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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凰坠佩。” “……” 祝嬷嬷一双老眼泛着泪光,用帕子哭唧唧地抹了把泪,义愤填膺地对仪惠道:“殿下,娘娘待您这般亲厚,敬您是皇上的姑母,是长辈。” “可您呢,才进宫一趟,怎么就能偷这么多东西出来?” “您真是太欺负人了!!” 番外5 到底是谁在欺负人啊! 这么多东西, 就是她想偷,也要她偷得出来啊。 仪惠大长公主咬牙切齿,气得那张雍容秀丽的面庞都有几分狰狞。 祝嬷嬷捏着帕子, 还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抽噎着,嘴里骂骂咧咧, 唾沫星子差点没飞到仪惠的脸上。 仪惠眸底露出嫌恶的表情,也不知是该嘲笑皇后把这么一个蠢货留在身边贴身伺候,还是恨皇后把这么个人派来,跟她胡搅蛮缠。 龚磊随手指了指地上的其中一箱东西, 下令道:“抬走。” “其余人等, 给本指挥使接着搜!” 两个锦衣卫就把地上的那箱东西抬了起来,昂首阔步地从明珠郡主的身边而过。 明珠手里的帕子不知不觉落在了地上, 俏脸煞白地看着仪惠, 脑子里回想着自己方才在各府都被拒之门外的画面。 两个恐怖的字眼浮现在她脑海里—— 抄家。 自家不会是要抄家吧?! 明珠脚下一软, 差点就一个踉跄,幸而大丫鬟及时扶住了她。 申时三刻, 仪惠大长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再次打开。 锦衣卫抬着从公主府搜出的箱子, 招摇过市地穿过四五条街道, 在那一道道明里暗里的目光中一路将箱子送进了宫,直抬到了养心殿。 “皇后娘娘, ”龚磊对着萧燕飞抱拳禀道,“锦衣卫从仪惠大长公主府搜出了青玉云龙纹炉、白玉镂雕凤凰坠佩、羊脂白玉嵌百宝灵猴献寿如意、螭龙比蝙蝠狮纽尊……” 他报出了一连串的名称, 最后道:“锦衣卫还在公主府继续搜。” 萧燕飞打发了龚磊, 随手从那个箱子里取出了那件一尺长短的白玉嵌百宝灵猴献寿如意,那细腻的羊脂白玉如凝脂般温润。 她记得账册上写着这件玉如意应该是天庆二十二年春的贡品。 海棠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拿了出来, 对着账册上的名称,一一做了记号。 龚磊前脚刚走, 后脚梁铮就来了,笑呵呵地作揖道:“娘娘,皇上请您过去一趟御书房。” 萧燕飞便朝旁边的书案望去,青瓷镇纸下压了一张澄心堂纸,上面以端正秀丽的簪花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知秋立刻意会,将那张犹带墨香的澄心堂纸从案上收了起来。 顿了顿,梁铮又补了一句:“向驸马也在。是为了贡品的事情来面圣的。” 萧燕飞起了身,由海棠略略整了整衣衫,就随梁铮离开养心殿,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除了顾非池外,礼亲王和徐首辅也在。 顾非池坐着,礼亲王和徐首辅,礼部尚书站着,地上还跪了一个。 当萧燕飞走进去的时候,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下意识地转头朝她看了过来。 那是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穿了件淡青色直裰,瞧着刚过不惑之年,留着山羊胡,鬓发如裁,气质精明干练,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相貌端秀的美男子。 向驸马小心地看了萧燕飞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前朝仁宗皇帝七岁登基,只能由太后垂帘听政,那是不得已而为之,无论是前朝,还是本朝,素来遵循的是后宫不得干政。 便是在废后柳氏最得先帝宠爱的时候,也不曾插手过朝政。 向驸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其他两人,却见无论是礼亲王,还是首辅他们,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没人对于皇后的出现有任何的置喙。 难怪,皇后敢轻易对公主出手。 而且这一出手就是雷厉风行,根本就没有给他和公主商量应对的机会。 坐在御案后的顾非池笑着对着萧燕飞招了招手:“燕燕,过来坐。” 室内,静了一静。 其他人的目光又转而落在顾非池身边的那把空椅子上,这才意识到这里为什么特意多摆了一把椅子。 礼亲王的老脸微微一僵,他之前还以为是阿池专门给他准备的呢。 他委屈巴巴地看着顾非池。 下一刻,就听萧燕飞吩咐内侍道:“山海,给皇叔祖搬把椅子来。” 说话间,她不急不缓地走到了顾非池身边,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浅浅一笑。 礼亲王闻言,登时眉开眼笑,嘴上客套地说着“不必了不必了”,可等内侍搬来椅子时,他又毫不犹豫地坐下了,略带几分自得地看着徐首辅等人。 他们都没得坐,就自己有! 自家阿池和燕飞真是孝顺的好孩子。 萧燕飞坐下后,顾非池就把一个小巧手炉递给她暖手,一手在御案上轻轻地叩动了一下,清冷的目光转向了正前方,催促道:“接着说。” 这三个字是对跪在地上的向驸马说的。 “臣有罪。”向驸马二话不说地先认了罪,往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将额头抵在地上,谦卑地跪伏在地。 一动不动,彷如一尊石雕般。 他等了良久,也没有听到上头有声音,脊背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管着内廷司足足二十年了,内廷司上下被他牢牢把控在手中,他说一,其他人不敢说二,包括内库在内的各司各部都是他的人。 也因而,今天皇后从内库出来后,徐公公那边就立刻派人禀了他。 紧接着,就听说皇后宣了仪惠大长公主等女眷进宫,当下,他的直觉便告诉他,事情有些不妙了。 果不其然,仪惠刚回府,皇后身边的祝嬷嬷就跑去了公主府兴师问罪,连锦衣卫都出动了,大有抄家的意思。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 他一狠心,干脆就进了宫,决定先服软。 “皇上,”向驸马慢慢地抬起头来,望向了御案后的顾非池,斟酌着言辞说道,“公主一向小女儿心性,但凡她喜欢的东西,总想弄到手把玩一番才甘心。” “先帝在世时,对公主很是亲厚,常说长姐如母,公主若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尽管从他那里拿。” “先帝但凡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不会少公主的一份,几十年如一日,倒是纵得公主随性惯了。” “但天地可鉴,公主待先帝那也是一片真挚,为了先帝,愿意肝脑涂地。” 萧燕飞揣着手炉,没一会儿就捂热了手,兴味地上下打量着这位驸马爷。 他倒是很会说话,这一句句的,就是把这整件事往“家事”上推,口口声声,是先帝给的恩宠。 难怪当初讨了先帝的欢心。 萧燕飞淡淡道:“先帝让大长公主随便拿喜欢的,也让驸马把赝品放进内库凑数吗?” 她这句话可谓一针见血。 “……”向驸马的眼角剧烈地颤了颤,一时哑口无言。 他方才见新帝一直没说话,还以为过关了,没想到皇后竟然在新帝跟前随意插嘴,一副要代君做主的架势。 皇后未免也太大胆了! 顾非池微微笑着,全然不插嘴,就在一旁静静地旁观。 向驸马又抬头朝顾非池望了一眼,脑子里似有无数只蜜蜂嗡嗡作响,摸不准新帝的底线。 萧燕飞接着道:“要不是今日大长公主偷了本宫的花灯,本宫还发现不了内库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向驸马只觉一股战栗的寒意一点点地爬上脊背。 他自是清楚内库是经不起查的。 “是公主糊涂。”向驸马再次重重磕头,代仪惠认了罪。 这件事必须止步于此。 大长公主糊涂,那是皇家的家事,顶多大长公主名声有损,可若是攀扯到他身上,那可就成了“朝事”,没法善了了。 下一刻,头顶上方传来了女子幽幽的轻叹声。 “哎!” “先帝在世时逢年过节,臣子们都多有赏赐,这些赏赐是真是假,驸马可知道?” 向驸马:“……” 他的额角肉眼可见地渗出了一片细密的汗珠。 先帝对臣下一向阔绰大方,这御赐之物不能买卖,不能随意转赠他人。 臣子得了赏赐,大多是放在家里供着的,也不会时时拿来把玩,毕竟这御赐之物万一坏了,是大罪。 这会儿,就连徐首辅都忍不住想,他在家里供着的那些该不会是赝品吧?! 这要是把赝品传给子孙后代,只是想想,他就觉得丢人。 本来得先帝赏赐是意味着来自天子的恩宠,可若是赝品,那便成了一个笑话了! 向驸马的心又往下坠了一些,皇后这寥寥数语,算是替他把满朝文武都要得罪了一遍。 他暗暗地咬了咬舌尖,口腔内一片咸腥味,又道:“臣有罪,是臣一时想岔了。” 说着,他欲言又止地顿了顿,“因为先帝纵着公主,臣就偷偷地没下了几件公主喜欢的贡品,实在不该。” 他一口咬死自己只是藏下了几件贡品,绝口不谈其它。 “驸马来认罪,倒是认得毫无诚意。”萧燕飞轻笑了一声,语气温温柔柔,“理该去外头跪着,清醒清醒,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没想出来的。” 说着,她转头看向了顾非池,笑靥如花:“对吧?” “说得是。”顾非池看也不看向驸马,二话不说地点了头。 梁铮是个惯会看眼色的,立刻就对着山海使了个眼色,山海便从外头叫了两个侍卫进来。 “驸马爷,得罪了。”两个侍卫口中说着得罪,但手下一点也不客气,一左一右地把向驸马从地上拽了起来,动作粗鲁至极。 向驸马迟疑了一下,最终也没有求饶,转身随那两个锦衣卫走出了御书房,在外头的青石板地面跪下了。 今天是正月十六,天气寒冷,那呼啸的寒风直往人的领口钻。 直到这一刻,向驸马才意识到自己的中衣不知何时汗湿了一片。 私拿了贡品,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仪惠是公主,又不涉及谋反,应该有转圜的余地。 最多他们把东西全还了,再罚些银子,他这内廷司总管大臣的差事也不要了,这件事应该就能这么揭过去。 可若是新帝非要往下揭,会被牵连的远不止他一个人。 会死的,也不止他一个人。 只有他脱罪了,才不至于拔出萝卜带出泥,所有人才能活下来。 所幸,皇上并不似想象中的,雷霆震怒。 刺骨的寒风狠狠地刮在他脸上,他身上的冷汗浸透了中衣。 跪了近一盏茶功夫,就陆续有几个大臣目不斜视地在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随内侍进了御书房。 顾非池自然不是为了听向驸马认不认罪,专程把萧燕飞叫来的。 见内阁,翰林院、国子监的人都到齐了,顾非池才开口进入今天的正题:“朕打算在今科春闱加开工科。” 工科?! 年近花甲的翰林院大学士皱了皱花白的眉头,沉声问道:“皇上,这工科该怎么考?” 他在心里琢磨着,新帝不会让读书人去做工匠吧? 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一个个都面露疑惑之色,吏部尚书霍晨看向了徐首辅。新帝半个多时辰前就先宣召了徐首辅,想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顾非池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工部尚书:“厉大人可曾读过《天工记》?” 工部掌管包括屯田、水利、工匠、交通等营造工程的事项,厉尚书身为工部尚书,自是读过这本书。 “臣不敢说倒背如流,也是烂熟于心。”厉尚书自信地说道。 《天工记》也是一本闻名大景的奇书了,在场其他官员就是不曾翻阅过,那也有所耳闻,知道这本书从农物栽种、纺织染色、制盐制糖、砖瓦陶瓷,铸锻冶炼、造纸榨油等等皆有涉及。 著书者是前朝一名姓宋的举子。 吏部尚书霍晨若有所思地拈须,蓦地吐出了一个名字:“虞衡。” 虞衡曾任工部右侍郎,擅水利,因为不擅写八股文,四十岁才考中了进士。 虞侍郎熟读《天工记》的水利篇,还曾著笔谈加以注释。 莫不是新帝是想录取类似虞侍郎这般对各种营造工程有所长的人才? 霍晨再次以眼神询问徐首辅,徐首辅点了点头。 吏部尚书霍晨若有所思地拈须,再次以眼神询问徐首辅,徐首辅点了点头。 顾非池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萧燕飞脸上,柔和一笑:“燕燕。” 萧燕飞对着知秋使了个手势,知秋就拿出了萧燕飞昨夜与顾非池一起商量着起草的试卷。 “这上头的试题只个初略的设想。”萧燕飞落落大方地说道,“还要各位大人一起看看。” 那张澄心堂纸先被传到了徐首辅手中,待他看完后,就被传到了翰林院大学士手中,再一一传了下去。 看着看着,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交头接耳,似是在商议工科是否可行, 顾非池并不着急,也不催促。 他接过内侍奉上的汤盅,吹了吹,又试了试汤盅的温度,这才送到萧燕飞手中,小声与她咬耳朵:“我让御膳房做的姜汁撞奶,你试试。” 萧燕飞抿唇笑,舀了勺温热香甜的姜汁撞奶送入口中。 一股香甜的气味弥漫在御书房内,与此刻严肃的气氛实在是有种莫名的违和。 当这盅姜汁撞奶喝了一半,山海从外头进来了,表情不太自然。 “皇上,”山海恭敬地呈上一份折子,“于大人、冯大人、宫大人、刘大将军等十几位大人联名上折,为驸马请命。” 折子被呈到了御案上。 顾非池随手打开,萧燕飞也凑过去看。 折子上书,十二年前,向驸马为了帮先帝求仙丹,仪惠大长公主因而折了一个孩子,为先帝的丹药做了药引。 先帝心怀愧疚,感慨长姐如母,从此对仪惠大长公主恩宠有加,哪怕她已出嫁,依然许她可以随意出入宫廷。 向驸马偏袒公主,确有过,但无罪。 有道是,子继位,三年不改父志。 这是先帝对长姐的恩典,是先帝依着乾元帝临终嘱托,照拂嫡长姐。 折子的最后写着:驸马与大长公主固然有过,小惩即可,何必小题大做,令九泉之下的先帝寒心。 十几个官员都在折子上落了款,盖了印。 顾非池漫不经心地点了点折子上头的名字,对萧燕飞低低一笑,意味深长道: “点一把火,熏上一熏。” “蠹蝝就自己出来了。” 番外6 顾非池看过那道折子后, 就干脆地合上了折子,吩咐梁铮道:“让龚磊按这上面,有一个算一个, 抓。” 好几人闻言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皇上!”梁铮恭敬地俯首作揖, 心里为折子上落款的这些人掬了把同情泪:这下,新帝手里的刀是要落在这些人身上了。 一旁的礼亲王端起白瓷浮纹茶盅喝了口茶,一言不发。 徐首辅在心里暗暗摇头,骂了一句:蠢货。 内廷司腐败至此, 连这宫里的鸡蛋都要一两银子一个, 这绝不是向驸马一个人摆布得开的。 这种贪腐是从上到下,一环扣一环的, 几乎这条线上的所有人都会牵涉其中。 不止是宫中上下的用度, 内廷司管的还有殿宇、行宫、皇陵的修缮, 皇家狩猎出巡,丧葬, 以及宫宴等等, 很多事与外朝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工部、礼部、光禄寺、鸿胪寺等等的一些官员也会参与其中。 新帝分明就是等着他们自己跳出来呢。 徐首辅眼角抽了抽,朝旁边的萧燕飞瞥了一眼, 他甚至有理由怀疑新帝是怕他的皇后累着,才点了这把火。 以新帝雷厉风行的作风, 本来可以令刑部或者锦衣卫收押向驸马, 再着三司彻查内廷司,可他没有这么做, 而是模棱两可地让向驸马在外头跪着。 就是为了让向驸马和其他观望的官员们心存侥幸之心。 这是一个饵,诱他们自己冒出来。 一旦跳出来一个人, 就能顺藤摸瓜地从一人身上再挖出来十个。 这一次,整个朝堂怕是要震上一震了。 吏部尚书霍晨迟疑了一下,谨慎地提醒顾非池道:“皇上,如今朝中官员紧缺……” 若是新帝一次性把官员撸得太多,这朝堂上怕是要忙不过来,甚至可能会导致一个部门因此停摆。 顿了顿,霍晨又道:“虽说春闱在即,可是这新科进士还需磨炼。” 新科进士要么通过朝考入翰林院为庶吉士,要么就外放到各地任知县、县丞,想要成为能够风风光光地站在金銮殿上的京官,快则七八年,慢则几十年,从六七品小官一步步地升迁上去,甚至很多人终身都跨不过五品这个坎。 为官看的不仅是资历,还有能力,并不是光会写文章,就够的。 若是新帝一意孤行,接下来,怕是朝中各部各司各院全都要找吏部讨人了。 只是想想,霍晨的太阳穴就开始一抽抽的疼,忽然间就领会了礼部尚书裴谨前段日子被新帝折磨的痛苦。 顾非池哂然一笑,反问道:“新科进士用不上,那往科呢?” “青州沂县知县何康阳带县中百姓制笔,令县中百姓从食不果腹到现在衣食无忧,沂笔虽不如湖笔名满天下,但如今在那些寒门子弟中也颇有些名气。” 何康阳只是个寒门子弟,在朝中没有门路,也不会讨好座师,更没有向上头贿赂,所以,在一个小小的县令上一待就是十几年,三年一次考绩永远是“中中”,中中者不升不免。 “荆州汉杨郡通判秦于风六年前治水有功,令当地百姓免于水灾之害,却被当时的布政使黎庆阳揽了功劳。” “益州推官于载……” “……” 顾非池连续说了七八个名字,听得霍晨满头大汗,心惊不已。 他不由想到从前先帝在世时,因为忌惮卫国公府的兵权,不愿顾非池随卫国公镇守西北,总是打发他天南地北地四处征战,生怕他长驻一地就会伺机收买人心。先帝何曾想到,他防着顾非池,却反倒让他把各地的官员都给摸透了。 就像上次自己举荐了扬州同知梁远志继任知府之职,新帝当下就提起梁远志曾在凉州任过通判。 很显然,新帝对这大景上下官员的了解怕也不比自己这个吏部尚书少。 顾非池道:“有的人啊,在高位上待久了,就认不清自己了。” 他甩了甩折子,随手就抛给了梁铮。 “大景人才济济,也没谁是必不可缺的!” 他说最后这句话的音调并不大,字字铿锵,冷冰冰的目光巡视了周围的其他人一圈。 分明是说给在场所有臣子听的,他视线所及之处,众臣纷纷低头,做出俯首帖耳的样子。 霍晨以及好几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是了。 自去岁万寿节后,顾非池开始代君摄政,到如今继位为帝,也有四个月了,这段日子,顾非池并没有怎么大动朝中的“老人”,多少让某些人有些懈怠了,以为新帝只擅战,不擅政,登基后还要靠着他们,他们可以安枕无忧。 可结果,顾非池连替换的人选,早已经考虑清楚了。 霍晨咽了一口唾沫,心道:这不止是要把朝堂像个布袋子似的翻过来,还要抓在手里抖上一抖吧。 他们这位天子还是这般心狠手辣啊! 众人皆是心惊,唯有户部尚书王寅眼睛倏然一亮。 王寅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打起算盘来,暗道:这抖啊抖的,肯定能从这些个贪官的口袋里抖出不少银子。 真是好事啊。 王寅不由眉开颜笑。 这段日子,哪里都需要银子,他最近对着空空的国库简直头发都要愁白了,真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使。 这下可好了,有钱了。 开源了! 王寅搓着手,笑开了花,乐呵呵地问道:“皇上,这抄出来的银子,能不能给户部九成?” 其他人的表情登时变得很是微妙,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王寅。 这还没抄呢,王尚书就惦记上别人家的银子了吗? 太狡猾了! 工部尚书厉子期立刻也反应了过来,忙接口道:“皇上,豫州堤坝需要加固,时间紧急,还请皇上拨银修坝。” “皇上。”兵部尚书魏源不甘落后,连忙也站了出来。 御书房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为了这还没影的银子,几位大人争得不可开交,恨不得锦衣卫赶紧去抄,他们也能赶紧分赃……不对,还归于民! 里头众臣互不相让的争执声含含糊糊地传了出去,跪在外头的向驸马只能听到有人在争执,却听不到具体在说什么,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御书房的大门,不一会儿,就看到山海从里头出来了。 怦怦! 向驸马不由心跳加速,心如擂鼓。 刚刚送进去的那道折子是他保命的关键。 法不责众。 新帝的确兵权在握,在军中也很有威望,可这朝堂上下,想要摆布开来,还是得仰仗臣子的。 这两个月,新帝已经因为宁王案撸了不少人,要是再革下去,朝廷可就要没人了。 先帝也曾言:水至清则无鱼。 这是天子御下的手段。 新帝年轻气盛,从前是卫国公世子时,眼里一向容不下沙子,但如今,他坐在了大景天子的这个位置上,应当会明白这一点。 向驸马死死地盯着山海,以为对方会唤自己进去,不想,山海匆匆地从自向驸马身边走过,并没有叫他起来。 向驸马只能继续跪着,感觉膝盖下的地面冷硬得好似冰块般,寒意透过衣料一点点地侵蚀着他的骨肉。 他一跪,就从午后,一直跪到了黄昏太阳西下。 整个宫廷一盏盏地亮起了烛火和灯笼,星罗密布。 向驸马已经跪得双膝都已经麻了。 可依然没人传唤他。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 直到远处传来一更天的梆子声,里头才传来了脚步声。 耷拉着脑袋的向驸马连忙抬头,就见徐首辅、阁老们、礼亲王等人陆续出来了,每个人的脸上都难掩疲惫之色。 向驸马暗淡的眼眸又闪现了一丝希望。 他在朝中二十载,与这些文官虽然没什么交情,可也总有几分面子情。只要新帝露出一点轻轻揭过的意思,定会有人跟他透露一点,彼此结个善缘。 然而,没人看他,几位大人交头接耳地凑在一起说着话。 “老厉,皇后娘娘说的那什么飞梭,说只要滑槽两端装上一种名为‘弹簧’之物,就可以让梭子来回穿行,提高织布的效率……你觉得可行吗?我听得云里雾里的。” “应该可行。我回去就找王阖先画一份图纸出来。” “这飞梭听着确实厉害,从前织布要两人配合最佳,有了这飞梭,一人就可,还能织出比以前更宽的布。” “娘娘说的那种新型纺纱机一次可以加八个以上的纱锭,那以后纺纱的速度岂不是可以快上八倍?” “术业有专攻,看来朝廷是该加开工科了。” “对对对。” “虞家人不是善工科吗?老厉,不如你去他们家先透个口风,没准就能赶上今科了……” “王祭酒,你们国子监可有这等人才?” “……” 他们说得很是投入,甚至没多看向驸马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向驸马最后望向了礼亲王,指望礼亲王能念着宗室的情分,提点自己一二,然而连礼亲王也没看他,笑眯眯地只顾着与首辅说话。 他们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走开,嘴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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