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起找姜雪宁。 只是不巧,她竟不在。 转过回廊没两步,沈芷衣抬头就看见谢危。这一时,两人的脚步都奇异地停下了,周遭暮雨尚未停歇,空气里却忽然弥漫着一股凝滞。 有些事,不必对旁人道,他们之间是一清二楚的。 什么勤王之师,什么公主懿旨,什么恭奉殿下还朝…… 统统都是没有的事! 沈芷衣既没有下过任何懿旨,也没有说过想要还朝,一切只不过是幕后一只大手在操纵全局,将她作为了一只摆上台面的傀儡,以为他们要做的种种事情寻找一个合适而正当的理由,让这一切可以名正言顺、冠冕堂皇地继续下去。 而所谓尊贵的公主…… 连那道城门都不能自由地跨出。 沈芷衣心里觉出几分讽刺,但终究没表现出来,只是先问:“宁宁说下午出城去找卫梁,如今天色这样晚了,还没回来吗?” 她是前不久才见过张遮的。 谢危背着手,没有回答,竟反而问道:“该回来自然会回来。中午时候她已经去看望过殿下,殿下晚间又来寻找,是想告诉她张遮来了,知会她去见上一见吗?” 身边伺候的人里有眼线,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往上呈禀,这对宫廷里长大的沈芷衣来说,实在司空见惯,已经算不上什么稀罕事了。 只是当确实地知道谢危了如指掌时,仍旧忍不住为之发寒。 甚至憎恶。 她面容冷下来几分,但言道:“只不过有些话想对她讲罢了,如今谢先生权柄在握,已将大半天下收入囊中,实不必对我这么个即将弃置的傀儡如此忌惮。毕竟,你之所以还敢让她见我,不正是因为你确信我绝不会在她面前多言,令她为难么?” 虽然姜雪宁赶赴边关,一道救了她,然而忻州军、黄州军,却是实打实谋逆的反贼。一名皇族的公主,为反贼所救,本身位置就已十分尴尬。 倘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 偏偏她真正在意的人,与反贼的幕后魁首,有着千丝万缕的亲密联系。 尤芳吟已经故去。 沈芷衣也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心中即便是有千万般的难处,哪怕表面与事实相去甚远,也决计不会向姜雪宁吐露、抱怨半分。 只因她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不愿使她增添任何的烦恼,再将事态推向不可解决的深渊。 对此,谢危心知肚明,也并不否认,他只是注视着沈芷衣,没有起伏的平静嗓音带着一种格外的无情味道:“你既知我忌讳,便不该总来找她。” 这哪里是昔日奉宸殿那位谢少师? 沈芷衣几乎不敢相信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瞬间,怒气冲涌。 她寒声质问:“这便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吗?你可有问过,她知不知道,又愿不愿意?天底下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从来没有能被纸包住的火。她率真良善,性本自由,你却虚伪狡诈,步步为营,处处算计,什么也不让她知晓!你把她当做什么?被你关在笼中的囚鸟吗?!” 谢危道:“她该知道什么?” 沈芷衣冷笑:“对天教,你先抓后放,放任他们为祸世间,涂炭生灵!沿途之上,多少人流离失所,罹难战火!纵然你要反,这天下从来任人主宰,可百姓何辜?若说你力有不逮,确不能阻,倒也罢了。可偏偏你是有余力而不为,故意纵容恶行,只为呈一己之私!你想要灭朝廷,取江山,大可光明正大打过去,却不必用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下作手段!” 做了什么事,谢危自己有数。 他无动于衷,对所谓天下人的生死,也漠不关心,只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沿途所见,满目疮痍,有被劫掠了毕生心血的商人,有被杀了丈夫的妻子,有无家可归的孩童…… 一声声哭,一声声喊! 沈芷衣是随军而行,不像是姜雪宁与卫梁等人,总要落后几日,但凡所见所闻皆入心间,常常夜不能寐。 此刻她看着谢危,就像是看着怪物。 何等冷血之人,才能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眨了眨眼,到底还是平静了下来,只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道:“姜雪宁一腔赤诚真心对人,她值得所有人永远对她好,但你配不上她。” 说完拂袖便走。 那“配不上”三个字,实在有些尖锐。 谢居安搭着眼帘同样不欲与她多言,只是走出去几步之后,过往的一切实在是浮现出来太多,太多,以至于原本就萦绕在他心怀中的那股戾气越发深重难抑! 这一刻,脚步陡然停下。 他回转身,声音里仿佛混杂了冰冷的恶意,竟冷酷地道:“弱肉强食,世间愚夫只配为人屠戮!公主殿下立于危墙,该当慎言。便有一日,我杀尽天下人,也只怪天下人甘为刍狗!” 言罢已不看沈芷衣一眼,径直向议事厅去。 沈芷衣望着此人背影消失在层叠廊柱之间,只觉那平静的躯壳下,藏着一种即将失控的狰狞与疯狂。 一阵风吹来,才觉寒意遍身。 她轻轻摊开手掌,两块碎片拼凑起来的兵符,静静躺在掌心。看得许久,竟觉出一种荒谬的悲哀来,闭上眼,一点一点用力地攥紧,任由它们硌得生疼。 * 姜雪宁不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恍惚如穿行在两世的幻梦中,周遭花树之影交叠而去,倏忽之间好像化作了她两世所见所识的那些人,让她头重脚轻,竟有点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直到斜刺里一只手掌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这才回神。 雨已经小了,燕临没有撑伞。 他穿着一身劲装,看她失魂落魄模样,不由皱起了英挺的剑眉,只是胸臆中偏有一股异样的情绪在涌动,使得他第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姜雪宁看向他。 他渐趋成熟的轮廓为降临的夜幕覆盖,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低沉,本是该问“你去了哪儿”,可话出口却变成了:“宁宁,我昨晚做了一个噩梦。” 姜雪宁怔住。 燕临的手还握着她胳膊,沉黑的双眸凝视着她:“我有些怕,在那个梦里,我对你好坏好坏……” 梦…… 若说她先才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恍惚,这一刻却是被惊醒了。 一种前世遗留的恐惧几乎瞬间袭上心头。 眼前燕临的面容竟与前世在她寝宫里沉沉望着她时,有片刻的重叠,姜雪宁心底狠狠地颤了一下,几乎没能控制住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一下挣脱了他攥着自己的手掌,往后退了一步! 燕临看着,但觉心如刀割。 在对姜雪宁说出这话之前,他甚至还在想,只是一场梦,一场梦罢了。 可为什么,她真的如此害怕呢? 少年的声音里,隐约带上了一点沙哑的哽咽:“你说的梦,我做的梦,都是真的,对不对?” 他还是这一世的燕临。 姜雪宁望着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便立刻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伤害了他,可她也没有办法控制。 世间还有这样奇异的事情吗? 又或是今日听了张遮讲述的那些,生出了一种前世今生交汇、难辨真假虚实的错觉呢? 不…… 她摇了摇头,竟觉头疼欲裂,不愿站在这里同燕临再说上半句。 只是她走出去几步,那已经褪去了旧日青涩的少年,还像是被人抛下了一般,立在原地。 那股内疚于是涌了出来。 姜雪宁想,他们终归不是一个人。 凝立许久,她终于还是回过头,向他道:“一场梦罢了,醒过来便都散了,别放在心上。” 燕临站在爬满了枯黄藤蔓的墙下,看她走远。 窈窕纤弱的身影被一盏盏灯照着。 可落在他眼底,映入心间,竟只剩下荒芜一片。 * 到得谢危院落前的时候,雨已停歇。 姜雪宁心里面装着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她不愿去回想方才燕临那些话究竟意味着什么,甚至到得院门前,听刀琴说谢危还在等自己时,也仍旧带着一种难解的空茫。 她走进了屋里。 桌上竟然摆了精致的碗盘,做了几道菜,放了一壶酒,两只酒盏已经斟满,但里面的酒液已经不再摇晃,显然斟好之后已经放上了许久,以至于杯中一片平滑如镜。 琴桌上摆了一张新琴。 屋里原本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谢危就坐在桌案的那一头,看着她走进来,面上没有半点异样,只端了一盏酒递给她,问:“和卫梁聊什么了,这么晚才回?” 姜雪宁和卫梁遇着雨,自然是早早就忙完了,只是回城路上,她竟看见张遮,追上去说了许久的话才回。 只是她不想告诉谢危。 结果他递来的酒盏,她垂下了眼帘,避开了他直视的目光,笑笑道:“被一户农家留下来说了好久的话,没留神忘了时辰。” 谢危坐在桌旁,静静看着她。 她心绪究竟是比平常乱上一些,都没去想谢危为何备了一桌菜,还准备了酒,酒盏既递到了她手中,说完话端起来便要喝。 谢危的目光便落在她执盏的手指上。 然而就在那酒盏将要碰着嘴唇时,他却豁然起身,劈手将之夺了下来,直接掷在了地上,“啪”一声摔个粉碎! 那一刻,他面容有着说不出的森冷。 也不知究竟是气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毫不留情地骂她:“姜雪宁,你是傻子吗?!” 那飞溅的酒液有两滴落在银箸上,染出些许乌黑来。 只是姜雪宁没看见。 她甚至带了几分茫然地抬头看他,没有反应过来。 午后傍晚下过一场雨,她从外头回来,鸦青的发梢上都沾着湿气,谢危的手伸过去抓住她肩膀时,掌心里也是一片寒凉。 于是那股怒意更为炽盛。 他直接将她拽进了里间,让人备下沐浴的热水,冷着一张脸将她身上为雨水寒气所侵的衣裳都扒了个干净,连着整个人一道扔进了浴桶。 姜雪宁跌坐进去,几乎整个被热水浸没,打湿的发髻顿时散乱,披落在白腻的肩头,搭在起伏的曲线上。 人从水里冒出头来时,浓长的眼睫上都挂了水珠。 她只觉这人突然间变得不可理喻起来,刚想要开口问个究竟,谢居安已经一把按住了她后颈,双唇倾覆而来,紧紧地将她掌控,那种侵略里带着几分发泄的欲求,依着他探入她口中的唇舌,将她禁锢得淋漓尽致。 他将姜雪宁弄得湿淋淋。 但来自她身上沾着的水珠,也将他原本整齐的外袍浸染,她呜咽着,竟有一种窒息的错觉。 这一次分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激烈。 可谢危的眼眸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平静。 他说:“我想要你。” 姜雪宁看着他这一副偏执的疯样,不知为何,竟觉胸腔里跳动着的那颗心被人拿刀破开,汨汨的鲜血顺着伤口涌流出来,使她生出万般的怆然,可一句话也说不出。 很难想,她竟会心疼这个人。 谢危突然间厌极了她这样的眼神,抬手将她眼眸盖住,然后埋头深吻下方绯红的唇瓣,最后压制着她,一点一点缓慢地深入。 一场近乎极致的欢愉。 可结束后留下的却是狼藉的空白与不能填满的恐惧,还有一种对于自己的憎恶。 她侧躺在他身旁。 谢危安静了一会儿,才问:“我们成婚,好不好?” 姜雪宁没有回答。 她咬紧了唇瓣,一只手贴着心口攥紧,极力地压抑着什么。泪已湿枕,是怕自己一松口便哭出声。 谢危等了她好久。 却不敢再问第二次。 披衣起身,屋内残酒歪倒,窗外清辉洒遍,想起的竟是吕照隐以往调侃他的那句话。 谢居安固然不会一直赢,但永远不会输。 可倘若……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想要赢呢? 第240章 会战京城 次日一早, 谢危便不见了影踪。 枕边空荡荡。 姜雪宁睁开眼坐起身时,倒是发现昨夜打湿的头发已经被人仔细擦干。跟卫梁在城外谈了几个时辰,到城门遇到张遮, 回来还伺候了个祖宗, 她心绪烦乱压抑, 都忘记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 这里本是谢危的房间。 只不过料想他有交代,棠儿莲儿两个丫鬟早等在门外伺候, 甚至还有个剑书在。 早晨用过粥饭后, 周岐黄便来把脉。 她奇怪:“这是干什么?” 剑书躬身说:“先生走时交代, 您昨日吹了风回来的,怕您沾上风寒, 让请周大夫来看上一看。” 姜雪宁便想起来:“你们先生人呢?” 剑书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小声道:“凌晨前线有急报, 先生天还没亮就去了军中。” 天没亮就走了? 可真是“干净利落”! 姜雪宁有片刻的愕然。两世为人,她竟头回生出一种被人白嫖的感觉, 有点是气不打一处来, 险些没翻个白眼。心里原本想的是,等今早冷静一些,考虑得也周全一些, 再同谢危谈将来包括成婚在内的一应事宜,该比较妥当。 谁能想,这人一大早跑了? 她琢磨半天,还真没算出究竟是自己吃亏些, 还是谢危吃亏些。 总归一笔糊涂账不明白。 姜雪宁气笑了,抬起纤细的手指压了压太阳穴, 目光流转间,不经意发现剑书这低眉垂眼的架势, 倒像是知道点什么似的,心思于是微微一动。 昨晚谢危整个人都怪怪的。 当时她是脑袋空空,无暇多想,此刻一回想便发现了端倪。 她忽然问:“他知道我昨晚去见过了张大人?” 剑书万万没想到姜雪宁竟然直接问出这话来,差点吓出了一脖子冷汗,张了张嘴,一下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姜雪宁却已经不用他回答了。 光看剑书这目光闪烁不大敢出声的架势,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说他谢居安是口醋缸,那都是抬举了。 这人得是片醋海。 没风都能翻起点浪来,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 只是静下来一想,她又觉得自己竟好像明白他。 谢危和她不一样。 他们虽有相似的经历,可她是打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没拥有过什么。上一世是渴望拥有,然而真等那些东西都到了手上,又发现不过如此;这一世没再刻意追逐,但凡有幸拥有的,她都心存感激。但谢危却是原本什么都拥有,只是年少时一场变难,失去了一切。 于是一切都成了创痕。 他活在世上,却没有丝毫的安全感,所以宁愿再也不拥有。可一旦拥有了呢? 姜雪宁心底泛出了微微的酸涩,由周岐黄号过脉之后,只对剑书交代了一句:“待你们先生回来,知会我一声,我有话想跟他说。” 剑书听得头皮发麻。 可他也不敢随意揣度这“有话想说”究竟是什么话,只能低下头应了一声。 平日议事,或是去军中,也不过就是半日功夫。 姜雪宁想,下午就能见到谢危。 可没料想,别说是下午了,就是第二天,第三天,都没见着过人影! 一问才知道,在这短短的两三天时间内,原本每到一城便会安排停下里修整十天半月的谢危,这次竟然一反常态,与燕临一道迅速整顿兵力,竟是一天也不愿意耽误,与第三日天明时分,直接朝着天教如今所在的保定府出兵! 刚听见这消息时,姜雪宁几乎以为谢危失心疯了。 然而冷静下来一想—— 天教知道了忻州军这边的动向,该如何?要么停下来与忻州军硬碰,可万休子遇到谢危早就如惊弓之鸟,只怕不愿赴此必死之举,让朝廷渔翁得利;要么便如被猎人催逼的野兽,不得不疲于奔命,抢在谢燕二人之前出兵攻打京城…… 谢危这不是发疯。 他分明是懒得再等,硬逼万休子攻打京城! 这边厢,姜雪宁才想出个眉目来;那边厢,整整三日没露过面的谢危,总算是又出现了。 马车已经备好。 前线有燕临。 他进得房中,便朝她伸手:“走。” 姜雪宁还在低头看琴谱呢,见他向自己伸手,下意识先将手递了过去,才问:“干什么?” 谢危凝视着她,拉她起身。 声音平静,内里的意思却惊心动魄,只道:“带你去杀人。” 第241章 杀周寅之 在听闻真定府忻州军有异动时, 才在保定府歇了没几天的天教义军,差点没吓疯! 这几个月来他们几乎都已经习惯了背后的追兵。 总归对方好像故意掐算着什么似的,每回虽然追着他们打, 可也给他们留够了修整的时间, 不至于使他们过于疲于奔命而损耗太多的战力。 所以这消息传来时他们简直不敢相信。 紧随而来的, 便是灭顶的危机感:难不成忻州军要跟他们来真的了?终于打到了京城,对方觉得他们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万休子自打被谢危放出来后, 一双手几乎已经废了, 延请多少名医也没治好, 一把年纪还要随军作战,再好的养生之道都撑不住。 几个月下来, 哪里还有昔日的神气? 只是一路被催逼着眼看着又打回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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