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男纪事_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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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秋夜繁星闪烁，祁佑在苏酥看不见的视角里用手覆上胸口。天知道，少年人第一次被坦诚和爱所诱惑。动心的太早，甚至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形容这种感觉。只能在越来越剧烈的心跳里一遍一遍摸索，最后午夜梦回想，自己的心好像就那么被勾了一下。然后经年，溃不成军。第十二章：阿姐，再用力一点镇上的书坊不多，只有两家。其中一家上次给祁佑买书的时候已经看过，规模相对小一点。吃过午食，苏酥才拿着画本子去了另一家拜会。柳泉镇因镇中泉眼多而得名，又临着一条贯彻南北的大河。靠着河运，镇上百姓的生活水平直逼周边的县城人，也因此才能供应上两间书坊。苏酥一路盘算着漫画后续的供应问题，走到书坊门口的时候脸被晒得微微发红。 “姑娘想买些什么书,还是替家里人的读书人来接抄书的?”柜中的小二连身子都没站起来，半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一身淡青色的三裥裙，上上下下除了一根素色银簪子再无其他装饰。面目和煦神色温婉，手腕处还挂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看上去像极了一个刚刚下嫁穷酸书生的小娘子。 “幼儿启蒙的读物有哪些？” 苏酥感受到轻视，原本想要打开篮子的手就搭在木柜上。 “启蒙的书少，店里现在只有三字经。” 她倒是没想到大书坊竟然比上次问询的那家书坊中的读物还要少一些。 “这三字经，姑娘要买吗？” 听出伙计赶客的意思，苏酥反倒是眨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不满小哥你说，我在家日日无聊，所以…所以也绘制了一种适合孩童启蒙的读物。要是方便的话，小哥你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掌柜的？” 或许是因为要讨生计的无奈与羞涩，女人的话吞吞吐吐说了半天才说完整。 “去去去” “我们掌柜的是你想见就想见的？” 苏酥算是被人推搡出来的，推到店门口的时候好像忽然有了力气一样。 “呦呦历险记” “书的名字叫呦呦历险记。” 声音清脆爽朗，引得街道两侧的行人纷纷侧目。 “小娘子你快回家给相公做夕食算了。我们文翠阁不会收没来路的书的。”另一位伙计也走出来。 “呦呦历险记” “小哥，你也要记住这个名字。” 半大的伙计正对上女人的一双灵动又狡黠的眼睛，像是提线木偶一样点了点头。 “苏酥” 苏酥感受到自己手上的篮子被人接过去，同时另一只手被人毫不犹豫地牵住。少年人的手指从掌心滑下去，一根一根挤进她的指缝，最终强势地十指相扣。 “有没有被欺负？” 少年人应该是刚从山上下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深山特有的草木味。女人没答话，迎着众人的视线拉着他的手离开店面往远处的街边走。 “休沐后的第一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苏酥原本还演得津津有味，眼下却莫名其妙地感到有点心虚，索性先发制人。 “断尘的要求我提前达到了，所以便下学了。阿姐呢？” “我来给画本子找寄卖平台啊，结果遇见一个狗眼看人低的伙计。所以演了一下。” “等我们的呦呦大放异彩之后，他肯定半夜后悔地睡不着觉。”苏酥感受到自家崽的身体紧绷，故意耍宝说道。柳树下风吹的柔和，祁佑认真地辨别着女人的神色和语气。 “那苏酥接下来要去哪？” “去我们上次去过的那家书坊吧。我本来还担心回去太晚你找不到我，现在我们两个人一起去，还能顺路买点晚饭回家吃。” “好” 祁佑看着两个人牵着的手神色莫名，最后也只是放纵自己说了一声好。毕竟不合礼制又如何，他只有阿姐一个人，阿姐也最惦念他不是吗？夕阳的光晕在时间的拉长中慢慢变得柔和。 “两位慢走” 另一家书坊的态度大不相同，虽然上次见过的店主秦双不在店中，但管事的中年男子做主把书定了下来，约定半月为期限，以欢迎程度决定后续的印刷数量。 “三醒书坊？上次来我还没注意到这家的名字。”这种天气牵手实在感觉热，苏酥一边说话一边指指人家的牌匾才把右手解放出来。祁佑活动活动指节，顺着苏酥的方向看向牌匾，却又忍不住将视线落在她的指尖。安静许久的系统突如其来弹出奖励信息。苏酥的表情微怔，草草找了一家馄饨摊吃了饭，便赶着回到自己房间。 “系统，我要调取影像” 躺在床上说这句话的时候，苏酥下意识闭上眼。她想，人可真奇怪啊，明明才来到新的世界小半年，却觉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虚拟影像开始播放。 “妈” 乡下的小瓦房内，男人从外面急匆匆地进了屋子。看见躺在床上吸氧的老太太，就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妈。苏酥近乎贪婪地看着屏幕中的老人，在心底一遍一遍跟着叫奶奶。或许是男人叫的这一声实在响亮，床上的老人缓慢地抬了抬眼皮，嘴唇蠕动。 “妈，你说什么妈” 父母迟暮，年过四十的男人却好像重新变成了依附在父母臂弯下的小孩子，眼泪鼻涕流的无所顾忌。 “妈，你慢一点再说一遍行不？” 五分钟的影像到此结束，房间内只剩下无限的寂静。苏酥摇摇头，甚至还挤出一个笑容。 “系统，我听清了” “奶奶在说” 她在问“酥呢？”。在自己濒死之际，她的孙女阿酥怎么没赶来？苏酥没再回答系统的安慰，只是靠在床榻边抱住膝盖发呆，直到很晚的时候才堪堪睡下。 ------------------- 深夜，几声很急的喘息之后就跟着女人无意识的呢喃。 “奶奶” “奶奶” 系统是感受到宿主强烈的情绪波动才上线查看的，还没想好要不要提示宿主她陷入梦魇应重新入睡，就看见任务里那个小反派轻巧的打开门，走到床边半跪下来。 “是在哭什么呢？” 祁佑的五感本来就胜过常人，学武之后更是每日训练精进。因此在苏酥叫到第二声的时候少年就醒过来了。 “苏酥，还是白日的时候委屈了对不对？” 少年轻轻用指腹擦女人的眼泪，神色温柔到不可思议。系统看着这一幕倒是对小反派有所改观。用自己三岁不到的人类心智觉得他半夜不睡觉都要哄苏酥哭，人还怪好嘞。最后用数据保底估算一下，就安心下线了。困在梦魇中的女人听不到审判和安慰，只是眼泪落得更凶。祁佑忍不住凑近，在一个足够看见数清对方眼睫的距离时，他听见苏酥开口她说，“我想回家” 祁佑觉得自己刚刚好像被雷击中，从心开始感受麻痹。他忍不住想为苏酥开脱，说不定阿姐只是在做梦。 “我想回家” “奶奶” “苏酥想回家” 睡梦中的女人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一边哭一边喊着要回家。少年也在一句一句的话里被刺激到眼尾猩红。 “苏酥，这里不是家吗？” “还是说” “苏酥想要抛弃这里，抛弃我？” 显然，哭得很凶的苏酥并不能给出答案。在呜咽声里，祁佑用沾着眼泪的食指抵住女人的唇。 “别说了好不好”就当是为了哄骗，别再说那些要离开他的话了…… 别再说了，别再诛他的心。祁佑几乎是在心底哀求。苏酥像是感受到阻碍一样，张嘴咬住食指末端。陌生的疼痛让少年在夜色里睁大眼睛，不自觉地扬起脖颈。最后只剩生疏的喘息着说 “阿姐，再用力一点” 最好破开无用的肌肤，咬出血，咬出一个疤痕来。他会指着那个疤痕向所有要带苏酥离开的人宣告，他和苏酥早是歃血的情缘。第十三章：堆雪人苏酥第二天起来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兔子”眼睛还觉得有些心虚，蹑手蹑脚地去厨房拿了个煮鸡蛋准备滚滚眼睛消肿。 “阿姐，最近秦夫子和断尘师父都留了更多的课业，为了节省时间，我午饭和晚饭就和老师同食。” “阿姐不必担心，我带了粮食去。” 女人握着鸡蛋还没用，就看见桌上压着的两张纸条。孩子用功读书放在别人家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但苏酥读起来却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系统，没有谁会被永远需要的” 系统透过屏幕看向任务世界。女人今日穿着一身浅紫色衣裙，冷白的肤色下显得眉眼处红得更加突出，眼神好像落在桌前沾着墨迹的纸上，又好像早已经放远。 “况且，崽崽独立是大好事。我也要去干我的事业啦！”悲伤的情绪只是一瞬间，苏酥胡乱在自己的眼上滚了几下鸡蛋。她要去画自己的漫画了。人只要忙碌起来时间就会变得很快，从深秋到冬天下了第一场雪好像就是一眨眼的事情。进了冬天，山上更是寒风凛凛。 “杵在这想什么呢？” 祁佑轻巧地一个左旋，躲过了自家光头师父的铁砂掌。 “下雪了，如果在院子里堆一个雪偶，苏酥应该会喜欢吧。” 断尘觉得有点无语，摆摆手示意眼前这个没出息的小子快些下山去。 “谢谢师父，这个时候刘三和应该在山洞躲懒呢。” “好小子，有你这么当大哥的吗？” 祁佑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小弟卖了个干净，使了轻功一路冒着雪往山下赶。外面天色尚亮，他已经很久没这个时候回到小巷了。祁佑轻车熟路地先钻进厨房用干荷叶包了一只叫花鸡，然后又准备了一些配菜和主食才走到院子里。少年下半年的个子蹿了不少，又因为日日夜夜的练习武艺，身上多了一层薄肌。此刻正卷起衣袖像个孩子一样四处滚雪。滚成大致的形状之后，用一片竹片和短刃轻轻抹去浮雪。神情专注地进一步雕刻出雪偶的神态姿势。直到日暮时分，饭菜的香味从门内传过来，少年人眉骨脸颊和手腕以下都被冻得发红，却还是固执地坐在石阶上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归来。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祁佑竟然在不知道何时终结的等待里品出一些模糊而懵懂的欣喜。父母生而不养，先后辗转深山和暗场的成长经历中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祁佑，原来替别人准备礼物，主动交付爱也会让人感受到愉快。少年人抽丝剥茧摸清楚自己的情绪，紧接着就忍不住想如果苏酥听见这个消息应该也会变得开心的。 “秦大哥，不用送了。” 祁佑动动耳朵，刚刚还欣喜的眉眼猛地冷淡下来。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想到很久以前的那个秋夜，苏酥哭着喊着说自己要回家，直到贝齿咬住了他的指腹。 “雪天路滑，苏姑娘快些回家去吧。” “那要不我们就此别过？”客套的几句道别之后，女人的尾音带着一点俏皮和笑意。少年翻到院墙之上，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执着油纸伞的青年背影。 “阿佑回来啦？” 苏酥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和旁人的交谈已经被自家崽崽尽收眼底，相反倒是因为推门就闻到饭菜香气而语气愉悦。院中空空荡荡，没人回答。 “是做好饭又出去了吗？” 下一瞬，苏酥感受到自己的手被轻轻牵起来，少年因习武而生的薄茧在她的手掌中微微摩擦。 “阿佑” 依旧无人应答，只是带着茧的指腹轻轻拍了她一下。或许是因为天色已经昏黑，苏酥不自觉地咬了咬唇。她竟然觉得那一下轻拍也是摩擦，好像摩擦到她的不知名神经，让人心神紧绷。柳泉镇水汽充足，夏秋的时候多雨。所以苏酥带着祁佑住进来之后专门在小院里修了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少年带着他的阿姐踏上第一块石板。同时，石板两侧的灯骤然亮起来。院中的一角静静等待的小雪狮也终于被照亮。 “这是阿佑堆的雪人吗？”今天在外面交谈漫画印刷的时候，苏酥还想过不知道这个朝代会不会有堆雪人的习俗，没想到刚回家就收到了惊喜。 “苏酥喜欢吗？”少年的声音偏低。 “喜欢啊”苏酥甚至开始稍稍理解以前现代世界里满平台追着问自家孩子适不适合当童模的家长了，要是现在手上有手机，她恨不得对着这些小雪狮子拍个九宫格。到时候配文就写：崽崽送的初雪礼物。祁佑看着女人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看自己堆的雪狮，时不时发出一声“好可爱的小狮子啊”之类的夸赞，他也跟着蹲下身，一遍一遍在心底描绘女人的眉眼。 “阿姐，还有其他雪偶在等着呢” 于是照例自然而然地牵手，在不停亮起的灯里，一步一步走向青石阶的尽头。最后回望，便是一路憨态可掬各有不同的小动物。 “阿佑” “嗯？” 天色好像更黑了一点，苏酥用手摸过少年人的掌心、指节，最后到带着茧的指腹。她问：“手冷不冷？” 堆了这么多雪人就为了准备一个惊喜，手冷不冷？团好雪球，然后再用早就冻红的手一点一点雕出具体的五官形态，一遍一遍重复，你的手冷不冷？祁佑有点庆幸周边的夜色，他对着女人的眼睛开口否认。 “不冷” “只是有点难。” 苏酥还在用手指摩擦少年人的指腹，除去刚刚猛地接触带来的神经质反应，偏硬的质地来回划过的时候还蛮新奇的。 “什么很难？” “想象这些动物怎么变得可爱，对我来说有点难” 苏酥的动作猛地僵住，她想到那个已经不复存在的暗场。更准确的叫法，应该是叫斗兽场才对。狮子、老虎、狼、狗，这些她今日看着可爱的动物或许都曾威胁过祁佑的生命。 “阿佑” 对上苏酥眸中的痛色，祁佑在心底第千百次唾骂自己的卑劣。他竟然主动提起那些不堪的经历，肆意玷污了献给苏酥的礼物。 “没关系的，我现在有阿姐了不是吗？” “对” 刻意的诡计下，他收到了拥抱。还有一份带着怜惜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