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男纪事_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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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他对上周崇明的眼睛，脊背挺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祁佑年幼求学，清白科举。从未有不轨之事，不义之举。今日之罪不知何处来，但往来者去。” 惊堂木再次响起。 “革除祁佑过往科举成绩，判枷号一月，流三千里。终生不得再入科举。” 周崇明先行退堂，身边拥挤的百姓也缓缓散去。苏酥却想着刚刚龚烨熠的话很久也缓不过神。女人像是被提醒一样，在心底开口问道 “这就是你们的奖励？” “这就是什么所谓的大儒机缘？” “临阵倒戈，和那些衣冠楚楚的人一起来污蔑阿佑？” 苏酥感到前所未有的崩溃和悔意。她想到自己傻呵呵地去找了龚烨熠，还在他的要求下解了香囊当作信物，听着他的一面之词东奔西跑好几天，最后看见他当堂反供。她最接受不了的从来只有一点，就是如果第一次庭审时阿佑本来是对龚烨熠有怀疑的，却因为她的愚蠢而让阿佑付出信任。更甚至如果从一开始龚烨熠找到祁佑入学的时候，她暗藏欣喜的态度就被察觉，从最初就左右了少年的选择…… “系统，我只是怕这一切是因为我”苏酥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坚定的、急切的否认。 “苏酥姐，你没事吧？” 刘三和很紧张的看着女人的泪眼。 “没事，阿佑还等着我们呢。” 自从发现证人证据屡屡发现再被消灭之后，苏酥和刘三和就知道这场堂审不会有好结果。枷号一月，他们便还有最后一个月。 “之前我还在想，为了阿佑一人做这么大的阵仗有些不对，但现在，我已经找到缺失的那一环了。” 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去，刘三和看见耸立在城中赫赫有名的鹿鸣书院。 “走吧，我们要想办法和阿佑见一面。尽快向提刑司上诉。” 十日之后，提刑司驳回上诉要求，判决与原判一致。苏酥和刘三和也终于在打通各关节之后前往牢狱看见了祁佑。 “阿佑”原来有些时候只是叫一声名字，眼泪就会不自觉砸进颈窝。祁佑下意识从缝隙中伸出手，想要擦掉眼泪。 “苏酥，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瘦了很多” 被人如何构陷，祁佑都没感觉到多糟糕。但看见苏酥的那一刻，他真的感受到了鲜明的恨意。他竟然忘记了爱的代价，是同甘共苦。 “阿佑，我再也不相信龚烨熠了。他还找我要信物。我竟然都没多问就给他了。”苏酥不打算说自己和刘三和想要上诉的事情，只能避重就轻装装可怜。 “苏酥，不怪你。我之前也很相信他。”从龚烨熠反水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苏酥会为此难过，不停猜测是不是她的原因让他也遭受蒙骗。他将有些沾了灰尘的荷包和香囊都拿出来，放在苏酥的手心。 “阿姐把它们都收好了。” 荷包是疯马时候，苏酥着急打点官差用的。除去银子，都被少年暗戳戳地拿了回来。看守的狱卒已经开始催促了。苏酥走到狱卒身边，拿出银票想着能不能再通融一下。另一边，祁佑看向刘三和开口道 “找关系，帮我从苏酥的户籍文书中迁出来。” 一字一句说的艰难，只像是在心口剜肉。祁佑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竟然要主动舍弃成为苏酥家人的机会。与此同时，系统的播报声开始不停响起。 …… 人啊，总是在心底流着眼泪说要舍弃明明，多舍不得。第三十章：为至亲至爱狱卒看着递到手银票也强硬地拒绝了。毕竟外面的百姓不知道，他们这里面的人还不清楚吗？每年科举恨不得都要弄进来几个，私自见面这种事儿做多了怕是会把自己搭进去。眼下要不是知府大人不在府城中，借他多大的胆子也不敢干这种差事。苏酥看此路不通，只能将提前从系统商城里兑换的解毒丸和大量保命的东西交给祁佑，和刘三和乘上马车赶回小院。没有热饭热菜，两人也没心思置办，只是吃了巷子里卖的一家小馄饨。 “苏酥姐” 刘三和开口的时候还有点犹豫。 “老大似乎是接受这种结果了。他刚刚让我找人把他的籍贯从你的户籍文书中迁出去。” 苏酥觉得有点愤怒，又有点心痛。 “不是接受。”她看着桌上那张很小的抄纸。在升堂之前，苏酥就料定在证物上堂之后再拿下去的防守应该不会再那么严密，所以派刘三和潜伏在官府中窃来了。 “嗯？” “就像是狸猫面对主人的时候会藏起爪子。祁佑只是恐惧反抗之后带来的后果，会波及你我。所以干脆在心底蒙骗自己，说这种境遇不算痛苦，也没太大关系。” 为了不知道会不会降临在他人身上的风险，祁佑习惯性地先舍弃了自己。 “我们是不是忘记了一个人？” 刘三和一拍脑门，他当时偷完证物之后就把赵锦飞骗到县城旁边的小路上，还按照苏酥的话文绉绉地说了一句谋定而后动。等到刘三和一路运着轻功把留守在街口的少年带回来的时候，赵锦飞腿软绵绵向前一步走，直接扑到桌子上问 “苏酥姐，阿佑一定是被诬陷了。” “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苏酥能说什么，只能让孩子先坐下说话。 “我们前后调查半月有余。府城十年来科举夹带案件发生了六起，惊马等突发事件更是两三年便要演上一遭。在今天升堂之前，我还以为是周知府恶意打压学子，好提携自己家族中人。但又觉得说不通，毕竟一个知府，总不能亲眷子弟年年都想着要科举。” “直到鹿鸣书院反水，算是帮我解开了这个问题。或许鹿鸣书院本身就是一个舞弊和栽赃的集中场所。不好用但有天资的就在院试场上加罪处理掉，好用但愚钝的来做伪证和帮助犯，最终一切都是为了孵化特定的人踏上科举之路进入朝廷。” 苏酥没有摆出自己掌握的线索和证据，只是说圆了一个故事。 “这还是科举吗？这已经被他们玩成钱权交易，利益输送的凭借了。” 赵锦飞根本没有任何质疑，少年天生难见不公之事，自然而然地满腔愤怒。 “接下来的事情，恐怕还需要你的帮助。” 对上苏酥的眼睛，赵锦飞几乎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七日，府城内显得格外平静。苏酥听到系统通知的时候，人正坐在漫画工坊的店中。祁佑舞弊获罪的事情已经传了出去，呦呦漫画不受影响，但记在她名下的工坊却屡遭打砸无法营业。 “秦双，这些日子工坊就关门吧。还没走的熟手发基本的月钱。” “放心，我们也不靠这一处加工点吃饭。倒是你，真的要去都城吗？” “我已经等很久了。” 苏酥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秦双徒增担忧，索性摆摆手走出门。小院里，刘三和看到她回来猛地站起身。 “苏酥姐，锦飞那边传信说是办成了。我们接下来是要上诉翻案吗？” “是要上诉吗？” “苏姑娘，接下来该怎么办？” …… 小院中满满当当站了几十号人。十年冤假错案波及了太多人，没站在这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真的被弄怕了。 “不上诉。” “我要去都城，敲登闻鼓，写血状，诉民怨。” 药物免疫，这应该算是惩罚了。苏酥没有丝毫停顿地继续往下说。 “各位，府城内官官相护，说他周崇明一手遮天也不为过。我早已经将家弟的案件层层上诉，但都被驳回。” “这样的情况，想必你们也都经历过。” “不是我们的孩子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他们却因此而蒙上污名。” 她环视四周，看见很多双或混沌或清澈的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说 “我要讨一份天理公道。”仅此而已。 “苏姑娘，带我一个。老骨头一把，我也替我的孩子去都城看看。” 这位大娘是刘三和在河边一所破烂的茅草屋里找到的，儿子因为打猎没了命，儿媳为了供养他们去了府城酒楼里做工。孙子懂事又会读书，一路考进院试马上就要成了秀才郎。谁能想到，疯马也会将人活活踏死，甚至最后埋进土里都不是全尸。 “苏姐姐，我也想去” “我想证明，他们都说错了。” 苏酥弯下身，看着穿着碎布衣服的小姑娘。六七岁的小孩，是在那一伙为他们提供消息的乞丐少年里面被小心翼翼抱出来的。 “哥哥特别聪明，夫子明明说过哥哥最会读书的。” 父母早亡，小姑娘是被哥哥拉扯长大的。没人告诉过那个贫寒向上的少年，污泥之中连挺直脊背都是罪过。 “苏姑娘” “我也要去，我要为我家幺儿讨一份公道” …… 声音越来越多，苏酥不自觉红了眼眶。 “好” “我们同去” 为至亲至爱，为公道正义，为本该如此。第三十一章：登闻鼓都城，登闻鼓院。苏酥一行人到达此地的时候，祁佑的枷号一月还剩下十天。 “这登闻鼓似乎很久都不曾使用了？”刘三和腿脚快，跑上台阶就看见鼓杖上缠着大量的蛛网。 “击鼓者须在地方层层上诉，诉之无门才可击鼓” “自然而然上诉的就少了。” 苏酥倒是不意外，穿着素衫一步一步走上高台之上。 “三和，这第一鼓要由我来敲。”刘三和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拿着鼓杖不肯松手。 “苏酥姐，我皮厚。” 只有站在高台之上才能看见鼓后是一片铁钉路。若只有层层上诉这一重阻拦，或许登闻鼓也不至于到达被废弃的地步。凡击鼓申冤者，须滚过钉板。这便是民有冤诉，上达天听要付出的代价。 “三和” 他对上一双依旧温柔，却写满着势在必行的眼睛。苏酥接过鼓杖，转身看向高台之下显得更加渺小的一群人。 “十年科举冤假错案，需从祁佑开始查起。在场都是曾经的苦主，只能由我一人敲鼓。” “更真心的话就是，我现在的确不理性。” 系统感觉到自己的数据再次发生小范围的紊乱，它开始保持沉默试图让自己恢复正常。苏酥转过身，双手持鼓杖重重砸向鼓面，连击三下。 “民女苏酥，为阿弟伸冤” “民女诉临阙府十年科举冤假错案频发” “民女诉临阙府鹿鸣书院院长龚烨熠结党营私，构陷学子” 特制的鼓面被重重敲响，院门在鼓声中开始缓缓敞开。 “苏姑娘，让老婆子也敲一敲吧” 苏酥手中的鼓杖被一双温热粗糙的手接过，转身对上一双盈满泪水已经浑浊的眼睛。 “婆婆，我怕你的身体受不住”她已经敲响鼓，没需要再拉更多的人受罚。老人家看着鼓后的钉板，竟然笑了。 “原来伸冤只需两杖和皮肉之苦” 七年前，她的孙儿也是被构陷科举舞弊，因为性情刚烈在狱中便气绝而死。她不愿相信自己养大的孩子竟然会做下腌臜事，一路从乡下赶到府城。上诉无门的时候婆婆也想过来都城敲登闻鼓的。可偏偏她目不识丁，托人打听这鼓要怎么敲的时候遭了哄骗，听说要交一百两“润鼓钱”方可敲鼓。于是她卖了房舍田地，在府城开始为人缝补衣服，日夜不停地开始攒钱。没人告诉她，原来只需手中这两根鼓杖还有一条卑贱的、垂垂老矣的她的性命。 “老妇崔刘氏为孙伸冤” “诉临阙府知府周崇明徇私枉法，栽赃陷害” “诉他身为父母官，却害人子孙的命” 三鼓之后，越来越多的人站上高台，拿起鼓杖带着多少沉积的、卑微的辛酸血泪敲响了这一面鼓。鼓声持续不断，越来越远的时候，登闻鼓院的要员终于彻底打开门。 “各位，鼓院已经知悉你们的冤情。依规，敲鼓者需滚三丈铁钉板，再呈血状。” 周边看守的禁军得了示意过来通知他们。 “苏酥姐，这次就让我先来吧。”刘三和甚至都没看苏酥的眼睛，快步走到钉板面前。 “三和” 少年将身体缩成一个虾子，滚过去的时候只觉得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暗场，他刚刚被卖进去总是因为心疼别人受罚。后来他也慢慢学会了心肠要硬，要自保。直到他开始怀疑自己会烂在那个鬼地方的时候，他遇见了祁佑，遇见了苏酥。从此，拥有一个崭新的、梦想中的人生。钉子插进少年的身体，又因为滚动被生生拔出来。刚刚还完好的血肉便成了一张不断冒着血窟窿的筛子。三丈距离已经被滚过去，刘三和却还是无意识地向前滚动。直到苏酥将他慢慢抱在怀里。 “阿……阿姐” 刘三和感受到一个很陌生的怀抱。血腥气从嘴巴里泛上来。他望着苏酥的眼睛，终于用一个很小的声音开口叫出心中的称呼。他颤颤眼睫，像是越位之后的羞愧。 “柳泉镇人氏，刘三和呈血状” 鼓院的大人走到两人面前，刘三和几乎是靠着搀扶勉强跪着抬起手。 “大人，家中阿弟还只是孩子，可否让我找医师为他止血？” “大人，这”不合规矩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站在中心的人挥手打断了。 “幼子何妨” 这便是恩准了。等到苏酥将刘三和托付给早已经等在院外的医师再回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已经滚过钉板。人手盛不下的血状被放置在地上，已有过膝之高。因为滚钉产生的伤口在不断流血，一点一点渗透衣物落在地板，最终汇聚成很多条大大小小颜色浓稠的血流。苏酥躺在地上。女人也开始滚向已经鲜红的钉板，因为不想痛呼出声，便倔强地用牙齿咬住下唇。钉子从身体里拔出，下一瞬，就有更多的钉子扎进血肉。直到滚到钉板末尾，苏酥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扎了很多窟窿的气球，眼前发黑身体虚浮。 “民女苏酥，为阿弟伸冤” 她是从钉板之上爬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