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子和孩子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洪水冲走,直到现在连尸骨都找不到――” 说到这里,这个能率领难民攻打艾尔镇的刚强男人竟是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声音都哽咽了起来。 他的话引起了四周和他一样受灾的难民们的共鸣,甚至有一些同样失去亲人的难民已经忍不住低声抽泣了起来。 想起尸骨无存的婶婶和弟弟,克莉也使劲揉起了通红的眼。老人侧过头去,不忍心看自己的儿子那痛苦的模样。 吉亚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激动的情绪强压下去。 他稍微缓和了一会儿,然后强忍悲痛继续说了下去。 “不止如此,明明是城中的那些权贵造成了这一次的灾难,可是,他们不仅不反省,反而变本加厉,竟是连我们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的救济粮草和救命药都要吞下。” “他们毫不客气地将失去了家的我们视为垃圾,赶出了维纳尔城。” “我们已经失去一切,背乡离井,可是这还不够,他们还将让他们手下的士兵假扮成盗贼,夺走我们的妻子,将我们的孩子作为祭品送上祭坛。” 说到这里,他泛红的眼眶死死地盯着伽尔兰,说出的话一字一句宛如撕裂一般。 “王子殿下,在那些权贵眼中,可曾在乎过我们的死活?!” 听着吉亚那字字血泪的控诉,伽尔兰久久不语。 他环视了一眼四周,看着那些难民们悲愤的眼神,还有已经控制不住哭出声来的人们,心情一时间也沉重得厉害。 那些维纳尔城中的官员和权贵……所谓的敲骨吸髓,恐怕就是如此了。 在他们眼中,平民就如同草芥一般,顶多是他们圈养的畜牧。 他们那如无底洞般永无止境的贪欲,让本该守护子民的他们成为了令子民们闻之色变的吸血虫。为了自己的富贵,他们恨不得将这些平民的最后一滴血、最后一点骨髓都榨干,生生吸尽。 “你的控诉我已经听到,维纳尔城的官员以及贵族所做的事情,我也已经查明大半。” 伽尔兰深吸一口气,回答道。 “王兄正在前往维纳尔城的路上,不日即将到达,等到那个时候,他会做出公正的判决,那些人也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卡莫斯王的威名引起了一阵骚动,听闻卡莫斯王即将亲临维纳尔城,无数人的眼都亮了起来。 可是,在这一瞬间之后,那些亮起来的眼神一个个又变成了惊恐,还有惧怕。 他们袭击了艾尔镇,他们现在的身份是暴民,是叛乱分子。 公正的卡莫斯王一定会处决那些贪官污吏,但是,他们这些叛乱分子同样也会被处决,同时,还会株连他们的妻儿和亲人。 想到这一点的众人都慌了起来。 但是,不管多么害怕,也不曾有一个人想到要和卡莫斯王对抗。 对他们来说,王是神在人间的化身。 与卡莫斯王战斗,就等于是在和神战斗――那是绝对不可能去做的事情。 众人将慌乱的眼神投向了他们的首领,那名跪地的男人身上。 伽尔兰同样也看着吉亚,他心里很清楚,吉亚的话并没有说完,或者该说,接下来的话才是吉亚真正想说的东西。 在众人的注视下,吉亚开口说话。 “卡莫斯王……他会亲自前来吗?” “是的,如果没有意外,他明日就会来到这里。” 伽尔兰看到吉亚的手猛地攥紧了一下,好一会儿之后才缓缓松开。 “王子殿下,您将如何对待我们?” “……” 伽尔兰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们的确攻打了艾尔镇,按照律法,我们已经成为了叛乱者……” 吉亚跪在地上,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伽尔兰。 “可是您应该知道,我们是被逼的!在那些贪官和贵族的逼迫下,为了活命,不得已才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急促地说,“就算攻击了您,可是我们并不知道您是王子,还是因为您的下属带走那些小孩产生的误会,这不是我们的过错!” “在那次水灾中,我们已经死去了无数的亲人,接下来,我们的妻子和孩子又一个接一个被抓走,许多人到现在还不知生死……我们已经经历了如此之多的苦难,您……还有卡莫斯王要处决已经受尽苦难的我们吗?” 伽尔兰沉默了稍许,然后开口。 “吉亚,你现在是在请求我饶恕你们是吗?” “是的。”吉亚急切地看着他,“我们并没有反叛亚伦兰狄斯的意思,我们只是在反抗那些欺压我们的官员和贵族,我们并不是叛乱者,不是吗?” “没有人给我们正义,我们就只能自己寻找正义,自己去惩罚那些恶人,不是吗――” 这便是吉亚的目的。 他想要从伽尔兰口中得到承诺,让亚伦兰狄斯的王子亲口承诺不会追究他们这些难民的罪责。 他认为,他们是被害者,他们是正义的一方,他们只是在反抗那些罪恶的权贵,他们无罪。 后方,失去了一只眼的骑士咬紧了牙。 他的半边脸满是血污,眼眶那里还在剧烈地疼痛着。他抱着自己死去的同泽跪在地上,低头看着。他的好友闭着眼,没了声息,为了帮他挡住那些难民射来的箭死在他的眼前。 这位强大的骑士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这种地方―― 而现在,杀死他的那些人要求免除自己的罪。 他不甘心。 他很不甘心。 可是他也知道,王子应该会答应那些难民的要求,因为一旦拒绝,那些人觉得死到临头干脆心一横,他们和王子就会再度身处险境。 所以,同意免除那些平民的叛乱罪的确是此刻最明智的做法。 …… 可是就算是心里明白这一点――他心里还是觉得无比的难受,像是有什么在挖开他的心一般。 他难受得厉害。 因为那些杀死了他的同泽的人们将会得到宽恕,将不会受到任何惩罚,他的同泽会白白死去,死在这些他们曾经一起拼死守护过的亚伦兰狄斯子民手中。 就在这位骑士痛苦地闭紧仅剩的那只眼低下头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有人站在他的身前。 他下意识抬头,映入他眼中的是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的伽尔兰王子。 当吉亚提出那个要求的时候,伽尔兰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注视着吉亚好一会儿了之后,转身,走到了这位骑士的身前。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位骑士错愕的目光中,他伸出手,摸了摸骑士满是血污的那边脸颊。 “疼吗?” 小王子轻声问。 骑士很错愕,也很惶恐。 “王……王子,我……” “我在说废话,怎么可能不疼。” 没等他结结巴巴地说完,伽尔兰就自言自语地回答了。 然后,他低头看向被独眼骑士抱着的那位已经死去的骑士。 他看了一会儿,俯下身。 寂静的月光下,死去的骑士额头上满是血污和尘土,但是小王子低头,亲吻了他的额头。 “……感谢你的忠诚,众神将带着你的灵魂前往神的国度。” 亲吻死者的额头,为其哀悼,为其祝福。 那是亚伦兰狄斯所特有的仪式。 那是只有以荣耀之身战死的骑士才能获得的仪式。 何况,这还是由亚伦兰狄斯的王子亲自做出,对于他们这些忠诚王室的骑士而言,更是至高的荣耀。 独眼骑士怔怔地看着这一幕,难受的心底竟是莫名感到了一些安慰。 他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的好友说话。 加纳,如果你的灵魂还在此地守护着王子,看到这一幕的你一定很开心…… 在众人的注视下做完这一切,伽尔兰回头。 他看向身后的众人。 “你们知道被你们杀死的这名骑士是谁吗?” 他问,明明是个孩子,目光却陡然锐利了起来。 吉亚愣了一下,回答。 “我知道,这位骑士大人肯定是贵族,可是……” “不,我并不是指他的身份,并不是指他的出生。” 伽尔兰打断了吉亚的话。 “数年之前,敌国联手攻打亚伦兰狄斯,王兄带着五万军队前往边境,死守了整整九十多天,这才挽救了亚伦兰狄斯。” “五万大军,剩下不到一半,为了守护亚伦兰狄斯全部战死沙场。若不是那些战士,现在站在这里的你们早已国破家亡,被掳走成为他国的奴隶。” 众人都困惑地看着伽尔兰,不知道王子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伽尔兰深深地看着吉亚,看着不久之前朝这几位骑士砸石头的众人。 他的目光,这一刻平静得令人心颤。 他说:“当初那个拼死守住了亚伦兰狄斯,也守护了你们的骑士,现在,在这里,被你们亲手杀死了。” 吉亚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这一瞬,他傻在原地,几乎忘记了呼吸。 “现在,你依然还要向我请求,免除你们的罪吗?” 孩子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可是就是这种平静,让吉亚的心尖锐地痛了起来。 无数的人低下了头,甚至有一些人已经跪了下来,向着这位死去的骑士的方向。 曾经亲手向这些守护他们的骑士丢石头的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懊恼和悔恨。 黑夜中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喉咙都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在此刻这近乎死一般的寂静之中,独眼骑士低下头,说不出为什么,从来流血不流泪被称之为铁血军队中的一员的他此刻竟是眼睛酸涩得厉害。 他睁大了眼,咬紧牙,竭力想要将眼底的水汽憋回去。 孩子的声音还在继续在安静的黑夜中响起。 “吉亚,你看那个火光。” 伽尔兰抬头,看着镇子边缘还在燃烧的火光。 他说:“那些被你们点燃的,是迫害你们的官员和权贵的家吗?” “……” 吉亚张口,却不能回答。 会在镇子道路边缘的,都只是普通居民的家。 “你攻打镇子,打下镇民的房子,还有执政房……告诉我,艾尔镇所有的官员都欺压过你们吗?” “…………” “那些没有欺压过你们的官员,比如说一直在努力救助你们甚至调动艾尔镇粮草的那位执政士,你们放过了吗?” “…………” 男人的呼吸一点点粗重了起来。 “就算不说官员,只不过是在执政房或者下级贵族的家族中做事的仆人、侍女,这些和你们一样的平民,你们在攻打房子的时候放过他们了吗?” “…………” 伽尔兰每问一句,吉亚脸色就灰败了一分。 他脸色苍白地看着伽尔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放过? 在肆虐这个镇子的时候,在人群激愤,所有人都已经丧失理智的时候,杀红了眼的他们怎么可能放过任何他们眼中的敌人? 就算那些贵族下仆以及执政房办事员是和他们一样的平民,可是他们是官员贵族的走狗,一样该死―― 那个时候他们这样想着,就那样将那些平民奴隶们一并杀死了。 吉亚本是挺直了背跪着,如一颗扎根的松树一般,即使面对着王子,背也不曾弯曲丝毫。 可是此刻,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本来还一脸坚毅的他此刻竟像是跪立不稳一般,摇摇欲坠。 “不是……这是……” 他仿徨地想要反驳什么,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反驳不了。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做出这样残酷的事情来? 他为什么会做出和那些他所痛恨的贵族一样的事情? “我同情你们的遭遇,吉亚,但是,我不会赦免你们的罪。” “你们不是正义,只是打着正义的旗号做着向那些无辜的人发泄仇恨这样的罪行。” “尤其是像你一样亲手杀害了那些无辜的亚伦兰狄斯子民的叛乱者,绝对不会被宽恕。” 伽尔兰说,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毫无转圜的余地。 “你们是受害者,但并不代表你们做错了事就能被原谅。叛乱者被惩处,杀害无辜者被处决,这是必须执行的国法。” “国法不会容情。” 他说,“我唯一能承诺你们的,是你们未参与这次叛乱的亲人不会受到牵连,你们无辜的妻子和儿女也会得到妥善地安置。” 脸色苍白的吉亚眼神混乱了好一会儿,突然一咬牙,原本跪着的他猛地站起身,逼近伽尔兰。 “王子,请您在此承诺,免除我等的罪!” “不,我不会承诺。” “王子,我等左右都是死,与其被当成叛乱者处死,那么还不如以您为人质,逃离这里。” 男人像是已经彻底破罐子破摔了,开始威胁伽尔兰。 他的话让身边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老人更是急得直扑过去。 “吉亚,你这个孽子,你怎么能――” “不行!吉亚,这怎么可以?” “那样一来,我们不就成为盗贼了吗?” 一旦成为盗贼,他们的后代子孙世世代代都是被人唾弃的、被国家所驱逐的肮脏盗贼。 “不能这样――” 吉亚一把推开老人,面色扭曲地吼道:“不那么做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们想死吗!” 他转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伽尔兰。 “王子,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如果你不赦免我们的罪……那么,就算我们最终会被卡莫斯王剿灭,但在那之前,用王子您这条尊贵的性命来垫背,对我们来说也值了!” 他向前,再一次逼近伽尔兰。 “请赦免我等的罪!” 孩子小小的身躯站在那比他近乎高大了一倍的男人面前。 他仰着头。 他看着那个男人的目光中没有丝毫惧怕。 他说:“亚伦兰狄斯的国法,不容践踏。”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这是空气几乎都屏息的一瞬间。 气氛紧张得如绷紧的弦,下一秒就会彻底断裂。 威逼着的高大男人和毫不退缩的小小的孩子的对峙,这一刻竟是让人紧张得无法呼吸。 然而,下一秒,那绷紧的空气却陡然消融了。 男人扭曲的脸突然舒展开来。 他看着仰着头和他对峙的小王子,突如其来,释然一笑。 然后,他后退了两步。 他笑着说:“如果王子您答应了我这个请求……我想,我大概不会相信您的承诺,而会选择带着他们和我们的家人一起逃离此地。” 吉亚如此说着,然后俯身跪下。 这一次,他双膝都跪在了地上,双手按在地面,深深地向那位小王子低下了头。 “亚伦兰狄斯的王子,未来的王啊,我等罪人愿意接受您的审判。” 他的额头紧紧地贴在泥土上,虔诚如祈祷一般。 “但是,如神一般贤明的王子啊,请务必以您的仁爱,宽恕我等罪人那些无辜的亲人们。” 片刻的沉寂之中,其他人也动了。 老人和他儿子一样,流着泪跪了下来,他身边的女孩也红着眼跪下。 难民们都沉默着、亦或是低声抽泣着低下头、俯身,双膝跪在了地上。 他们像吉亚一样,深深地低下头,将额头贴在泥土之上。 一个接一个的,他们跪下来,所有在场的人都跪了下来,对着那位年幼的金发王子深深地低下头去。 那是最庄重的礼节。 那也是最虔诚的拜礼。 他们将服从伽尔兰王子对他们罪行的审判。 ………… 一缕朝阳的光从地平线上跳了出来,照在了纵马奔驰的人们身上。 经过半夜不眠不休地奔跑,卡莫斯王一行人终于在太阳即将升起的这一刻赶到了艾尔镇旁边的一座小山丘的山顶上。 下了这座小山丘,就到了艾尔镇。 卡莫斯正要继续向山下奔驰,突然仿佛看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然后,他一抬手,让身后的骑兵停了下来。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骑马立于山丘顶端,静静地俯视着下方不远处的艾尔镇。 心急如焚的赫伊莫斯见卡莫斯突然停下来不动,立刻上前,想要说话。 卡莫斯王看他一眼,然后朝着下方一指。 赫伊莫斯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整个人一下子呆住了。 只见山下的那个小镇的中心,黑压压的人群尽数跪倒在了地上,深深地低着头,向着一个方向。 第一缕清晨的朝阳落下去,照亮了大地。 无数人跪倒在被朝阳照亮的大地上。 而在那一处,唯有年幼的王子一人,站立在无数跪伏在他身前的众人之前,站立在大地之上。 黑夜即将离去,白日即将降临大地。 年幼王子那一头金色的发,映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明亮如初生的朝阳。 …… ……………… 有史料记载,在亚伦兰狄斯悠久的历史上,有一位以贤明和公正的判决著称、爱护民众而受到了所有亚伦兰狄斯人忠心爱戴的年轻王者。 古老的史书上记载着,这位被冠以‘贤明王’尊称的亚伦兰狄斯王在还是年幼的王子的时候,第一次以公正的审判令暴动的反叛者也为之臣服的伟大事迹。 第41章 维纳尔城的居民们只不过是睡了一晚,一觉起来就发觉城中已经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城中出现了数百名从未见过的骑兵, 据说来自王城, 还是隶属于卡莫斯王的近卫军,紧接着, 这些骑士将维纳尔城中起码三分之一的官员都抓了起来,还有几名常日里让民众提起名字都畏惧的大贵族,也一并被抓捕了起来。 这些城民们探头探脑地打听着, 但是心中也在期盼着那些被抓的贵族官员倒大霉,因为被抓的这些都是欺压平民很厉害的贵族官员。 再后来, 被临时任命的代执政官发布告示, 告诉众人,这些人之所以被抓起来,是因为他们贪污维修河堤的财物、难民的救济物资, 同时还勾结邪教抓走难民中的女人和小孩,并打算放任邪教攻入城中。 而我们英明的卡莫斯王哪怕远在王城, 也查到了这些人的劣迹, 因此派遣近卫军过来, 救出了被抓走的妇孺, 将这些贪官污吏抓了起来。 一听到昨晚自己在梦境中, 城中居然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城民们一个个后怕不已。 只要一想到那些邪教徒攻入城中的后果, 他们就对那些该死的贪官贵族们痛恨不已, 现在那些人被抓起来, 他们顿时拍手称快。 于是, 在他们心中,那位远在千里之外还能知道维纳尔城的事情的卡莫斯王更是被他们神化了,一个个对其称颂不已。 还有一些人对于告示中的内容感到疑惑,因为告示中说,卡莫斯王派他的王弟也就是亚伦兰狄斯的王子带近卫军过来调查此事,王子不仅成功地完成了任务,还救出了被邪教囚禁的孩子。 王子? 卡莫斯王的王弟? 他们亚伦兰狄斯有王子吗?卡莫斯王有王弟吗? 一部分人困惑地想着,维纳尔城的居民大多因为水灾没注意到一个多月前的关于两位王子的诏令。 上任执政官对这事也不上心,根本没进行宣传,所以城中还没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正好,通过这一次万物教的事情,让原本鲜为人知的王子为众人所知了起来,紧接着发生的事情,让伽尔兰更是在这座城市获得了极大的声誉。 在执政厅门口那个大型广场上,近百位骑士在广场四周一字排开,还有数个队伍的骑士在其中来回巡逻。 新提拔的办事员在声嘶力竭地向众人宣布,伽尔兰王子救出来的所有孩子都在这里,现在遵照王子的命令,让城中失去了孩子的人家快来这里,认领自己的孩子。 整个维纳尔城顿时轰动了起来,尤其是那些受灾的难民,心里更是对那位王子感恩不已。在王子来到这里之后,那些压迫他们、夺走他们救济物资的贪官们都被抓了起来,粮食和药物被妥善地发到了他们手中,还安排医师给重病的人看病,如此已经让他们感激涕零了。 没想到,他们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孩子,竟被王子救了回来,再一次回到了他们身边。 于是接下来,那广场上的喊声、哭声、喧闹声就再也没有停止过。 不少难民找到自己的孩子就抱头痛哭,更有人压着孩子就跪在地上,朝着执政厅、也就是王子的所在地磕头,感激王子的恩德。 一时间,伽尔兰王子的声望在这座城市高到了极点,仅次于卡莫斯王。 众人纷纷觉得,那位王子殿下不亏是被卡莫斯王选中的继承者。 此时此刻,在广场发生的一幕幕,还有那些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喜极而泣的模样,尽数落入了被关押在执政厅一侧高楼监牢中的中年男子眼中。 曾经身为暴动的难民首领的吉亚站在铁窗边,俯视着广场,看着那些孩子,目光黯然。 那些孩子再一次回到了父母的身边,而他的孩子却…… 突然,脚步声传来,有人走到他所在的铁牢前,轻轻地喊了他一声。 “二叔。” 吉亚转头,目光落在了那个扎着亚麻色马尾的小女孩脸上。 曾经天真的女孩在这短短的数天中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已经快速地成长、成熟了起来,比以前要懂事得太多。 他看着克莉,忍不住觉得心疼。 懂事从来都不是天生的,是孩子不得不懂事,是孩子被迫懂事。 男人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克莉先开口说的一句话,一下子就让他的眼睁大了。 克莉说:“二叔,我找到了克乌。” 心脏陡然剧烈跳动了起来,吉亚猛地凑上去,一把抓住身前的铁栏。 “克乌?他还活着?!” 他急切地、难以置信地问道。 克乌,他的孩子,他还以为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他。 “嗯,弟弟还活着,就在王子救出来的那群孩子里。” 克莉赶紧回答,她和爷爷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去了广场,没想到真的找到了她失踪的堂弟。 她说:“他现在在外面,和爷爷在一起,二叔,我带他来见你?” 吉亚急切地想要说什么,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自己的孩子,可是,他的嘴张开,动了一动,却发出了和他的心完全不同的声音。 “不,不要带他来见我。” 他说,声音干涩。 “二叔?” “…………” 男人抓着铁栏的手指用力到近乎指关节泛白的地步。 这一刻,他感到无比的悔恨。 如果他手上并未沾染无辜者的鲜血,只是杀死了那些该死的贪官的话,哪怕他会被处死,他也会去见他的儿子,并且挺直身板告诉他的儿子,父亲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无愧于心。 可是现在…… 就如同那位王子所说的一样,他打着正义的名号,却杀死了太多无辜的人。 “克莉,告诉克乌,我死在了水灾里。” 他苦涩地说,“我不想让他知道,他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二叔。” 听到吉亚这么说,克莉也神色黯然地点了点头。 “克莉,对不起,父亲,还有克乌,都要拜托你了。” 小女孩深吸了口气,然后,她用泛红的眼看着吉亚,努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手拍着自己的胸口。 “放心,二叔,我已经长大了,我会好好照顾爷爷和弟弟的。” 她说, “有卡莫斯王在,有伽尔兰王子在,我们一定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吉亚看着克莉,目光温柔。 他说:“是的,有王在,有王子在,他们会守护大家。” 他看着克莉的温柔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悲伤。 “克莉,你们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小女孩没有再说话,泪水模糊了她看着二叔的眼,这一刻,她已经哽咽得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 …………………… 执政厅左侧高楼的一个房间里,伽尔兰正坐在柔软的床上,背后靠着一个雪白的枕头。 他坐在那里,盯着前方的空气发呆。 卡莫斯王兄说自己不方便露面,于是就把所有的功劳都丢给他了。 这两日来,这个执政厅里凡是维纳尔城的人,都用极为仰慕的眼神看着他。所有人都纷纷表示,王子您这么小的年龄,就能做出这样的大事来,真不愧是和卡莫斯王一样继承了众神血脉的人。 搞得伽尔兰心虚得不行。 总有一种冒名顶替的感觉……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了,有着一头如夜色般漆黑头发的少年快步走进来,那一刻,他侧肩上斜下来的薄薄披风向后飞扬了一瞬,而后,轻柔地落在他的身后。 赫伊莫斯走到床边,先伸手摸了摸伽尔兰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又看了看伽尔兰的手,确认他手腕上今天是不是已经上好了药、换上了新的纱布。 然后,他这才看向伽尔兰的眼。 “事情经过我已经听说过了。” 除了伤势较重的歇牧尔祭司和失去一支眼的骑士需要安静修养,另外那几位伤势较轻的骑士已经详细向卡莫斯王说明了当时事情发生的情况。 赫伊莫斯在旁边,自然是全部听到了。 “你太冒险了。” 他责备道。 “你是王子,不该让自己冒这么大的风险。既然歇牧尔已经让你躲藏在暗洞里,你就该老老实实地藏在里面,等我们来。” 伽尔兰看着赫伊莫斯,眨了下眼。 他有点不服气地小声说:“可是那样的话,歇牧尔还有其他人会死……” 赫伊莫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王子,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他继续说,“而且那个时候,你完全可以先顺着那个叛乱者首领的话,答应他的条件,等到我们过去了在说。” “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可是明明在那么危险的状况下,你还非要和那个人顶着干――你就没有想过,万一那个人被你激怒,真的动手了,你要怎么办?” “…………” 伽尔兰不吭声。 虽然心里知道赫伊莫斯说得对,自己那么做真的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几乎就是在生死的边缘了。 他也曾在一瞬间想过,要不要先假装答应对方的条件,保住性命,再图以后。 但是不知为何,在那个时候,他就是做不到。 所以最后才做出了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个男人,坚持自己的判断的行为。 ……天知道和那个男人对峙的时候,他整个后背都已经汗湿了……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也有些手脚发凉。 看着眼前的小孩抿着唇不吭声的倔强小模样,本来还想要好好训斥这个总是冒险的家伙一顿的赫伊莫斯心一下就软了,想着伽尔兰一个人度过那么惊险的一夜,他又忍不住心疼了起来。 他换了个话题,小声和伽尔兰说了几句话,问伽尔兰有没有想吃的想玩的东西,他去帮他找来。可是生气的伽尔兰扭着头不理他,也不肯和他说话,弄得赫伊莫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边对小孩这个态度恨得牙痒痒,一边又心软得不行。 他想了一想,说:“有个女孩想要见你,她说她叫克莉。” 他来见伽尔兰的时候,正好遇到那个女孩正在哀求守门的侍卫,说想要见伽尔兰。当时他也没在意,更懒得带什么阿猫阿狗来见伽尔兰,就无视那女孩自己进来了。 现在伽尔兰发脾气不肯理他,他想着上次似乎见到那女孩就在伽尔兰身边,可能认识,就说了出来,想要引伽尔兰和他说话。 果不其然,一听到他这么说,伽尔兰就转过头来。 “克莉?她要见我?” “嗯,你要见她吗?” 伽尔兰想了想,点了下头。 赫伊莫斯对他笑了一下,揉了揉他的头,然后起身出去。 不多时,他就将那个女孩带了进来。 女孩一进门,眼珠子盯着伽尔兰呆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跪下来,低下了头。 “王、王子殿下。” 克莉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慌。 “非常抱歉,想要见您这件事,我知道非常无礼……可是我实在是有话想要跟您说……” “起来吧,没必要这样。” “可、可是您是王子……” “起来吧,克莉。” 熟悉的软软的声音传来,那一声‘克莉’仿佛击中了女孩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有些涩,有些痛,克莉呆怔了好一会儿,强忍住心口酸楚的感觉,站起身来。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个金发的小孩躺在床上,宝石般的瞳孔看着她,对她露出微笑。 那微笑像极了那一天的黑夜之中,在那些邪教徒追来的时候,只身引开他们的伽尔起身时对自己的一笑。 烙印在她的记忆中,让她怎么都忘记不了。 “王子殿下,我是想要来向您道谢的,您明明是王子,却在那个时候为了救我和爷爷让自己涉险……”她说,“还有,您帮我救回了我的弟弟,我,还有爷爷,还有二叔,都非常地感激您。” “所以,就算知道请求见您是很无礼的请求,但是我还是想要向您当面道谢。” 克莉的话让伽尔兰怔了一下。 “是吗?”他说,“我以为……你们会怨恨我。” 毕竟,是他亲口定下了克莉的二叔、那个名为吉亚的男人的罪行。 那个男人不日即将被处决,和其他那些杀害过无辜的镇民的叛乱难民一起。 “我们怎么会…………” 克莉垂下眼,带着几分惶恐小声说。 ……其实是有的。 对您的怨意,其实是有的。 明明只要您一句话,就可以让我的二叔,还有其他人都活下去。 可是您却下达了那样的判决。 ……就算我知道,二叔他们做了不对的事情,您的审判是对的,可是我还是在心底自私地埋怨过您…… ………… 我是感激您的,但是也是埋怨着您的。 而这份感激的心,这份埋怨的心,我都不会忘记。 我想将它们一起藏在心里,这样,我就能永远也记得您。 伽尔。 半晌安静,克莉突然开口。 她说:“王子,我能亲吻您吗?” “哈?” 克莉突然说出的话让伽尔兰措手不及。 他猛地想起了他刚刚认识克莉的时候,这个女孩突然亲了他的脸一口,还说要养他一辈子的事情。 现在,这个女孩是打算再来一次吗? ……不,等等,旁边还有人啊,赫伊莫斯还在这里啊! 伽尔兰慌乱地看向赫伊莫斯,却发现赫伊莫斯根本没看他,只是深深地盯着克莉。 看到伽尔兰那错愕的神色,克莉也是一怔,想起了自己之前做过的时候,顿时一张脸涨得通红,赶紧连连摆手。 “殿下,绝对不是之前的那种亲吻,当时是我冒犯了,可我现在怎么可能敢――” 她涨红着脸说,“我是说,我想亲吻您的手。” 伽尔兰大喘了口气。 亲手啊,你说清楚啊,吓我一跳。 他本来想要拒绝,可是一抬头看到了克莉盯着他的那种说不出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说:“好。” 克莉走过来,她俯身,握住伽尔兰放在床边的手。 她看了那只还缠着雪白绷带有点苍白的手好一会儿,然后,她跪了下来。 她低着头,闭上眼,双手捧着王子的手。 女孩以一种极为虔诚的神态低头,亲吻了王子的手背。 她说:“王子殿下,我相信,您以后将会是亚伦兰狄斯最贤明的王。” 她轻声说:“请您守护我和我的亲人,请您守护亚伦兰狄斯的子民……” 我的王子。 我未来的王啊。 无论未来我会在哪里,我都将为您祈祷…… ………… 女孩被带出去了,伽尔兰发现赫伊莫斯正盯着他,用一种让他很不自在的目光。 他下意识侧了侧身体,想要躲避对方的目光。 “那个平民之前吻过你?” 赫伊莫斯突然问道。 伽尔兰一呆,顿时就慌了,赶紧对赫伊莫斯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种――只是脸,脸颊而已,就是早上起来亲一下脸的那种,你知道的,王兄也经常亲我的脸,只是这种亲吻而已!” 伽尔兰慌张地解释着,神态坚决地保证自己绝对和那个小女孩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男女关系。 克莉才十来岁,我可不是变态萝莉控啊―― 生怕被当成变态萝莉控的他大概忘记了,自己现在比那个女孩还小的事实。 赫伊莫斯抿了下嘴,他突然说:“伽尔兰,我也是你王兄。” “哈?” 从名义上来说,赫伊莫斯说得没错,他的确也应该称呼赫伊莫斯为王兄。 虽然他从来没这么叫过。 怎么可能称呼自己的死敌为王兄啊! 赫伊莫斯似乎一直也没怎么在意过,但是,为什么现在突然提起这件事? 搞不清状况的伽尔兰一头雾水地看着赫伊莫斯。 “……算了。” 赫伊莫斯盯了一脸困惑的伽尔兰好一会儿,最后这么说了一声,没再多说,起身离去。 那个平民女孩是他带进来的,他自然得负责带走。 他很快就将克莉带到了外面的大门口,克莉低头朝他道谢,可是她低了头半天,也没听到回答。 她实在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就被这个少年盯着她的眼神吓了一跳。 黑发少年看她的眼神很奇怪,让她浑身发毛,不自在得厉害。 “大……大人?” 她战战兢兢地喊道。 少年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这才点了点头,说:“你走吧,别再来了。” 说完,少年转身就走了。 克莉站在原地,隐约听见那个少年像是暗自嘀咕了一句。 “……我都还没亲过…………” 克莉:“???” 第42章 执政厅高楼的一间房间里, 窗子敞开着,负伤的沙玛什的祭司坐在床上, 靠着床头。即使是在病中, 即使是靠床休息的时候,歇牧尔仍然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坐姿, 靠在床头的背部是挺直的,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上, 盖在他身上的毯子整齐地在他身上展开,展开的两侧甚至还是对称的。 就算是重病中,他的脸显然也是打理过的,头发上没有一丝灰尘,微卷的发梢也没有打结,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肩膀上那雪白的绷带, 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伤势不轻的病人。 啊,真不愧是歇牧尔。 走进房间里的卡莫斯王在心底如此感慨了一句。 坐在床上的歇牧尔本是侧着头,透过床边那敞开的窗子, 俯视着下方广场上正在上演的一幕幕,本来不喜欢吵闹的他此刻竟是没有嫌弃从广场上传来的嘈杂声,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一切。 他的神色淡淡的,一如既往的平静, 看不出什么表情,更让人看不出此刻他在想什么。 直到卡莫斯王走进来, 那动静才让歇牧尔转过头来。 他动了一下, 似乎是想要起身行礼。 一见他那动作, 卡莫斯赶紧快走两步,双手一把按在他肩上把他按住。 “你老实躺着吧,要是一起来把箭伤迸裂了,只会给我添麻烦。” 歇牧尔认真想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卡莫斯王说得对,就没有坚持要起身给卡莫斯王行礼。 “听说您不打算在这里露面?” 他问。 卡莫斯王嗯了一声。 “要是在这里露面,回去那些大臣又要唧唧歪歪地吵死人。” “将所有功劳都给予伽尔兰王子并不合适。” “为什么?” “他年纪还太小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果太过于显眼,说不定会被什么人盯上。 “哈,小吗?我记得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做出了带着近卫军去征讨山贼的事情。” 当时才九岁大的卡莫斯王子以出去打猎为借口,结果拉着自己的近卫军跑去山中征讨盗贼的事情,把许多人都吓得够呛,当时的亚伦兰狄斯将军更是带着大军死命地往那里赶。 谁知道,等赶到那里,卡莫斯竟是自己就将那群山贼给解决了,将一干人等惊得目瞪口呆。 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卡莫斯笑了一下。 他抱着双臂靠在房间另一扇窗子边,低着头,俯视着下方的那个大广场,看着那一个个和父母团聚的孩子,还有那些重聚在一起的人们发自内心的开心神色,他的唇角也微微扬了起来。 “怎么样?” 他突然开口问道。 “什么?” 卡莫斯冲着下方广场努了下嘴。 他笑着说:“我选中的王弟,怎么样?” “…………” “哈,被你看不上的小孩可是救了你一命啊。” 卡莫斯俯视着下方,目光深邃。 他说:“歇牧尔,那孩子那个时候其实很害怕。” 那一天,当他带着一百骑出现突然出现在艾尔镇,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将所有人都惊得够呛。 当时他并未表露自己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普通将领的身份骑马过去,一把将站在那里的伽尔兰提到马背上来。 他伸手一抱,就感觉到那孩子后背已经湿透了,那肩膀上的肌肉都是僵的。 可想而知,伽尔兰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情,用小小的身躯,以一人之力面对着那群可以轻易将他撕碎的暴民。 可是无论心里怎样害怕,那孩子也不曾后退过半步。 “歇牧尔,我知道,你一直希望我选中的王座继承者是一个强大的人,最好像我一样强大。” 卡莫斯王说,意味深长。 “但是,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强大,是肉眼所看不到的强大。” 他说,“你应该已经感受到了,不是吗?” 歇牧尔沉默了许久,然后,他终于开口。 “王子说,我因为自己身为贵族的身份,自视甚高,所以,我不可能懂得那些平民想要什么。” 他看向卡莫斯王,问,“真的是他说的这样吗?” “啊,这个嘛……” 卡莫斯挠了挠头,目光飘忽了一下。 “看来王子说得是对的。” 歇牧尔垂眼,他的脸色仍然是平静,看不出表情,可是他垂下的眼中透出一抹失落。 他一直以自己身为太阳神沙玛什的祭司而自傲,一直以来,他践行着司法之神公正的立场,自觉已经足够优秀。 所以,他逐渐开始认为,他判断得出的结论,就一定就是正确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从自我肯定的自傲,变成了目空一切的骄傲――他变得独断专行,他开始坚信,只有他才是正确的,而其他立场和他对立的人一定都错了――他竟是不知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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