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萧燕飞吩咐小丫鬟去沏了一杯温茶水,递向了刚缓过来的崔姨娘,温声道:“姨娘,喝点茶水吧。” “我的燕儿真是孝顺。”崔姨娘柔柔一笑,小心地浅啜了一口杯中恰好入口的温茶水。 萧燕飞坐在榻边,紧挨着崔姨娘,两人近得她几乎可以看清对方的眼睫毛。 “燕儿……”崔姨娘看着萧燕飞的眼睛,试探道:“上回你是怎么跟夫人说的,夫人没生你的气吧?” “姨娘这两天都很担心你,可夫人禁了姨娘的足……咳咳。”说着,崔姨娘不适地轻咳了两下。 萧燕飞一脸无辜地垂下小脸:“就是姨娘让我问的啊。” “那夫人怎么说?”崔姨娘略显急切地追问。 萧燕飞道:“母亲说她有数。” 崔姨娘拢了拢眉头,似蹙非蹙。 她还想再问,就听萧燕飞又道:“姨娘,我方才去给母亲请安,听闻宫里来了一位郑姑姑,在与母亲说话。我就先过来瞧瞧姨娘。” “郑姑姑?”崔姨娘手一抖,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白瓷茶杯,那双微红的柳叶眼一亮,“听说郑姑姑是皇后娘娘的亲信女官,十分受娘娘的器重。” 她凝眸盯着萧燕飞,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郑姑姑是来送千芳帖的。”萧燕飞如她所愿,接着说道,“我听那郑姑姑说,皇后娘娘打算在千芳宴上定下大皇子妃,想来届时一定很热闹吧。” “听郑姑姑说,皇后娘娘很喜欢英国公府的大姑娘……” 崔姨娘一听皇后要定大皇子妃的消息,先是眸中一亮,可听到后一句时,又瞬间僵住了。 旁边的施嬷嬷也同样面露忧色。 若是皇后定了英国公府的大姑娘为皇子妃,那自家大姑娘又该怎么办?! “姨娘,你说,母亲会不会让我也和大姐姐一起去千芳宴?”萧燕飞歪着小脸,面露期待之色,既欢喜,又忐忑。 崔姨娘纤细的手指捏紧了白瓷茶杯,轻叹道:“燕儿,若是姨娘没有被夫人禁足,定是会去跟夫人求情的。” “可是现在……哎!” 崔姨娘幽幽叹了口气,把那白瓷茶杯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她嘴唇刚沾了茶水,原本的敷粉被洗去了一些,苍白的双唇显得有些斑驳,隐隐露出些许红润的唇色。 她怔怔地看着萧燕飞,眼底浮现淡淡的水光,哀哀戚戚地又道:“我的燕儿长得这般好,国色天香,这京城中就没有谁比得上我的燕儿的……本该有个锦绣好前程的。” 萧燕飞眼底掠过一抹讥诮,很快掩住。 “燕儿,是我连累了你。”崔姨娘冰凉的手抚着萧燕飞柔软滑嫩的脸颊,动作温温柔柔,充满了怜惜之情,“若是你也失了夫人的欢心,那可怎么办?” 施嬷嬷在旁边帮腔道:“二姑娘,姨娘这两天忧思忡忡,就没好好睡过觉,就担心夫人不管你的亲事,耽误了您下半辈子。” “这女子的立身之本终究还是夫君,只要夫君尊贵,谁都会高看你一眼,你在侯府才能直得起腰板。”崔姨娘一脸真挚地谆谆教诲道,泪眼朦胧,“你才不会像姨娘这般,需要仰人鼻息,燕儿,你明白吗?” “我听姨娘的。”萧燕飞一眨不眨地盯着崔姨娘,清丽的小脸上满是孺慕之情,“我这两天仔细想过了,姨娘肯定是为了我好。” “我不应该那么不懂事的,还累得姨娘为我操心……” “燕儿,姨娘不为你着想,还有谁会为你着想呢。”崔姨娘露出一抹慈爱的笑容,经过方才的一番试探,她那颗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心底轻嘲:这丫头还是跟从前一样好拿捏。 她又顺了顺萧燕飞鬓角的头发,情真意切地又道:“你放心,姨娘给你挑的那户人家再好不过,男方位高权重,将来等你过门以后,看在他的份上,不仅谁也不敢欺你,而且人人还要求着你、敬着你。” 随着崔姨娘的描述,萧燕飞的眼前划过高安的脸,对方看着她的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欲望,令人作呕。 这世上又会有哪个母亲把这么一个阉人当作女儿的良配? 崔姨娘到底有没有想过,若萧鸾飞真的如愿嫁给大皇子,那么堂堂的大皇子妃岂能有一个被送给太监的妹妹? 到时候,原主的下场会是如何? 怕是侯府会对外宣称原主“暴毙”了吧。 怕是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萧燕飞”这个人吧。 至于一个侯府庶女是真死还是假死,谁又会在意呢?! 她的名字、她的存在会被轻轻巧巧地抹去,从此成为一个阉人的禁脔! 萧燕飞垂下眼睫,掩饰眸底的冷笑,一派天真地问道:“真的吗?” “当然!”崔姨娘笃定地说道。 萧燕飞又问:“连大姐姐也是吗?” “连大姐姐也是要求着我,敬着我吗?” “……”崔姨娘的鼻翼急速地翕动了两下,双眼微微睁大。 萧燕飞咬着唇,又道:“我从小就羡慕大姐姐,府里的人都敬着她,捧着她,连祖母、父亲都对她最好。” 她眼底的憧憬羡慕止不住地从眼底流淌出来,眼珠子亮晶晶的,仿佛小孩子一脸渴望地描述着她念念不忘的糖果。 崔姨娘的眸色愈来愈幽深。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吐出两个字:“是的。” 表情中带着一种腊月寒冬般的冷意,仿佛在说“不自量力”。 可她的语气却十分柔和:“但燕儿,你和你大姐姐是姐妹,你们两个应该相互扶持才对。” “等到你大姐姐当上了大皇子妃,她日后的前程贵不可言……” 原本低垂着小脸的萧燕飞猛地抬起头来,再一次对上了崔姨娘的眼睛,莹润的小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澈得似乎能倒映出所有的秘密。 “姨娘,可是听郑姑姑的意思,皇后娘娘相中的是英国公府的大姑娘,大姐姐怕是当不上大皇子妃的。”萧燕飞幽幽叹了口气,“郑姑姑说,大姐姐也只能给大皇子当个侧室。” 崔姨娘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樱唇剧烈抖动了一下,急忙道:“可以的!” “只要你肯帮扶你大姐姐一把!” 萧燕飞凝视着崔姨娘的眼睛,缓缓说道:“所以,姨娘给我挑这门亲事,就是为了帮扶大姐姐?” 从崔姨娘的这两句话,萧燕飞终于肯定了—— 果然是为了萧鸾飞! 从这件事中唯一能到好处的人是萧鸾飞,崔姨娘一心要把原主送给高公公果然是为了萧鸾飞! “……”崔姨娘嘴唇微张,眼神闪烁不已,萧燕飞的每一句话都令她无言以对。 萧燕飞霍地从榻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崔姨娘,她的影子投在崔姨娘的身上,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迫。 “呵,姨娘这么一心为大姐姐打算,莫不是大姐姐才是姨娘亲生的?!”萧燕飞轻轻一笑,犹如雪落冰河。 话落后,内室中一片死寂,仿佛瞬间进入了寒冬。 第28章 她怎么会知道的!! 崔姨娘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脏如擂鼓般,几乎要从胸口跳了出来。 她的瞳孔几乎收缩成了一个点,连鬓角都渗出了冷汗。 萧燕飞将崔姨娘脸上的细微变化都看在了眼里,清晰地铺捉到她的脸上闪过了几乎可以称为恐惧的情绪。 是的,是恐惧。 不是气愤,不是惊愕,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就像是一个身怀藏宝图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冷不丁地被扒得干干净净,无所遁形,更无处可躲。 萧燕飞一手猛地攥成了拳头,心如明镜。 对方的这些反应代表着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说中了! 萧鸾飞才是崔姨娘的女儿! 萧燕飞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丝丝缕缕的寒气在她的体内急速蔓延着,连指尖都冰凉一片…… 虽说她早就有所感觉,所以才会来这里找崔姨娘说了这些话,可此刻真得了答案后,她又觉得胆战心惊。 萧燕飞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想,又好像理所当然。 记忆里,崔姨娘自小就贬低原主,说她只是庶女,就跟半个下人似的; 让原主不可出头,学什么都要慢一拍; 让原主不可以抢长姐的风头,不要往夫人跟前凑; 更甚至还把原主送去了冀州的庄子,不闻不问地让她在外头待了两年多; …… 崔姨娘对待原主的种种不堪,在这个“真相”的基础上,似乎全都合情合理了。 只可怜原主一无所知,把崔姨娘当成了她的天,自小就在崔姨娘的刻意而为下,被洗脑,被流放,被作践,被利用…… 原主实在是太可怜了! 崔姨娘的失态也只是在霎那间,很快就恢复了。 “燕儿,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她不敢置信地对着萧燕飞低呼道。 施嬷嬷心跳差点停了,下意识地拔高了音量,斥道:“是啊,二姑娘,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这不是伤姨娘的心吗?!” “姨娘最在乎的人当然是二姑娘你,你才是姨娘十月怀胎生下的。” “是吗?”萧燕飞平静地说道,“姨娘若是在乎我,心疼我,那么,能不能为了我,让大姐姐当不成大皇子妃?” 这丫头是疯了吗?!崔姨娘的脸色又沉了三分,斥责之语到了嘴边,却被她生生咬住了。 萧燕飞笑了。 她也不管崔姨娘是何反应,径自起了身:“姨娘,我先走了。” “二姑娘!二姑娘,您真的误会姨娘了……” “二姑娘,姨娘昏倒了!” 这句话一出,前方的毡帘被人粗鲁地掀起,一道高大颀长如冬柏的蓝色身影像一阵风似的从屋外冲了进来,在萧燕飞的肩膀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萧燕飞:“……” 萧燕飞被他撞得踉跄了一下,很快就站稳了身体,又继续往外走去。 “如儿!” 武安侯萧衍喊着崔姨娘的小名,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到了榻边。 崔姨娘软软地卧在榻上,双眸紧闭,脸色煞白,似是失去了意识。 “如儿,你怎么样?”萧衍柔声问道,心疼地将昏厥的崔姨娘揽在他宽阔的胸膛中,一手揽着她纤弱的肩膀。 崔姨娘一动不动,脖颈无力地垂下,几缕凌乱的发丝垂落在雪白的面颊上,那么纤细,那么脆弱。 看着爱妾,萧衍既担心又心疼,与此同时,一股心火蹭蹭地往上冒。 “萧燕飞,站住!”萧衍对着萧燕飞的背影怒吼道,脸色一片铁青。 然而,萧燕飞头也不回,径自往门帘方的向走去。 萧衍更怒:“来人,给本侯把二姑娘拦下!” 说话的同时,他一把抓起了床头柜上那个热气腾腾的茶杯。 门帘边的小丫鬟连忙拦住了萧燕飞的去路,无措地喊着:“二姑娘。” 萧燕飞转头朝榻边的萧衍看去,打量着她这一世的父亲。 “孽女,跪下!”萧衍面上如疾风骤雨,将手里的那个茶杯高高举起,威吓地摆出了投掷的姿态,“你把你姨娘气成这样,就没一点反省的意思吗?!” 他的声音洪亮,如雷鸣般回响在屋中。 屋内的丫鬟婆子们全都敛气屏息,噤若寒蝉。 萧燕飞却是从容地微微一笑,望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子,问道:“父亲想不想知道姨娘为什么会晕?” “……”萧衍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地顿了顿,狐疑地挑眉。 萧燕飞眼角触及萧衍怀中“昏迷不醒”的崔姨娘,见她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似笑非笑道:“父亲,我今天发现了一件事,原来姨娘很喜欢大姐姐,原来大姐姐她是……” “侯爷……”崔姨娘适时地发出了发出低低的呻吟声,那么痛苦,那么虚弱。 她掀了掀眼皮,缓缓地睁开了眼,抬臂拉住了萧衍的衣襟,艰难地说道:“您别怪燕儿,不关她的事。” 被这么一拉,萧衍执茶杯的左手一抖,那杯中滚烫的开水从杯口猛地洒出,“哗啦”地洒在了崔姨娘的左臂上,浸湿了一大片衣袖。 萧衍却是浑然不觉,担忧地俯首去看自己怀中的崔姨娘,宽慰道:“如儿,你别急。别为了这个孽女气坏了身子……” 崔姨娘:“……” 胳膊上热气腾腾的开水急速地透过衣料渗到了她的肌肤上,又烫又痛,痛得她秀美的脸庞刹那间的扭曲。 可她只能咬牙强自忍下,一脸感动地看着萧衍,柔声道:“侯爷,放下杯子吧,你吓到我了……” 萧燕飞在一旁冷眼旁观着。 她轻轻一笑,毫不避讳地笑出了声,似在为这出精彩的好戏叫绝。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小丫鬟看了看萧衍,见他不说话,也就没有再拦。 外面的天空中比之前阴沉了不少,日头被厚厚的云层遮蔽。 迎面吹来的风闷闷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一口浊气堵在了她的胸口。 萧燕飞迎着风往月出斋的方向慢慢地走着,双腿像被灌了铅似的,小脸上一时晴,一时阴,思绪翻涌。 如果说,萧鸾飞是崔姨娘生的,那么,原主呢? “萧燕飞”又会是谁的女儿呢?总不会是捡来的吧…… 等等! 萧燕飞蓦地停步,感觉仿佛有一道巨大的闪电劈中了自己,浑身一震。 一个个狗血的剧情涌入她的脑海中,什么狸猫换太子啊、梅花烙啊、蓝色生死恋、真假千金啊等等的片段把她震得魂飞天外。 艹 若真像她猜的那样,那么原主的这一生太悲哀了。 过去的这十几年都活在一场可怕的骗局中。 亲娘就在眼前,却一无所知。 由着旁人在亲娘的眼皮底下,肆意作践她、欺辱她,让她们母女日日相见,却此生不得相认。 人生最悲伤的事莫过于此。 萧燕飞微微转过脸,遥遥地望向了正院的方向,抬手捂住了胸口,攥紧了衣料。 她的胸口酸酸的,隐隐作痛,连眼角都有些湿润。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泪水止不住地自眼角滑落。 此时此刻,她的身体似乎被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是自己,另一半是原主。 属于她的一半极其理智,而属于原主的残留情绪从刚刚起就一直很悲伤,直牵动着她的心脏也一抽一抽的,似有股寒意直沁入心脏。 那是一种极度的悲怆,深入灵魂深处。 原主的人生被颠覆,被否决,她活着就像是一个笑话,一个被人摆布命运的提线木偶。 这就像是原主存在的价值被彻底抹去了。 萧燕飞轻轻地在胸口上拍了两下,默默地安抚着: 放心。 这两个字既是说给原主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萧燕飞只是略作停留,又继续往前走去,心里唏嘘地叹息。 古代没有DNA技术,根本没办法准确判断亲缘关系,即便她自己有八九成的把握,别人会相信吗? 一个是从小被当作庶女养,平平无奇,无才无能的自己。 一个是教养出众,容貌端丽,和大皇子情投意合的嫡长女,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 从侯府的人来说,就算他们相信自己的话,可他们的心里,会更愿意谁当这“嫡长女”呢? 答案显而易见。 在这偌大的侯府里,怕是只有侯夫人会真的在意自己吧…… 所以,萧燕飞刚刚对着萧衍时没有把话说完。 她知道,有些话,只要她一天没说出口,崔姨娘就会投鼠忌器,会有所顾虑。 可一旦把话给说破了,反而会把崔姨娘逼到绝境上,人若选择了鱼死网破,行事只会肆无忌惮,更难以预料。 萧燕飞眉头紧锁,心不在焉地返回了月出斋。 进屋后,她随口打发了海棠和丁香,打算一个人去小书房里待一会儿。 她得一个人,静静。 仔细想想。 不想,当她绕过一座四扇绣梅蓝竹菊的屏风后,却一眼看见小书房的窗边坐了一个不该在此的人。 萧燕飞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 玄衣青年发如乌墨,肤白似雪,气质如冰雪般清冷寒冽。 他身姿笔挺地坐在窗边,高挑的身躯哪怕坐着也如山岳般巍峨,右手拿着本书,拿书的手指根根分明,白皙如玉。 窗口的阳光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粉,有种如梦似幻的光彩,俊美不似凡人。 明明眼前的青年只不过是一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可此刻在萧燕飞的眼里,他的出现竟然让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安心,如同在满天的云雾阴霾中看到了一线光亮。 眼前就有把利刃可以借。 再看窗外那灼灼的灿日,萧燕飞登时觉得豁然开朗,这才迟钝地发现外面阴沉的天气不知何时又转为晴朗。 碧空白云,清风朗朗。 她心下也隐隐有了主意。 顾非池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的那本《伤寒论》,抬眼朝她看了过来,墨黑的狐狸眼幽深如古井,斜眼看人时,犹如勾魂夺魄的狐狸精。 “萧二姑娘,坐。”顾非池平静地说道。 淡淡懒懒的音色敲击在人的耳膜上,格外的清冷悦耳。 他这是把这里当自己家了吗?萧燕飞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但对上顾非池的脸时,笑容绮丽如晨曦。 “顾世子忽然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她随口问了一句,礼貌周到地先去给顾非池倒了杯花茶。 等她端着茶水、点心与蜜饯走到书案前时,不由面露尴尬之色。 她这两天在整理崔姨娘送给原主的东西,和文房四宝一起全都堆在了书案上,有《女戒》、《女训》、绢花帕子、银镯、摩喝乐等等,书案上凌乱不堪,连放茶盏的空隙都没有。 萧燕飞一手拿着托盘,另一手随意地推了推案上的几朵绢花,绢花下的一串红玛瑙手串一不小心从书案上滚落。 “哗啦”一声,串珠子的红绳倏然断裂,那十几颗指头大小的红玛瑙珠子一下子散落在地面上,滚动着,弹跳着,惊得原本停在窗外枝头的三四只雀鸟惊飞,“叽叽喳喳”地叫着,几片羽毛从半空中飘落,鸡飞狗跳。 萧燕飞傻眼了,两眼圆睁,呆愣地看着一片羽毛飘进了屋。 她很快就回过了神,笑靥如花:“喝茶。” 她把茶水、点心和蜜饯放到了顾非池手边,也不去管地上还在零星滚动的那些玛瑙珠子。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顾非池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从怀中摸出了几张绢纸,放在了那本《女戒》上,“我找了五个伤患试药,这是他们的脉案。” 萧燕飞眼睛一亮,连忙抓起了这叠脉案。 这一看,却是呆住了。 她勉强可以认得出脉案上的人名、年纪,可后面就……云里雾里,一窍不通了。 写脉案的人写得一手龙飞凤舞的草书,简直就跟鬼画符似的,她瞪得眼球都要凸出来了,只识得零星几字,看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萧燕飞睁着眼盯着那份脉案良久,又不死心地去翻了第二页,入目的又是那手熟悉凌乱的草书。 她无力地放下了那叠脉案。 刚喝了口茶的顾非池疑惑地挑眉。 萧燕飞蔫蔫道:“这草书也太任性了。” 顾非池一愣,明白了。 徐军医的字确实是草了点。 顾非池失笑地伸出了手:“给我吧。” 萧燕飞就那叠脉案递还给了他,本想问问大致的情况,就听顾非池已经对着脉案念了起来:“孙大康,男,二十一岁,右肩砍伤……” 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冷白的指尖捏着绢纸,那修长有力的手指比纸还要白皙,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纸张。 他有把好嗓子,语调低缓,音色很独特,像是山巅的雪,清清冽冽,明明只是平铺直述,并无情绪,却有一种天然的韵律感,凡是听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萧燕飞凝神听着,对着这位军医的字不太满意,但是,他描述病情的遣词造句可比太医文绉绉的脉案可要直白多了,也更容易理解。 比如第二位伤患断三指,伤口化脓,面热高烧,阳热亢盛以致灼伤阴液,脉象见洪…… 顾非池以一种不疾不徐的语速念着脉案,萧燕飞给他添了茶,并在心中默默地记下要点,心道:这顾罗刹凶起来要命,可体贴起来,也还真是令人感觉妥帖得不得了。 随着顾非池一张张地往下念,萧燕飞的眼睛越来越亮,忽闪忽闪的,好像两枚熠熠生辉的黑宝石。 这是五份脉案,不过其中两个伤患是昨晚刚开始服药,到现在还没完全退烧,另外三个伤患大致是从三天前开始服药,全都已经退了烧,伤口恢复良好。 顾非池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她。 少女大大的眼睛像猫似的,眼珠子明亮又有神。 她很高兴,而不是意外。 她早就确信她的药有奇效,就像她当初确信这种药可以治疗谢无端的伤一样。 那些药已经把三名高烧不退、性命垂危的伤兵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徐军医直呼这简直是当代药王、扁鹊再世,拉着他的手问他: “世子爷,研制出这种神药的大夫到底是哪一位,莫非是江南那位何神医,还是苗疆那边的苗医?” “这真是位奇人啊!” “有机会我定要与这位老前辈切磋……不,讨教一番!” 若是徐军医知道他心目中的老前辈原来是这么个刚及笄的小姑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顾非池念完了最后一份脉案,莞尔一笑,刹那间仿佛冰雪消融,连窗外的骄阳也为之黯然失色,看得萧燕飞不由呼吸一窒。 放下那叠脉案后,顾非池的右手置于书案上,指节屈起,漫不经心地叩动了两下,再一次问了萧燕飞上次的那个问题: “萧二姑娘,你想要换什么?” 她,想用那些药换什么? 四目相对,萧燕飞心脏蓦地一跳。 顾非池看人时很专注,眼神清而亮,专注得仿佛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 他的眼睛弧度极美,双眼皮很深,外眼狭长,眼角如凤尾般挑起,勾勒出令人怦然心动的魅惑。 两人相距不到两尺,她忽然注意到他右眉间有一点小小的朱砂痣,鲜艳欲滴,似染了点血珠。 萧燕飞不由有些手痒痒,很想给他擦去…… 等等。 她手痒个什么劲,这关她什么事啊! 萧燕飞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弯唇一笑。 顾非池上次问她时,她原打算要些金银傍身的。 可今天,情况又不一样了,她发现了崔姨娘隐藏的那个秘密。 她改变了主意。 萧燕飞道:“顾世子,我想请你帮我去查查我的姨娘,崔映如。” “查所有跟她相关的事。” “所有。” 当萧燕飞提到“崔映如”这三个字时,语气十分的平静。 应该说,太过冷静,也太过淡漠,其中不含一丝的感情,不像一个人在说自己生母时的语气,也不像他之前查到的那个对生母百依百顺的萧燕飞。 她到底想查什么,又在怀疑些什么? 顾非池眯了眯狭长的眸子,看着萧燕飞的目光变得异常幽深。 他不说话,萧燕飞也不说话。 她只是执起另一个茶杯,对着顾非池做出敬酒的姿态。 顾非池低笑了一声,脖颈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的声线很清冷,但笑声却十分轻柔,像一根羽毛在萧燕飞的心口轻轻地撩了撩,又似是带着钩子,在她心弦上轻轻地勾了一下。 顾非池也执起了茶杯,对着萧燕飞敬了这一杯,一饮而尽。 “成交。” 顾世子真是爽快人!萧燕飞也颇为豪气地将杯中的茶水一口饮尽,灿然一笑。 无论顾非池能查到什么程度,也比她一个人瞎子过河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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