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人不是你天生该做,杀戮世间才是上苍赋予你的命数……” “不值得,屈服吧,去恨吧……” 只要将这枚紫符捏碎,眼前所有的艰辛,都将迎刃而解。金不换不会再颓唐,周满不会再生气。尽管这条路通向的是修罗炼狱,可也许它是亮堂的,容易的…… 沾血的手指,终于移了上去。 有那么一刻,王恕真的想要屈服,让一切在这里结束。 南泊东吴万里船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刻,一道冰冷的剑锋从远处投来,发出尖锐的剑啸,瞬间没入他近处的台阶! 轰然一声,暴烈的剑气以剑锋没入处为中心,向着周遭炸开! 所有人猝不及防,全被撞飞出去! 王恕身周足足两丈之内,立时被横扫一空,除了他之外,再无别人! 那是一柄雪白的长剑,剑身还尚在摇颤,发出嗡鸣,上方清晰地刻着“无垢”二字。 怔愣中,他抬起头来,便看见一道身影向他走近。 分明逆着暮光,将一片冰冷的阴影带来他面前。 可这一刻,王恕竟错以为她是燃烧着的、炽热的。她会焚毁他,然后重铸他。 周满俯视着他,冷冷道:“第二次了。你脑袋里装的是稻草吗?” 王恕压在袖中那枚紫符上的手指,慢慢松了。 周满便骂:“别人推你你不知道躲开?遇到事就想动长生戒?你是嫌自己病好太快、命活太久吗!” 他望着她,眼底那层洇出的血色,也悄然退去。 她误会了。 王恕喉间微涌,忽然好想告诉她:没有。周满,我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没有那样好…… 然而周满心底戾气滋长,骂完他已直接转身,看向近处才刚刚从地上起身的众人,只向旁边王恕一指,问:“刚才谁动的他?” 人人面露畏惧,谁也没说话。 周满面容便越发封冻,声音里已没了半分温度:“我再问一遍,刚才谁动了他!” 她这时的神情,就连蔡先生等人见了都觉害怕。 人群里,终于渐渐有人下意识朝某个方向看去。 周满顺他们目光调转视线,便看见了瑟缩在角落里的一个人,正是先前轻蔑地骂王恕“见死不救”的那个。 那人恐惧极了,慌乱地往后退:“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周满一语不发地走了过去。 那位置正好在墙边。 冯其见王恕伤了,也知道不好,心生愧疚的同时,却也明白此人绝非有心,不由开口:“周姑娘,他不是故意的——” 周满伸手便将那人抓住,竟轻声道:“我知道。” 冯其顿时一怔。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满的手已经直接扣住那人脑袋,向旁边墙上撞去! “砰”一声闷响。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轻轻松手,任由那人昏死,倒落下去,脑袋擦着墙面滑下,蹭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周满淡漠道:“我也不是故意的。” 第103章 铸泥为钱 谁也没想到, 众目睽睽之下,她竟然说动手就动手,甚至连个像样的借口也不愿意找! 不是故意?这和睁眼说瞎话有什么区别! 众人初时震骇, 待得反应过来, 却是无不怒目而视:“他只是个普通人, 你身为修士,怎敢下如此狠手!” 近处墙下立着的元策,更是没忍住陡地打了个冷战:不是为她出手时那眼睛也不眨一下的果决凌厉, 而是为这女修从动手到收手的这个过程里所保持的寻常平静—— 在轻轻将那细长的五指垂落时,她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就好像她现在所做之事乃是天经地义、本该如此一般。 来到泥盘街数日, 他自认已了解这边三人的性情:金不换看似放浪形骸、行事不羁, 实则心有牵绊, 顾忌良多;王恕固然医者仁心,却不免过于良善谦忍, 总有难断之时;唯独这个周满周姑娘, 即便他早认为此人与金、王二人性情不同,要果断老辣许多, 可也绝没有料想…… 前一刻还笑坐墙头吃酒看戏, 下一刻就下了场脸若冰霜, 按住人脑袋便往墙上砸! 天知道听得那“咚”一声闷响时, 他脑袋瓜都跟着麻了几分! 光这一刻的冷酷无情,岂止是与金、王二人性情有异? 简直都不是同个物类! 远处若愚堂, 孔无禄怔忡半晌,却是心中复杂, 有些苦涩:“她性情虽然凶险难测, 可对公子却是极好……” 然而前方立着的韦玄却是脸色难看,重重一掌拍在栏杆上, 恨然道:“该死,坏我大计!” 若非周满出手,方才公子早已捏碎紫符! 金灯阁楼头,宋兰真却是面露失望之色,轻叹一声,惋惜道:“我原以为她剑道天赋极高,性情也该克制坚忍,却不料如此沉不住气。一旦公然动了手,事情可就不同了……” 后面的妙欢喜竟听得后背发冷—— 修士与凡人,力量相差本就巨大,何况周满还站在金不换那边,众人心中不满本就还未卸去,不管她方才出手有多少道理,只怕都要犯了众怒! 果然,周满才若无其事搭下眼帘,将身一转,愤怒的人潮便已向她淹没而来。 “金不换不出来,便派你这样的鹰犬在外守着,要把我们杀个干净吗?” “都是泥盘街邻里熟人,他竟要这样对我们吗!” “他伤王大夫本不是有意,纵你有怒,凭什么下这样的毒手!” …… 蔡先生等人见势不好,连忙再次上前阻挡。 然而周满对这一切视若不见、充耳不闻,只是又走回阶前。 先前的长剑还插在阶上。 王恕已经被人扶起,干净的旧道衣上沾了灰尘和血污,此时视线却凝在她沉冷的面容上,声音低哑,只向她道:“谢谢。” 然而周满拔剑在手,看也没看他一眼。 王恕却知自己是在深渊之畔走了一遭,若非她拉这一把,他早已坠入其间,万劫不复。且先前她分明放话要袖手旁观,刚才偏又出手,纵然此时对他冷面相对、不理不睬,可他既晓她心肠冷热,又怎会介怀? 他只怕她生气:“周满……” 周满终于不耐烦,冷笑打断他:“你不是医者仁心吗?杵在这儿和我说什么话?没看见那边躺了个不知死活的货色,正等你王大菩萨去救吗!” 王恕于是看向墙边倒地的那人,血已流了一摊。 他怔了一怔,也不知是否真听不懂她讽刺,只道一声:“好。” 言罢就要迈开脚步,去到那人身边。 周满顿时更生气了,将他一拉:“此人方才还骂你‘见死不救’,趁乱对你动手,这种人便不治死了又有何足惜?我让你救,你难道就去救吗!” 王恕回眸看她,竟道:“是。” 他心中想,不论是恩是仇是善是恶,哪怕是冷血残酷如王诰王敬宋化极……只要你叫我去救,我便去救。 然而周满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恨他心为善误,听得这一个“是”字,恼怒已添十分,干脆将手一放,冷冷道:“那你便去。” 说这话时,她唇畔甚至还挂着笑。 王恕知道她心中必是不快,可却想,她出手极有分寸,恐怕也是顾念此人出身泥盘街,不愿陷金不换于不义之地,虽在盛怒之下,可并未取人性命,自然也是不想那人真的因伤死了。 于是他也不辩解,当真走上前去,取出药瓶,为那人治伤止血,却连自己头上正在渗血的伤口也不管。 那柳叶巷曾与王恕有过误会的杨嫂,见了已忍不住泪水涟涟:“大夫,你头上的伤……” 周满在后面看着,脸上再无一丝笑意。 偏偏此时那冯其见她半晌也不理会众人,仅存的几分忐忑与愧意也都消散殆尽,化为填膺义愤:“王大夫宅心仁厚,你却是心狠手辣!我等只为劝诫金郎君而来,你等凭什么拦在门口,对我们大打出手!” 周满本就因那尊泥菩萨满心恚怒,又知冯其与此次的乱子脱不了干系,听得他这一句冷声质问,杀意几乎立从心起。 只是越是这种时候,她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越使人猜不透。 她目光如电射去,竟道:“凭什么,你难道不知凭什么?” 冯其不解其意,怒道:“我怎会知道?” 周满笑容顿收,突然厉声喝问:“那我问你,陈家给了你多少好处?” 冯其大惊:“什么?” 周满才不与他分辨,直接回头唤道:“元策师兄!” 元策尚在心中比较周满与他过往所见之人的异同,正自出神,陡然间听得这一声,先是一惊,然而随即抬头对上她目光,脑海里电光石火一闪,顿时了然。 虽然不解那大费周章盗来之物为何只用于这等鸡毛蒜皮的小场合,可他行动却是分毫不满,几乎转瞬便袭至冯其身前! 冯其不过有点微末修为,怎能是他对手? 只听得元策道一声“我来搜搜”,便已抢先一掌向人打去! 他掌力未到,冯其先已被那迎面来的掌风压得气血不畅,仓促间狼狈闪避,却又被一掌拍到肩头,踉跄几步。 然而元策并不伤他性命,只是伸手向他袖中一探。 这速度迅疾之极,别说旁人反应不过来,就是冯其自己,也只见得眼前一花,再看时元策已退到六尺开外,手中竟拈了一枚金色令牌—— 高仅三寸,赤金打造,本无什么稀奇,然而令牌中央却绘制着一朵极其雅致的金灯花! 这时候,冯其还在疑惑,此物是从何处而来。 元策却已将眉一挑,好似很惊讶,回头向周满道:“周姑娘,不是陈家。此乃神都宋氏的金灯花令……”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哗然。 远处金灯阁楼头,宋兰真见得那枚金灯花令更是吃了一惊,面色骤变,瞬间用寒厉的目光向后方侍立的陈规看去。 陈规瞳孔紧缩,下意识道:“不可能!阁中令牌我从未给他!” 唯有旁边的妙欢喜,片刻怔愣之后,突然笑起来:“纵有千斤筹谋,怎敌四两轻拨?如此好戏,只在楼头远观,未免不够尽兴;若不近看,岂非辜负了兰真小姐一番美意?妙欢喜告辞了。” 言罢裣衽一礼,竟是谁也不看,径往楼下去了。 泥盘街那边,则是顷刻间冒出了不少质疑之声。 “他怎么会有宋氏的令牌?” “能有宋氏令牌,那就是为宋氏效命,可我们以前怎么从未听他说起?” “他既为宋氏效命,却还与我们混在一处,是为什么?” …… 冯其这时才意识到元策手中那一枚令牌意味着什么,又将引起怎样的变化,脸色顿时惨白,辩驳道:“不,这不是我的东西!是你们仗着修为高绝,将此物嫁祸给我!” 元策道:“众目睽睽,我从你袖中搜出,难道还能有假?” 他转手将那令牌递给周满。 周满抄手抱剑,接过来扫了一眼,便看向冯其,只道:“看来还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低估了阁下。本以为你是被陈家收买,没料想,竟然是替宋氏做事……也难怪,若非主家宋氏在背后撑腰,陈家区区一个世家附族,怎敢在小剑故城中做出水淹泥盘街这样的大恶?” 她故意提到“水淹泥盘街”,众人无不耸动惊疑。 冯其却更为悲愤:“你根本是血口喷人,栽赃陷害!我自小在泥盘街长大,到了神都连城门都没进去过,怎会是宋氏的人!” 站在前面的大多是先前声音大、冲得凶的,也是对冯其最信任的,便跟着质疑:“就是,他是什么人我们还不知道吗?别说他不可能为宋氏做事,即便他是,为宋氏做事难道就是什么羞耻罪恶之事吗?金不换不也曾为宋氏做事吗!” 周满也不理会这些人,只是看着冯其:“你说你不为宋氏做事,与宋氏毫无瓜葛,那敢问,市面上早已被人收购一空的明艾子,你是如何得来?” 冯其道:“自是我亲去夷光楼求来,大家皆可为证!” 人群中有人点头。 周满又问:“可大家又没亲眼见你与夷光楼交涉。你若不为宋氏做事,那便是个无名小卒,高高在上的夷光楼,竟肯分文不取,独独对你青眼有加,将那救命之药给了你?” 人群中顿时有人窃窃私语。 冯其此时哪里还能不知道眼前这女修的凶险用意?心中一片凄然,惨笑道:“你手段狠辣,心肠歹毒,难道便不许旁人慈悲怜悯,不忍见百姓罹难,以药相赠吗?” 这下周满是真笑出声来了,既是笑他可怜,又是笑他可悲,更觉此人可恨:“慈悲怜悯?陆氏若真慈悲怜悯,为何只给你半数之药,以至于你等今日还要来此‘劝诫’金不换?杀了你再祭奠一粒米,你亡魂在天便如此感恩戴德,那旁边这尊泥菩萨三日夜不眠不休为你们诊病治药,你们却要他头破血流?” 她质问之时,便向墙边王恕一指。 众人看去,不免心惊内疚,一时竟安静下来。 唯有冯其,内心有一万的冤屈,已被周满气得浑身发抖:“王大夫慈悲济世,我怎会有意害他?分明是金不换为我们引来祸患!我是听宋氏有宽恕他之意,今日才与大家来此,想要劝他迷途知返!我是为了泥盘街好,我是为了他好!” 他回身看向众人:“你们不都知道的吗?大家难道不都是这样想的吗!” 众人这时却不知道该信谁了—— 初时因义愤而聚,全是为冯其之言,要逼金不换给个交代,替等药的病人换来救命之药;然而先有令牌,后有周满质疑,难免使人想起这里面确有不合理之处。 倘若冯其确系宋氏之人,既非泥盘街族类,焉能取信? 他们心中既有想法,便无法与先前一般,再以确定的眼神回应冯其了。 取而代之的,是防备,是猜疑。 这一刻,冯其竟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只因为一枚真假不知的令牌,他就忽然被剥夺了泥盘街的身份,成了需要防备、需要猜疑的人? “怎么会?怎么会……你们说话啊!”与方才眼见周满动手的震骇相比,此时的恐惧,才是真正的恐惧,他红了眼睛,声音近乎乞求,“说话啊!我带回了药来,我怎会想要加害大家?你们都瞎了,哑了吗?说话啊!” 众人依旧不语,甚至有人害怕他疯癫情状,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远处的王恕见状,竟不知为何又觉冷意袭来。 冯其绝望之中看见他的身影,却是朝他嘶喊:“王大夫,王大夫!我今日所做一切尽出于拳拳赤心,当初决意去求药时你就在旁边。旁人不信我,你难道也不信我吗!” 王恕此时已隐约明白周满做了什么,沾血的手指,轻轻一颤。 他立着不动,只向周满看去。 然而周满并不看他一眼,因见冯其抬步欲向王恕而去,面容骤冷,抬起一脚便将他踹倒在地,重重一剑压至他左肩,架上他脖颈! 蔡先生等人大惊:“周姑娘,万万不可啊!” 周满却到:“害群之马,杀之有何不可?” 她只看向冯其:“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蔡先生等人尚不及回答,那冯其竟是从她剑下硬生生抬起头来,也不顾自己颈上被剑锋切入,鲜血横流,咬牙道:“我错在修为不够高,竟被你等栽赃陷害!我错在与这一帮辨不清好坏善恶的墙头草为伍,以至于此刻竟然孤身一人!” 周满冷笑:“笑人辨不清好坏善恶,难道你便辨得清了?” 冯其只道:“你要杀就杀,要剐便剐,何须再问!” 周满心中杀意早酿,素知天底下多的是执迷不悟、见棺材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死之人,也不想再理论什么,剑底再往下压,便似真要杀人。 那冯其也硬挺着绝无求饶之意。 眼见着就要血溅三尺,蔡先生等人阻拦不及。 可没想到,就在这时,身后门内,忽然响起一声:“周满,放了他吧。” 周满剑势顿时一止,与众人一道回头看去。 来的不是金不换,又是谁人? 这是三日来,他头一回从楼上下来,走出这两扇院门。 先前为洗墨之水染污的衣袍,并未换去,浓淡不一的墨迹流泻在那白底织金的衣料上,便使他褪去了往日的光鲜。好看的眉眼也不再有旧时那样潋滟的神采,轻轻地搭垂下来。他一步步走出时,肩上好似担着山岳,便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沉凝与坚忍。 众人见了他,先是惊喜:“郎君!” 然而待得目光落定,看见他此刻模样,都不觉心中恻然,一下哑了声。 连周满都不禁想:自己对他是否过于残忍? 金不换来到她身旁,只道:“剩下的,可否交由我来处置?” 周满凝视他,声音依旧不善:“现在愿意出来了?” 金不换转眸看向远处王恕,轻声道:“是我先前一念执迷,让你们担心了。你与菩萨已尽了一切的心力,为我做了一切的筹谋,我怎敢不出来?” 周满便知,他总算是破除了迷障。 她冷哼一声:“别自作多情了,谁为你筹谋什么?” 言罢,心中杀念虽然还在,却懒得计较更多,只依言将压在冯其颈上的剑一收,便直接走到一旁,当真作壁上观,不再插手。 这时王恕也走了过来。 周满瞥他头上伤口一眼,便道:“还不给自己治伤,把血擦干净?” 王恕怔忡,看向她。 周满便冷笑补道:“免得一会儿沾到我身上,我怕脏。” 然而王恕垂眸,只看见她握剑的指间尚沾着几点迸溅的鲜血,却不见她伸手擦去,于是寂然。 那边冯其本以为自己今日必冤死在周满剑下,谁料忽然间绝处逢生,捡回一命,却偏不明白金不换为何如此大度,只从地上起身,艰难道:“大伙儿等了三天,这时候总算出来了!金不换,你莫要以为你们饶我一命,我就会感恩戴德!今日若不分辩清楚,谁也别想善了!”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金不换身上。 金不换却竟两手交叠,躬身向众人一礼。 众人无不诧异。 蔡先生等人更是突然不安:“郎君……” 下面有人问:“金郎君这是何意?” 金不换道:“泥盘街今日之祸,不论对错,确系因我而起。我曾许诺护大家安危,如今自然负有不可推卸之责。” 冯其道:“浪子回头方是真金不换,总算你还迷途知返,当得起一声‘丈夫’!” 可谁料,下一刻金不换的目光已落到他身上,竟道:“你与我同是泥盘街之人,身上流着此地之血,所以我不杀你。” 冯其惊怒:“你此话何意?” 金不换抬眸,却是遥遥看向远处,声音冰冷:“事虽因我而起,可我自问一桩一件,仰不愧天,俯不怍地,何须回头?” 众人俱觉悚然。 金不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一介乞儿出身,若无泥盘街,绝无今日。水淹之祸,百人罹难。命,我还不起;仇,却一定要报!血仇当以血洗。从今日起,泥盘街将成是非之地,不会再有宁日。” 冯其不敢相信。 金不换只道:“诸位既知如此,若还愿留下,金不换自当感念,倾尽全力,不敢忘今日情分;若不愿招惹祸患,金不换也绝不阻拦,当遣下属、托同门,护送诸位离开此地,赠金银盘缠,从此与泥盘街再无任何瓜葛!” 众人全没料想他竟如此决绝,一时都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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