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城人人都知道,徐盛对我家长姐一往情深,死生不渝。 可长姐过世不过百日,我便被父亲许给了他做续弦。 成婚那日,徐盛却未行周公之礼,他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娶我只是为着姐姐死前遗言,要我为续弦照顾好他们的一双儿女。 我认了命,于是与他做着相敬如宾的表面夫妻,照拂一双幼童,成婚五年,从未有过半分亲密之举。 直到因为徐盛的一次意外醉酒,我有了身孕。 我忐忑不安,徐盛却并未多置一词,只是嘱咐我好好养胎,补品更是流水般送到我院里。 我满心欢喜,对腹中孩子百般珍惜,直到生产时因为胎大而难产,我痛的几乎昏迷,却在昏昏沉沉间,听到了徐盛冷漠的声音。 彼时太医正焦急询问保大还是保小,而他沉默了片刻,却是毫不留情: “都不保。” “当初娶她,本就是为着她是云娘的亲妹妹,能全心照顾我们的孩子——可她却不老实地自己有了身孕,这样的人,留着又有什么用?” “孕期喂给她那么多滋养胎儿的补品,我本就没打算让她和孽种活着产生威胁。” 原来,我自以为的几分情分,也不过是个笑话。 我这条命啊,就连几时要被算计死,也是无能为力。 ...... 1. 我以为自己是活不下来的。 毕竟,徐盛金口玉言发了话不许我和孩子活,更加之孕期的种种算计...... 我和孩子的生路,几乎被人为地活活掐断。 可我却还是睁开了眼,几乎要以为自己进入了什么死后世界时,还是看着守在我身边整整三日未曾休息的侍女红缨,才堪堪反应了过来。 “小姐——!您终于醒了!我还以为......” 来不及多加思考,下身撕裂般地疼痛瞬间席卷了我的神经,眼前疼的只剩下一片片发黑的画面,一时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容易那小产后的阵痛堪堪退去几分,耳畔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几乎下意识便让我浑身一颤。 “......你醒了。” “身子可好些了吗?还...疼吗?” 不知何时进入房间的徐盛脸上却满是关心和担忧的神色,我怔愣地瞧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当初在产房外密谋着要我和孩子性命的那场谈话....难道只是我的幻觉不成吗? “孩子呢?” 疼痛褪去,理智才渐渐回归,我不清楚为何自己会活下来,只是一味担心着自己腹中的孩子。 若我活下来了...是不是孩子也还在? 是啊,毕竟虎毒不食子....万一只是我的幻觉...又或者,徐盛改变主意了呢? 内室里是长久的沉默,我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没错过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心虚和遮掩。 可我此刻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顾不得那可怖的真相,我如今只是一个渴望着见到自己孩儿的,虚弱的母亲而已。 “孩子没了,你胎大难产,能保下你一条命,都已经是万幸了。” 可分明,我疼到意识模糊时听见了那孩子的啼哭声啊。 “......我听到哭声了,那个孩子...不是已经会哭了吗?” 那样嘹亮的一声啼哭,我怎么可能会听错呢? 我死死咬住唇瓣,咽下喉头的血腥气,勉强冲眼前的男人扬起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讨好的笑来。 “将军,不,姐夫,求求您,求您让我见见我的孩儿,好不好?” 那是我们的孩子啊,就算你再不喜欢我这个续弦——自己的骨肉,刚生下来的鲜活的一个孩子,徐盛你难道真的下得去手吗? 眼眶里的泪水汹涌而下,几乎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痛到几乎失声,只能一下下锤着自己的胸口。 可徐盛却毫无反应。 他只是高高在上地看着我,看着我悲痛欲绝,涕肆横流的模样,看似关切实则漠然地甩下几句话: “孩子生下来便没气了,哪来的啼哭声?你听错了。” “还有,你已经昏迷了三四日了——阿羽和阿绻这几日都无人管束,你得快些把身子恢复好,才能好好抚育他们。” 阿羽,阿绻...... 是了,是了,徐盛娶我,不就是为了让我好好抚育他和姐姐的一双子女的吗? 他那样爱姐姐,甚至于愿意为了姐姐亲手杀掉自己的孩子,又怎么会在乎我这个傀儡的想法? 又怎么会在意,我刚失去自己的孩子,便又要撑起自己去照料旁的孩子的心情? 头几乎疼痛到要裂开,我看着徐盛消失不见的背影,强撑着身体坐起来,看着身边面色有异的红绡颤声问道: “...我生产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rn 2. 红绡是我陪嫁来的丫鬟,自幼陪着我一同长大,情同姐妹。 她从不会隐瞒我什么的——可此时此刻,她竟然也死死咬着唇,满眼含泪地避开了我探寻的视线。 “小姐——您别问了!” “有些事儿糊涂着比清醒好,您得好好养好身子,不能再劳心伤神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流了满脸的眼泪。 我直愣愣地盯着她瞧,那不忍和悲苦的神色几乎烙印在她眼底般,挥之不去。 真相有时,原也是可以不言而喻的。 那场残酷的谈话,并非是我的幻觉啊...... “......红绡,你去休息吧。”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我把自己摔在柔软的床榻上,一双眼空洞地、直勾勾地盯着床顶瞧。 那上面画满了百子千福的图案,可此时却活像一根根细密的针刺进了我的眼睛里。 可我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心灰意冷到了极点,原来是连哭泣的气力都没有的。 可饶是片刻的安宁和清静,于我而言也是难以企及的奢望。 门外是吵吵闹闹地要放风筝的两个孩子,红绡怎么劝也劝不住,只能由着他们闹哄哄地闯进我的屋内。 “我要一个风筝!——要你亲自做的,凤凰的风筝!” “我要龙的!父亲说过的,就是那种金灿灿的风筝,像真的龙一样的风筝!” “你还躺着做什么呀?——快起来给我们做呀,不然我就和父亲说,说你虐待我们,对我们不好,让父亲赶你出去!” ...... 孩童天真的话语,却透着令人不适的恶意。 我强行睁开涣散的眼睛,支起自己痛到几乎破碎的身体,扯起一抹虚弱又哀求的笑来: “母亲受伤了,身子很疼,阿羽阿绻自己去玩一会儿好不好,等母亲身体好些了再陪你们玩......” 我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见身前那小小的男孩儿朝我唾了一口,满脸鄙夷和不屑地开口: “你才不是我们的母亲!你不过是父亲请来照顾我们的奴婢而已!” “还有,父亲说你才没有受伤,这都是你做错了事的报应——若你再不好好起来给我们画风筝,我们就打你!” 我教养他们数年,心知他们难哄骄纵,却也没想到他们已经恶劣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更没料到,他们竟然会真的动手打我。 孩童的力气不大,可仍旧让我苍白的脸上留下了抹刺眼的血红,我怔愣地看着自己颤抖指尖上的血丝,忽然抑制不住心头的苦涩。 撑着身子下榻,用尽全力勾画两面风筝,看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没心没肺地夺门而出欢呼雀跃,我却是疼的眼冒金星,跌坐在地。 为妻为母,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也实在是足够让人寒心冷肺了。 rn 3. 到底是难产重伤了身子,我虚弱的过分,勾画两面风筝的心力用去,又晕过去了好几次。 我昏昏沉沉睡了好些日子,直到转醒时不见红绡,才强打起精神。 心头丝丝缕缕的不安蔓延开来,我强撑着不露出半分怯弱的神色,可那莫名的慌乱却早已让我的手指不断颤抖起来。 ——从小到大十余年,红绡从不会离开我身边这么久! 近身伺候我的奴婢面面相觑,却都默契地低头避开我质问的视线。 在我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焦急,不顾阻拦要亲自下床去找红绡时,却被门前抬过的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惊得愣在了原地。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是我的红绡啊! “噗——!” 情绪剧烈起伏之下,我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竟是连鞋袜都不曾穿上,赤足便狂奔向了那具无比熟悉的身体。 ...... “红绡?” 止不住颤抖的手抚上那辨不出容颜的狼狈面容,我忍着满眼的泪,看着眼前没有一寸好皮的、血肉淋漓的可怖尸体,生生咬碎了后槽牙。 “是谁做的?红绡是我的人,谁敢越过我处罚她?!” “我是这府中的当家主母!” 大颗大颗的眼泪沁出,我努力地想要擦去红绡面上的血渍,却是心痛到连抬起手都困难。 “闹什么!还不把她拖走!” “青天白日的抱着罪奴的尸体哭丧,简直是不成体统!” 脚上的嫩肉被磨碎,小腹也在情绪起伏下开始剧痛,我努力仰起脸想要开口问一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被一记巴掌打的偏过头去: “姜拂柳!你闹够了没有?!” “我念着你流产虚弱,一再纵容忍让,可你自己看看现在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样的人,怎么配进我徐家的门?” ...... 从小到大,这是我第一回被掌掴,也是第一次受这样的奇耻大辱。 可即使面上的皮肉被打得生疼,我也强行逼迫自己忍着羞辱转过脸来,对上徐盛那张堪称冷酷的脸: “......妾身失礼,合该受罚。” “可红绡她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虐打至死?” 本朝法度严明,严令不许私下凭一己喜怒处死奴婢下人,更遑论是这样残忍的虐杀。 单单看红绡身上那被全数扭曲的关节,便不难猜出她死前到底受到了多残酷的刑罚。 大约是我眉眼间和长姐的几分相似触动了徐盛那铁打的心肠,他看着我凄惨哀戚的眉眼怔愣几秒,随后竟是松缓了语气: “她对我不敬。” “当日你昏厥,她便疯了一般硬闯我的书房逼问我——她一个下人,哪来的胆子冒犯主子?赐死而已,已经算是便宜她了。” ...... “...傻丫头。” “为了我这样一个废人,不值得啊。” 我绝望的合上眼,心口处的愧疚和酸涩几乎将我淹没。 红绡她素来最守规矩不过,她能有什么可质问徐盛的? 不过是为我遭遇的一切,鸣不平而已。 是了,她与我一起长大,我待她如姊妹,她亦从来见不得我受半分委屈。 这么多年来我受的委屈,流下的眼泪,她从来都比我记得更清楚,那样小心谨慎的一个人,竟会为了我不顾一切,只想为我讨一个公道。 我们才是世间情分最深刻的人。 她死了,死在我全然未曾察觉时,我的心仿佛被剜去了一块肉,又疼痛又空洞。 可上苍从来待我刻薄,便是连伤心和悲伤都从不许我有——甚至,我还来不及为我的红绡好好哭一场,便被勒令着继续为这群人操劳。 “看你这副模样,想来身子也大好了,即日起,府里的大小事务还是由你来操持。” “我新纳了一房贵妾,孩子们极亲近她,姜拂柳,你可别错了主意。” “蕴娘的脸,可比你的这条命金贵数十倍不止,你若还想好好活,便老老实实做你的管家婆,莫要生出什么妄念来。” 是了,管家婆。 我在他眼底,不过只是一个用来使唤的管家婆而已,甚至连做姐姐的替身都没有资格。 那蕴娘我遥遥见过一眼——那张脸和我的长姐足有八分像,徐羽和徐绻极爱这个和画像上母亲相像的女人,短短几日便已经满是母慈子孝的和睦景象了。 我忽然便有些想笑,可笑着笑着,血泪便顺着苍白枯瘦的面颊滑落。 数年操劳,我不敢说自己做的完美无缺,可我自觉对两个孩子尽心竭力,他们生病是我彻夜照料,他们衣物都是我亲手缝制...... 我努力地想要补全长姐在他们成长中缺失的爱。 而对于徐盛,我更是从无违逆,任劳任怨替他打理后宅管家理账——可我这个年纪的女子,分明是不必做这些的。 但我从来无怨无悔——无他,我自小听着徐盛对姐姐的深情追念,自己也颇为感慕此等深情男儿,所以哪怕是我被冷落忽略,我也从未生出过半分怨言。 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被磋磨虐待到油尽灯枯的身体,失去身边唯一亲如家人的红绡...甚至连与我血脉相关的两个孩子,都像极了他们的生父。 都一样对我不屑一顾,嗤之以鼻。 这样的日子,到底何时是个头啊。 我看着灰蒙蒙的天,四方的墙,纵使心底痛到窒息,可想到母家寄来的那一封封书信和被主母捏在手里的小娘弟弟,却依旧只能扯出一抹恭顺的微笑,忍痛跪在地上感谢徐盛对我的“宽宏大度”。 “妾身...遵命。” rn 4. 母家的书信一封封寄来,尽是对我的责骂和催促——是了,姜氏门第不显,费尽心思钻营多年也只堪堪搭上了徐盛这一条线。 用他们的话来说,若非我这个庶女碰巧生的和长姐有几分相似,哪有这样好的福气能被记为嫡女,又嫁入高门当续弦呢? 他们催着我快些帮扶母家嫡出的弟弟,可徐盛对我不满,我又哪来的通天本事使唤他帮扶姜氏呢? 更何况我如今的身体...说是病如枯木也不为过。 小产时本就重伤了身子,种种刺激不间断也不曾细心调养,短短一月时间,难道还指望我和原先少壮时一样吗? 可姜氏威逼利诱到了不耐烦的境地,竟是直接切下了小娘的一根小指来威胁我。 “若你再不从,下回送来的便是你小娘的头颅了。” 惊惧之下,我彻夜未眠,次日便又去徐盛的院子里长跪不起,只求他能再拉拔姜氏一把。 原本徐盛是不肯的,甚至连见我一面都不肯,还是他的新欢蕴娘起了玩心,他才施舍般允许我见他一面。 这事儿到底还是成了。 只是我彻彻底底成了徐家的“管家婆”,顶着正妻夫人的明天,掌着管家的权,可日后的各种分例位同最下等的贱奴,各种事都要我自己经手。 而这一切,都只是蕴娘近来觉得无聊,想要拿我找些乐子罢了。 我佝偻着脊背,沉默的应允这堪称羞辱的条件,闭上眼那一瞬却长长舒了口气。 母亲和弟弟的命总归还是保住了。 ....... 到底是管家多年,纵使精力和身体大不如前,可打理起事务来,总归还是得心应手的。 只是我的地位已经飘摇得犹如秋日里的蓬草,人人都晓得我如今不过是个空头的夫人,甚至还比不上蕴娘院子里烧火丫头身份贵重。 甚至到了后来,连果腹的吃食也仅剩些泔水般的馊饭,伺候我的侍女也被迁出,各种事务都要我亲自费心劳神。 倒是真真成了徐盛口中的“管家婆”了。 产后的劳心劳力加之这样的苛待,我的身子已经残破到了顶点,就连走上几步也是累的不断喘息,眼冒金星。 靠在花园的榕树旁喘息时,我和满身华服锦缎的蕴娘撞个正着,她姿容胜雪,珠钗满头,身侧是两个活泼好动的孩子以及满眼爱意的徐盛;身后,更是有无数仆从侍女跟随侍候。 而此刻的我,面色憔悴不堪,就连身上的衣裳上也粗劣无比,和他们一家四口,简直是云泥之别。 “站住,你是那个院子里的下人?” “看见蕴夫人和大人怎么不行礼?!好没规矩!” ...... 还未反应过来,蕴娘身边的丫鬟劈手便是一个巴掌,直直把我打的摔倒在粗粝的石子地上。 “我不是......” 下意识为自己辩驳的话语还未说出口,我便被扯着头发生生拖拽到了几人面前。 剧痛在我的头皮上炸开,温热的鲜血蔓过眼周,将眼前的一切染成血色的红,我狼狈得像只死狗,竟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不是......” 虚弱的呢喃声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我努力地抬起头,想要让徐盛和两个孩子看清是我,了他们和我对上视线那一刻,却都只是故作陌生的转过脸去。 他们认出我了。 是了,他们怎么会认不出我呢? 我和他们到底是朝夕相处数年,徐盛自不必说,徐羽和徐绻两个孩子,更是我从襁褓婴儿养到如今已经懂事知礼的年岁。 便是一条猫儿狗儿,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也会有几分感情吧?我就算是千日不好,也会有一日好吧? 难道我就真的是这么糟糕,糟糕到了畜生不如的地步么? “奴婢而已,” 不晓得过了多久,徐盛的声音自上首缓缓传来。 “拖下去打五十板子,莫要脏了蕴娘的眼。” 眼看着蕴娘的神色不好,徐羽和徐绻亦极有眼色地开口: “是啊母亲,一个下贱奴婢而已,我们今日还为您亲手做了点心呢,莫要因为这贱人坏了兴致。” 奴婢,母亲...... 我缓缓合上眼,麻木到连苦笑都无半分。 不知是如何被拖下去,又是如何被杖责五十的,我下半身血肉模糊一片,眼前也只剩下一阵阵漆黑,被像块抹布般丢在了府邸中某个阴暗的角落。 “听说没?姜家半月前抬出去了两具尸体,听说是咱们府中那位的亲姨娘和弟弟。” “啊?不是说有个贱妾私通外男,连带着生下了个孽种吗?这样说来,咱们府中那位岂不是也......” “嘘!小声些,莫要让大人身边的人听见了,否则......” 大概是因为其他感官都几乎丧失,我的听力在此刻格外明晰些。 也是因此,那细碎的讨论声尽数传入了我的耳中—— 小娘和弟弟...死了? 极度的惊骇之下,我不知从哪生出力气,竟然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想要去问问那两个奴婢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可我哪里追得上她们呢? 最后的最后,我也只能摇摇晃晃地撑着身子,几乎半走半爬回了自己那破败不堪的院子。 到底是受伤太重,神智模糊,不知何时我竟碰倒了屋子里那唯一的一盏油灯。 等我反应过来时,眼前已经只剩一片猩红的火海。 rn 5.* ..... “怎么回事?怎么会着火!” 彼时还是深夜,火光映红了大半府邸,徐盛甚至还来不及穿戴整齐便匆忙赶到,看着眼前的一片火海怒吼: “混账奴才!滚进去救人啊!夫人不是还在里头吗?!夫人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们一同陪葬!” 徐盛的眼角通红,声音也带着颤抖的尾音,他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自己要冲进火中。 若不是被几个随从死死拦住,他怕不是已经冲进了那滔天的大火中。 “盛郎!你这是做什么啊!她不过是个贱婢啊——她不过是个帮你打理庶务的贱人而已,你清醒一点啊!” 在徐盛身后匆忙赶来的女人亦是衣衫不整的模样,她扑向颤抖着的徐盛怀中,却不料被他狠狠推倒在了地上。 “盛郎......?” “你闭嘴!” 徐盛的怒气和情绪都太突然,突然到即使是他自己都不曾反应过来。 是啊,姜拂柳不过就是个管家的人而已,他不是一直都这么觉得的吗? 若不是因为她是云娘的妹妹....若不是她和云娘相似的脸,他怎么会挑中他呢?——现在他有蕴娘了啊,姜拂柳死了不是正好吗? 是啊,不是正好吗? 可他怎么会这么慌张害怕呢?他怎么会慌张到险些不顾自己的安危要来救她呢? 徐盛高大的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直接摔倒在地上,他迷惘地抬头看着眼前开始救火的家仆们,第一次恍惚间意识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他...爱上姜拂柳了? 不是因为她是云娘的妹妹,不是因为她那三分相似的眉眼.... 他就是爱上她这个人了。 这是什么时候产生的感情呢?这怎么该是他的感情呢?他心里分明始终念着那早逝的发妻,甚至于对一个和她容颜相仿的女人多加宠爱啊。 徐盛自己也迷糊了。 惊惶和恐惧的情绪对他太陌生,巨大的冲击之下,那些被自己压下去的心动和感情,正在逐渐复苏。 ...... “来人。” 徐盛强行按住了自己奔腾的思绪和刹不住的情绪,擦去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一字一句地开口: “徐府上下所有仆从,尽数来此灭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谁能救出夫人,本大人赏金百良,赐放奴文书。” “至于这个贱人,把她给我拖下去严刑拷打,直到问出她身后到底是何人指使为止。” 他冷厉的目光直直射向被吓软了身子的蕴娘,眉眼一片狠辣。 是了,他一个当朝的重臣,怎么会糊涂到连丝毫端倪都看不出来呢? 世界上怎么会莫名出现一个和他早逝发妻如此相似的人,还正正巧巧在当年他们初遇之地出现呢? 徐盛原先只以为自己是被政敌算计了,可直到真相水落石出那一日,他看着被押到面前的那位“早逝发妻”,险些呕出一口鲜血来。 “为什么?” “你到底是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rn 6. 徐家到底是显贵人家,关系甚广,在徐盛的手段运作下,不过半月便已经把所有事情查的一清二楚。 甚至,就连他心心念念“早逝”的那位发妻,都被活捉了回来。 可此时此刻的姜云,早已另嫁他人,甚至此刻肚子高隆,竟是有了七个月的身孕了。 “假死逃遁...另嫁旁人?姜云,你好大的胆子啊!” “我对你不好吗——你一个五品官的落魄门第能嫁进徐家做正妻,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你竟然就抛下了自己刚出世的一双儿女就这么跑了?你......” 徐盛一向自持冷静,可这一刻却被气得毫无形象,崩溃大吼到几乎失声。 他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委屈,却没看到脚下跪着的姜云满脸的讽刺和不屑。 “徐盛,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吗?你的爱又是什么很稀罕的东西吗?——我呸!” “老娘告诉你,和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我都觉得无比煎熬恶心,若不是我那父母只顾着让我攀附你的权势,我恨不能亲手把你捅死!” “还有那双孩子——呵呵,流着你肮脏血液的孩子,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姜云哪里会不晓得这位徐大人的手段?她被活捉回来本就没想着能活,倒不如在死前放肆一回。 她盯着眼前怒发冲冠的男人笑得讽刺又厌倦,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笑得花枝招展: “那染了脏病的烟花女子,你可还消受得起?” “寻个太医好好瞧瞧病吧徐大人——你啊,怕是也命不久矣了!” ...... “二小姐,到了。” 马车骤然停住,我在侍女的提醒下睁开了眼,看着那处小院愣神。 院子虽小,五脏俱全,竟是连管家和侍女都全数配齐全了,此刻为首的侍女正恭敬地向我行礼,顺势递上一封信件。 “大小姐给您留了信。” “她还说了,叫您千万莫要去寻她——连累了您遭这些年的磋磨原就是她的过错,大小姐自言无脸见您,只盼着您日后长命百岁,余生安乐。” 很少有人知道,我和姜云的关系其实十分要好。 姜家能安稳生下来的孩子少,活下来的女儿就更少,十多年来,府里长成也只有我们两个女孩儿而已。 我出生时,第一个抱我的不是小娘,而是我的这位长姐。 “姜家的女儿生下来,就得为姜家的儿子们铺路。” 这是我们从小被日日灌输的思想,可大抵谁都不曾想到,这样被耳提面命着长大的长姐,早已生出了一身反骨。 她最恨她的父母,其次便是那个分明是见色起意却自诩一往情深的徐盛。 扭曲的恨意让她选择了假死脱身,这些年过的潇洒肆意,只是唯独对我这个被连累的妹妹,满心的愧疚。 那夜,是她安排的人及时救出了我,也是她为我做好了日后所有的打算,甚至帮我安葬好了我那横死的小娘和弟弟。 “....她被徐盛带走了是不是?” 一目十行地看完那封留给我的信件,我捂着微微刺痛的心口,冷不丁发问。 到底是嫁了徐盛数载,我对他的人脉和本事至少有七分了解。 更何况凭着长姐的性子——若不是没了自由,此刻怕是早已亲自来接我了。 当今天下,除了徐盛之外,哪还有旁人有理由和手段找她呢? “....来人,备车。” “我要去救她。” rn 7. 长姐不希望我再陷入这摊泥沼,可她忘了,我几乎是她带着长大的,即使在那些规训下比她软弱糊涂,可内里的性子却是如出一辙。 她为了救我身陷险境,我难道便真的能抛下她逍遥余生吗? 有些手段其实并非是我不会,只是过去我实在不愿,才叫我看起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权术心机半点不通的废物。 可我其实亦是有些自己积攒下来的人脉关系的,何况我执掌徐家中馈,手中也存着徐盛的小辫子。 若有必要,我不介意和徐盛鱼死网破。 长姐留下的人哪里劝得住我——又或者说他们其实也不乐意看着长姐落得如此下场的,那样好的姜云,就该好好活着的。 可当我匆忙赶到京城,拿着那些把柄正面和徐盛对峙时,看到的却是一个病骨沉疴,行将就木的活死人。 他快死了。 怨气和绝望让徐盛对设计他的长姐恨之入骨,甚至迁怒了姜家,姜氏一族被他疯狂报复,甚至于被夺取了所有官衔,任由他凌虐。 父亲和夫人的头被徐盛当着长姐的面砍下,血液溅了他们满身,可长姐却只是冷眼瞧着,竟连眉毛都不动半分。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那刑房的。 徐盛大约是病的快死了,看见我第一时间便呕出了一大口血,随即连滚带爬地跑到我身前,颤抖着手想要抚上我的脸颊。 “拂柳?你还活着?” “太好了,你还活着....咱们的孩子都很想你,我带你去见他们,他们一定开心极了。” 这样的情态,他从未在我眼前展现过。 而我只是冷漠的推开他,奔向我那被禁锢的长姐。 “姐姐,我来了,你别怕。” “我来接你回家。” 这一次徐盛拦不住我,或者说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想拦我,他只是始终都痴痴盯着我,口中不断呢喃着我的名字。 可我只觉得恶心。 过去我对他殷勤备至,他不屑一顾甚至于嫌弃至极,如今我看开了,他却像只没主的野狗般黏上来。 这哪里是什么迟来的深情,这叫犯贱。 徐家上下没人管理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徐羽和徐绻无人照顾满府乱跑,竟也不知从哪得来了消息,跑到我跟前拦住了我的去路。 “母亲!别丢下我们!” “我们错了,我们知道错了——求母亲不要抛弃我们!” 两个粉雕玉啄的孩子因为无人照拂早已狼狈的不成样子,短短数日便瘦的只剩皮包骨,此刻就连鞋子都是破的。 若换了往昔,我不知要多么心疼,可惜到了今日,我早已被他们的冷待淡了心肠。 这双孩子和他们的父亲一模一样,都是狼心狗肺的坯子。 我又不是受虐狂,才懒得在他们身上自讨苦吃——过去的怜惜疼爱无微不至,也不过是看在长姐的面子上而已。 可就连长姐都嫌弃他们,我便没有理由再怜惜他们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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