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着明显到无法忽视的嘲讽。 “拿着父母的钱肆意挥霍,摆姿态,看人给你卑躬屈膝,很有意思吗?” 她话说得直白,一点情面不留,连周誉都立马变了神色。 他皱着眉,神情不虞,要不是程嘉也让他不要多嘴,估计能直接跳起来。 被点名批评的人却只是张了张嘴,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尖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话。 程嘉也低着头,垂着眼,留下一个漆黑的发顶。 陈绵绵那股火气更旺了,冷冷地烧。 “我不管你们是有什么原因,出于什么目的——”她顿了顿, 才继续道, “最好是真的有这个想法,也是真的准备掏这笔钱,不要在中途搞什么幺蛾子。” 她看着程嘉也,眼风偶尔扫过周誉,是冰冷的,不耐的。 “慈善和资助不是你们公子哥的游戏。” “我也不是。” 她说完之后就起身,把文件塞进包里,干脆利落地拎包走人,没留下一点让他们说话的机会。 门“砰”一声合上,连门框都在隐隐震动。 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包厢里,重归寂静。 程嘉也一直低垂着眼,没说话。 胸膛起伏着,连呼吸都是安静的,轻缓的。 周誉也沉默。 他盯着劣质木桌上的裂纹和经久的污渍,头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问什么吗?好像不太合适。 要说什么吗?好像都显得苍白。 关于他的事,程嘉也其实一直很少跟他们讲。 其实坦白的说,尽管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组乐队,一起玩,但周誉并不觉得他和程嘉也有多亲近。 顶多只是划在了朋友的界限以内罢了。 程嘉也不像他,总是爱沟通交流一切东西,爱听八卦,爱吐槽;也不像邢肆弋,话少虽少,可遇到大事儿,哪怕丢脸,也会知会他们一声。 他总是很少谈论自己的生活,很少谈论关于自己的一切。 跟家里冷战,跑到这种地方来,陈绵绵。 一切的一切,他们通通都不知道。 要不是从前有诸多证据可循,周誉可能真的会以为,程嘉也根本就没把他当朋友。 可偏偏就是太了解了,所以他也更加清晰地知道: 他对谁都是这样的。 冷漠,疏离,边界感明晰。 他也不知道造成这一切的缘由,是天生,亦或是后天养成。 如果是后天造成的,那也远在他认识他之前。 良久的沉默之后,周誉很轻地叹了口气,终于出声。 “为什么不告诉她,那钱是你自己的?” 放弃offer,违背家庭意愿,忤逆父亲,离家出走,他的经济来源早被通通断掉。 那是他自己的钱。 乐队巡演、音乐节,还有专辑的收入。 从前程嘉也不缺钱,写歌也是因为喜欢,一个人在录音棚里抒发一下不期待有人懂的情绪,根本不在意有没有收入,所以这笔钱一直没动,之前留在乐队共有的卡里,周誉进来了之后,就放在他那儿。 昨天周誉胡乱絮叨的时候,程嘉也倏然就想起来了。 他还有这样一笔钱。 陈绵绵想让这个地方变得更好。 虽然那次暴雨被困,被人偷窥、被妇人议论,事后,她清晰地告知他,她不在意,也不会对这里抱有什么别的期待,但程嘉也能看出来,她其实确确实实是希望这里可以变得更好的。 他记得她当年递到程家来的简历。 照片上的老人和蔼,房屋低矮,田野辽阔,山林葱郁。 和这里很像。 如果说他还有什么能为陈绵绵做的,大概就是这个了吧。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她,这钱是他自己的。 程嘉也缓慢地眨了眨眼,睫毛颤动,松开攥得死紧的手。 褪去所有附加的光环后,他仅剩的东西就只有这么一张四四方方的银行卡,单薄而苍白,此刻安静地躺在手心,不受控制地紧握住后,锋利的棱角在掌心划出血色。 程嘉也感受着明晰的触感,感受着感官神经的信息传递,沉默良久,才轻声回答。 “没关系,我试试看,被误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他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沉沉的气,重新握住那张卡,任棱角再度压上血印,传来新一轮的折磨,却没有松开,近乎自虐地感受那种触感。 像是在努力重蹈别的什么人的覆辙。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道。 声音几不可闻,和情绪一起沉寂下去,低低地响在空气里。 “……很痛。”他说。 0106 106 做不到 106 周誉没待太久,他住不惯。 尽管已经在硬件上选择了条件最好的地方,也给自己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建设,他还是有点不能接受,并对程嘉也对这些都置之不理感到诧异。 两天之后,他把所有的事情和手续都办好,准备走的时候,看着程嘉也,欲言又止。 “……你真变了挺多的。”他说。 不光是性格,不光是态度。 从前的程嘉也一身锐意,漠然到什么事情都不挂心,天生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现在那股锐意好像被消磨掉了,只剩下一片寂静的黑色。 只有在面对陈绵绵时,才会泛起或细小或磅礴的波澜。 程嘉也神情很淡,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依旧是不太爱讲话的模样。 周誉看了他许久,再度欲言又止。 “其实你有好多东西不用憋在心里,可以试着跟我们讲一讲的。”他轻声道,“你不说的话,没人知道这些事情。” “就像许意眠,”周誉犹豫了两秒,还是提起,“还有当年跟家里闹掰的那件事。我都是后来有机会跟她聊到这里,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 程嘉也顿了两秒,抬眼看他,“她告诉你了?” 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在原来的声线上多了些探究。 “不太详细。”周誉连忙说,“她说不太方便,只说了个大概,让我知道你俩不是那种关系就完了。” 程嘉也顿了两秒,又嗯了声,垂下眼,不说话了。 “后来我回想了一下,的确很多细节都是我们猜的,以讹传讹,当然下意识的会以为你喜欢她。”周誉耸了耸肩。 “尽管你一直在否认,但我们也只是以为你不想提,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没太当回事,在这儿跟你说声抱歉。” 程嘉也垂着眼,兴致寥寥,“没关系。” “但是吧……”周誉话锋一转,“我能知道的事,别人不一定能知道。” 他把“别人”两个字拖得很长,意有所指。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想跟我们说。你肯定有自己的道理,我管不着,作为你的朋友,我也都支持你……” 话到这里,周誉顿了一顿,停了两秒,才正色继续道, “但是你总该给别人一个交代。” 含糊其辞的“别人”。 沉默地盘桓在两个人未尽言语里的“陈绵绵”。 程嘉也此刻才有了点情绪波动,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我试过的。” 他试过无数次。 在陈绵绵要搬走那天,初初提到许意眠,他除了诧异,更多的,还是那种茫然和惊惧。 他不知道陈绵绵从何处得知这个人的存在,毕竟她从他的生活里已经消失了很久了。陈绵绵知道的只是她的名字吗?还是更多的,关于他的事情? 一时的反应不及,错失最好的解释机会,后来无数次再想提,都显得一厢情愿和唐突。 陈绵绵好像是真的不在意了。 好像是那种,无论他说出什么来,都不会改变她的想法。 何况……有些东西对他而言,确实难以开口。 一句“不喜欢她”,或是“我们之间没有关系”,当然来得轻松,甚至他能够分分钟跟陈绵绵坦诚,但是如果这意味着要他将过往连根拔起—— 程嘉也坦诚地讲,他不太有勇气。 无关许意眠,甚至无关陈绵绵,只是关于他自己。 那天在包厢饭桌上,她冷冷地数落完,然后拎包走人,周誉问他为什么不解释,他还有个原因没说。 因为陈绵绵有一点说的对,他的确不是完全真心的。 他不属于这里,没有和陈绵绵一样的,属于故乡的眷恋和记忆,自然对这里没有什么情感,对这里的记忆情绪甚至称得上是痛苦。 但他依旧愿意为这里做什么,当然是因为陈绵绵。 没有人可以真的毫无期待地对一个人好,哪怕嘴上说得再冠冕堂皇,说“喜欢是一个人的事”,说“我为你做了这么多的事,你不必知道”,但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一定会有一些,期待这些事情可以有得以窥见天光的一天。 哪怕再微弱,也一定会有的。 陈绵绵当时也是这样吗? 那些还带着露水的鲜花,永远整洁干净的家具,冰箱里新鲜充实的食材,还有不为人知的日子里,在厨房里耗费的时间。 她应该也会有希望他能回头,看一看这些的时刻吧。 可是他通通错过了。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这些东西,因为一些从未求证过的误会,无动于衷地接受着她对他的好。 这些都是他活该。 送走周誉后,程嘉也缓慢地往回走。 孤身一人行走在小径上,四周是宽阔无垠的旷野,显得身影更加寂寥。 细小的雨滴落到地面上,晕开一点点深色的水渍,逐渐密集,重叠。 天空倏然下起了小雨。 程嘉也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陈绵绵的小院外。 今天是周末,窗边亮着灯。 白墙黑瓦,远处是辽阔的群山,在多雨的春夏之交,竟然显出几分宁静美好来。 程嘉也安静看着,神色本来平静,直到细微的说话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你干嘛呢?” 是陈绵绵的声音,轻快活泼,熟悉而亲昵。 那声音遥远微小,隔着如丝的雨幕,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声响,传到他耳边时,已经轻得只剩个尾音,需要仔细辨别才能听清。 然而程嘉也无法抑制地偏了偏头,任雨丝轻轻地落在脸颊和眼睫上,却一动未动,像是贪恋这一点点很轻的声音。 有多久没听到陈绵绵这样跟他说话了呢? 他垂着眼,没什么情绪地想着。 直到屋子里同样传来一个男声,带着点轻松的笑意。 “看你这本子上写的什么。”那个男声说。 这声音像打破了一场美梦。 程嘉也瞳孔猛地一缩,抬眼看向那扇屋子边的窗户。 老式玻璃窗,方方正正,影影绰绰、模模糊糊地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陈绵绵两步上前,然后背对窗户站立着,身影纤细,挡不住面前的人。 正对着她的是另一个显然高出一截、属于男人的身影。 池既似乎在笑,不知道是两个人的对话声音渐低,还是他已经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耳道似乎灌了水,一切都是遥远的声响。 他只能看见那个属于男人的身影单手撑在她身旁,然后缓慢地倾身,将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近。 ——他再熟悉不过的姿势。 那是亲吻。 呼吸不自觉停止,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分秒在他眼里都像是被迫按下的慢动作画面,一帧一帧,既模糊而又清晰。 分秒都让他气血上涌,睚眦欲裂,几乎产生一种冲进去把那人掀翻的冲动。 他凭什么? 就凭陈绵绵喊他一声“学长”?就凭他像只恼人的苍蝇一样,阴魂不散地跟在陈绵绵身边? 那一瞬间,程嘉也感受到了有生以来最浓烈的情绪。 愤怒,嫉妒,不甘心。 七宗罪,他占了三宗。 全都是为他的傲慢买单。 一个强行的深呼吸之后,愤怒和冲动被尽数压回去,掌心伤口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再度裂开,程嘉也在两个人的身影彻底交叠之前转身。 侧颈绷得死紧,额角浮出青筋。 他闭了闭眼,倏然感到自己那天浮现起的念头,简直就是一件永远也无法实现的事。 他永远不可能站在原地,看着陈绵绵投向别人的怀抱。 他做不到。 0107 107 日记本 107 周末不上课,陈绵绵在家里批改上周的作业,看学生写作文,把团队里另一个姓沈的老师写成“沉老师”,还想了好半天才对上号,没忍住笑出声来。 池既过来拿名册,在旁边窸窸窣窣的,陈绵绵抬头扫了一眼,笑意还没散,“你干嘛呢?” 池既翻着桌上的资料,倾身眯眼辨认着字迹,然后拿起来,“看你这本子上写的什么。” 那本子四四方方,边缘都有破损,看得出来使用期限很长,是陈绵绵从很早以前就开始随手记录一些东西的本子,从大一开始就在用了。 比如学生会开会内容,记下要点,并顺手画个表情吐槽领导,再比如那天带着本子去镇上开会,实在太无聊了,只能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不行!”陈绵绵约莫是有点急了,两步跑过来,抽走他手里的本子,快速藏在身后,“……怎么乱看人东西啊!” 池既伸手,似乎是想去拿,“谁在工作本上画小人儿啊?” 陈绵绵不想给,人靠在窗沿上,又把手往后缩了缩,“关你什么事……” 话还没说完,她就缓慢地意识到了倏然逼近的距离。 池既本来是要伸手去拿她藏在身后的本子,整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向后,微微俯身,正正好好地把她圈在怀里,此刻因为听她说话,而停下动作,垂眼看她。 ……很近。 远超一般的社交距离。 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衣物还带着的洗衣液气味。 两个人都一停,呼吸都轻了几分。 大家都是成年人,对于这种情景再心照不宣不过了,对视的瞬间就能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告诉对方“我也察觉到这一点了”,然后选择戛然而止,或是试探性地继续。 池既的手收回来了,像是对她手上的东西失去了兴趣,转而试探性地、极轻地落在她腰侧。 陈绵绵几不可察地躲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硬生生顿住,停在原地。 外面好像下雨了,不太大,雨声淅淅沥沥,连绵不断,微凉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房间里一片安静。 两个人的距离愈来愈近。 陈绵绵垂着眼,看着他的衣服一角,情绪复杂到不能仅仅用“紧张”来概括,呼吸略微急促,又被强制放缓。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身前人的呼吸洒在自己脸上,然后鼻尖传来轻轻的热意—— “砰!” 背在身后的手倏然不受控制地前伸,手里方才还在被争抢的本子砰地落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另一场幻梦破碎的信号。 陈绵绵推开了他。 在鼻尖相触,吻即将落下的前一秒。 动作极其迅速,整个人往旁边侧,脸偏开,是一个非常明显的抗拒和躲闪的姿势。 更糟糕的是,愣在原地的两个人,似乎都同时意识到了: 这个动作好像是下意识的。 不是大脑能够控制的,不是陈绵绵想着忍一忍,试一试,万一呢,诸如此类的词汇和句式,就能够顺利实现的。 早在池既的手试探性落在她侧腰的时候,她就停顿了一秒,然后告诉自己: ……试一试吧?万一呢? 这个人很好的,你甚至是把他纳入了考量范围内的。 最简单的身体接触而已。 如果他不行的话,大概暂时就没有谁可以了。 但是身体不会骗人。 她的想法仅够支撑她在“合适”的场景下,“合适”的人将手放在她腰侧时,而克制着不躲开。 ——并不足以让她跟别人接吻。 意识到这一点的陈绵绵脸色甚至比池既还要差,停在原地,视线虚浮地落在地面上,漫无目的地发着呆。 那儿有一片深色的水渍。 山间有风,细雨斜斜地飘,从门下狭窄的缝往里侵袭,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忽地无端想起石桥村上一次下雨。 并不温柔,并不细微,相反,席卷着天上的阴云和雷暴,似乎倾盆。 暴雨如注。 陈绵绵抿着唇,细眉无法控制地蹙起。 池既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也停了好半晌,然后低了低睫,露出一个尽量礼貌的微笑。 “……抱歉,是我太唐突了。”他说。 陈绵绵思绪被拉回来,缓慢地摇了摇头,“……没事。” “应该道歉的人是我,”她说,“是我没有准备好。” 池既好像还想说什么,依他的性格,大抵是一些把责任往他身上揽的话,但他视线下移,落到地面上那个让他们引起细微的争抢的本子时,却停住了话头。 陈绵绵顺着他的视线望下去,然后同样地顿住了。 那个年岁已久的本子散落在地上,摊开,露出中间的一页。 没有to do list,没有会议纪要,没有工作要点,甚至没有字。 只是一幅画。 或许都并不能称得上是一幅画。 陈绵绵并没有学过美术,并不懂什么素描、速写、线条、明暗处理之类的专业词汇,这个本子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她随手画成,大多都是一些简笔画或者颜文字。 但这一页不同。 线条明晰而简洁,从扬起的发梢到明晰锋利的下颌线,到线条流畅的脖颈,到宽阔挺拔的肩膀与脊背,再到骨节分明、漫不经心拨着吉他的手。 其实每一笔都寥寥。 却不能再生动了。 好像倾注了所有所有的爱意,还有无数次想要触碰却收回的手,才能让一个业余的人,熟悉到这种地步。 哪怕池既对他其实并不熟悉,也能毫不费劲地一眼看出。 ——那是程嘉也。 0108 108 那一天 108 陈绵绵也顿住了。 那一瞬间,她竟然没什么别的想法,没有什么类似尴尬、无措或者是局促不安的情绪。 她竟然只是站在那里,有些诧异地回想。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大一刚开学?结束后的暑假?校庆典礼后?还是别的什么工作摸鱼,或者是情感充沛时,无意识地在纸上画成的? 很奇怪的是,尽管她已经忘掉这幅画产生于什么时候,但她依然能够通过纸面上的寥寥几笔,回想起程嘉也当时的样子。 应该不是现场,她并没有线下看过程嘉也的现场。 也许是她隔着屏幕看过的一场live,也许是张彤偶然发来的一段剪辑。 总之,有关他的信息,总是在那个时候,以一些根本无法忽视的方式进入她的视线。 她就是看到了。 好像是一次巡演结束后,场内观众意犹未尽,满怀期待地在台下喊着安可,热闹得快要把livehouse的天花板掀翻。 其实他们应该没抱什么期待,因为程嘉也不喜欢返场,并且十几个城市,十几次演出,从未破例。 所以哪怕是南城主场,巡演的最后一站,也就只热闹了约莫五分钟,然后就声响渐小,人群散开,准备离场。 但舞台上的灯亮了。 猝不及防。 没有绚烂的、彩色的、不断闪烁的灯光,也没有多余的设备在场,就一束再简单不过的白光,安静地打在正中央。 仅仅一束白光落下,照亮那人半垂着眼的侧脸,和缓慢拨弦的手指,却好像比任何东西都要耀眼,比任何东西都要引人注目。 程嘉也半坐在立麦前的椅子上,长腿微曲,脖颈微低,姿态随意散漫,黑色曜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闪烁。 然后他在一片诧异的哗然,和停滞两秒后倏然爆发的欢呼声中—— 神色平静地垂眼,拨下第一个和弦。 伴随着无数的欢呼与尖叫,众星捧月般,无比耀眼。 也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就像她画的那样。 其实陈绵绵那个时候是听过程嘉也唱歌的。 他不写情歌。 大多词少而精炼,偏意识流,曲调极其不朗朗上口,与其说与情爱相关,倒不如说,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夜深时涌动的海浪,触岸的礁石,与无人海域里的废弃灯塔。 可是那首好像不一样。 他垂眼半坐在舞台中央,小臂略抬,修长手指拨动,和弦顺畅倾泻。 缓慢安静的前调过后,他开了口。 嗓音是惯常的低而沉,但却意外缱绻。 ……甚至称得上是温柔。 这幅画引起的记忆如此清晰,以至于陈绵绵时隔好几年,站在距离南城几千公里的小山村里,竟然还能回想起那个视频里的其他细节。 应该是粉丝在台下录的视频,镜头很晃,有时候还随着旋律而有节奏地律动,周围的嘈杂声自然也压不住,议论的画外音和歌声一起灌进她的耳朵里。 有人在嗷嗷乱叫,有人在欢呼喝彩,有人在惊讶,说程嘉也怎么写情歌了,这个反差竟然犯规的好听,有人说这种情况多半就是谈恋爱了,边哭边听,听完就收拾收拾准备脱粉了吧。 总之,人声嘈杂,不一而足。 但陈绵绵记得最清晰的是,那首歌结束后,程嘉也偏头,拎着吉他起身来,要往后台走。 鼓手上台帮忙调节氛围,做最后的收尾,观众在场下吵吵嚷嚷,各种起哄。 倏然,一声“程嘉也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越过所有人的声音,响亮地传到台上,明晃晃的在livehouse内回荡。 静了一瞬后,全场哄笑。 而就在大家都觉得不会有回应的时候,程嘉也下台的动作却顿了一秒。 停在灯光能照到的最边缘地方。 白光洒下,混着快要下台的阴影,他整个人站在明暗分割线上,在一片嘈杂中安静不语,唇角的笑意却意外清晰。 半晌,他才偏头,单手握着麦克风,低低回应一句,“没呢。” 伴着台下明显不信的嘘声,他带着点轻微的笑意,继续坦诚地道—— “但灵感确实来自一位女孩。” 而后的尖叫和起哄声快要掀破屋顶。 ……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但记忆却没有。 陈绵绵模糊记得,这段视频好像发生在某个特殊的日子,起码是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的日子,但时间太过久远,再加之刻意地忽略,她有点记不清。 “丁零零——” 系统自带的铃声倏然响起,机械尖锐,打破了房间内的死寂,也将陈绵绵拉回现实。 她移开视线,看池既跟她做了个口型,然后退开两步,接起电话。 应当是他导师,陈绵绵心不在焉地听着,在恍惚的思绪间,听见池既和对方打招呼。 先是礼貌尊敬的尊称,然后问候还未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似乎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情。 而后池既竟然也蹙起眉,越听脸色越差,边单手接着电话,边拿起他的东西,一副要走的姿态。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我尽快赶回来。” 挂了电话后,陈绵绵也被他的反应吸引了注意,蹙着眉问怎么了。 池既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略显焦灼地解释道,“我论文出问题了,得马上赶回学校处理。” 陈绵绵皱起眉,感到些许疑惑。 ……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出问题? 而且还说的如此语焉不详。 但她也没多想,只是疑惑,不好过多询问,“那你去吧,这里后面有什么我帮你处理。” 池既说好。 在突发事件下,方才的尴尬氛围一扫而空,不复存在。 陈绵绵站在门口,看着他步伐匆匆地离开,好半晌后,才关上门,回到房间里。 摊开的本子还躺在地上,陈绵绵顿了好几秒,弯身将它捡起来,合上。 指尖在笔记本尚还带着皱褶的封面上摩挲片刻,好半晌,还是下定决心似的,陈绵绵呼出一口气,垂眼拉开抽屉,将它放进去。 有些东西过去太久了,就不该再使用了。 但就在她指尖离开笔记本封面的前一刻,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抽屉里另外的东西,看到一个纯黑色、四四方方的墨水瓶时,动作却倏然一顿。 那是微光学姐送给她的礼物,纯黑鎏金,还带着细闪的墨水瓶,质地厚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是她刚到这里来时,学姐送给她的,因为一直没有机会用上,所以被妥善地收在这个许久都不会打开一次的抽屉里。 但那一瞬间,墨水瓶不再是墨水瓶,它极为相似的外观和质感,在电光火石间,让陈绵绵想起另一个东西—— 四四方方,漆黑厚重,沉甸甸的。 曾经出现过在程嘉也的手上,新年夜她外套的兜里,餐厅外他们俩的中间,还有临别前最后一面时,街旁的垃圾桶里。 在那一瞬间,过往画面如指针般回拨,像黑白磁带的快速倒退,陈绵绵甚至还想起了记忆里更加细微的线索。 程嘉也在那场夏夜的最后一场巡演里,唱完那首歌,带着笑意坦诚地讲,灵感来自一位女孩。 然后他拿着那个盒子,进行一场或庆功或散伙的酒宴,接着穿过嘈杂的吧台,清浅拒绝别人的邀约,回到家里。 进入了她的房间。 而那个盒子在第二天清晨,被他单手漠然地扔进垃圾桶里。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在那一天。 —— 这章前面live那段的顺叙形式有在vb放过,应该是夏天的时候,看过的宝们应该有印象。 时间点竟然非常地应景。 0109 109 潘多拉 109 让他们的关系骤然僵化,变得既“亲密”,而又疏远的那一天。 陈绵绵站在原地,蹙着眉,像不经意间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般,飞快地思索和回忆着。 ……所以是什么意思? 反反复复想要递交到她手上的绵云项链,之前那句含糊不清的“两年前就该是你的”,被询问后缓慢喊出的名字…… 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好像只能指向一个即模糊却又清晰的结局—— 所以,其实程嘉也那天晚上,是想要给她送这个东西? 他并没有在混沌中走错房间……也不是找许意眠? 如果这些推断都是正确的,这就意味着…… 一直以来让她感到痛苦的东西,其实都是错的? 这个结论来得太猝不及防,以至于陈绵绵顿在原地,感到一种持久的茫然。 像是时隔太久太久,捕捉到一些回忆里的蛛丝马迹,然后蹙着眉反复比对,感觉自己窥到了一点真相,但又近乡情怯般,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她臆想。 时隔太久,她有点摸不透程嘉也当时的想法,也有点摸不透自己的想法。 如果这一切都是错的,是命运捉弄下的另一个误会,像那杯不该出现在那个夏夜里的水……她应该怎么办? 记忆里,程嘉也新年夜站在楼下的样子,又无端浮现在眼前。 团圆夜跟家里说了谎,孤身一人立在冬夜的梧桐树下,天寒地冻,孑然一身,只为了一句她不一定会听见的,混着远处绚烂烟花的,无声而遥远的“新年快乐”。 ……一口气郁结在胸口,不上不下,让人呼吸不过来。 陈绵绵心乱如麻。 今天实在是太多事了,远比上课还要来得累。 从她忽然发现自己接受不了别人的靠近,再到池既忽然有事,再到笔记本里那张她早忘了年岁的画,还有那个反复在他们之前游移的,许久以前的礼物。 一切都一切,都让她感到困惑与疲惫。 良久,陈绵绵垂眼,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指尖回缩,关上了抽屉。 - 池既走得很急,并且没什么音讯,想来大概是被琐事缠身,来不及跟她解释,陈绵绵也就没有过多询问。 只是他这一走,再加上学长姐们时间也待够了,陆续离开,被分担的课业压力又回到了陈绵绵一个人身上。 她现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从早上到晚,从早自习到晚自习,一刻不停地在每个年级、每个班级里穿梭,连作业都得晚上带回家才有空批改。 不过这也有个好处,免去了她闲下来时的胡思乱想。 好像又回到了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没什么不同,只有她自己在宁静的小山村里,日复一日地做着那些让她感到忙碌、充实和宁静的事情。 只有一点不同—— 程嘉也住进了她隔壁。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让村里给他找了个房间,还是在她小院里,把另一个闲置的房间给改造了出来。 搬东西那天陈绵绵刚好下班,看见村长站在她门口,有点诧异,但也算不上意外。 金主嘛,捐那么大一笔钱,他想住哪儿不行? 就算他说要住进村长的房间,陈绵绵猜村长也是愿意的。 然后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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