了句,“把你的工作处理一下。” 0110 110 风盈满 110 没空去诧异他怎么得知她的新手机号码,也没时间去诧异这个电话,陈绵绵沉默了片刻,还是拒绝了。 这次真不是她任性或故意,她再怎么不想见到程嘉也,也不至于把那些需要立刻完成的任务往后一拖再拖。今日事今日毕,这才是她的风格。 ……何况她现在确实有想知道的,关于他的东西。 只是她也确实不知道镇上那些会要开多久。 冗长,无聊,却又不能缺席的会议,她早有体会,也早有前车之鉴。 但程嘉也听她说完,没说话,没说好或者不好之类的结束语,电话就那么通着。 陈绵绵有点疑惑地拿下来看看,确实没挂,又蹙着眉放回耳边。 电话那头呼吸声没断,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像是有金属物件碰撞桌面的声响,然后由远及近。 “十分钟后出来。”沉默片刻后,程嘉也重新出声,拎着钥匙晃了晃,“我送你。” - 陈绵绵坐上程嘉也后座的时候,还是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莫名其妙发展成这样了。 她本来是告诉他,她今晚要去镇上开会,所以没空跟他解决他们那个所谓“项目”沟通的问题,但挂电话后十分钟,校门口就传来摩托车的轰鸣。 消失了几天之后,程嘉也竟然不知道从哪里搞了辆摩托来。 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东西,车身庞大,线条流畅,在暮色下泛着冷光,斜斜立在那里,就差和他一样,在脸上贴着“我不是来自这里”的标签了。 陈绵绵一开始并没有答应,甚至也没有在意他那十分钟的期限。 挂了电话后,她就去找惯常搭车下去的叔叔伯伯们,但竟然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要么是已经下去了,还没回来,要么就是没有要采买的东西,陈绵绵敲门的时候,他们已经快要休息了,她实在不好意思多打扰。 程嘉也没说话,也没催她,只是立在车旁,看她来回地走。 一辆纯黑色的摩托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看她敲门,询问,摆摆手被拒绝,然后对方提出要不再跑一趟,又被陈绵绵不太好意思地道谢回绝掉。 走到最后一家时,陈绵绵在关上的门前顿了两秒,然后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的确是要来不及了。 程嘉也这才察言观色地开了口,“走吗?” 见陈绵绵回头,指尖攥住手机边缘,有些犹豫的样子,他指了指车,神情平静地解释道,“刚好我也下去有事。” “你如果结束得早,我们还可以把你的工作解决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应该也不希望拖太久吧?” 陈绵绵沉默。 不得不说,他这幅样子和这几句话,确实戳到了她心口上。 一来没有跟她谈那些他们绵长冗杂的过往,只是公事公办的模样,让她不必有什么负担,二来,他的确了解她的工作作风。 陈绵绵最后没有说话,把包跨到肩上,接过他手里的头盔。 上车的时候略微困难,车身庞大,位置较高,陈绵绵踩着试了两下,手为了平衡,在空中虚空抓了两下。 程嘉也的手下意识地动了动,像是想要伸出来扶她,下一秒,又被刻意地克制住,背到身后去。 他只留一只手半停在空中,隔着一段距离,如果摔了,能及时扶住她。 陈绵绵余光瞥见了,但一言未发,自己抓着车身边缘的棱角,用力蹬了两下,跨上去了。 她坐着戴头盔,“咔哒”一声,卡扣合上,程嘉也扫了两眼,确认没问题后,收回手,也轻松迈腿,跨上了车。 路面狭窄崎岖,车身的震动和发动机轰鸣一同传来,陈绵绵紧紧靠着后座的防护措施,手攥住车身边缘,半点儿没往前倾斜。 黑色的摩托从蜿蜒曲折的山路向下,盘旋,环绕,兜圈。 远处正在日落,风在耳边呼啸,隔着头盔刮过脸颊。 陈绵绵垂着眼,看前面人被风盈满,向后飞扬鼓起的黑色外套,想。 好奇怪。 他们现在坐在同一辆摩托车上,看的是同一片风景,隔着不到十公分的距离,近得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甚至风把他的外套扬起,时不时还会落在她身上。 但他们好像还是很远。 一种心照不宣的,各怀秘密的远。 后视镜里映出程嘉也的侧脸,头盔护目镜反射着日落的光彩,模糊了他的神情。陈绵绵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沉默了半个多小时后,车停在镇上街口,陈绵绵照例抓着车身边缘下来,有些艰难,但依旧没让他扶。 她把头盔放在后座上,迈步进会议室前,看了他一眼。 程嘉也好像知道她想说什么,摘了头盔,随手抱在臂弯间,神色没什么变化。 “你结束了给我打电话就好。”他顿了顿,“就是刚才那个号码。” 陈绵绵停了一秒,很轻地应了一声,然后往里走。 - 陈绵绵是按着上次通知的会议室地址进去晃了一圈,没找到人,重新摸出手机来看,才发现今天根本不是开会。 地址是个饭店,镇上最大的那一家。 她蹙着眉,把手机收进包里,匆匆往另一边赶去。 好在小镇市集不大,她到的时候只迟到了十来分钟,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家还在敬酒,没有上菜。 门推开的动静有些大,大圆桌旁寒暄的人都回过头来。 上次市里派下来的那个会议负责人姓王,叫王朗,坐在主位旁边,此刻敬酒的动作顿了一顿,简单介绍了一下她,就算是打圆场了。 “这是石桥村的陈老师,估计有事来晚了,徐主任,您别介意,我们接着喝。” 陈绵绵浅浅鞠了个躬,顺着他的台阶下了,然后往里走,试图寻到一个空位。 她边走边在心里想,这根本不是什么开会。 饭店门口挂着横幅,压箱底的劣质地毯也拿出来铺上了,包间是最明亮的那一个,服务生虽拘谨,也都尽责。 把镇上条件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那只能是到处拉人凑场,来迎接领导的宴席了。 不知道这个徐主任是什么来头,但应该是个职位不低的吧,陈绵绵想着,绕了一圈,只在靠里的地方找到空位,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向主位投去一眼。 没想到视线刚好跟他对上。 没什么特色,四五十岁有职位的中年男人的惯常长相,头发稀疏,身材臃肿,啤酒肚快要把衬衫扣子崩开,下摆还要用皮带塞进同样紧绷的西裤里。 那位徐主任竟然也在看她,并对王宇打圆场后新转移的话题置之不理,只是看着陈绵绵,笑了笑,“陈老师是吧?来晚了,不得自罚三杯啊?” —— 本来想把这个剧情点写完的,但往后写了小千字还没收上,先更了吧QAQ 0111 111 夜色深 111 主位上的中年男人这话一出,挺大的包间都寂静一瞬。 推杯换盏、聊天寒暄的人们都停顿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十分生硬地营造出一种没有异样的氛围。 陈绵绵也停了片刻。 “不好意思啊,徐主任。”几秒后,她平静地道,“我不太会喝酒。” 空气又寂静一秒。 一时没人说话。 王朗看了她一眼,又连忙起身倒酒,端给中年男人,笑着打圆场,“现在的小姑娘都不怎么会喝酒,人陈老师还是没毕业的大学生呢,待会儿喝倒了多没劲。” “来来来,徐主任,我陪您喝。” 但那人没理他。 徐主任只是接过酒杯,看着陈绵绵,问,“还是大学生啊陈老师?” 他留了个可以接话的空缺,一般人迫于上位者姿态,大多都会集中精力,在需要回应时附和一两声。 但陈绵绵没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安静地等待着他后面的话。 大有“如果只有仅此一句,那就没什么需要回应”的意思。 不是个好拿捏的。 徐主任笑了笑,抿了口酒,发出砸吧嘴的声音,然后才继续接道,“那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陈绵绵非常礼貌地笑了一下,“比较喜欢。” “噢噢,喜欢淳朴的。”徐主任如此概括道,接着视线轮转一圈,又回到她身上,开玩笑似的。 “那你男朋友放心你一个人来吗?” “……” 三句话不到就开始打听感情状态,看似无心玩笑,实则是有意试探。 这确实有点冒犯了。 陈绵绵没说话,也没等他继续问,缓慢地起身,勉强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去个洗手间。” 然后就迈步往外走。 直到走出包厢门外,那道视线还一直如影随形,仿佛什么甩不掉的东西一般,黏在后背上,让人觉得不舒服。 陈绵绵蹙着眉,站窗边看了会儿下面的景。 天已经完全黑了,街边小铺关了一半,只剩下一些小卖部和饲料店还开着,灯影寥落。 陈绵绵垂眼漫无目的地看着,忽地在路边看见了程嘉也那辆摩托。 车和人都隐在夜色里,车身泛着冷光,几乎要和夜幕融为一体。 她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多余的思考,就听见有人喊她。 “陈老师。”王朗从包厢里走出来,有些为难的样子,走近了才轻声道,“……这是市里来的领导,负责拨款和名额划分的,今天也是专门提出要见见大家,一起吃个饭,所以才叫你来的。” “相处不好的话……可能会对你有点影响。” 他话说得委婉,但陈绵绵听懂了。 就是不哄着他,不殷勤地给他“面子”的话,可能会影响到资助名额的分配。 陈绵绵沉默片刻,都有点想笑,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王朗说了句谢谢,然后回包厢里去了。 好在后续话题没有围绕着她进行,回到正轨上。 但也很无聊。 无非就是中年男人装作不经意,其实非常刻意地显露自己的功勋权力,然后一群人或真心或假意地附和,看起来热闹非凡,其实无聊透顶。 陈绵绵一直垂着眼,很认真地吃饭,对徐主任时常看向她的眼神和抛出来的相关话题充耳不闻。 好不容易等到散了,陈绵绵拎着包起身,刚要穿过上来寒暄的人群往外走,忽地被叫住。 “陈老师啊。”中年男人还端着酒杯,被人群簇拥着,向她招招手,“等我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陈绵绵沉默。 手机屏幕还亮着,她刚刚起身的时候对着通话页面犹豫,最后还是没有拨出电话,只是对那个最近通话上的陌生号码发去短信,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还在吗?” 此刻屏幕太久没有被触碰,自动熄灭。 两秒后,屏幕一闪,提示她有新消息,但陈绵绵却来不及看了。 徐主任车轱辘话来回说,废话连篇地打发了其他人,脸色黑中透红,又招了招手,“小陈,来,帮我拿一下东西,我们边走边说。” 他十分熟练地把公文包递给陈绵绵,对王朗从旁边伸来的手和主动提出帮他拿的话语置之不理,只是怼到陈绵绵面前,还晃了两下。 陈绵绵沉默好片刻,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缓慢地伸手接了。 徐主任笑眯眯地看着她,很满意似的点了点头,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错,走吧小陈。” 陈绵绵不习惯这样的触碰,何况男人的手还若有似无地在肩膀上流连了片刻。 触感传来的时候,她一阵恶寒,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快竖起来,蹙着眉,迅速拉开了距离。 “您有什么事吗?”她边往前走边问。 “嗯…这个嘛,我们晚点再说。”徐主任慢悠悠地说,背着手,看了她一眼,“现在都十点钟了,陈老师,你晚上住哪儿啊?” “……还是聊正事吧徐主任。”陈绵绵已经连礼貌的笑都挤不出来了,站在走廊的最边上,把社交距离拉得很远。 “陈老师,你之前是哪里人啊?”中年男人充耳不闻一般,背着手,迈步间向她这个方向靠近,甚至还凑上来仔细打量她,“这么白,沿海地区的吗?” 熏天的酒气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涌上来,陈绵绵皱眉偏开头,没有回答。 王朗跟在后面,有点急了,不动声色地拉了把男人,“我知道,徐主任。陈老师好像是南城人。” “噢噢,南城好啊。”男人终于离开她身旁,慢悠悠迈步往前走,“我之前也在南城待过,前两年才被调到这边来的。” 说话间,几个人终于走下楼,走到饭店门口。 夜晚有风,稍凉,徐主任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陈绵绵往旁边站了点,只希望这风能把他那脑子吹清醒一些。 但很显然,并没有。 中年男人用手指擦了鼻涕,转头对王宇说,感觉没喝尽兴,问有没有其他可以喝酒的地方。 王宇有些为难,但还是帮他问了问店员,得到了往前走左拐有另一家饭店还在营业的消息。 “陈老师,一起去啊。”徐主任转头伸手,似乎想来拉她,“刚刚你都没怎么喝……” 陈绵绵迅速后退一步,“不用了,我不喝酒的。” 她把公文包递给王朗,拿出还在震动的手机,“有人找我,我先回去了。” “男朋友啊?” 徐主任说着,瞄了一眼她手机屏幕,然后满不在乎地伸手攥住她手腕,“陌生电话有什么好接的,走吧,陈老师……” 中年男人喝得晕晕乎乎的,感觉全天下都是自己的,攥着掌心里纤细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拉着人走。 他感受着女孩儿在后面抗拒挣扎,却无法挣脱出来的感觉,感到一种掌控和满足感。 资源群📌威: [+V:ji070][1][i] 直到眼前压下一片阴影。 街上本来就灯光昏暗,在饭店门口往前走了几步,离开了室内灯光,几乎快要黑得看不清人的脸。 但面前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却比夜色还要深重。 他极高,从不远处的机车旁走过来,指尖勾着车钥匙,随手塞进外套兜里,另一手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 程嘉也站在他面前,眯了眯眼。 他视线先是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低睫十分迅速地打量了一下,似乎是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才居高临下地分了一个眼神给他。 那眼神极冷,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一种倦冷,只一眼就离开。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他攥住女孩儿手腕的手上。 一个激灵似的,徐胜的手就缓慢地松了,放回身前,欲盖弥彰地理了理领口,张了张嘴,“……你是?” 程嘉也没理他。 他的视线在陈绵绵被攥红的手腕上停了两秒,然后缓慢地收回,没什么情绪地落在中年男人的脸上。 “要喝酒是吗?”他轻飘飘地问,甚至还扯了扯嘴角,但却完全让人感觉不到友好的信息和讯号,只有无穷无尽的压迫感。 程嘉也看着他,似笑非笑地接道。 “我陪你啊。” 0112 112 垃圾桶 112 凌晨一点,烧烤摊上。 小镇安静,夜色深重,只有这一家店面还开着灯,老板坐在边上打了个哈欠,估计也没想到今天能营业到这么晚。 裸露的灯泡发出昏暗的光芒,照亮廉价的塑料椅子和擦不去污渍的木桌,还有桌旁神态各异的四个人。 “我怎么……怎么看你,有点眼熟?” 如果说之前还是有点理智的话,徐胜现在已经完全喝大了,脸颊瞳孔,眼神迷离,话都说不清楚,还举着啤酒瓶,看着程嘉也。 程嘉也坐在一旁,看不出什么异样,抬睫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板实在撑不住了,起身跟这桌唯一看着还清醒的女生打招呼,“我们要关门了。” “啊,好。”陈绵绵应道,然后环视了一周。 王朗没两杯下去就睡着了,此刻被她推了两把叫醒,揉着眼睛直起身来,茫然片刻后,终于清醒。 “要关门了。”陈绵绵说,指了指还在大着舌头说胡话的中年男人,“你安排一下他吧?” “噢噢,好。”王朗站起身来,把徐胜扶起来,被他压得直不起腰,咂舌诧异道,“……这是喝了多少?” 陈绵绵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也没数。 方才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程嘉也敢出声凑这个局,而徐胜竟然也顺着应了。 诡异的四个人就在镇上小小的烧烤摊上坐了近三个小时,空掉的啤酒瓶摆了一地,根本数不过来。 陈绵绵本来还担心程嘉也要动手,但他没有,说喝就真的喝了。 一开始三言两语套出徐胜的信息,从名字籍贯到现任职,再到学历和履历,全都扒了个遍,然后垂眼发了条信息,就开始闷声不响地灌他酒,让他根本没有跟陈绵绵说话的机会。 喝到现在,徐胜刚被扶起来就要吐了,王朗皱着眉,嫌弃得不行,但还是从他西装裤里掏出钱包来结账。 徐胜被撂在一边,含混不清地胡言乱语,手舞足蹈的,吵闹得不行,跟面前这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陈绵绵看着王朗结完账,扶着徐胜走,期间不耐烦地偷偷锤了他两下,后者都毫无反应,看起来是真的喝多了。 确认他们没什么大问题后,陈绵绵收回视线,垂眼,看了看面前这人。 她和程嘉也一起吃饭的次数寥寥,更不清楚他的酒量如何,此刻这人安静地坐在这儿,连头都没抬,更看不出其他什么东西。 停顿两秒后,她用脚尖轻轻踢了下他椅子。 程嘉也顿了片刻,缓慢抬起头来,抬眼看着她。 对视的时候,陈绵绵也在打量他。 脸不红心不跳,看着神色也挺清醒,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起来。”于是陈绵绵喊他,“找个地方住。” 说完她就弯身把手机拿上,把包跨到肩上,收拾片刻后,抬腿往外走,没管他的反应。 好在程嘉也好像确实可以自己行动,手撑在桌面上,稍一用力,闭了闭眼,自己站了起来,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 虽说已经很晚了,但不可能就留宿街边吧。 远处亮着一个巨大但昏暗的灯牌,字迹脱落得差不多了,但还是可以看出“住宿”两个字。 陈绵绵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摸身份证,忽地摸到一个别的东西。 她蹙着眉,打量着这个落在她帆布包里的黑色钱包。 折叠式,黑色漆皮,里面有一点现金和几张银行卡。 徐胜的。 约莫是方才王朗结完账,随手一放,落进了她包里。 按照常理,陈绵绵应该收好,等到下次有机会再还给失主,但她现在光是握着这个钱包,都能感到那种油腻腻的触感,怪恶心的。 日更新📌微: +V:ⓙi0701ⓘ 她不想做那种好人。 于是陈绵绵紧皱的眉头松开,顺手就要把这个钱包往路旁的垃圾桶里扔。 谁管那人找不找得到? 反正她就是一个发现自己包里有杂物,顺手扔掉的人。 手刚伸出,递到垃圾桶口,还没来得及松开,手腕忽地被人攥住。 陈绵绵回头,看见程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现在站在她身后,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他依旧一言不发。 夜色太暗,街边没有灯光,午夜凌晨的光源只有夜空中的星星,但并不足以映亮背光的人的神情。 陈绵绵看不见他的神情,不知道程嘉也在想什么,但她能够敏锐地感知到最直接的肢体语言。 ……他似乎,不想让她扔掉这个东西? 他用的力道不轻,但十分克制,清浅地环在她手腕上,是一种她想要挣脱就可以随时挣脱的力度,但手背青筋却浮起,似乎十分矛盾而挣扎。 但那情绪好像是对他自己,并不是对她。 陈绵绵蹙眉感知时,程嘉也还想起什么似的,在方才被徐胜握过的地方用了点劲,指腹用力地擦了擦。 “……松开。”陈绵绵说。 她坐烧烤摊上的时候就用酒精湿巾反复擦过了,不可能把那种触感留到现在。 手腕上的手顿了一秒,然后缓慢地松开。 “哐当”一声,有重量的东西碰撞垃圾桶金属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还伴随着身后人一声低低的“别扔”。 那声音很轻,很哑,从喉咙口里低低地涌出,竟然像是一种哀求。 ……很不合时宜的情绪。 莫名其妙,突兀至极,甚至说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也不为过。 陈绵绵一顿,再度蹙眉,回身看他。 程嘉也站在夜色下,漆黑的瞳孔湿润,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 他虽比她高出一截,但此刻的情势看起来却绝不居高临下,站在那里,好像气焰都要矮一截,任何事情都全凭她决断一般。 而他能做的,仅仅是说松开就松开的手,还有一句哀求似的“别扔”。 那一瞬间,相似的场景和动作,倏然让陈绵绵福至心灵一般。 如果说,刚才过于正常的举动和脸色还让人看不出来的话,现在她可以断定,程嘉也的的确确是喝醉了。 夜色寂静,偶有两声鸟鸣。 陈绵绵站在原地,看着他,平静地问。 “你以为我在扔那条项链,是吗?” 那个绵延在他们之间,屡次出现,却屡次错过的礼物。 那句当时没能说出口的“别扔”。 漫长的沉默里,程嘉也眼睫颤了两下,垂下眼,先从这场对视里败下阵来。 “……嗯。” 一声低低的回答,在夜空里寂静地响起。 从那个时候就埋下的疑惑,终于在经历了许多不恰当、不愿意的时刻后,有了合适的时机。 陈绵绵呼出一口气,盯着纹路分明的水泥地面,良久,才抬起眼,轻声道。 “讲一讲吧。” 她顿了两秒,在程嘉也停顿一瞬后骤然扬起的目光下,平静地继续道。 “你那个礼物的故事。” 0113 113 夏尾声 113 陈绵绵猜得没错,如果顺利的话,那条项链的确会在那个燥热的夏夜里,交到她手上。 不是什么坎坷的扔了又捡,也不是什么在两个人之间反复游移的桥段,就是普通老套的,或许还伴随着送礼物的人寡言少语的不知所措,还有诧异的少女脸红。 程嘉也的的确确是想要送给她的。 理由么,说不上来。 感谢她给他带来创作灵感,在夏末的最后一场巡演里还能留下一个不错的收尾? 感谢她带着另一个地方的风,闯进他的世界,留下了一点属于自由的痕迹? 程嘉也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在大洋彼岸陪家人逛街时,偶然路过这个设计展,偶然被橱窗里陈列的东西吸引了视线。 做得实在太贴了。 他物欲不高,从小到大几乎应有尽有,很少产生那种看到一个东西,就能立刻联想到适合它的人,并想要得到的欲望。 但是这个念头就是在看到它的一瞬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 很适合陈绵绵。 许是他目光停顿太久,引起了设计师的注意,她偏了偏头,主动上前为他介绍。着装正式的女性语速不疾不徐,缓缓为他讲解设计理念、材质构成等等信息,但程嘉也几乎没怎么听。 他只是捕捉到一个信息点,停顿几秒后,才缓慢移开视线,问,“刚刚提到的发售日期,是多久?” 设计师顿了片刻,从善如流,“9月23日,先生。” ……一切都很巧,程嘉也想。 他看过陈绵绵的资料,虽只是匆匆一扫,没有停留太久,但竟然也有印象。 她生日是秋分。 一个很好记,也很适合她的日子。 好像站在一年晨昏的分界线上,隔开燥热的夏天和寒冷的冬天,不早不晚,恰好是那个时间。 和她给人的感觉很像。 后续设计师再说什么全球限量、总部调货之类的话,程嘉也都没再听了,只是刷了卡,留了家里的地址,等着送到,并在外公询问时背过手去,给店员做了个缄默的手势,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不是故意瞒着老人家,也不是不想讲,只是转过身去,面对他人探究的目光时,程嘉也倏然意识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在逛街时,忽然毫无预兆地想到另一个人? 为什么在两个人话都没讲过几句的情景下,忽然为她准备了礼物? ……这样会吓到她吗? 程嘉也自己也想不通。 比起怎么应付掉外公了然于胸、挑眉看向他的样子,他更苦恼的东西是,等回去了之后,要怎么跟陈绵绵解释? 实话实说吗?说“那天看到这个,忽然想到你,于是就想送给你”? 好像有点过于亲昵了。 说“这是别人送的礼物,我用不上,所以送给你”? 太假了。谁会送他项链。 说“觉得它很适合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项链,但还是想送给你”? ……莫名其妙。 程嘉也想了好一段时间,直到回国后,直到需要等的东西都寄到家里,还是没有想好。 直到和父亲约好的一年时间到期,最后一场巡演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站在舞台边缘,耳边是嘈杂的人声,眼前是台下乌泱泱的人,他心情平淡,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他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处于这种状态,没有什么特别伤心的事,也没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任何行为都只是在打发时间,心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想玩乐队么?有条件的一年,也玩了。 到期就要退出么?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想继续下去的欲望。 人生就这样了。 每一次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筹码,每一条轨迹都是既定的,偶尔允许有幅度不大的岔路,但绝不允许错轨。 在满耳的“安可”和前排粉丝不舍的留恋声里,他神情倦怠,快要下台时,忽地抬头,从舞台上方一扇狭窄的窗户里,瞥见了那天的月亮。 很亮。 夏天已经到了尾声,但月亮还是很亮。 云也很漂亮。 像他第一次见到陈绵绵的那个夜晚。 彼时他带着满身不耐,在一些“你不来就别想继续玩你那些东西”的威胁下,跨越大半个城市,匆匆赴约,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风尘仆仆,满身戾气,看向她时,也没来得及收敛。 于是他就那么带着一身不是对她的戾气,撞进她清浅的眼睛里。 看她眨了眨眼后,有些局促地移开视线。 侧脸安静漂亮,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然后,夏天过去,春去秋再来。 他好像再也没能了无牵挂地走出来。 “也许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是那天,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好几年后的山间夜晚,程嘉也站在路边,垂着眼,轻声道。 送礼物的理由是在回家的路上想的。 说“欢迎你来到南城一周年”。 蹩脚与否吗?不想在意了。 背井离乡应当很苦,失去亲人应当也很苦,虽然程嘉也没有体会过,也不曾有那种和他人相关的强烈情感,但他猜她那么一个敏感的女孩,应当是很难过的。 方才那首歌是之前就写好的,旋律和曲调都一气呵成,在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但从未在什么地方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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