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宜棠,你不是总想出门吗,后日我三妹出嫁,我去为她添妆,也把你带着可好?” 宋蓁娘家是京城典型的文官家族,自祖上扎根京中,历代子弟皆入仕途。当初沈执柔为沈宣求娶宋氏女,也有借联姻在京城站稳脚跟的目的。 沈宜棠闲着也是闲着,自无不应。 宋蓁又道:“宜棠,吃完糕,待会儿空了就去书房见一下你兄长。” 沈宜棠一愣,“阿兄案子办完了,不忙了?” 宋蓁含糊其辞,“差不多了。” 她前几日刚与沈宜棠说过晏元昭的闲话,眼下实在羞于承认晏元昭帮了沈宣的大忙。 沈宜棠察言观色,胸中了然,亦不追问。 说来,沈宜棠进京的时间赶了巧。父亲沈执柔出公差,去关南主持治理水患,要逾月才回,沈府二郎沈宴大半年前南下游学,至今未归。 偌大沈府与她血脉相连之人只余沈宣。沈宣公务繁忙,沈宜棠以此为借口乐得远离正堂,是以入府半月,她成日里见的是宋蓁,以及宋蓁膝下乳名唤作阿瑜与阿瑾的两个小女孩,还未与这位长沈五娘十四岁的兄长见过面。 她在晏元昭面前一口一个“我阿兄”无比自然,现在却不由有些忐忑,在书房外驻足许久才敲门而入。 “阿兄。”沈宜棠微笑道。 房内人在阅看书信,闻声而起。沈宣眼眶微红,声音颤抖,“阿棠。” 沈宜棠打了个激灵。 沈宣三十出头,面白须疏,书生气颇重。 他深深看她,“阿棠,你变样了。” 沈宜棠低首怯声,“女大十八变,阿兄上次见阿棠,阿棠才多大……” 主顾提供的线报里说,沈宣少年时在河东沈氏族学准备科试,曾关怀过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妹子,后来沈宣及第登科远离族里,没见过长大后的沈五娘,因而沈宜棠倒不怕被认出来。 沈宣喉头哽住,半晌才道:“阿棠,你怪阿兄么?阿兄把你抛下,这么多年没回河东,没去崇真观里看过你,阿兄,阿兄也很后悔……” 沈宜棠摇头,“阿兄,我不怪的。” “不,你该怪的!”沈宣突然激动地握住沈宜棠的手,吓了她一跳。 “都是阿兄不好,我本该早点把你接来,却让你受了这么多年苦……你回来的这些天,我每天都在期待你主动来见我,可你没有,我想你是怪上了阿兄,阿兄更觉无颜找你。” “阿兄,你别这么想,我是怕耽搁阿兄查案,才不来的。”沈宜棠小心抽回手。 “不耽搁。”沈宣重新拿回她手,“阿棠,你既不怪阿兄,可怎么这几年都不给阿兄回信?” 沈宜棠看着沈宣脸上的落寞,暗暗叫苦。 我哪里知道那个已经香消玉殒的沈宜棠为什么不回你的信? 她将头低得更深,“阿兄,对不起。” “阿棠,别说对不起……”沈宣苦笑,“阿兄以前没能保护你,现在一定好好弥补,你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列个单子出来,让你阿嫂买。” “不用这么麻烦。我毕竟在观里清修过,不是那等贪图享乐的人。” 沈宣听到清修二字,嘴角苦意更重。他从案上端来一盘吃食,摆在沈宜棠面前,“快尝尝。” 盘里堆满琥珀色的糖球,龙眼般大,像一颗颗明珠。 “小五娘起名叫宜棠,最爱吃饴糖,阿兄都记得。” 沈宣的笑容近似慈爱,里头竟藏着哀伤与求恳——叫人不忍拒绝。 沈宜棠拈饴糖球的手略显迟疑。 饴糖又甜又糯,哪个小孩子不爱吃?她也爱过。可饴糖是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东西,她只有在过年时能吃到。后来阿娘去春风楼弹琴,日子过得没那么紧巴了,她拿钱买来半斤饴糖,一口气吃了个饱。 从此再看到饴糖,就犯恶心。 这回也不例外。 塞进嘴,饴糖特有的甜腻瞬间溢于唇齿,浓郁到黏住她喉咙,一股浊气逼她向外吐。 她不得不捂住嘴,强行吞咽下去。 沈宣欣慰道:“阿棠,多吃几个,小时候你吃一碟子都不够,央我给你买。我怕你吃坏牙,只能拿骑木马哄你,这才让你不再嚷着吃糖。你骑木马时,总爱喊几句口号,爱喊什么来着,你还记得吗?” 沈宜棠登时一凛。 再看沈宣眼睛微阖,面带惆怅,全情沉浸在回忆里。 ——不是在试探她。 她摇头,“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我大半忘了。苦苦抱着从前的美好回忆不放,又如何能过好眼前生活?这饴糖,我也不爱吃了,太粘牙。” “不爱吃了?”沈宣如遭当头一击,慢慢道,“好吧,阿棠说得有理,是阿兄太执著于过去了。” 他垂丧地拿起几枚饴糖球,放在自己口中,缓缓嚼动——以一种咀嚼悲伤的姿态。 沈宜棠默默看着他的愁容,她仅仅暂时借用沈五娘的身份,无意卷入沈五娘与家人的爱恨,沈宣这份略带古怪的悲伤,她没办法承接。 她现在就是懊恼,昨晚一时口快,给沈宣安了个以棍棒教训妹妹的形象,实在离谱。 一室空气凝滞,沈宜棠为了缓解尴尬,扭头四望。沈府书房窗明几净,三壁皆书,地上零散放了几个箱箧,笼盖半敞,里头的画轴卷册纸页泛黄,萦着微苦的陈年味道。 薄脆的书页层帙堆叠,其中旁逸斜出的一角,惊现沈宜棠熟悉的名字。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过去。 “阿棠,”沈宣道,“这几箱书都是父亲私藏,他不许人看。我见书要被虫蛀了,才搬出来打开晒一晒。” 沈宜棠长袖拂卷,乖乖正坐,“连阿兄也不能看?” 沈宣站起,亲自弯腰将书箧逐个关上。 “是的,阿兄也不曾看过。” ——哦,沈执柔又不在这儿,拿来几本看看,他哪能知道? 沈宜棠安安分分喝饱三杯茶水,起身告辞。 回到房中,她从袖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抄书册——不许人看,又没说不许人偷。 书不甚老,墨色尚黑,封皮正中“晏元昭”三字端正劲挺,有筋有骨。 打开是一本七弦琴谱,抄录了几十首琴曲谱调,多半不具名,她一页页翻过,默诵琴音,一小半琴曲倒是识得的,后边的就复杂了,不好懂。 沈宜棠越看越惊讶,若这本琴谱真是晏元昭的,那他琴艺不俗,起码能在欢场里混个琴师当当。 可是他的琴谱,又为何被沈执柔私藏? …… 宋蓁妹妹出阁当日,天晴昼暖,煦风和畅。亲迎礼在日暮,宋蓁与沈宜棠中午出府,乘马车前往宋家。 路上与宋蓁聊起来,沈宜棠才知宋蓁妹妹要嫁的人,是晏府郎君。 京城文官圈子小,此晏府,就是晏元昭父亲出身的晏府,却与晏元昭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沈宜棠攀着宋蓁多问了两句,宋蓁解释,“明昌长公主当年和晏老爷子闹那一通,结下梁子。偏偏这份亲,还做成了。婚后长公主和驸马开府另住,不愿驸马与晏府多走动,再后来驸马去世,长公主紧抓着儿子不松手,与晏府关系就更僵了。算起来,晏御史还是晏府嫡系一脉呢,晏家同辈里,没比他更有出息的子弟了。” 沈宜棠嗑瓜子,“公主还挺记仇的。” 宋蓁笑,“可不能妄议。” 沈宜棠心道,你都妄议多少了,还说我。 “阿嫂,我那天去见兄长,在书房不小心瞥到父亲藏书里有本琴谱,上面写着晏御史的名字。” 前日沈宣与小妹一叙,回房后郁郁整晚,宋蓁以为兄妹俩有心结,但见沈宜棠大方提起此事,不由怔了一瞬,继而懵然,“父亲爱听琴曲不假,但怎会藏有小辈的书,你莫不是看错了。” “有可能,或者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沈宜棠装作随意地问,“阿嫂,那晏御史擅琴吗?” “不知道。但晏驸马妙于音律,人尽皆知,做儿子的会弹琴也不稀奇。” 宋蓁对晏元昭谈兴不大,转而津津乐道晏父,“晏驸马风采绝世,琴音无双,据说他擅奏《清梧曲》,能使梧叶感落,凤凰引鸣,当年他的琴声一起,我家姊姊们会立刻跑出房贴墙听。可惜我晚生十年,无缘听他弹奏。” 沈宜棠惊讶,“他琴声的穿透力也太强了吧,各府的姑娘都跑出来听?怪不得能弹落树叶子。” 宋蓁笑道:“忘了和你说,我家和晏府是邻居,一墙之隔,所以近水楼台先得月。” 第007章 探郎君 宋家嫁女,府里张灯结彩,满目喜色。各房姑嫂姊妹凑在一起,环佩绫罗,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宋蓁担心沈宜棠怕生,可小姑子一进小娘子堆里,如鱼得水,翘着嘴角和人称姊道妹,在晏家郎君来接人时闹得尤其欢。 新郎想接到新嫁娘,先要接受新娘姑嫂的盘问考验,此为下婿。 一众宋氏女把宋家新女婿诘问得满头是汗,沈宜棠妙语连珠,在旁帮腔。 作催妆诗,不仅新郎要作,沈宜棠带头起哄傧相也要作。 “说好的一步一咏,你怎么从正门过来才咏了两句,你飞来的?” “你这诗连韵都不押,算得上诗?王三都作得比你好……什么?你问王三是谁,王三是给我们府上送菜的老翁头!” 郎君们面红耳赤,苦不堪言,宋家姊妹举袖掩笑,欢声绕梁。 一位宋氏女悄悄问:“这是几房的姊妹,这么会说话?” 另一位宋氏女道:“不知道啊,不是你们三房的么?” 又一位宋氏女道:“管她几房的呢,就这样下婿才够味儿!” 也亏得宋蓁待在内帷陪新娘,听不清外头情形,沈宜棠才有胆子浅浅暴露一下自己本性。 晏府迎亲队伍将新娘接走,绕坊转了一圈,送进比邻而居的晏府。 宋府瞬间冷清下来,暮色四合,新月上帘,各房娘子陆续回到自己的院落。 宋蓁难得回娘家,与母亲弟妹等叙旧吃了几杯酒,不胜酒力,昏沉欲眠,宋母做主将人留下过夜,沈宜棠也以照顾阿嫂为由,一并歇在宋府。 她遣了下人去沈府报信,服侍宋蓁在客房睡下,再把值夜的丫鬟驱到外间,灭了烛,做出两人在榻上安睡的假象,然后跳窗溜了出去。 亲迎礼时,沈宜棠刻意靠近晏家儿郎,终于打听到一个她好奇的消息:晏元昭也来了晏府观礼。 沈宜棠平日寻一个正经理由出府都难,这下机会在手,也顾不上合不合适,决意去晏府碰碰运气。 为此,她在席上频频给宋蓁倒酒,甚至不惜往酒里撒了点迷药。 宋府人口多,宅子比沈府大了数倍不止,天色昏晦,树影摇曳,方向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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