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萧氏九族总算是捡回了命。 皇帝又对京兆尹道:“关钟,这件事你跟进。” 除族并非小事,族里也是要只会当地父母官的,要在官府备案,还要修改户籍。 京兆尹关钟唯唯应诺,其实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他总不能问皇帝吧? “退下吧。”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一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不经意间碰触到额头的抹额,那角白色的纱布更加明显。 京兆尹只瞟了一眼,便与萧勉一起退下了,脑子里回荡着一个念头:皇上受伤了? 梁铮亲自送京兆尹与萧勉出了乾清宫,他心知京兆尹还一头雾水,走到檐下时,就附耳对他说了两句萧氏族长萧勉敲击登闻鼓请求将萧勖、萧衍父子除族的事。 京兆尹惊得瞳孔一缩,联想到殷氏告义绝的事,心里唏嘘,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萧勉,暗道:狠。太狠了。 而萧勉毫无所觉,忍不住用袖口擦了一把汗,浑身脱力。 刚刚他是真的怕了,怕他拼死一搏非但没能和萧衍撇清关系,反而激怒了皇帝。 幸好啊幸好…… “关大人,萧老爷,请。”一名小内侍过来给京兆尹与萧勉领路。 从乾清门走过时,萧勉也看到了跪在那里披头散发的女人,只以为是后宫的哪个妃嫔,没敢多看,默默地随着小内侍一路往南直行,跪得僵直双腿走起来直打战,心头还留有一丝余惊。 穿过午门、端门、承天门三门,就看到几个族老就引颈翘首地等在长安右门旁,烦躁地打着转,都被烈日晒得满头是汗。 “大堂哥。” 见他出来,歪胡子族老率先迎了上去,紧张地看着他,想问他事情怎么样。 萧勉无心解释,先微一点头,表示事成,接着当机立断道:“我们去侯府。” 他又转头吩咐自己的随从:“你去一趟殷家,请殷氏也过去侯府一趟。” 他心里想得是,这件事必须得尽快了结,不能拖了。 万一皇帝改变主意的话…… 随从领命而去,而族长萧勉辞别京兆尹后,和族老一行人又坐上了那两辆马车,火急火燎地赶往了武安侯府。 也没等人通禀,萧勉等人就被迎到了外院正厅坐下,不一会儿,太夫人步履匆匆地闻讯而来。 “大伯兄怎么来了?”太夫人对着萧勉时,笑得极其客气,姿态也摆得很低。 萧勉半点也不客气地坐了上首位,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会儿等殷氏到了,我有一件要事要说。” 殷氏终于肯回来了吗?太夫人大喜过望地眼睛一亮,只以为是族长和几位族老他们施压让殷氏回侯府的。 也是,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殷氏与她的一双儿女总要回府的。 这些时日,侯府的日子过得实在艰难。 正值壮年的萧衍自右腿截肢后,身体一下子败落了许多,瘦得几乎皮包骨头,每天都要用百年老参温养,各种各样的补药更是如流水般往闲卧阁那边送。 再加上,府里的开支一向大,每日的膳食、四季的衣裳首饰、府邸修缮、几家红白喜事送的礼金、各种仪典开销……零零总总的花销太多了,短短两个月间,侯府已经捉襟见肘了。 只要殷氏肯回来,他们的手头自然就宽松了。 太夫人心下欢喜,脸上的笑容就深了几分,笑道:“阿衍与殷氏闹了些‘误会’,倒是让大伯兄见笑了,还劳大伯兄为他们晚辈操心。” “改日等阿衍的身子养好了,我让他亲自去府上给您请安。” 萧勉沉默了,唇角微微地抽了抽。 目光晦暗不明地看着太夫人。 瞧她这副样子,莫不是还不知道今天城外五里亭发生的事,不知道殷氏去京兆府告了义绝? 也对。“义绝”意为恩断义绝,夫妻之间恩义情谊完全断绝,从此双方不相往来,不似“和离”遵循的是以和为贵的原则。 “义绝”甚至不需要夫妻双方都到场,只要官府依证据判了,状告者就能得一份义绝书。 萧勉想着索性等殷氏来了再说,便没提这事,只是顺着太夫人的话问道:“阿衍怎么样了?” 一说到儿子的伤,太夫人就两眼发红,露出心疼的表情道:“阿衍的右腿伤得太重,实在是保不住,只能请大夫截了……” “右腿的伤口到现在还没愈合,一直在渗血……” 说着说着,太夫人的声音便发起颤来,心如绞痛。 明明右腿都截了,可萧衍还是会觉得右腿疼痛难当,夜里总睡不着,侯府为此又请了不少大夫上门,大夫说这种情况在截肢伤患的身上时常发生,也只能忍着,熬着,时间久了,等萧衍接受了现实,自然会好。 萧勉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说他那儿还有几支老参,晚些叫人送来,看着太夫人的眼神有些不忍,但心念却愈发坚定了。 说了一会儿话后,就有侯府的门房婆子笑吟吟地跑了过来,禀说:“太夫人,夫人与二姑娘一起回来了。” 侯府的下人们同样因为这个消息而喜形于色。 自打夫人不在,侯府的日子太难了,连带这些下人也都只能勒紧裤腰带,各种待遇是一减再减。 太夫人脸上又是一喜,但还是维持着她侯府太夫人的威仪,只略一点头。 又过了片刻,就见萧燕飞亲昵地挽着殷氏,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并肩而行,言笑晏晏。 母女俩穿着一色的樱草色衣裙,只是衣摆绣的花样不同,萧燕飞的裙子上绣着柳燕图,殷婉的则绣着一片如火如荼的大红牡丹。 鲜艳的衣料衬得殷婉容光焕发,凤眸如骄阳般璀璨,步履轻盈而不失优雅,乍一眼望去,瞧着像是年轻了好几岁,气色极好。 太夫人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注视着殷婉与萧燕飞走进了厅中。 “太夫人。”殷婉略略地福了福,与太夫人见礼,萧燕飞也同时福了一礼。 时隔多日,再见萧太夫人,恍如隔世。 如今殷婉不再唤对方母亲,她唤的是太夫人。 太夫人从恍然中回过神来,没有注意到殷婉称呼的变化,淡淡道:“回来就好。” “阿婉,以后可切不要任性了,都是一家人。” 太夫人端着婆母的架子地训起了殷婉。 而萧勉和几个族老在一旁几乎快听不下去了,表情古怪至极。 “太夫人,”殷婉低笑了一声,云淡风轻道,“我与萧衍已经义绝,这是官府出具的文书。” 说话间,殷婉的乳娘赵嬷嬷摸出了一份有京兆府大红盖印的文书,展开给太夫人看。 “义绝?!”太夫人如遭雷击般瞪大了浑浊的眼睛,身子如筛糠般颤抖不已,失声道,“你要义绝?” 一瞬间,她只觉得手足冰凉,眼前更是明一阵暗一阵,有如天崩地裂。 第89章 面对大惊失色的太夫人,殷婉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笑得一派云淡风轻。 殷氏随即又与族长萧勉、族老们也一一含笑打了招呼,就自己在下首的位子上坐下了,笑容自若,优雅从容。 太夫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去后,怒气就涌了上来,气急败坏地斥道:“阿婉,你还没闹够吗?!” “你也是有一双女儿的人,就是不为你自己,也要为孩子考虑!” 她恶狠狠地瞪着殷婉,眸中燃起熊熊怒火,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萧勉等人全都直摇头,用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殷婉的表情平静依旧,示意赵嬷嬷把那份义绝文书送了上去,道:“萧衍宠妾灭妻,与崔氏合谋以庶换嫡,是为不仁不义不忠不慈,京兆尹关大人已判了我与萧衍义绝。” “文书在此。” “今日造访是为办理户籍事宜。” 殷婉的语速不急不缓,从始至终,语气都没有一丝起伏,即便提起萧衍,都仿佛在说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非与她结缡十六年,育有一双儿女的丈夫。 太夫人感觉萧勉他们朝自己投来一道道刺人的目光,颇有种家丑外扬的羞恼,气得脸色发青,怒道:“阿婉,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与阿衍夫妻十六载,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你居然闹上公堂,闹什么义绝,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阿衍可是失去了一条腿,他都伤成这样了,你不念一点夫妻情分,竟然还要闹!” 太夫人越说越气,替长子感到委屈,感到义愤。 自长子从幽州回京后,殷婉明知他右腿重伤,这段日子却从不曾来探望过他,甚至没问候过一句。 商贾女果然是冷心冷情! “拿着。” 萧燕飞不耐地从赵嬷嬷手里拿过了那份义绝文书,往茶几上一拍,打断了太夫人的喋喋不休。 太夫人一口气噎在了喉咙口,气得浑身发抖,脸都憋成了酱紫色,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份文书上,清晰地印有代表京兆尹的朱红官印。 也就是说,殷婉真的不是在随便说说,她与阿衍“义绝”已经是定局。 太夫人颤着手,拿起那份文书,气得袖子簌簌发抖。 她霍地起身,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摇摇晃晃地,差点没摔倒。 “太夫人息怒。”王嬷嬷连忙扶住了太夫人,给她顺气抚背。 太夫人浑身直哆嗦,心里一时如火灼烧,一时又似被冰刀扎了一下,颤声道:“阿婉,你真要这般狠心吗?!” 她的语气不负之前的尖锐,那受伤的语气就像一个弱女子在质问一个无情的负心汉。 殷婉端庄明艳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冷冷道:“萧家嫡庶不分,偷换走了我的女儿,是萧家不义在先。” 殷婉一手紧紧地拉着萧燕飞的小手。 鬓边那支金凤步摇上垂下的长长珠饰纹丝不动,镶嵌的颗颗金刚石熠熠生辉,映得她的眼眸格外清亮,眼神凌厉而坚定。 过去的十六年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漫长的噩梦,而现在,她已经从这个噩梦中走出来了。 殷婉咬字清晰说道:“我自当与萧衍义绝。” 她姣好的面庞上,始终是一派平静无波的神情,唇畔带着一抹洒脱的浅笑。 这抹笑容又一次刺痛了太夫人。 殷婉太狠了,竟要弃儿子、弃萧家而去! 太夫人咬了咬发酸的牙根,心头的那股子邪火疯狂地乱窜着。 可无论她再不甘心,现在也只能先哄住殷婉。 “阿婉,”太夫人憋着一口气,放柔嗓音道,“你别听燕飞这丫头挑拨?换孩子什么的,绝无此事,你不能因为这丫头天马行空的臆想,就连你自小养大的鸾飞也不认啊。” “分明是这丫头想攀高枝,想以庶充嫡……” 事到如今,太夫人居然还要睁眼说瞎话,殷婉心头的怒气渐渐充盈,真恨不得往她脸上掴上一巴掌。 萧燕飞按了按殷婉的手,轻轻在她手背上节奏性地拍了拍。 “太夫人不识字吗?”萧燕飞似笑非笑地截断了太夫人的话,“还是觉得是关大人收了殷家的银子,这才判了‘义绝’?” 少女的声音一惯的温温柔柔,如珠玉相击,听在萧勉等人耳中,却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又来了又来了!萧勉以及几位族老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忌惮之余,心里又一次庆幸着:幸好这次这丫头对付的人不是他们了。他们与她现在站同一边! “……”太夫人哑口无言,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 崔姨娘交换两个孩子是十五年前的旧事了,又发生在兖州,既无人证,也无物证,这空口白牙的,谁又能说得清呢! 殷家巨富,定是殷家老爷子贿赂了京兆尹,京兆尹这才判了长子与殷婉和离。 只要自家咬死不认,回头再去京兆府衙撤了这纸义绝书也就行了。 太夫人低头去看手上的那封义绝文书。 此刻才看清了上头的证词。 这是…… 太夫人捏着文书的手剧烈地一抖,文书差点脱手而出,心寒如冰。 殷家竟然找到了十五年前兖州那个村子的几个人证,很显然义绝之事定是图谋已久。 太夫人怒极慌极,脸色更是又难看了三分,一时六神无主。 萧燕飞凝视着太夫人阴晴不定的眼眸,眼底宛如一片清冷的寒潭。 十五年前,那个稳婆在收了崔姨娘的银子后,就从兖州的那个村子搬走了,一家子搬到了豫州,若不是她找了顾非池帮忙,靠她自己,肯定是找不到人的。 就是顾非池的人也花了近两个月才找到了稳婆,又把村人和那老大夫千里迢迢地一起送来了京城。 义绝的时间不能早,也不能晚。 太早,会让萧家有所准备,武安侯府虽然势弱,但也是开国勋贵,几代下来在朝中多少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不能给萧家提前准备的机会。 太晚的话,娘亲作为侯夫人肯定会受到萧衍的牵连。 届时,外祖父为了保住娘亲,说不得又得掏殷家的家当,帮萧家摆平这倒霉的破事。 娘亲在侯府委屈了十六年,一个人的人生又有几个十六年呢。 不能再让她受一点委屈了。 “太夫人,可识字?”萧燕飞一字一顿地对着太夫人说道,抿唇一笑,显出一对可爱的梨涡。 寥寥数语,嘲讽至极。 “你这丫头……”太夫人捏着椅子扶手的手颤抖不已。 她的气息又粗又重,胸口一起一伏,语声如冰地斥道:“萧燕飞,你是见不得你父母好吗?” “是啊。”萧燕飞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清澈的目光如夏夜皎月般明亮、清冷,看着太夫人时没有一丝的温度,“不然呢?” “难道还让我娘亲陪着你们一块儿流放边关吗。” 流放边关?太夫人蹙了蹙眉,下一瞬,却注意到萧勉似是欲言又止。 太夫人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太夫人还不知道吧?”萧燕飞唏嘘地叹了口气,悠闲地转了转手里的团扇扇柄,“承恩公柳汌勾结北狄,意图行刺大皇子殿下,罪犯谋反。” “皇上下令三司会审,承恩公已经被押送去了天牢,就等着抄家问罪呢。” 萧燕飞的这番话犹如天边响起一阵阵震耳的闷雷声,又好似闪电一下接着一下地劈在太夫人的身上。 “怎么可能……”太夫人两耳嗡嗡,喃喃自语,“这不可能!” 绝不可能。 太夫人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地嘶吼着,忐忑的目光转而看向了萧勉等人,坐于上首的族长萧勉向她点了点头。 萧勉拈须叹了口气,神情凝重地又说了一句:“弟妹,现在就连皇后娘娘都跪在了乾清宫外头,脱簪待罪。” 太夫人一口气没有上来,声音被憋在了喉咙里,脸色可怕得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这话若是萧燕飞说的,太夫人不会信,但这话是族长亲口说的,她不得不信。 连皇后都要脱簪请罪,可见承恩公谋反的事怕是证据确凿,这次的罪名几乎不可挽回了。 皇帝这是连皇后的情面都没有卖。 这件事非同小可啊。 想着,太夫人的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力图镇定地反问道:“这和阿衍有什么关系?” 没错,萧衍只是跟随承恩公出征幽州剿匪,承恩公在幽州尚古城畏战不出,乃至流匪白巾军坐大,这个罪名是逃不开的。 萧衍也许会因此被皇帝问罪,可也仅此而已。 承恩公谋不谋反的,跟她的儿子又有什么关系,她的儿子是清白的! 是的! 这件事不可能牵扯到儿子头上的。 心里正一团乱时,太夫人眼角的余光不小心瞥见不远处的萧燕飞悠闲地摇着团扇,心头的怒火蹭地直冲天灵盖,迁怒地对着萧燕飞道:“萧燕飞,你还笑。” “要是侯府真有什么事,你也逃不了!” 她娘可以义绝,自此与侯府一刀两断,可她和她弟弟都还姓萧呢。 萧燕飞浅浅一笑:“太夫人,那可不一定哦。” 那笃定的神情,狡黠的眼神,瞬间让太夫人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咳咳。” 萧勉这时尴尬地轻咳了几声,顶着一张热辣辣的老脸,有点艰难地说道:“弟妹,萧勖十六年前勾结兵部克扣棉衣,乃至西北无数将士冻死,实乃不赦重罪。” “族里已决定将他……除族。” 除族?!太夫人悚然一惊。 这一次,手里的那封义绝文书脱手而出,飘飘荡荡地落向了地面,而她毫无所觉。 最难的一句话出口后,接下来的事那就好办多了,萧勉干巴巴地接着道:“今日我和几位族老前来是打算开祠堂,修改族谱的。” “等一会儿把阿衍他们也叫出来,他父亲已经没了,但其子嗣也该从族谱中一并除名。”也不管太夫人惨白如死人的脸色,萧勉一口气把话说完。 太夫人:“……” 太夫人的嘴唇抖了又抖,惊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了。 萧勉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夫人,一狠心,一口气把话说道:“太祖曾有律,除族是为惩戒子孙,小惩大诫,故而,萧勖被除族后,其子孙在三代后,可自愿回归本宗,谓之‘三代归宗’。” 几个族老在一旁连连点头,赞同地说道:“□□皇帝实乃大善。” “不错不错,不用让子孙也背负祖辈的罪过,实属仁政。” “……” “不行!”太夫人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一掌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绝对不行!” “大伯兄,族里这是想跟侯府撇清关系吗?皇上这都还没定罪呢,你们就已经迫不及待了吗?” “你们对不对得起老侯爷!?” 太夫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声凄厉地对着萧勉等人发出质问,几乎喊破了音。 “当然对得起。”萧勉板着脸,吹胡子瞪眼,也同样一掌拍在了茶几上,“十六年前萧勖犯下错事,令阖族蒙羞,族里倾尽一切替他平了。” “但是现在,萧衍又搞出这么一遭,咱们族里,从老到少,有两百余口……这么多人的性命,赔不起。” 在这之前,萧勉多少有些心虚,有些愧疚,觉得“除族”是不是太狠了,可现在看着毫无自省之意的太夫人,那点子残存的愧疚消失殆尽。 曾经,“萧”这个姓氏是荣耀,可自从萧勖当年战败后,他们萧氏族人在外头也不知道因此遭遇了多少难堪。 “我不同意。”太夫人咬牙否决。 萧勉语声渐冷,断然道:“这是族里的决定。” 他与族老们来侯府并不是与太夫人商量的,而是告知。 他已经上奏了皇帝,除族一事势在必行,没有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 萧勉再次拍案:“今日就开祠堂。” “大伯兄……”太夫人脸色更白,身子摇摇欲坠,王嬷嬷连忙扶住了她。 “阿婉,”萧勉含笑看向了殷婉,示好地提议道,“你在此稍候,正好今天开祠堂,也把你的名字从族谱中去掉,再交由京兆府重新办理户籍。” “多谢伯父。”殷婉含笑应了,神情温和平静。 她本就是为了这事来侯府的,不然,又何必亲自跑一趟。 萧勉轻一振袖,便起了身,招呼着几位族老往厅外走,打算去祠堂。 “大伯兄不可,万万不可……”太夫人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勉他们离开,慌忙去拦,又赶紧对着大丫鬟使了眼色。 一众侯府的婆子们便也围了过来,帮着太夫人拦人人,把人拦在了厅外的檐下,不让他们离开。 一时间,场面有些僵持住了。 厅内,萧燕飞仿佛没看到外头的混乱般,自顾自地喝着茶,嫌弃地嘀咕道:“这茶味也太苦了。” “双井茶本是前朝贡茶,可惜这应该是陈年的旧茶了。”殷婉端起茶盅,闻了闻茶香,低笑道,“侯府这些人金贵得很,陈茶从前可是从来不入口的。” 而如今,都沦落到了拿这种陈年粗茶待客的地步,可见这段日子过得有多拮据了。 “娘,‘金贵’那是有银子使惯出来的,没银子的时候,别说陈茶,不喝茶这日子也过的。”萧燕飞随手把那盅茶一放,巧笑倩兮,哄得殷婉莞尔。 是啊,以后还有苦日子等着他们呢。 殷婉波澜不惊地望着檐下的太夫人,吩咐人上两杯温水。 远处,四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走了过来,正是侯府的其他四位老爷,萧衍的几个弟弟。 他们显然也知道了族长要把他们这一宗除族,全都围着萧勉一行人,不让他们离开。 厅外一下子乱得好似菜市场一般,闹哄哄的。 萧燕飞只冷眼看着这场闹剧,闲适地喝着刚适合入口的温水。 萧家四位老爷全都正值青壮年,自是精力充沛,轮番上阵,有人试着动之以情,以往日的情分游说;有人有理有据地表示大哥萧衍绝对不可能涉及谋反;也有人说族里无情,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四兄弟有人扮白脸,有人扮黑脸,有人扮红脸,足足说了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有挪开步子。 他们半点不累,可人群中心的族长萧勉经历过击登闻鼓和进宫面圣这两件事后,早就疲惫不堪,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迸出了一句: “够了! 两个字如惊雷声响起,把乱糟糟的众人都惊了一下。 萧勉揉了揉眉心,方才那一下喊破了嗓子,声音略有点嘶哑:“萧衡,萧循,萧彻,萧彷,若是皇上下旨抄家,你们四个是想跟着你们大哥一起流放,还是同去菜市口?” 他神情肃然,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冰冷冷的“菜市口”三个字宛如一把铡刀晃在萧衡几人眼前,寒光闪闪。 萧衡四人耸然一惊,呆住了。 周围的声音仿佛被吸走似的,陡然间静了下来。 萧勉语重心长地继续提点道:“将你们父亲这一宗除族,不止是对族里好,对你们也好。” “除了族后,你们几房就赶紧分家,大家还能有一条活路,再拖延下去,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说话间,柳皇后跪在乾清宫前的样子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萧勉不禁胆战心惊,无数次地庆幸,幸好自己早下决断。 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他又怎么可能因为他们这三言两语而改变主意。 族老们频频点头,全都站在了他身后。 站在厅前石阶下的萧衡四人闻言诧然,面面相看。 这件事真有这么严重吗?! 他们可以确信大哥萧衍绝无谋逆之心……也没这个胆子啊! 但是—— 十六年前,萧家是变卖了大部分产业,几乎耗尽家产总算勉强保住了侯府的爵位。 后又靠了殷家,才维持住了侯府这十几年的荣光和体面。 而现在,殷婉与萧衍义绝了,殷家也就靠不上了。 萧衡四人都怔怔地呆立原地。 萧勉又长叹了一口气,走下了石阶,从萧衡兄弟三人之间走过。 太夫人急了,激动地喊道:“阿衡,阿循……快拦住你们伯父,不能开祠堂。” “堂伯父。”萧三老爷萧循往前走了半步,却感觉袖口一紧,萧四老爷萧彻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给他递了个眼色。 萧五老爷萧彷转身想去追,不小心被旁边的石阶绊了一跤,这一摔,便像是泄了力气似的,瘫坐在那里。 “怎么就到了要除族的地步呢。”萧二老爷萧衡恍然未闻,失魂落魄地看着太夫人,喃喃自语着,“不会的,大哥他肯定不会跟着承恩公谋反的……” 他似是无法接受这个打击,神情惶惶。 这兄弟四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去拦。 将他们的小动作以及眉眼官司收入眼内,厅内的萧燕飞用团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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