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端坐在床沿。双手死死地撑在膝上,手背青筋暴起,虬结盘错。他深深地低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让我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眸里像是燃着两簇疯狂的火焰,直直地看向我,命令道:「宽衣。」 我一时怔住。 见我毫无反应,他竟径直起身。那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我心头一凛,求生的本能驱使我转身,只想奔逃出这方令人窒息的天地。 可他只用了三两步便追上了我,手臂一揽,便将我打横抱起。我的挣扎与捶打在他铁一般的臂弯中,显得那般微不足道。天旋地转间,我被他带着一同跌入了柔软的床榻。 「对不住。」 在我意识沉沦之际,耳畔似有微风拂过,携来三个字,轻得仿佛幻觉。 整整一日一夜,我未曾离开床榻。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只剩下无尽的昏沉。嗓子因哭喊哀求早已嘶哑不堪,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耗尽,彻底陷入了昏睡。 我病了,一场高烧。昏沉中,总有人撬开我的唇齿,将苦涩的汤药一勺勺灌下。 我又做起了梦。梦里,我又回到了姑姑的小院。阿奶坐在门槛上,手里摘着青翠的菜叶,嘴里絮絮叨叨地讲着村里的趣闻。姑姑在灶房忙碌,笑呵呵地收拾着新买的猪骨:「等会儿给你们熬汤煮面。」我听了,连连点头,满心欢喜。 我眯着眼,安然地趴在阿奶的膝头,任由她枯瘦却温暖的手掌轻抚我的长发。 「臭丫头,好好活着啊,我们在家等你。」 我用力地点头,将脸埋得更深。 再次苏醒那日,窗外的积雪已然开始消融,久违的暖阳穿透云层。 小荷见我睁眼,喜极而泣,不住地擦拭着眼角:「主子,您总算醒了。」 腹中早已空空,我一口气喝了三碗热粥,才觉着身上恢复了些许力气。 齐王许是得了消息,在我披着大氅,于院中梅树下晒太阳时匆匆赶来。 乍然见到他,那夜撕裂般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将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他停住了脚步,未再上前,俊朗的面容上,似乎有一丝愧疚一闪而过。 「本王已上奏,请封你为侧妃。你,可还有别的要求?」 我摇了摇头,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沙哑又难听:「多谢王爷。」 此后,便是长久的静默,唯有风拂过梅梢的微响。 「你多歇着吧。」 我屈膝行礼,垂眸目送他转身离去。 自此,我正式入住正院侧房,吃穿用度,几乎与他一般无二。只是他似乎极为忙碌,一连消失十天半月也是常事。这般境况,倒恰恰合了我的心意。 年关将至,一日,寻七领着一人来到我面前。 那人双手被反绑,披头散发,满身污秽。我定睛细看,那张脸竟是知府次子杜恒。 他见到我,也是一愣,随即被寻七一脚踹在膝弯,重重跪下。那力道之大,我仿佛听见了骨头碎裂的闷响。他痛得发出一声惨叫,却被寻七利落地卸了下巴,只剩下呜咽。 「侧妃,这是王爷特意为您擒来的。如何处置,全凭您吩咐。」 原来是他的安排。 这倒真是一份别出心裁的「礼物」。若非此人,我如今仍在阿奶与姑姑身边,过着清贫却自由的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做一只被困于深宅大院的笼中鸟。 「寻护卫,」我声音平静,「我听说大牢里刑罚颇多,便让他一一尝个遍吧。」 当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说不出话的杜恒只能拼命朝我磕头,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我静静看着,心如止水。那些被他残害的无辜女子哭求之时,他又何曾有过半分心软? 寻七领命而去。 除夕那夜,齐王不在府中,我们几个女子便凑在一处,守岁取暖。如今我身份不同,她们见了我,皆是毕恭毕敬地行礼。 夜深时,我已睡得正沉,后院却忽然火光冲天。小荷惊慌失措地冲进来将我摇醒,我刚穿好衣物,寻七便满脸血污地闯入,一把拎起我的后领,不由分说地将我往外拖。 院外早已乱作一团,火光映照着刀光剑影,厮杀声不绝于耳。 我与小荷被塞上一辆马车,还未坐稳,一支暗箭便「嗖」地穿窗而入,堪堪擦着我的鬓发而过,钉入对面的车壁。若非我恰巧晃了一下,此刻恐怕已是香消玉殒。 刀剑砍杀之声紧追不舍,我抱着头,蜷缩在软垫上,马车剧烈颠簸,几乎要将我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主子稍候,小的去方便一下。」车夫的声音传来,听动静,是钻进了远处的草丛。 我撑起身子,掀开车帘一角,发现马车已行至官道。 「小荷,」我回头看她,「我记得你说过,你会驾车,对吗?」 闲聊时,她曾提过,被卖入王府前,家中是靠放马为生的。 此刻,她因恐惧而声音发颤:「主子,会是会,可您这是要……」 「你来驾车,我们离开这里。」 「啊?」 「齐王定是出事了。他若平安便罢,万一……万一他有不测,那我们……」 本朝素有殉葬的酷制,若他真的身故,我与小荷这对主仆,绝无生路。 我的话不必说完,小荷已然会意。她一咬牙,立刻窜出车厢,夺过缰绳,厉声喝道:「驾!」 马车再次疾驰向前。我紧紧扶着车壁,在颠簸中竭力稳住身形,直到天光熹微,才敢停下。 我撑着快要散架的身子下了马车,才发现不远处竟是万丈悬崖。 小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主子,王爷若是无事,我们该如何解释?」 「即便无事,我也不回去了。」我望着远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那吃人的牢笼,谁愿去谁去。」我转向她,「小荷姐,你呢?你可有去处?」 听我唤她姐姐,小荷明显一怔,随即苦涩一笑:「我早已无家可归。」 「若你信我,今后我们便以姐妹相称,一同讨生活,可好?」我紧紧握住她的手,不知是想给她,还是给自己一些勇气。 她沉默地看了我许久,忽然扑哧一声笑了,眼角却有泪光闪烁:「好。」 我们将马车赶到悬崖边,我拔下头上所有宫中赏赐的珠钗,只留下几支没有标记的,预备将来换钱。为求逼真,我还故意在崖边留下了一只绣鞋。 用泥巴抹花了脸,我们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下山,用一支银钗换了些碎银,便转走水路,向家的方向而去。 关于齐王府那夜的变故,始终没有消息大肆传开。此刻的我,只想回去看一眼阿奶和姑姑,却又深怕自己的出现会再次为她们招来灾祸。 于是,小荷姐自告奋勇,替我前去打探。 可她带回的消息,却让我如遭雷击,痛不欲生。 姑姑一家安好。 可阿奶,却在我被迫离家的一个月后,便撒手人寰了。 这个消息让我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我直愣愣地坐着,像个失了魂的木偶,直到小荷姐大声呼唤我的名字,我才渐渐回过神。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那个在破庙中,将瘦小的我带回家的阿奶,就这么没了?因为我,没了吗? 我再也忍不住,哭得肝肠寸断。 当晚夜半,我终是按捺不住,独自一人,叩响了那扇熟悉的院门。 开门的是二哥。他见到我,以为是在梦中,使劲揉了揉眼,才敢相信眼前之人真是我。他惊喜地低呼一声,连忙转身去唤早已歇下的姑姑和姑丈。 谁料,第一个跑出来的,竟是大哥。 我努力扯出一个笑,朝他轻声道:「大哥,安好。」 他只是怔怔地望着我,一瞬间,眼中似有千言万语翻涌。 「念念,当真是你?」 「嗯,是我。」 强忍的泪水,在见到姑姑披着外衣、拖着一只鞋跑出来时,终于决堤。 姑姑比我哭得更凶,她一把拉过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见我确实安然无恙,才将我紧紧抱入怀中:「念念,我的念念啊!」 多日未见,她的鬓角竟已添了大半的白发。姑丈跟在一旁,无措地搓着手,眼角亦是湿润。 他们担忧我的处境,我只含糊地说主家遭了难,自己趁乱假死脱身,并未提及王爷与侧妃的身份。 阿奶的牌位前,我点燃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我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往日里最疼我的阿奶,怎么就变成了一块冰冷的黑漆漆的牌位。 都怪我,一切都怪我。 姑姑心疼地将我半搂在怀里,替我拭去泪水,自己却又忍不住哽咽:「好孩子,不怪你,莫要往自己身上揽。你阿奶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你。如今见你平安回来,她也能安息了。」 我却只是哭着摇头:「姑姑,我不能留下。」 「为何不能?」一旁的大哥忍不住开口。 可其中凶险,我又如何能与他们言明,事关皇家,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见我沉默不语,大哥忽然转身,向姑姑跪下,神情恳切:「娘,我心悦念念已久,孩儿想娶她为妻。」 此话一出,姑姑和姑丈皆是呆立当场。 我却急得差点跳起来:「姑姑,您别听大哥胡说,他只是想寻个由头留住我!」 我的话,让姑姑煞白的脸色稍稍缓和。莫说我从前云英未嫁之时便配不上大哥,如今这副「残花败柳」之身,更是玷污了他。 「爹,娘,我没有胡说!」大哥急切地起身,拉住我的手臂,语气悲痛而隐忍,「念念,我是真心喜欢你,为何不肯给我一个机会?你若觉得处境危险,我愿为你隐姓埋名,远走他……」 下一刻,他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身后的姑丈一把扶住。 「念念,对不住,你大哥许是太担心你,有些魔怔了。我这就带他下去。」 不等我回应,姑丈已扛起大哥,快步向外走去。 我心中了然,也只能点点头:「嗯,没事的。」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再三叮嘱姑姑他们,万不可向任何人透露我回来过。之后,便与小荷姐顺着水路,一路向南。 最终,我们在一个名为桃花村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是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 我们用大半积蓄买下了一座带小院的屋子,当我和小荷姐站在这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中时,都忍不住笑了。 再不必卑躬屈膝,再不必担惊受怕,这样的生活,美好得不似真的。 初春至,桃花开,我的生活也渐渐步入正轨。我们在屋后开垦了菜地,又靠着卖些绣品贴补家用,生意竟也还过得去。 只是有一桩烦心事,我瞅着自己日渐丰腴的胸脯和微微隆起的小腹,颇为苦恼。 明明在为阿奶守孝,吃食清淡,为何身子还是不住地长胖。 一日,正绣着帕子的小荷姐上一刻还与我玩笑,下一刻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惊得指尖的针都扎进了肉里。 「念念,你的月事,是不是许久没来了?」 正比划着腰身的我,瞬间僵住。 是啊,算来,已有四月余了。 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你……你该不会是……有身孕了吧?」 我……我亦不知。 她不由分说地拽起我,急匆匆地寻来了村里的赤脚大夫。老大夫为我搭了脉,沉吟片刻,而后笃定地点了点头:「确实是喜脉,看样子,有四個多月了。」 我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直到被小荷姐搀扶着回到家中,整个人依旧是恍惚的。 她焦急地在房中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这……这可是皇孙啊!念念,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回去?」 桃花村地处偏僻,朝中的消息总是迟来许久。齐王府那夜的结局究竟如何,我们至今一无所知。 「不回。」我抚上已有些显怀的小腹,语气斩钉截铁。 「可这孩子……」 「与齐王无关。」 她又劝了几句,见我油盐不进,也只能叹息着退下。 其实这腹中的骨肉,要还是不要,我心中早已翻覆了千百回。 其一,我不想再与那段过往有任何牵扯;其二,我扪心自问,我能做好一个母亲吗? 我无法回答自己。 可转念又想,要亲手终结一个鲜活的生命,我又如何舍得。 这般反复纠结了数日,我还是下了决心——不要他。 虽是对不住他,可我此生也只有这一遭行走人间的机会,养育一个孩子的责任太过沉重,我怕我承担不起。 然而,还未等我将这狠心的念头付诸行动,一队训练有素的骑兵便护送着一辆悬挂着龙纹彩旗的华贵马车,闯入了桃花村的宁静。 村民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纷纷涌出家门,好奇地张望。 院门被推开,我望着那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男人,捧着肚子,吓得双腿发软。 小荷姐早已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可让孤好找。」 齐王缓步踱至我身前,目光在我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难辨喜怒的笑意:「日子过得不错。」 可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时,却胃中一阵翻涌,俯身吐了出来。 得知我已有近五个月的身孕,齐王的脸色由黑转红,精彩纷呈。他盯着我的肚子看了许久,最终,却什么也未说。 危险警报暂时解除,我望着这方小院,心中满是遗憾。我的平静生活,终是到头了。 返回京都的马车上,齐王斜倚着软枕,目光幽幽地落在我身上:「胆子不大,做出的事却一桩比一桩出人意表。也是,在床榻上都敢……」 他剩下的浑话,被我伸手捂住了嘴。 见我怒目而视,他反而轻笑出声,拉下我的手握在掌心:「怎么,不怕孤了?」而后,又用指腹细细摩挲着我的掌心,「这薄茧,倒是消了些。」 大抵是因腹中多了个金疙瘩,我胆气也壮了些,嗖地抽回手,挪到角落坐着,不愿理他。 他倒也不恼,无所谓地抚了抚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自顾自地拿起一本书卷看了起来。 小荷仍旧伺候在我身边,从她的打探中,我才得知,那夜的大火原是京中几位皇子争储的阴谋。如今,那几位皇子不死即残,余下的又太过年幼,唯一成年的齐王夏焱,即将被册封为太子,已是顺理成章之事。 齐王正妃因牵涉前朝政事被废黜禁足,如今这未来的东宫后院,竟只我一人独大。 念及我怀有身孕,不宜劳累,宫中一应事务皆被太子安排妥当,无需我费心。 太子很忙,我便也乐得清静,只在自己的院中安心养胎。 春闱过后,大哥高中探花,我由衷地为他欢喜。 他将姑姑接入京都奉养,我特意求了太子,恩准我与他们再见一面。 得知我如今的身份,姑姑显得诚惶诚恐,言行举止间满是拘谨,看得我心中很不是滋味。 临别时,大哥朝我长揖及地,眼中的温柔一如往昔:「臣,将永远立于娘娘身后,愿娘娘与腹中皇子,岁岁安康。」 此时的他,虽官位不过六品,却因榜下捉婿,被权倾朝野的定国侯相中,许了次女。因此,朝堂之上,倒也无人敢轻视于他。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多了一丝我读不懂的疏离与陌生。 临盆在即,为免我心中恐惧,太子特意将姑姑接入宫中陪伴。 我愈发看不懂他对我的情意。 昭儿出生的那日,连绵的阴雨恰好放晴,天光大好。姑姑抱着襁褓中的他,连连赞叹此乃天降祥瑞。 这是太子的长子,当今圣上名正言顺的皇长孙。 流水般的赏赐涌入我的宫中,我却只是握着他那小小的、柔软的手,忍不住低声啜泣。 这么小,这么软,我定要护着他,让他好好长大。 昭儿满月后,我红着脸,主动勾住了太子的衣带。他却挑眉,在我耳边低声调笑道:「这次,可不许再挠孤了。」 原来的齐王妃最终还是被废。新的太子妃人选,圣上迟迟未定。朝堂之上,举荐各家贵女的奏折堆积如山,皆被太子一一按压,不予理会。 我也渐渐熟悉了宫中事务,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如今的从容应对。在这深宫之中,没有强大的外戚作为依靠,我唯有自己努力,才能为昭儿撑起一片安宁的天。 昭儿周岁那年,圣上驾崩。太子的生母杨贵妃悲痛欲绝,竟自缢殉葬。 同时痛失双亲,我对他亦不禁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可他似乎,并无多少悲伤。 太子登基称帝,年号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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