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爱,这不,丫鬟依言离去后,并未当真躺下,而是去小厨房为她?端来?了一碗热乎的安神蜜水。 喝完蜜糖水的吕雉,重新躺回枕上闭上了双眼。 她?近日负责操持宴会庆典,着实累得筋疲力尽,若能在鸡鸣前,再?小憩一两柱香时间,也?是极好?的。 可惜,她?刚迷迷糊糊再?次入眠,梦中那些?历历在目的众人诸事,便再?次挟裹着令人窒息的黑沉沉压抑扑面而来?,压得她?几乎快喘不过气。 吕雉再?次满头大汗挣扎着睁开眼,眼中闪过无尽恐慌与迷茫,立刻翻身?披衣下床搜出火折子,点?亮了屋中一展金鹤展翅铜灯。 她?反复伸手虚虚覆于灯光上方,看着墙上一趟趟被放大的手影,悄悄松了一口气。 有影子,意味着这才是真实的世界,这反复纠缠她?的,确乎只是噩梦。 一个所有人皆不得好?下场的噩梦。 她?慢慢吹熄铜灯,慢慢来?到窗前看着熹微的晨光,眼中慢慢氤氲起悲伤的泪水。 在这个梦境中,陛下病逝于沙丘,大秦二世而亡,在乱世中争夺地盘的刘季,以汉朝取秦而代之。 而她?,不知怎的就成?了汉朝皇后,后来?,她?的丈夫死了,她?的儿子死了,她?的女儿也?死了... 她?以太后之身?,耗尽后半生精力,为刘氏一族死守汉朝江山。 再?后来?... 想?到这里,吕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梦境中的她?,是以漂浮于半空的视角,目睹后来?之事的—— 在她?这个太后去世短短三个月后,那些?刘氏族人与开国重臣们?,便迫不及待将吕氏一族诛杀殆尽! 这诡异梦境,究竟是何预兆? 她?忽然?神色一变:莫非,刘季要反? 不,梦中陛下病逝沙丘的时间,正是即将到来?的明年! 这时,窗外?天色又亮了两分,随着院中墙头一声声高昂的鸡鸣声响起,吕雉倏地一下神思回笼,眼中泪光渐渐褪去,转身?唤人为她?洗漱更衣,她?必须尽快进?宫提醒陛下。 在这笃信巫蛊鬼神的时代,君王能为一个梦境杀人,公卿亦能因一个梦境更改继承人,吕雉接连梦到同一个事关大秦国运之噩梦,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再?者,何人又会做这等、恍若身?临其境度过半生的梦境?此事着实令人生疑,必是上苍之预兆。 半晌后,她?身?穿宽袍朝服,头戴玄色冠冕,坐着驷马马车前往宫城而去,神色间仍有些?恍惚。 直到她?认认真真打量着宫门宫道宫殿,踏上章台宫丹墀玉阶,见到梦中死在她?设局下的落魄汉将韩信,才真正涌起几丝真实感。 此乃熟悉的咸阳城章台宫,而非梦中被改称作长安城的椒房宫,而那个死得悲惨的韩信,亦不过是梦中虚影罢了。 韩信自幼便在咸阳宫与九公子一道长大,与九公子情同手足,更将陛下视为君师,亦视作君父...这般韩信,岂会助刘季反秦?绝不可能! 再?有,萧何张良陈平曹参樊哙英布诸人,哪一个不是对陛下忠心?耿耿,又岂会追随刘季反秦? 进?殿前,她?歉意地朝韩信笑了笑,梦境太过真实,她?难免产生几分自己真下令诱杀韩信的错觉——虽然?她?相信,自己绝不会变成?梦中那般冷酷模样。 韩信压下心?头升起的一丝怪异感,彬彬有礼朝吕雉拜了拜。 说来?奇怪,满朝文武百官之中,他毫无缘由一看到就想?敬而远之的,只有刘季与吕雉。 实则,他很小就认识刘季,还被对方一再?以“救命之恩”威胁着,替他为九公子捎带了不少话,说起来?也?算老熟人了。 自然?,刘季能言善辩,又生了一张看起来?十分和气的脸,人缘是极好?的。 但不知怎的,早在他四岁初见刘季那年,就本能地想?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无论两家后来?如何熟稔,他亦不愿与对方成?为把酒言欢之忘年交。 吕雉亦是如此。说起来?,吕雉为人和善不张扬,办事兢兢业业,纵便陛下私底下与朝臣提起她?,亦是夸赞不止。 从各种意义而言,她?皆是一个极好?之人。 可韩信每每见着她?,总有一种背后发凉的错觉,是以,他非必要也?绝不会跟吕雉说话。 不过,待诸事皆清清淡淡的吕雉,今日竟会主动对他微笑,简直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此时,百官已?陆续朝殿前走?来?,他急忙收回胡思乱想?,站得挺拔如松。 按例,岁末早朝,无非是各部说些?总结展望之言,倒也?不会有甚大事禀奏。 禀完宴会庆典要务的吕雉退回位置后,破天荒地开始频频走?神,不时心?怀隐忧地悄悄打量陛下。 过完这个春节,陛下便满五十了。 如此,恰逢陛下半百大吉之年,又逢周边诸国第一回前来?朝贡之年,百官们?纷纷上书,恳求陛下借朝贡之机,顺势举办一场盛大的生辰宴... 可跟朝中五十岁头发花白、或是身?姿佝偻的大臣们?比起来?,这些?年日渐添了些?冷敛威严的陛下,依然?神采俊逸而身?姿挺拔,全无半分衰老憔悴之态,任是谁人见了陛下,亦绝猜不出他已?至知天命之年... 这般远比常人更年轻康健的陛下,又怎会病逝于沙丘?这梦...想?来?定是假的! 可转念,想?到梦中栩栩如生的场景,想?到那些?在现实中真实存在的梦中人,她?又开始犹豫起来?,很快,随着一个念头疯狂的升起,她?藏在宽袖中的双手,开始渐渐握成?了拳头—— 陛下身?强力壮,固无半分早逝之相,可若刘季买通宫中之人,设局投毒暗杀呢? 这时,已?满七十两鬓花白的右丞相韩非上前,递上一封辞呈拜道,“陛下,老臣如今年迈体衰,自觉精力日渐不济,恐有误大秦国事,还请陛下允老臣致仕归家稍享晚年...” 话音未落,殿上君王已?疾步走?来?,一把虚虚扶起他的双臂,毫不掩饰话语间浓浓的关心 铱驊 ?, “爱卿乃大秦股肱栋梁,何出告老乞骸言?爱卿身?子若有不适,朕派阳庆淳于意亲去诊治便是,切莫再?提告老之言...” “多谢陛下!”,韩非温和笑着看向君王,摇头道,“托陛下五禽戏之福,臣之身?体并无甚不适,但臣不敢欺瞒陛下...” “这一年多来?,臣自觉头脑已?日渐浑浊壅塞,亦再?无当年之蓬勃锐气...陛下,臣这把利刃已?钝,不敢再?忝居丞相高位,还请陛下为大秦国事计,另任英才...” 此言一出,大臣们?登时面面相觑,总觉得韩非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已?满六十的李斯不由眸光一闪,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韩非。 七十而告老? 当日大秦极速扩张疆域之时,因任派官吏紧缺,朝廷只得命吏室放宽年轻限制,凡能通过考核、熟记秦律之人,皆能委派前往各地为官做吏。 如此一来?,弊病便在如今显现出来?:据前些?日子统计,国中已?有三成?官员年逾七十,亦有一成?官员年逾八十。 岁月带来?的极速衰败,不但令他们?身?体状况百出,时常要告假治病,更让他们?的大脑失去了往日活力。 陛下近日批阅各地奏章,屡有不满之意,正因诸地年迈官员,或是频频告病假,导致郡县事务处理不及;或是上报的地方治理方针僵硬死板,全然?无法落地施行... 莫说如陛下这般深得岁月厚待之人,便是如王翦老将军那般,六十多还能率军南征北战者,古往今来?何其寥寥! 西周时期,虽有“大夫七十而致仕”的规定,但随着春秋乱世的兴起,诸侯们?为最大程度拉拢天下英才,便悄然?取消了此规定。(1) 五百年下来?,列国官场皆采用官员主动告老之法,若长寿官员年逾九十而占着位置不肯挪动,朝廷亦无可奈何,君王总不能主动担上驱逐老臣之名。 这正是陛下烦恼所在:年老力衰者,无论精力还是智力,大多已?大幅下降;而科举选拔出的一批批正值年轻力壮的英才,却苦于朝中坑已?占满,迟迟无法往上升迁。 他暗暗喟叹一声,韩非,竟愿舍弃自身?之利,为大秦朝堂争来?一个新旧更迭之机。 师弟啊,为兄终究不如你! 嬴政亦也?听懂韩非言下之意,可韩非于他,意义何其重大,他岂能行鸟尽弓藏之举? 君王不由紧紧握住对方干枯的双手,沉声道,“爱卿为大秦殚精竭虑二十余载,立下数不清之功绩,朕如何能...” “陛下!”,韩非仍是笑着朗声道,“臣既食朝廷俸禄,自当为朝廷分忧,只是如今年逾七十,已?有心?无力罢了...臣少时奋发苦读多年,又囿于内宅悲愤忧民多年,能得明主赏识,能为秦国朝堂效力二十余年,臣已?不尽感激...” “世人常言,岁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七十之年古来?稀,八十之年寥寥无几,臣纵便能活到八十,如今亦只剩十年光景...先前陛下封禅之时,臣留守咸阳未能同往,心?中颇有遗憾,还请陛下允臣辞官游历,前往琅琊看看东海,前往漠北见识一番草原风光...”(1) 韩非这回,确实抱着再?为君王当一回利刃的心?思,揭开了这个大臣们?心?知肚明、却无人主动提及的话题。 陛下虽烦恼却不能提,是因陛下乃是仁君。仁君,自不可以强硬勒令官员告老一事,而伤了群臣之心?。 他这一路亲手与陛下共建大秦,又岂能看着大秦正值高歌猛进?之时,因官吏制度之弊,为来?日埋下祸端? 是以,他愿以身?作则,主动让出自己这万人之上的右丞相之位,顺势为大秦开出一条“官员七十而告老致仕”之法。 故而,韩非这话步步为营,堪称说得极巧妙。 他先陈述年老而智力大不如前之事实,是为让百官知晓:纵便如他这般的当世法家大才,亦不得不屈服于岁月之困,何况常人乎? 此乃“说之以理”。 接下来?,他又以七十之龄古来?稀少为由,暗劝大臣们?莫将一生困于朝堂,也?该珍惜剩下的微茫时光,让自己好?生歇息一番了。 此乃‘动之以情’。 果?然?,随着韩非这话落下,殿中许多已?七十多的大臣,不由顺着这话头,想?到了自己勤读诗书的幼年少年,想?到了自己为功名忙碌的青年壮年乃至老年,不由唏嘘不已?... 能为儿孙打算到这般地步,他们?已?无愧于心?,可他们?能走?到今日,回想?想?想?:竟从未为自己活过。 千百年来?,能活到七十之人,哪一个不是在与时间抢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韩非能抛下右丞相之位,潇洒为自己活一趟,他们?何尝不能? 毕竟,他们?恐怕真没几年活头了...老一辈早些?把位置腾出来?,自家儿孙也?未尝不能早些?爬上来?... 终归,虽然?让上一代吃了些?亏,却能让下一代早些?享福。 更重要的是,无论他们?愿与不愿,韩非今日只要以“七十而头脑不灵”之借口成?功告老,便意味着大秦朝堂“七十而致仕”的规则,将会很快定下—— 毕竟,这并非陛下之意,而是右丞相韩非主动要以身?为饵啊! 以韩非行事之犀利,又岂会无的放矢提及此事? 在官员们?心?思各异的复杂目光下,嬴政认真看着韩非的眼睛,韩非亦如二十年前那般,淡然?与他直视,眼中没有遗憾,只有坚定。 良久,嬴政开口道,“爱卿...又岂知不能长命百岁乎?” 韩非展颜摇首笑道,“陛下,臣听闻长命百岁者,自上古而至当今数千年间,不过千万人中取一二者也?...臣不敢与天争寿,还请陛下念及臣些?许浅薄功劳,允臣放纵一回...” 嬴政放开他的手,转身?回到殿上扫视一圈群臣,举起韩非递上的辞呈,扬声道, “爱卿为大秦事无巨细操劳多年,朕岂能拂了爱卿之心?愿?朕允了。” 韩非立刻取出另一份奏章,呈给蒙毅后,俯身?拜道,“多谢陛下体恤!不过,在其位谋其政,臣今日既仍是大秦右相,自当为国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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