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这种奉承讨好的话,若是以前的姜雪宁听了,即便不喜笑颜开,也不至于就翻脸生气。 可现在的姜雪宁么…… 她随意地一理那绣银线竹叶纹的青色锦缎袍的下摆,慢条斯理地坐在了廊下的美人靠上,作少年打扮的她即便画粗了眉毛也是挡不住的唇红齿白,一张脸上既有青山隐雾的朦胧,又带花瓣含露的娇态。 唯独唇边那抹笑,有些发冷。 姜雪宁将目光移到了王兴家的手腕上,一副假假的好奇模样:“妈妈腕上这镯子真是好看,只是瞧着有些眼熟,倒跟我前儿寻不着的那个有点像。” 王兴家的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戴在手腕上的漂亮镯子,被姜雪宁那目光注视着,竟跟被火烤着似的,变得滚烫,让她手也跟着抖起来。 但她这德性能在后宅里混这么多年,揣度人心思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一句话的功夫,前后不过是几个念头的时间,她便隐隐摸着了几分关窍—— 镯子。 二姑娘这平白的态度变化,一定跟她腕上这镯子有关。 管着姜雪宁房内大小事情这么多年,作威作福惯了,姜雪宁对自己的东西又没个数儿,王兴家的哪儿能忍得住? 手脚不干净才是正常。 平日里东拿西拿,哪儿晓得今日就触了霉头? 她心电急转间,立刻演起戏来:“像吗?老奴这镯子可不敢跟姑娘的好东西比,这还是上回在街口货郎那边买的,说是裂了条小缝儿,压价贱卖给老奴的,老奴买回来之后还废了二钱银子给镶了镶呢,您看,就在这儿。” 说着她就满面笑容地把镯子撸了下来,要把那条缝儿指给姜雪宁看。 只是才一指,就“哎呀”了一声。 王兴家的睁大了眼睛,一脸逼真的惊讶:“这、这怎么就没缝儿了?” 姜雪宁看着她演。 王兴家的想了想,很快又露出一脸恍然的神情来,讪笑:“瞧老奴这记性,昨儿帮二姑娘收拾妆奁,怕磕坏了老奴那刚镶的镯子,就摘下来给搁在了旁边,估摸着是不小心给二姑娘那好镯子弄混了,收拾完之后拿岔了,戴错了。老奴便说这镯子戴着怎么润了这么多,感觉人一戴上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了,原来是姑娘的好物,沾了您通身儿的仙气呢!” 听听,怕是马屁成了精也说不到这么好听! 再比比她对姜雪蕙的态度,对自己的态度,姜雪宁便能理解上一世的自己为什么要把她从孟氏那边要过来,还由着她作威作福了。 她微微笑起来:“原来真是我的镯子么?” “都怪老奴年纪大了眼神儿也不好了,这也能拿错,还是二姑娘火眼金睛发现得早,不然回头老奴回头落个私拿您东西的罪名,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一副感恩戴德模样。 因姜雪宁歪坐在美人靠上,她便蹲身下来,作势要给姜雪宁戴上。 但伸到一半又想起什么来。 “哎呦不行,老奴这一身俗气,沾在镯子上,怕不玷污了您的仙气儿?您等老奴擦擦。” 王兴家的把腰侧挂的帕子扯下来仔仔细细地把那镯子给擦了一遍,才堆着满脸的讪笑,轻轻抬了姜雪宁的左手,把镯子给她戴上。 少女的手指纤长白皙。 那镯子的玉色是天青青欲雨,更衬得那一截皓腕似雪。 王兴家的一堆屁话,别的没说对,有一句却是没说错:这镯子给她戴就是个俗物,戴在姜雪宁腕上才是上上仙品。 “看,您戴着真好看!” 王兴家的戴完就赞叹起来,同时也在悄悄拿眼打量姜雪宁。 若按着姜雪宁在宫里那两年的做派,王兴家的这般,只怕早就被她命人拉下去打死,留不到明天了。 只是现在毕竟在姜府。 姜雪宁刚重生回来,往后又不准备进宫,自觉该低调行事,没那么高身份,自也该将脾性收敛一些,所以只随意地转了转腕子,像是在欣赏这镯子。 两世了,这却是她第一次戴这镯子。 婉娘当传家宝留下的东西,自是不差。 可惜…… 并不是留给她的。 平静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的欣喜,反是一片毫无波动的漠然,姜雪宁回眸看向王兴家的,笑着伸出手来,搭了搭她肩膀,随手为她拂去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脸和善:“妈妈待我真好。” 王兴家的连忙笑起来要表忠心。 然而她下一句便淡淡道:“往后,妈妈叫我往东,我必不往西,定对妈妈言听计从的。” 王兴家的那脸上笑才放挤出来,一下全被这句话砸了进去! 一时是五颜六色,精彩纷呈。 姜雪宁却不管那么多,方才如何慢条斯理地坐下,此刻便如何慢条斯理地站起。 这时才看了一直站在旁边的姜雪蕙一眼。 在她上一世的记忆里,这位姐姐的容颜几乎已经模糊了,即便是午夜噩梦时浮现,也只一个淡淡的轮廓。如今再看,眉清目秀,好像也并没有她以前总觉着的那般面目可憎。 但她并没有同她说一句话。 她和姜雪蕙之间隔着一个孟氏,隔着一个婉娘,隔着身世命运的作弄,且性情迥异,完全不是一路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姜雪蕙对她毫无芥蒂,她心里也始终打着个结。 没有必要说话。 她也懒得搭理。 姜雪宁转身顺着回廊去了。 姜雪蕙不由随之转过目光来,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只觉那脊背挺拔,腕上青玉镯轻晃,给人的感觉竟和往常很不一样。 人才一走,王兴家的腿一软,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一张拍满了粉的脸惨白,才觉背心全是汗。 刚刚姜雪宁说出那句话时的神情和语气,表面上平平淡淡,可越是平平淡淡,越让人觉得瘆得慌! 说完了也不发作,就这么走了,吓都要吓死人! 跟在姜雪蕙身边那丫鬟唤作玫儿,从头到尾看了个真真切切,这一时竟没忍住搓了搓自己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二、二姑娘今天,今天怎生……” 怎生这样吓人! 玫儿凑自家姑娘身边嘀咕:“她这一夜没回,简直变了个人。姑娘,二姑娘别是在外头遇着什么事儿了吧?” “胡说,有燕小侯爷在,怎会出事?” 只是细细回想起这件事来,姜雪蕙也觉不可思议,眉心一蹙,也生出几分忧虑来,瞥了瘫坐在旁边地上的王兴家的一眼。 这会儿哪里还有方才耀武扬威的气焰? 她招手便叫玫儿跟自己一起走,只道:“许是这王兴家的犯了她什么忌讳。总之她的脾性,咱们招惹不起,不打上门来都当没看见。” 玫儿深以为然:“是。” * 初秋时节,外头有早开的淡淡桂子香。 姜雪宁一路转过回廊,便到了自己西厢房。 跨进门去,就瞧见一个梳了双丫髻的丫头伏在外间的桌上好睡,面前不远处还放了个针线篓子,里头装着还没做完的针线活儿。 这是她在府里的两个大丫鬟之一,莲儿。 姜雪宁也不叫她,径自从外间走进里间。 件件物什都是熟悉中透着陌生。 衣箱里的衣裳一半是女装,一半是男装;临窗的方几上摆着一炉上好的沉水香;妆奁前面却摆满了各式的珠花簪钗和胭脂水粉…… 婉娘做女人,最厉害的便是一个“妆”字。 自来扬州瘦马分三等。 一等瘦马吟诗作画,弹琴吹箫,练习体态,更学妆容,卖的是风流颜色; 二等瘦马识字弹曲其次,打得算盘算得好账是第一,卖得是本事; 三等瘦马则不识字,只学些女红、厨艺,好操持家务。 婉娘本是二等瘦马,天生五分颜色,却学来了一等瘦马都未必有的妆容本事,能把这五分颜色妆出八分,又兼之心思灵巧,能揣度男人心思,所以在遇到孟氏之前都混得如鱼得水。 哪个女儿家不爱美? 姜雪宁被她养大,自也爱这些能将自己打扮得更好的东西。 她学了不少。 况她乃是孟氏之女,生得颜色本就有十分,如今十八岁的年纪,虽还未完全长开,可稍稍妆点一下便能轻易叫人移不开目光,为之神迷。 不得不说,她上辈子之所以能成事,这张脸也是大大的功臣。 须知—— 这天下最不讲道理的,便是美貌。 姜雪宁静静地立在那妆镜前,望着镜中那一张姣好的脸:此时还没有当皇后时的那三分端庄,可越是如此,眼角眉梢那天然的妩媚与娇艳,便越是明显。 是男人最喜欢女人最痛恨的脸。 她忽地轻轻一嗤,把妆镜给压下了,先前被王兴家的套在腕上的镯子也扯了下来,“当啷”一声扔在奁上。 上辈子她嫉妒姜雪蕙,抢了她伴读,进宫却遇到乐阳长公主,遭了百般刁难; 上辈子她记恨姜雪蕙,抢了她婚事,当个皇后却进了修罗场,跟一群人精演戏,谁也斗不过,还赔上了性命。 由此可见,世间因果相系。 老天爷不糊涂。 她扔了镯子便坐了下来。 但外间睡着的莲儿却被惊醒,听见声响,连忙站起来,一掀开里间的帘子就看见姜雪宁坐在那儿,顿时吓得一哆嗦,小脸儿都白了一半,来到她面前:“莲儿不知二姑娘回来……” 姜雪宁回眸看她一眼。 这小丫头是姜府里孟氏挑的,上辈子跟了她六年,心肠不坏,她嫁给沈玠后这丫头也许了人家,没在她身边伺候了。 估摸她昨夜没回,屋里伺候的都紧张呢。 姜雪宁无意怪罪,见她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声音便不由温和了许多,道:“我无事,你且回房去睡吧。” 她这话一出,原本还站着的莲儿“咚”一声就给她跪下了。 脸上的表情比先前还惊恐。 “姑、姑娘,莲儿保证以后再也不在您回来之前睡觉了,也不敢再趴在桌上睡觉了,您千万别叫婆子发卖了奴婢,奴婢上有父母下有弟妹……” 姜雪宁知她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便要拽她起来:“地上凉,别跪着。我又没说要罚你……” “……” 莲儿被她拽起来了,可脸上的神情更不对劲了。 她定定地看了姜雪宁一会儿,忽然拔腿就往外面跑,一面跑还一面喊:“棠儿,棠儿你快来!二姑娘一晚上没回怕是得了什么毛病,人都不对了!” 那棠儿便是姜雪宁另个贴身丫鬟了。 莲儿拽着她进来看,急出了哭腔:“她方才竟叫我去睡觉,还说地上凉不让我跪着。你说二姑娘是不是出去在哪儿磕了碰了不好了?这要真出什么毛病我们可怎么办呀!” “……” 姜雪宁听着这番话总算是明白她方才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不对了,一时无言,听她抽抽搭搭喊个没完,嘴角连着眼角微微地一抽,旧时那一点坏脾气便又翻上来。 她眉一蹙,神情便冷了下来。 “你再哭一声试试!” “嗝!” 莲儿正哭得惊慌,听见她这句吓得打了个嗝,一下就停住了。 这分明是句训斥,但她听后,竟忽然转悲为喜,破涕为笑:“好了,好了!这是原来那样了!棠儿,二姑娘没毛病,二姑娘没毛病!” 姜雪宁:“……” 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以前沈玠给她讲过的那个叫“没毛病”的冷笑话。 看来她不是当好主子的料。 这丫头,她琢磨着,还是找个机会发卖了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 基本日更,明天双更。 老铁没毛病了解一下。 发个新书红包吧,在评论里随机抽一半发。 第005章谢危 棠儿要比莲儿大上两岁,性情也稳重许多,穿着件浅青色的比甲,被莲儿拽进来时,手里还拿着封帖子,这会儿一眼就瞧出姜雪宁神情不对。 她连忙掐了莲儿一把。 莲儿顿时收声。 她这才走过去,先把那封帖子压在了旁边的几案上,然后到姜雪宁身边来,给她解那一身沾了酒气的袍子:“莲儿是见您一晚上没回来,吓糊涂了。奴婢猜着小侯爷还要进宫听日讲,您最迟上午会回来,所以让人先备了热水,您先沐浴,然后歇歇觉吧。奴婢看着您昨晚像是没睡好。” 这倒是个能用的。 姜雪宁打量了棠儿一眼。 这丫头也是孟氏放到她身边来的,本事虽然有,可架不住她这个上头主子脾性太坏,对那些个逢迎奉承的下人太纵容,纵然有十分本事,能使出来三分都了不得了。 “那便先沐浴吧。” 她这会儿也不想说太多话,见莲儿没再哭哭啼啼的,便暂时把那个发卖了她的念头给压了下去。 一应沐浴的物事都准备好,姜雪宁宽了衣袍,进了浴桶,慢慢坐下来,让那暖热的水缓缓没过她光滑的肩,修长的颈。 这种时候,最容易将脑袋放得空空的。 她却格外喜欢在这种时候想事。 刚才问过了棠儿,如今是九月初七:她还没有女扮男装跟着燕临去逛重阳灯会,也还没有遇到跟沈玠出宫玩的乐阳长公主,也就是说,这一世乐阳长公主阴差阳错喜欢上她这件事,还能避免;看先前客店中的情形,她也还没有开始故意接近沈玠,那么只要她不去争,被宣召进宫伴读这件事也就落不到自己身上;燕临还在京中仗剑走马,勇毅侯府也还未牵连进平南王谋逆余党一案,她这一世还未对那身处于最黑暗时的少年,说出那句伤人的话…… 但事情也不全然乐观。 光是一个燕临就够头疼了。 眼见着就要加冠的少年,几乎完全将自己青涩而热烈的感情交付给了一个不值得的她,带她出去玩,又护着她,还为着她出格的任性和大胆帮她摆平了姜府。 上一世时她没想清楚。 可这一世她已经历过不少了,哪里还会看不出来? 姜伯游对着她这命途多舛的女儿,固然会有几分愧疚怜惜,可大户人家多少要规矩,再溺爱也不至于由着她女扮男装在外头跑。 可姜府偏这样默许了。 这只能有一个解释—— 那就是她的婚事,早已经被暗中定下。与其说纵容她,是因为她是姜府二姑娘,还不如说因为她是未来的勇毅侯世子夫人。 但注定是不会有结果的。 勇毅侯府再过两个月就要遭难,上一世的燕临根本没有等到那个能带着人来上门提亲的日子,就在行加冠礼的前一天,被抄了家。 姜雪宁静静地靠在木桶边缘,眨了眨眼,想起少年燕临那意气风发的面庞,热忱炽烈的眼眸,又想起青年燕临携功还朝时那坚毅深邃的轮廓,森然莫测的目光,一时竟觉有几分心乱如麻。 勇毅侯府和平南王一党余孽有联系是真的。 只是这中间似有内情。 不然上一世燕临还朝后,重兵在握,不至于就投了谢危还跟他一道谋反。 可内情具体是什么,姜雪宁到死都没能弄明白。 还是且行且看吧。 不管接下来的事情如何发展,她反正是不打算留在京城了。只是这一世她已然招惹了燕临,必得要想个稳妥的法子,跟他好聚好散,也免得他因爱生恨,一朝回了宫便软禁她,报复她。 前世那段日子简直是噩梦。 若能躲去外头,是再好不过。 毕竟前世京城里一窝人精斗狠,但范围控制得极好,宫廷里再多的变乱,也就在皇城那一亩三分地儿,整个天下还是黎民富庶、百姓安康。 不如等他们斗完了,自己再回京过日子。 满打满算前后也不过就七年。 她若离了京城,还能去找走遍天下做生意的尤芳吟,何乐而不为? 姜雪宁自认顶多有点玩弄人心的小聪明,安i邦定国的大智慧她是不敢说有,更别说朝中还有个披着圣人皮的帝师谢危。 跟这位共事,哪天一个不小心,怎么被弄死都不知道。 这一局棋,她掺和不起。 趋吉避凶,人之常情。 姜雪宁想得差不多了,便叫来莲儿、棠儿为自己擦身穿衣,换上了一身雪青色的绣裙,裙摆上细细地压着深白的流云暗纹,腰带一束,便是不盈一握的婀娜。 只是棠儿为她叠袖的时候又瞧见她左腕内侧那道两寸许的疤痕。 一时便轻叹道:“月前拿回来的舒痕膏已用得差不多了,您这一道看着像是浅了些,奴婢过两日再为您买些回来吧。” 姜雪宁便翻过腕来一看。 是四年前的旧疤痕了。 自手腕内侧中间向手掌方向斜拉出去一道,下头深上头浅,一看就知道是自己拿匕首划的,用来短时间放血,大约能放上半碗。 她重又把手腕翻了回去,一双眼底却划过几分晦暗难明的光华:真不知该说老天厚待她,还是厚待谢危。固然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可却偏重生在回京以后。 若是重生在回京路上…… 她还没划下这一刀,这一世或许就轻松很多了。 只是发生的已经发生了,多想无益。 姜雪宁既已经有了离京避祸的打算,钱财就成了需要考虑的头等大事,自然得要先弄清楚。 所以她吩咐道:“去把屋里的东西都搬来,我要点上一点。” 两个丫头都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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