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觉得她比我更像个大人,她听了,只是撇撇嘴,说:“那你也可以叫我姐姐。” 她板着小脸,有条不紊地爬上我的床,给她的丑娃娃盖好被子,然后一本正经地同我道晚安。 很快,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沉沉睡去。 我听着窗外雨点击打在芭蕉叶上,声音沉闷,汇聚成水流,再重重砸进地面的水洼里。 睡着前,我忽然在想,我这日复一日的消磨,究竟是水滴石穿,还是积羽沉舟? 院子里的枯荣换了三轮,时光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溜走了。 我将目光投向头顶那片被屋檐裁成方块的天空。 那个女人也曾领着我坐在这里,她望向天空时,眼里是藏不住的辽远,可一低头看到我,那份辽远就化成了柔软的笑。 我明白,这四方庭院再大,也困不住一颗向往天空的心。 爹的手腕上曾栖过一只鹰,而我的存在,便是那根拴住利爪的绳索。 二妹妹已经十一岁了,早就丢开了那个破旧的娃娃,也不再半夜偷偷溜进我的房间。 她学着我的样子坐下,却撇了撇嘴: 「姐姐,这天有什么好看的,就这么一小块。」 「嗯,不好看。」 「我将来要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真正的天。」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为了嫁人。」 她的眉眼,既不像爹那样刻板,也不似继母那般平和,分明是那个女人的翻版。 我笑了笑。 「好,你要替她去看看,那片最辽阔的天空。」 继母近来为我的婚事忙碌,言语间总不离此事。 嫁衣的图样,凤冠的款式,还有那长长的嫁妆礼单,都摊开来让我一一细看。 世家大族的当家主母,多半是这般模样,像戏文里演的那样,刻薄非亲生子女的毕竟是少数。 如那个女人一般,执拗地要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更是凤毛麟角。 我分不清哪种活法更高明,只知道她们的眉宇间,都锁着化不开的愁绪。 这高墙深院的规矩,是无形的锁链。 我本该有的少女活泼,早已被消磨殆尽,她们也总是意兴阑珊。 即便如此,我仍固执地认为,这样的日子,总好过院墙外那风雨飘摇的世道。 婚期日渐逼近,关于那位未婚夫婿的传闻也愈发不堪。 他近来闭门不出,对外说是静心备婚,实则病体沉疴,正苟延残喘。 传言说,京中名医已踏破他家门槛,药汤如流水般灌下,病情却未见分毫起色。 我夜里做了个梦,梦见一株巨大的、腐烂的菌菇,菌盖上长出了一张人脸,正流着涎水,痴笑着向我靠近。 我尖叫着醒来,冷汗浸透了中衣,恰好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二妹妹满面潮红地冲了进来。 她高声喊着:「姐姐,大捷!我们打赢了!」 她说的是朝廷与北狄的战事。 纠缠十余年的边境烽烟,终以我朝大胜落幕,凯旋之师不日便将还朝。 二妹妹兴奋得语无伦次,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那场决胜之战,我军如何神勇,如何长驱直入,阵前斩将。 我心乱如麻,对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那位阵斩北狄主帅的,是位女将军,姓叶。 那个女人,也姓叶。 可我的脑海里,只有那株腐烂的菌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为什么偏要将我嫁给那样一个人? 他们分明是知道的,那不是婚嫁,是送葬! 什么凤冠霞帔,什么十里红妆,那些华美的东西,哪一样能换回我的命! 我将脸埋进锦被,压抑地痛哭,棠梨站在一旁,咬着嘴唇劝我:「姑娘莫哭,大不了……大不了洞房那晚,奴婢替您,灯一吹,谁又能分得清……」 「胡说什么!」 棠梨不过十四,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我拭干泪,心中却已铸成决绝的念头。既然横竖是死,那便要死得其所。 出嫁那日转瞬即至,二妹妹竟也红了眼眶,我摸了摸她的头,叮嘱她要按时吃饭。 大堂兄将我背上花轿,轿帘垂落的瞬间,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无人知晓,我的袖中藏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我径自掀了盖头,抽出匕首,在抹过脖颈与刺入心口之间犹豫。 轿身摇晃,刺心口怕是会失了准头,可抹脖子,血溅三尺的场面是否太过狼狈? 正当我迟疑之际,轿子猛地一停。 不远处传来沉重的马蹄声,喜娘隔着轿帘解释,说是迎面撞上了凯旋的军队,我们的仪仗需得避让。 我悄悄掀开侧窗的帘子一角,极目望去,玄甲组成的铁流缓缓而来,为首的将领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头盔的阴影遮住了面容,只余一个坚毅的下颌轮廓,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我放下帘子,重新握紧了匕首,对准心口的位置。 我不想无声无息地病死在后宅,被父亲和祖母用一句「水土不服」或「失足落水」轻易抹去。 我偏要死在这大红的花轿里,死在满城瞩目之下,要让这桩婚事,成为他们一生都洗不掉的污点。 马蹄声越来越近,士卒整齐的脚步声已在轿外响起。 他们停下了。 随即,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齐喝,直冲我的耳膜: 「恭贺新禧!」 我的手开始发抖,匕首的尖端也跟着颤动,我知道自己绝没有力气再刺第二下。 所以这一下,必须精准无误。 一滴泪滑落,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其实,我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疼。 就在此时,一道凌厉的破风声响起,轿帘应声而裂,一枚石子精准地击中我的手腕,匕首脱手飞出。 轿外,立着一个人。 那人眼尾有一道旧疤,像是被风沙雕刻而成,一身洗不尽的沙场戾气,凛然不可侵犯。 她朝我伸出手,声音沙哑:「思颐,我来接你。」 我怔住了。 周遭瞬间乱作一团。 喜娘的尖叫,家仆们高喊着新郎官的名字要去报官,还有她身后那些甲胄在身的亲卫,拔剑出鞘,护在她身侧。 那架势,仿佛谁敢上前一步,便要血溅当场。 我走出花轿,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 被风霜侵蚀过,被刀剑洗礼过。 和我记忆深处那张明艳的面庞,已不甚相似。 我从她身旁走过,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向前走。 无人敢拦,因为她手持一杆红缨枪,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我一边走,一边扯下头上沉重的珠冠凤钗。 然后,开始解身上的嫁衣。 先是霞帔,再是最外层那件刺目的红色喜袍。 我听见她骤然加快的脚步声,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中衣的盘扣时,她的大手覆了上来,将我的手牢牢握住,再也动弹不得。 我试图挣扎,却被她一把揽入怀中,那力道之大,像是要将我揉进她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思颐,我回来了。」 不知为何,就是这句话,让我所有紧绷的防线,瞬间崩塌。我伏在她的怀里,放声大哭。 不知是哭我这十数年,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看烛火摇曳,听冷雨敲窗,在这金玉堆砌的牢笼中,麻木地等待腐烂的命运。 还是哭她,在风沙漫天的边关,伴着孤烟落日,听着猎猎旌旗,于尸山血海中搏杀,不知明日是否还能再见天光。 她的铠甲冰冷坚硬,我的泪水落在上面,被日光一照,便蒸发成虚无。 我张了张嘴,想唤她。 却怎么也发不出那一声「娘」。 我们已经分别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我怕眼睛一闭一睁,怀抱的温度便会烟消云散,只留我一人,继续在这寒凉的人世间,溃烂生疮。 恍惚中,我听见她在我头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说:「睡吧,思颐,我守着你。」 窗外的嘈杂将我从混沌中唤醒。 棠梨守在榻前,见我睁眼,通红的眼圈里又蓄满了泪。 「姑娘,」她声音发颤,「您总算熬过来了。」 我心头一松。 昨日种种,并非南柯一梦。 周遭的一切都透着陌生,棠梨低声解释: 「将军说她初返京城,府邸尚未备妥,便暂且委屈咱们宿在客栈。」 「她人呢?」 「天不亮就入宫面圣去了。将军说,要去为您退了那门亲事,再把您堂堂正正地从翟家接出来。」 此等事,谈何容易。 我无言,由着棠梨为我梳洗。刚收拾妥当,楼下便传来一阵喧哗。 战赀囘傅鴷嘖嶁忋貈呋锨壙馀掁棔隰 推开窗棂,一张熟悉的面孔刺入我眼中——是我的继母。 2 她身后跟着一众家丁,身侧却是一位衣饰华贵的妇人。 再往旁看,一个面色蜡黄、眼下乌青的男子瘫坐在椅子上,脚踝上还缠着渗血的纱布,正是那个痨病鬼。 他们显然是为我而来,却被几名护卫拦在客栈门外,寸步难行。 那些护卫甲胄在身,一看便知是沙场上走下来的,仅凭那股煞气,就让侯府的家丁们腿肚子发软。 那锦衣妇人气得发抖,尖声道:「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她一个败坏门风的女子,竟敢当街抢亲,险些害死我儿!京城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今天便是舍了这张老脸,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为我儿讨个说法!」 护卫们面无表情,回应她的,是出鞘半寸的刀锋,寒光凛冽。 皇权在上又如何?军令如山。 棠梨在我身后小声惊叹:「将军的人,好生威风!」 锦衣妇人见状,虽满心不甘,却也到底不敢真往刀口上撞。她狠狠瞪了继母一眼,继母会意,朝身边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上前一步,扬声道:「大小姐,老奴说句公道话。自古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与荣伯府公子的婚书已在官府过了文书,便是差了拜堂的礼数,也已是荣府的人了。您这样躲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快快随公子回家去吧。」 我扶着窗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棠梨连忙扶住我:「姑娘别听她的,将军定有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手握兵权的将领,最忌行事张狂,功高震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甫一回京,便在光天化日下劫走了我,已是行差踏错。 我素来是个无用之人。 她是于刀光剑影中挣出一条血路的沙场将军,我是除了了此残生再无他法的深闺弱女。 若为了我,断送了她的前程,史书工笔下,我的名字怕是要遗臭万年。 我一阵恍惚,袖中的一方丝帕滑落。我想伸手去够,身子却被棠梨死死抱住。 那方绣着青莲的帕子,眼看要坠入尘埃,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 那手掌心带着薄茧,与精致的丝帕格格不入。 护卫们齐刷刷地收刀行礼,声如洪钟:「将军!」 顷刻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去。落在那人素净的脸上,和她眼角那道无法忽视的疤痕上。 她一言不发,仅仅一个眼神扫过,那锦衣妇人便吓得倒退了半步。 唯有我的继母,死死盯着她手中的帕子,神情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是热闹。」 继母一见叶箐,便垂下眼帘,任凭锦衣妇人如何示意,也再不作声。 街上明明围满了人,此刻却鸦雀无声,仿佛这方天地都被无形的气场笼罩。 叶箐旁若无人地走来,踏上客栈台阶时,她脚步一顿,回身道:「都散了吧,圣旨片刻就到。」 话音一落,她便径直上了二楼。 她的步子很轻,可这客栈老旧的木梯,依旧被踩出「吱呀」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踏在我的心尖上。 她曾教我读「扁舟逍遥,不问俗事」,我却总被窗外振翅的蝶影勾了魂,央她陪我嬉闹。她便放下书卷,含笑领我奔向花圃深处。 直到今日我才懂得,她可以是那个吟诵着逍遥游的叶箐,更可以是那个足以让山河变色的叶箐。 屋门明明敞着,她却驻足在门槛外。 「思颐,我能进来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叶箐眼中的光黯了下去,轻轻叹息。 「那你……」 「您请进。」 她欲转身,我忙开口,两人的话撞在了一起。 或许是久别重逢,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竟是无措的生疏。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旁的棠梨看看我,又望望她,在这凝滞的气氛里如坐针毡,终于找了个添热茶的借口,逃也似的出去了。 叶箐沉默了片刻,走到床沿坐下,动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袍。 衣衫褪下,她削瘦的背上,新旧伤痕交错,宛如一幅狰狞的舆图。 「药酒在桌上,帮我揉开。」她的语气平淡如水。
相关推荐:
光影沉浮(1V1h 强取豪夺)
南城(H)
带着儿子嫁豪门
深海gl (ABO)
学长,我们牵手吧 (BL)《不校园攻宠受系列》
我有亿万天赋
流萤
我以神明为食
芊芊入怀
缠欢!被清冷佛子撩的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