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德街一览无遗,那些个杂耍班子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顾非池,你考虑得可真周全。”萧燕飞意味深长地赞了一句,美滋滋地喝起了小二刚上的秋露白。 顾非池低笑了一声,与她对饮。 二楼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酒香,以及少女清脆的笑声与叫好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大堂突然传来小二略显急切的劝阻声:“这位公子留步,二楼已经被人包场了。” “让开!我找人。”随即是年轻男子不快的声音。 “蹬蹬”的上楼声急促地响起,很快,一个身穿湖蓝直裰的少年踩着楼梯出现在二楼,阴鸷的目光朝扶栏边的萧燕飞与顾非池看来。 来人是明逸。 来得可真快。萧燕飞略一挑眉,含笑往嘴里塞了一枚甜蜜蜜的玫瑰蜜饯。 “萧二姑娘,你答应过会救我的。”明逸一脸焦急地快步朝两人走了过来,停在了四五步外,死死地盯着萧燕飞。 萧燕飞的目光投向了明逸的左臂,他身上的直裰簇新,可衣袖上却隐隐渗着血和脓,从那并不服帖的袖口可以看出他的左臂绑着一层层的绷带。 一段日子不见,他消瘦得更加厉害了,眼窝深陷,身上的袍子显得空荡荡的,形容枯槁。 走近了,就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子连熏香味也掩不住的腐臭味,比从前越加明显。 哪怕不看他的手臂,萧燕飞也知道他的伤口腐烂得更严重了。 “你为什么不见我?!”明逸厉声质问道,声音尖利得几乎喊破了音,神情癫狂。 这些日子来,明逸去过殷家好多次,但都被拒之门外,后来,他也试着让小厮在殷家外头日夜等着,可是,就算萧燕飞偶尔出了门,等他得了消息后找过来,也不知人去哪儿了。 今天他一听说萧燕飞在振德街闲逛了大半天,现在正在华康酒楼,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生怕又一次错过了。 明逸的眸底迸射出怨毒之极的目光,脸庞涨得通红:“你,言而无信。” 激怒之下,他大步朝萧燕飞冲了过去,可才迈出一步,后脖颈的衣领就被知秋一把拽住了,整个人瞬间后倾。 “滚。”知秋轻轻松松地把明逸往旁边一丢,明逸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左脚不小心绊到了右脚,踉跄地摔在了黑漆地板上。 “啪啪!”知秋嫌弃地拍了拍手,又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 “有话就说,靠这么近做什么?”知秋恶劣地嗤笑了一声,嫌恶地斜睨着明逸,“你不觉得自己实在很臭吗?” 最后一句话知秋故意说得很慢,字字清晰。 摔跪在地上的明逸不禁瑟缩了一下,避开了知秋轻蔑的视线,又看向了前方凭栏而坐的萧燕飞,眼神更阴沉了。 这几日,他左臂的伤口溃烂得更加厉害了,左臂近三成的皮肤剥落,血肉淋漓,连太医都不愿意再来给他看了,让他另请高明。 连太医都救不了他,那还有谁能救他? 再这么下去,他会死吧。 明逸浑身上下寒气四蹿,战栗不已,满心满眼都是惧怕与绝望,身子瑟瑟发抖。 “柳嘉的伤已经好了……”明逸抬起头,看着萧燕飞的眼神既绝望又疯狂,仿佛溺水之人拼命地抬手抓向水面上的一根浮木,又像是受伤的野兽想要做最后的拼死一搏,眼神又渐渐地变成狠辣。 “是你治好他的对不对?” “是啊。”萧燕飞一派泰然地睁着眼睛说瞎话,“这‘鬼剥皮’又不是什么绝症,要治好,容易得很。” 真的是你!明逸面上露出难掩的喜色,消瘦的脸上泛起了笑。 下一刻,他面目狰狞地喊道:“我已经做了你要求我做的事,还得罪了柳嘉,但是,你竟然不守承诺!” 他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双目喷火。 萧燕飞静静地俯视着他,没有说话。 二楼安静了下来,只听外头街上路人的叫好声、欢呼声时不时地传来,衬得这里格外静谧。 这种沉默让明逸越来越不安。 他的额头肉眼可见地沁出细密的冷汗,指尖狠狠地掐着掌心,鼻翼更是翕动不已,喘着急促的粗气…… 长时间的沉默后,萧燕飞莞尔一笑,挑眉道:“是啊,我是答应过。” 明逸微微睁大眼,脸上一喜:“那么……”她会救他的对不对? “可是……”萧燕飞随手把玩着桌上的一个白瓷酒杯。 可是什么?明逸心里又一紧,心提到了嗓子眼,头发更是发麻。 “你跟柳嘉说了什么?你可是把我给招出来了呢。”萧燕飞似笑非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明逸,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哎,你给我添了好大的麻烦呢。” 明逸心底才燃起一点希望,又陡然间被当头浇了一桶凉水。 “不,我没有……”明逸支支吾吾道。 柳嘉让人下了狠手,差点就要了他半条命,他实在是挨不住了,这才招了的。 “明五公子,医者仁心,我一心想要救你。”萧燕飞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容如清风晓月,“你倒好,一转头把我出卖了,还好意思来求我?” “我……我……”明逸的眼神心虚地游移了一下,几乎无法直视萧燕飞清亮的眼眸。 他眼底的狠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惶惶不安。 “这可是不行的。”萧燕飞煞有其事地摇了摇手指。 她的语意很残酷,可说话的声音却给人一种春风化雨的感觉,形成一种极致的矛盾感。 顾非池在一旁含笑看着,看着她在三言两语之间就掌握住了对话的节奏,牵着明逸的鼻子让他一步步地往她挖好的坑里跳。 明逸狼狈地跪在那里,鬓角被汗水浸湿,六神无主道:“萧二姑娘,我错了,都是柳嘉逼我的。” “你救救我吧。”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萧燕飞,把所有的希望都投诸在了她身上,“只要你肯救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明逸哀求地看着萧燕飞,双眸瞪得老大。 那空洞的眼眸中宛如那干涸的枯井,没有活力,也没有光彩。 萧燕飞连眼角眉梢都没有动一下,唇角依然含着笑,微叹道:“哎,明五公子,上一回,你也是这样说的。”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宛如一阵凉风在明逸那千疮百孔的心脏呼呼吹过。 明逸近乎卑微地看着萧燕飞,朝她膝行了两步:“我真的可以。” “萧二姑娘,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他两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简直快要给萧燕飞磕头了。 萧燕飞再次沉默,慢条斯理地拿起她的团扇,随意地扇了扇,又扇了扇。 周围再次陷入一片漫长的寂然。 明逸慌乱的目光不由被那把团扇所吸引,心脏也随着团扇扇动的节奏,愈来愈快…… “萧二姑娘……”明逸连嘴唇都在抖。 团扇停下,萧燕飞这才勉为其难道:“那你说说看,兰山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逸的脸色霎时间变了,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已经大半年过去了,北境兰山城的一切对他来说,依然是一个可怕至极的噩梦,一个他根本不愿意去回忆的噩梦。 萧燕飞凉凉一笑,淡淡道:“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是那么想听。” 她将团扇的扇柄在桌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响声清脆利落,如一锤重重敲打在明逸心头。 萧燕飞也没说什么,但知秋已经很机灵地朝明逸逼近了半步,她的影子投在了明逸的身上,给他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生怕萧燕飞再也不愿意给自己下一个机会,明逸连忙喊道:“不是的。我说……说。” 一旁的顾非池垂眸掩去眸底微闪的寒光,屈起指节,轻轻地在桌上叩了两下。 兰山城的种种,除了柳汌父子外,明逸是唯一的知情人,也是唯一的人证。 第95章 明逸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双拳,颤声道:“去岁,北狄大军以三万重兵围困兰山城,守城三月后,承恩公下令紧闭城门,令满城将士只守不攻,等谢大元帅率金鳞军驰援。” “当时,城内兵困马乏,后方粮草供给早就被北狄人截断,到后来将士们只能以树皮、草根度日,饥饿难耐,伤病累累……” 说话的同时,明逸的眼神飘忽不定,眼珠子骨碌乱转,满含惊惧犹豫之色,又用眼角的余光去瞥扶栏而坐的萧燕飞。 见少女的右手漫不经意地把玩着团扇,一会儿转头去看外头街道上的杂耍,一会儿又侧身跟顾非池交头低语,团扇遮挡住半边面庞,两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皆是眉眼含笑。 她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仿佛仅仅把自己当作个说书的先生。 明逸心里忐忑不安,说话间便支支吾吾起来,嗓子干涩难当。 萧燕飞慵懒地以团扇遮着嘴,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无趣。” 团扇后露出的那双乌眸意兴阑珊地扫了明逸一眼,仿佛在说,连个故事都说不好。 “知秋。”萧燕飞轻唤了一声。 知秋便又朝明逸逼近了半步,哂然一笑,娇俏飞扬,可眼底却是冷冰冰的。 见这丫鬟要把自己打发走,明逸才终于咬咬牙,吐露了一点关键的信息:“城破的那一晚,我负责守南城门。” “半夜,承恩公悄悄带兵开了南城门,说是要带兵突袭北狄人……可……” “可谁想,北狄人早就潜伏在城外,他们来得太快,城内守兵根本就来不及关城门,而承恩公非但没有迎敌,反而弃城而逃。” “北狄大军如入无人之境,自南城门直入兰山城,进城后,宛如狼入羊群,大开杀戒……尸横遍地。” 明逸一口气把关于兰山城的事都说完了,面色惨白,气息颤抖。 其实,他还是藏了一些话没说,当他发现北狄大军入城后,就赶紧去找了父亲明赫与大哥明述,劝他们赶紧带亲兵从北城门离城,可是他们不愿,说要与满城将士、百姓共存亡…… 爹爹原本是让忠伯带着曜哥儿走的,他早就料到了这点,当时一直抱着曜哥儿不放,说怎么也要为明家留下一条血脉,谁想接走曜哥儿,他就偷偷掐一下曜哥儿,曜哥儿啼哭不止。 他看得出来,父亲看着他的样子明显很失望,但是还是应下了。 于是,他活下来了。 “……”萧燕飞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这还真是肮脏! 萧燕飞侧脸看向了旁边的顾非池,顾非池安静地提起白瓷酒壶,目光凌烈,如一把出鞘的剑,寒气四溢。 顾非池给萧燕飞和他自己各斟了满满一杯酒,再将酒杯推给萧燕飞。 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萧燕飞执杯慢慢地又浅啜了口酒水,淡淡道:“我可以救你。” “真的?”明逸大喜过望地看着萧燕飞。 “只是……”萧燕飞将手里的白瓷酒杯转了转,唇畔如暖阳般的笑意荡漾在脸上,让她的眼角眉梢似夏花般明艳。 这个“只是”又让明逸瞬间心提了起来,心中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惧,忐忑不安地仰望着萧燕飞。 “明逸,”这次开口的人是顾非池,声音冷冷淡淡,带着说不出的距离感,又有种高高在上的威压,“你去把这些话跟皇上说一遍。” 什么?!明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表情像是吞了刀子似的。 顾非池徐徐又道:“在明天早朝上。” “不行。”明逸脸上露出惊恐如见鬼般的神情,从心底嘶哑着喊叫出来,连连摆手,“不行的。” “承恩公是不会放过我的!” “承恩公?”萧燕飞似笑非笑地抬了眼,“在天牢的那个吗?” “……”明逸哑口无言,面色如土。 萧燕飞的声音隔着团扇悠悠传来,“你是希望他出来呢,还是出不来?” 明逸支吾其词:“我……” “你想报仇吗?”萧燕飞又问。 报仇?明逸周身剧烈一颤,一股浓烈的怨恨自眼底深处浮现,又赶紧谨慎地藏好,仿佛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萧燕飞怜悯地看着他,叹道:“满京城都知道,你明逸是柳嘉养的狗儿,随时都可以拿出来遛遛。” “不是的!”明逸尖声反驳,神情又惧又恨。 是柳嘉让人把他从那口枯井里拉出来的。 可也是从那天起,柳嘉仗着拿捏了他的把柄,不停地嘲讽他,辱骂他,践踏他……动不动就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明逸,你就是我柳嘉养得狗。” “要听话。” 那些羞辱的话语挥之不去,明逸的脸色时青时白,低垂的眼眸中,翻涌着异常强烈的情绪。 萧燕飞的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明逸的脸,不放过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柔柔道:“现在不就是机会吗?” 恍如一颗石子坠入心湖,明逸有些意动。 是的。 只要承恩公柳汌勾结北狄人的罪名定下,柳家就完了。 柳嘉也是! 柳嘉再也不是承恩公世子,会从高高在上的云端坠入了肮脏的泥潭,从人变成了一条狗。 等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狠狠地朝柳嘉的身上踩踏,让他在自己的脚下匍匐、跪舔。 明逸晦暗无光的瞳孔一点点亮了,漾起恶意的笑。 他咽了咽口水,抬眼时,又是一副惶惶的样子,再次对上了萧燕飞清澈的眸子,艰难地问道:“萧二姑娘,你会救我的?” “当然会。”萧燕飞毫不走心地应了。 内心想的却是,当然不会。 下一刻,她一脸贴心地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天天会发低烧,每到夜里就伤口疼痛得难当,以致夜不成寐?” 对对对。明逸连忙点点头,眸子又亮了一点。她说得都对。 萧燕飞娴熟地用意念打开了左掌心胎记中的急救箱,从里头取出了药,又借着宽袖的遮掩,把药片抠出来,放到了一个小瓷瓶中,交给了知秋。 “里头有两种药,睡前各吃一粒,这里是三天份的药。”萧燕飞信口胡说道,“你的药至少要用上一个月。” 明逸目光灼灼地盯着知秋手里的那个小瓷瓶,一眨不眨,满眼的热切,恨不得蹿过去一把夺过那小瓷瓶。 可他还记得这个小丫鬟刚才轻轻松松就把自己摔了出去,不敢轻举妄动。 知秋轻笑了一声,随手把那小瓷瓶抛了出去:“接着。” 明逸几乎是飞扑了出去,双手接住了那个小瓷瓶,如获至宝地抓在手心,仿佛抓住了最后的一线希望。 他狼狈地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干巴巴道:“那……我先走。” 他抓着药瓶,生怕她反悔讨要回去,仓皇地下了楼,头也不回。 凌乱的下楼声渐远。 “他还真是学不乖。”萧燕飞看着楼梯口的方向轻笑出声。 真好骗。 她的手肘随意地支在扶栏上,绣有银色竹叶纹的宽大袖口松散地垂落,露出一截细腻似白玉的皓腕。 她口中的这个“他”指的当然是明逸。 注意到在顾非池看着自己,萧燕飞以手托腮,鬓边几缕青丝随之垂落,现出一副闲适懒散之姿:“看什么?” “你。”顾非池坦然道,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层层地溢了出来,脸上多了几分和煦,宛如春风明月。 他的小姑娘真是机灵。 她总能了解他想做什么,与他默契十足,哪怕不用说话,只需一个眼神交流就足够了。 “给你帮了大忙吧。”萧燕飞得意洋洋地自夸道,漂亮的杏眸弯成了两瓣浅浅柔柔的月牙。 “对。”顾非池微微颔首。 “你要怎么谢我?”萧燕飞笑容更深,含笑的尾音微微上扬,每个字都透着一股醉人的甜意。 再让她撸一把他的鹰吧! 她盯着他,等着他反问,她才好提,却见他又摘下了脸上的那半边面具,露出那俊美无俦的容颜,眉眼张扬秾丽到极致,灼灼其华,令人怦然心动。 萧燕飞微微一怔,下一瞬,他毫无预警地倾身而来,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下巴细嫩的肌肤。 在她近乎发直的眼眸中,他的薄唇轻轻地贴在她额心,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面颊上……他身上那种似雪落青竹的熏香味再次将她包围。 这一吻,似羽毛轻轻柔柔地撩在她的额头。 只轻轻一沾,他就退开了。 “谢礼。”他的瞳孔浓深似海,温柔地凝视着她,目光似春水般缠绵。 他的嗓音本来清冷,可这两个字却说得轻柔,甚至透着几分缱绻,让她觉得自己的心尖似乎被什么东西撩拨了一下。 萧燕飞的脑子一时有些钝,好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捂着自己的额头,掌心似留着他的余温。 她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过…… 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她心中生出一股甜意,连迎面而来的暖风似乎都没那么热了。 她垂下脸,扒在栏杆上,下巴压在交叠的手背上,浅笑盈盈,眼角瞟见明逸从一楼大堂的正门走出。 萧燕飞轻拉他的衣袖,用戏谑的眼神引他去看楼下:“你瞧他……” 下方的明逸显然心事重重,走得极快,下台阶时左脚差点绊到右脚,一个踉跄,幸好他扶住了马车,这才稳住了身体。 明逸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萧燕飞含笑的眸子,又转回了头,飞快地上了停在大门口的那辆马车,落荒而逃。 “回府。” 明逸一声令下,车夫就挥起马鞭,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车沿着熙熙攘攘的振德街上缓慢地前行,车夫吆喝着让行人让路。 坐在马车里的明逸依然死死地捏着手里的那个小瓷瓶,一刻也不敢放手,脑子里还是很混乱。 一炷香后,他回到了位于城东的明将军府,夕阳已然西斜,阳光直刺而来。 下了马车后,他径直朝自己在外院的院子走去,疾步如飞,走到院子口时,穿了一件牙色褙子的明老夫人闻讯而来,恰赶在他进屋前拦住了他。 明老夫人还不到四十,美貌端庄,因为守孝,周身除了发间一支银簪,不见半点首饰,眉宇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轻愁。 “逸哥儿,”明老夫人上下打量着儿子,也注意到了他左袖上沾染的血与脓,心疼不已地问道,“怎么样?萧二姑娘怎么说?” 说着,明老夫人忍不住愤愤地抱怨了起来,“明芮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让她给你请太医都叫不到,真是白让她当这个宁王妃了,帮不上家里一点忙。” 明老夫人眼底浮现浓浓的戾气。 而明逸根本就没理她,直接绕过了她,往屋里走去,不等她反应,就“砰”地把门一关。 “逸哥儿……逸哥儿!” 隔着门板传来明老夫人有些尖利的声音,明逸只当做没听到。 他珍而重之地从那小瓷瓶中倒出了里头的药丸,还没指头大小,奇形怪状的。顾不上去琢磨,他挑了两颗形状不同的,就和着凉茶水咽下了药丸。 他也没脱衣裳,直接倒头就睡。 他已经好些天没睡好了,本就疲惫不堪,两眼一合,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醒来,外头的天已经快亮了,天际隐隐露出了鱼肚白。 明逸有些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他没有发热,也没有在夜里痛醒,竟然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他赶忙拿过了那个被他放在床头柜上的小瓷瓶,轻轻地晃了晃。 这里面只有三天的药量而已。 他紧紧地捏住了这个小瓷瓶,遥望着窗外那泛着鱼肚白的天际,眸中似笼着一层阴云,眼神狠厉。 他会活下去的。 在兰山城那种人间地狱,在那个狭小阴暗的枯井中,他都活下来了。 现在,他只是生病了而已。 萧二姑娘会治好他的! 明逸的双眼灼灼发亮,心底燃起了生的希望,亢奋地高喊道:“余道,备朝服。” 在明家一家殉城后,皇帝除了给明逸銮仪卫千户的闲差外,还恩赐了一个“昭勇将军”的散阶虚衔,勉强有了上朝的资格,但皇帝准他不用上朝,明逸也就从来没有去过。 他怕所有人看到他时,露出那种惋惜悲悯的眼神,那种眼神针对的不是他,而是明家,有一次,他还曾听到他们背着他唏嘘不已,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他大哥…… 明逸憎恶那种眼神,可今天他不得不去直面这一切。 早朝是不可以迟到的,他以最快的速度穿上朝服戴上官帽,坐着马车赶往午门。 恰好赶在宫门打开前,跟在文武百官的后方,进了宫,一路朝金銮殿方向走去。 这是明逸第二次上金銮殿,上一次还是他在父亲死后,蒙召入朝,接受皇帝的封赏,彼时,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 这一次,还是如此。 周围的官员中时不时有目光朝他飘来,还有人看着他窃窃私语。 明逸有些紧张,心跳怦怦加快,身子绷得紧紧的,盲目地随着群臣的动作。 随着内侍一声喊“皇上驾到”,身穿明黄龙袍的皇帝出现在高高的金銮宝座上,大马金刀地坐下了,一派威仪与贵气。 包含明逸在内的下方群臣纷纷对着皇帝躬身作揖,直呼“万岁”。 近来因为承恩公谋反的事,皇帝的心情一直不好,以致这几日朝臣们大都夹着尾巴做人,把那些并不紧急的事暂且压下了。 内侍拖着嗓子慢慢悠悠地喊了一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下一刻,一道年轻拘谨的声音倏然响起: “皇上,末将有事要奏。” 明逸一咬牙,大步从武官的队列中走出,对着皇帝抱拳行礼,头低垂,注视着下方的金砖地面。 一瞬间,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朝站在中央的明逸望去。 龙椅上的皇帝其实压根儿不记得明逸了,再加上他如今眼神不好,根本看不清明逸的脸,只觉得下方这个穿着朝服的少年就像是小孩舞大刀般别扭。 大太监梁铮立刻猜出皇帝忘了明逸,便附耳对着皇帝提醒了一句。 皇帝正想问何事奏禀,就听明逸先一步道:“末将奏承恩公柳汌在北境兰山城通敌,致兰山城被烧,满城将士百姓被屠。” 恍如一阵惊雷响起,殿内的气氛瞬间炸裂开来,满朝哗然。 两边队列的文武百官皆知面面相看,心潮澎湃。 从卫国公世子押送承恩公回京,查抄柳家已经四天了。 这几天来,朝堂上,为了是否定承恩公谋反,顾非池和皇帝几乎是吵了起来,每天的早朝都是火药味十足。 皇帝每次都以罪证不足暂且压下,甚至还语带深意地表示: “顾非池,朕知道你一向不满承恩公,可公是公,私是私,公私不可混为一谈。” “锦衣卫查到武安侯在幽州尚古城偷偷见过北狄人,现已经把人拿下了,武安侯通敌罪证确凿。” “承恩公是有过,在他御下无能,没有约束好武安侯,而非通敌谋反。” “他刺杀大皇子也是无意之举,是被武安侯误导,以为追击的是潜伏在幽州的北狄探子。” 皇帝说得振振有词,这若是普通官员怕是早就被皇帝的威仪压了下去,可顾非池又岂是普通人。 顾非池自然不会退,与皇帝据理力争,从承恩公府中查抄出来的证据一件件地呈到了御前,但皇帝总有各种托辞,三言两语地替承恩公开脱。 整整三天,早朝上君臣互不相让,每一次的结局都是皇帝被怼得无言以对,然后要么头痛唤太医,要么就拂袖而去。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是在拿武安侯为承恩公顶锅。 谁也都看得出来,顾非池这边呈上的罪证确凿,皇帝是在胡搅蛮缠。 因着皇帝坚决的态度,三司也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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