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破长空_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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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能看见自己眼睛下硕大的两个黑眼圈。坐在单人单桌面前，薛寻安整个人都是朦胧迷糊的。第一场是考语文，可是薛寻安脑子里那些曾经背的滚瓜烂熟的古诗词全都不翼而飞，剩下的只有满屏的红色感叹号和林蒹葭的一言一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薛寻安才堪堪停下笔，浑浑噩噩地交了卷。出了考场之后，薛父薛母都在外面守着，见薛寻安出来立刻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考的怎么样？” 面对父母殷切的眼神和询问，薛寻安有些心虚地撇开头，不敢直视父母的双眼。薛寻安心知肚明，整个薛家的希望都压在他头上。可是经历了连番的变故和打击，他要怎么跟父母说他这次高考状态非常差？薛寻安感觉嗓子里堵了一颗硕大的黄连，想吐又吐不出来，想咽也咽不下去，只留下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鼻腔里盘旋蔓延，无比的难受。薛寻安只是闷闷地垂下了头，声音比蚊子还低。 “……考的还行吧，正常发挥。” ……………… 高考的两天，转瞬即逝。最后一场英语考完，薛寻安整个人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人，冷汗浸湿了后背，虚脱地趴在桌子上半天才缓过劲来。周围的所有学生不管考的好还是差，都因为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而欢天喜地，像出了笼的鸟儿一样飞扑向学校门口。薛寻安的心却像无底洞一样缓缓沉了下去。都不用对答案，薛寻安就知道自己这次肯定考砸了，连原本水平的十分之一都没有考出来。他的数学最后两道大题都没写出来，理综卷子没答完，英语听力的时候因为晃神了片刻再也跟不上进度，前半张卷子几乎报废。薛寻安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校门口走，看见无数学生喜笑颜开地在身旁走过，而他却面沉似水，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来接考生的家长们有穿着红旗袍的，还有定制了横幅的，还有准备了电子产品全家桶的，再不济也是人手一束花朵，等待着从战场凯旋而归的小小勇士。整个校门口一片喧闹沸腾，那是这群年轻孩子的新生。可是薛寻安远远看见自己的父母，他们面色严肃，手里空空如也，见到薛寻安出来，立刻忙不迭地连问。 “考的怎么样？” “要不要对答案？” “回去估分吧，估分心里就有谱了，你写的那些答案你还都记得吧。” 旁边有家长看薛寻安脸色惨白，忍不住开口替他说话。 “哎呀，孩子刚刚考完，让他松快两天吧，卷子都交了，也不差这几天估分了，你看你儿子脸色多差。” 薛母有些不悦，却还是强行压下了脸上的神色，拽着薛寻安就往车上走。薛寻安像提线木偶一样一声不吭地被牵着，整个人神色灰白，一片漠然。不合时宜的，薛寻安突然想到林蒹葭来。如果蒹葭参加了今年的高考，她一定能考上华清大学，实现自己的梦想吧？今年的数学很难，可是蒹葭最擅长数学，她一定能有很出色的表现。薛寻安猛然回神，眼瞳中瞬间被灰败密布。他忘了，蒹葭今年不能参加高考了。而罪魁祸首，就是他资助了多年、亲自带到京市的贫困生。薛寻安感觉自己脸上有水痕缓缓淌下。他轻轻摸了摸脸颊，才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早已泪流满面。高考结束之后，薛寻安立刻动用了所有他能动用的关系去寻找林蒹葭。林家人已经拉黑了他的所有的联系方式，林蒹葭电话也一直关机，薛寻安急不可耐，每天晚上都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觉，闭上眼就是林蒹葭的笑靥。可是林蒹葭却如同一滴水融进了海洋，彻底消失在了世间。薛寻安不能相信林蒹葭就这样抛下他失踪了。他和蒹葭从小一起长大，蒹葭那样爱他，怎么会因为他一时的错误，就这么狠心的消失在他身边呢？薛寻安大张旗鼓地寻找林蒹葭，闹得他们身边所有的共同朋友都知道了一切。他也想动用薛家的人脉去寻找，可是他不敢让薛父薛母知道林蒹葭因为他干的混账事儿生气了，因为整个薛家现在都要靠着林家吃饭。更何况薛家已经彻底不复往昔荣光，如果林家铁了心把林蒹葭藏起来，现在的薛家怎么可能查到林蒹葭的下落？薛寻安从未如此恨过自己的无能。薛寻安日益消瘦，整个人再也没有从前的阳光开朗，变成愈发阴冷沉默起来。而唐辛夷住了几天酒店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躁动，跑来薛家找薛寻安。她之前在山区的时候经常给薛寻安写信，自然知道薛家的地址。可是唐辛夷并不想用现在的样子面对薛父薛母，所以从未上门找过薛寻安。她心里那些隐秘的心思并不难猜。要薛家认可一个她这样的儿媳有多难？唐辛夷不想这么早就让薛父薛母看到自己如今还没有光鲜亮丽的落魄样子，可是她从一些同学那里得到了只言片语的零星消息后，唐辛夷就再也坐不住了。什么叫林蒹葭失踪，薛寻安发了疯一样寻找林蒹葭？浓郁的不安在唐辛夷心里愈发翻涌起来，她给薛寻安发消息，薛寻安的回应都很冷淡，电话也不过三言两语就被挂断。最后一次通话，薛寻安明显不耐烦起来。 “唐辛夷，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高考都已经结束了，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难道你要一辈子缠着我吗？！” 唐辛夷不可思议。薛寻安这是，不打算对她负责了？唐辛夷直接找上了薛家。薛父薛母打开门，看见的就是一个扎着红色头绳的土气姑娘，灰扑扑、汗津津的站在门口，看起来畏缩又紧张。 “我找薛寻安。” 薛母皱了皱眉：“你是谁？” 唐辛夷沉默了片刻，然后断然开口。 “你儿子的女朋友。” 这话一出，薛父脸色大变。 “你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是寻安的女朋友！” “寻安早就有未婚妻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你不要随便说话，我可以去公安局告你诽谤敲诈！” 唐辛夷看着薛父牢牢把持住大门不让她进去，独门独栋的别墅附近还有其他的住户，顿时大声喊起来。 “怎么不是，你把薛寻安叫出来问问，我怎么不是他女朋友了！” “他背着自己未婚妻和我在学校小树林亲嘴的时候怎么不说他有未婚妻呢，那么多同学都看见了，他骗了我的身子，就必须对我负责！” “我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就算是农村的又咋了，你儿子是城里人，你儿子不也是个孬种，自己做出来的事情都不敢认下！” “薛寻安要是不想承认我是他女朋友，我就一头撞死在薛家门口！” 薛家落魄后，这栋薛家人一直居住着的别墅因为林家的帮助才得以保住。附近的邻居全是京市的达官显贵，唐辛夷一句又一句带着乡音的大声嚷嚷让周围有一些住户已经皱着眉打开了窗户往这边看过来。薛母顿时脸色泛红，薛家不复往昔荣光后，她总觉得周围的邻居看他们的眼神都不太对劲。更别说现在还有个一看就是农村来的丫头在门口大声嚷嚷她和自己的儿子有一腿！薛母觉得自己心脏病都快犯了。寻安不是和蒹葭感情很好吗，蒹葭样样出挑，放眼京市权贵里也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寻安怎么可能看上眼前这个农村姑娘！薛母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着唐辛夷。小麦色的皮肤，挺不直的脊背，长得只能算清秀，看着有一种别样的楚楚可怜，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一双眼睛倒是很有神，只是咕噜噜转动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充满心机。薛母活了半辈子，识人无数，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个处心积虑想要往上爬的狐狸精！薛父深深皱着眉，把住门框的手有所松动。不能再让这个农村丫头站在门口瞎说了，他们薛家还是要脸的！薛父终于松开了门框，把唐辛夷放了进去。唐辛夷高高扬起下巴，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客厅。她心里忍不住在想：林蒹葭走进薛家的房子时，会是啥样的态度？林蒹葭和薛寻安打小就认识，所以在薛家肯定不会太约束自己，肯定是怎么舒服怎么来。现在林蒹葭已经走了，而她唐辛夷未来才会是薛寻安的女朋友，她为啥不能随便一点，这以后也是她的家！想到这里，唐辛夷毫不犹豫的一屁股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房子里的一切。多豪华的房子，那水晶灯看的她眼睛都疼。多宝阁上摆着的玉器看起来也是那么名贵，唐辛夷记得很清楚，老家有个穷种地的活不下去，把祖奶奶嫁妆里一个小玉瓶卖给了玉石贩子，然后就在省城里买了一套房！这么多玉器，得有多少钱？卖掉换成纸币，是不是能装满一个大房间？唐辛夷越看越眼热，越看越不甘。林蒹葭都走了，薛寻安又不是不喜欢她，为啥不能让她来做薛家的少奶奶？他们这样有钱，从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给她过日子不行吗，凭啥就这样心狠，还要把她赶出去？她偏不！薛母已经急匆匆上去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的薛寻安了。 “寻安，来了个土气的农村丫头，说是你女朋友。” 褳禀厴濉萘味炊氃嫳晵欥锒駖靼袹岓 “这怎么可能，你不是和蒹葭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个女孩！” “你赶紧把她处理掉，要是林家知道了你和蒹葭就完蛋了，他们本来就不同意你们在一起，要不是当时你爸出的那个哀兵之计，把你打个半死然后让你溜进林蒹葭房间里，你以为你和林蒹葭的婚约还能继续吗！” “你要是得罪了林蒹葭，你的婚事和咱们薛家都要完蛋了！现在立刻下去把这件事压下去，绝对不能让林家和林蒹葭知道！” 薛寻安心里咯噔一声。他早该知道的，唐辛夷早晚会找上门来。薛寻安看着焦急的薛母，知道自己一直在隐瞒不敢告诉父母的事情再也瞒不下去了，沉默地挣扎了很长时间，手里的拳头越握越死，直到指甲刺穿了柔软的掌心，血珠子咕噜噜顺着指尖滚下。那清晰的刺痛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内心的无尽痛楚。在一片恍惚和空白里，薛寻安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妈，蒹葭早就知道了。” “她失踪了，她不要我了。” 薛母如遭雷击，面色大变，情不自禁地向后踉跄两步。 “薛寻安，你说什么？！” 忍耐了很多天的薛寻安再也瞒不住了，将一切和盘托出。说着说着，眼泪就从少年的眼眶里滚了出来。薛母这才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封神俊秀的儿子已经瘦的能看见骨头，眼睛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看起来沧桑又憔悴。 “所以，这农村丫头是赖上咱们家了？！” 薛母听完之后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薛寻安，你是不是疯了，和蒹葭比起来她有一点好吗，你怎么能犯这样的错误！” 薛寻安讷讷道：“没有到最后一步，只是，只是——” 只是那晚月色正好，唐辛夷的脸看起来清楚动人，黑汪汪水盈盈的眼睛里全都对他的敬仰与孺慕，那是薛寻安从未在林蒹葭眼中看见的情绪。本来只是约好谈谈心，高考逐渐逼进，唐辛夷很是焦虑，而京市人生地不熟，她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薛寻安。结果唐辛夷越逼越近，最后嘴唇轻轻印上了薛寻安的嘴唇。鬼使神差的，薛寻安并没有推开。林家家教很严，林蒹葭又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他认识林蒹葭这么多年，就算后面两家婚约已成定局，薛寻安都没有碰过林蒹葭一根手指头。这不仅是唐辛夷的初吻，也同样是薛寻安的。唇齿纠缠的那一瞬间，薛寻安想到了很多东西。他想到大山深处唐辛夷给他雷打不动每个月寄来的信，心里都是对他呼之欲出的孺慕与感激。他想到唐辛夷全身心的依赖与仰望，那是林蒹葭这辈子永远不可能对他露出的神色。自从薛家出事后，他本身在林蒹葭面前就挺不直的腰更弯下去了。林蒹葭太优秀，她是山间的雪莲，世间本就少有人能般配，更别说是一个已经落魄的权贵家庭的落难少爷。之前薛寻安和林蒹葭青梅竹马的时候，整个京市都在羡慕林蒹葭眼光好运气好，早早就定下了这么一个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男人。可是薛寻安同样知道，有更多人在说真正运气好的人是薛寻安，林蒹葭这样的女孩是一般人能配得上的吗？不说个人能力差着，就算薛家还没落魄的时候，声势都比不过日益显贵的林家。有些人甚至还私下里调笑过薛寻安。 “要是薛家那小子能狠得下心直接入赘林家，林家没有儿子，等老林总夫妻俩百年之后，偌大的林家岂不是都是薛寻安那小子的了。” “哈哈哈哈，你说的也太难听了，这不就是吃软饭吗，薛寻安脑子又没病。” 等薛家不行了，这样的言论更是变本加厉，尘嚣甚上。他们甚至在背后默默叫薛寻安是“被林大小姐包养的软饭男和小白脸”。所以，薛寻安只有在唐辛夷这个样样都得靠着他、毫无身份背景的女孩面前，才能重新找回自己作为半大男人的尊严。可能也正是如此，他才一步错步步错，把唐辛夷的胃口越喂越大，一直到今天无法收场的地步。也正是如此，他才在那些隐晦到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怨气与不甘的驱使下，一次又一次试探林蒹葭的底线，一直走到今天，再也无法有任何的挽回。他的蒹葭—— 在得知想让唐辛夷转学来之后二话不说就办好了所有的手续，也从来不向他邀功，连家族言辞义正的阻拦和学校里的流言都不顾一切，只愿意相信他一个人。可是他做了什么？他精神出轨了一个连给林蒹葭提鞋都不配的贪婪女孩，还纵容她害的蒹葭无法高考，无法实现自己考上华清大学的梦想，一直到现在了无音讯，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身边。薛寻安泣不成声。 “……妈，都是我的错。” “现在发生的一切，全都是因为我的错。” 唐辛夷现在死死咬住薛寻安不放。她没法高考，户籍也被转回了原籍，明年就算能参加高考，也是在原户籍地，以她的成绩在山河四省也就勉勉强强考个三本，能有什么前途？唐辛夷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赖上薛家是最好的打算薛家落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反正咋样薛家都比她回农村强！薛寻安有未婚妻？既然薛寻安对林蒹葭一往情深，为啥要在她亲他的时候不拒绝，说明对她也有意思！唐辛夷一口咬定薛寻安脏了她身子，在薛家撒泼打滚。薛寻安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在信里如涓涓细流一下细数自己对未来的美好期望、来到京市之后对他言听计从、无有不依的那个单纯善良、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唐辛夷吗？薛寻安简直无法想象，更无法面对这样截然相反的唐辛夷。薛寻安眼中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失望。 “辛夷，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唐辛夷一怔，然后眼泪流的更凶。 “薛寻安，要不是你说能让我来京市念书，我打小在农村长大的一个黄花大闺女为啥要千里迢迢来京市找你？” “你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要不是对我有意思，为啥不叫别人，偏偏叫我来京市念书？” “老人都说送佛送到西，你既然管我了，又为啥不从头管我管到尾，说撂开手就撂开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薛寻安哑口无言。薛家的钱可不就是被大风刮来，然后又被大风刮走的！之前薛家还鼎盛的时候也没少做慈善事业，唐辛夷只是更好运能凑到他薛大少爷面前的那个贫困生而已。如果薛家还没落败，别说一个唐辛夷了，一百个唐辛夷薛家都能资助的起。可是谁知道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大厦顷刻间崩塌，又有谁能预料。薛母勃然大怒。 “要是没有我儿子，你现在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