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中陈设一应俱全,还烧了个炉子,比司礼监好上?不少,萧绍抬腿迈进来,戚晏正蜷在床上?,身上?压了两床厚被子,他陷在中间,被裹了个严实?,双目紧闭,像在沉眠。 确实?不太清醒。 福德海想把他架起来行礼,萧绍抬手?阻止了,问:“架起来人也是昏的,我没兴趣看昏迷的人行礼,他这?样多久了?” 福德海:“从轿子上?抬下来,就一直是这?样,烧的昏昏乎乎。” 萧绍半坐在床沿,将戚晏脸压着的一节被子抽出来,换上?自己冰冰凉凉的手?,沿着脸摸了上?去。 他捏了捏没二两肉的脸颊,挑眉道:“戚晏,醒醒?” 没反应。 萧绍俯身:“你想要看大夫吗?想要药吗?” 还是没反应。 他眯起眼睛:“你的那封文?书,爬起来再写一遍,我替你递给父皇?” 当然是假的,皇帝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递文?书,只会火上?浇油。 戚晏依旧没反应。 真昏了。 萧绍收回?手?。 发?烧的人通体发?而热,他手?上?凉,摸上?去倒成了降温的法子,萧绍抽出来,戚晏便?在梦中微微皱了皱眉,压着不让抽。 “……” 他竟还眷恋起萧绍的手?来了。 皮肤的高热残留在指腹,萧绍甩了甩手?,略有?些?不自在。 看戚晏挣扎有?意思,可真半死不活就失了乐趣,萧绍索然无味:“去,给他找个大夫,别烧傻了,起码这?几年,他得活蹦乱跳的。” 福德海上?前:“那?这?药?” 萧绍正系着大氅,头?也不抬:“用,往好了用,偌大的府邸,还能缺了他的药?” 萧绍是肆意妄为,却不傻,他前世没想着登基,便?没参合进来,但这?世注定要染指那?至高之位,就不能让戚晏折在他手?里。 戚晏的父亲是获罪没错,但戚琛也是当时有?名?的大儒,戚晏本人已蟾宫折桂,名?列一甲,两人在清流之中小有?名?望。 银库失窃案闹得沸沸扬扬,至今依旧有?不少官员认为缺少证据,戚琛无辜。 当年太子在一种太监里选中身份有?问题的戚晏,也是为了在清流中获取美名?,现在萧绍截胡,起码在面子上?,他也要对戚晏过的去。 将偏殿的事情全权委托给了福德海,萧绍骑马赴约,他这?人天生不知道低调怎么写,宵飞练嘶鸣一声,四足踏过长街,萧绍在湘云馆前一勒缰绳,上?了二楼雅座。 元裕、谢广鸿已经在雅座等候了,菜也早就上?好,萧绍在他们对面坐下来,随便?动了两口筷子。 楼下传来悠悠的琵琶声,元裕叹了口气:“哎,过几日又要去上?书房,我是真不想去。” 谢广鸿道:“谁能想去?我都这?么大了,还被拘在这?种地方。” 萧绍现在还是皇子,没封王,要读书的,他虽然年纪到了,但皇后觉着他性格顽劣,又是小儿子舍不得,非要拘他两年,要他收收心,而后才许他去封地。 元裕谢广鸿都是功勋之后,从小和萧绍鬼混,也被各自的父亲压着去上?书房读书。 萧绍笑了:“去呗,反正我们也是去玩。” 他们一群纨绔,能读个什么书,不把先生气死就算好的,老师在上?面讲课,他们在下面传纸条逗蛐蛐,纸条飞过来飞过去,课本都要撕完了。 元裕捅了捅他胳膊,又问:“萧绍,我听说你收了戚晏?回?头?把他带过去吧,夫子成天念叨着,看他当了你的近侍,不要气死啊?” 戚晏素有?文?名?,又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萧绍等人把老师气的脸红脖子粗的时候,老夫子总是一边捻着胡子,一边踱步,口称“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然后拉一两个青年才俊来和他们做对比,以示他们是多么的朽木不可?雕也。 好巧不巧,戚晏就是被拉来的“青年才俊”。 这?类“别人家的孩子”总是招恨的,谢广鸿听着他的名?字就牙痒痒。 萧绍瞥了眼谢广鸿,意味不明道:“这?么恨他,小心你的脖子。” 谢广鸿一愣:“我的脖子?我的脖子怎么了?” 萧绍漫不经心地带过:“没,叫你睡觉小心别落枕,小心折了脖子。” 他没说出口的是,前世谢广鸿的脖子,真折在戚晏手?里。 那?时萧绍已经封了亲王,前往大宁镇守边关,离京城千八百里,消息传到他手?上?时,谢广鸿头?七都过了,皇帝下令审问,他的尸身烂在东厂刑狱,最?后用草席子一卷,丢到荒山上?喂狗。 而戚晏当时,正是东厂厂督。 命令是皇帝下的,戚晏不算元凶,萧绍不至于要人偿命,可?心里膈应的慌。 他还记得,那?时萧绍远在千里之外,派人去收敛尸骨,找到时谢广鸿被野狗秃鹫啃的七七八八,只剩下半个头?骨了,据说他那?黑黢黢的眼洞死死望着天空,腐烂衰败的红肉里不时冒出蛆虫,极为渗人,后来仓促收敛下葬,萧绍陪了条手?串,算是唯一的陪葬。 后来往事风流云散,等萧绍登基再去查,卷宗全部焚毁,已经查不出任何东西了。 当然,现在没必要和谢广鸿说这?些?,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谢家忽然获罪,戚晏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萧绍会一一去查。 他们有?胡乱扯了些?有?的没的,酒足饭饱过后,萧绍起身回?府。 他将宵飞练牵入府邸,大夫也刚好看诊出来,他背着药箱捻着胡须,不时叹气。 萧绍道:“你是来给戚晏看病的?” 大夫躬身行礼:“回?殿下,是。” 萧绍将马鞭递给下人:“说说,他怎么了?” 大夫:“气血两亏,外染六邪,内伤七情,病的很严重,他受了罚,伤及肺腑,不时一时半会儿能治好的,但这?都不是大问题,只要细细将养着,还是能恢复七八成,只是……” 萧绍:“只是?” “只是这?病人自己,他不想活。” 萧绍眉头?一跳。 前几天戚晏还写了书信,希望面陈皇帝,洗刷冤屈,怎么过了区区两天,连活都不想活了? 大夫微微叹气,又道:“殿下,恕老夫直言,您想让他活吗?” 萧绍奇异:“自然是想的……为什么这?么问?” 大夫:“我诊治时,他醒了,问老夫……” 萧绍皱眉:“支支吾吾做什么,他了问你什么?” “问我,您将他挑回?来,是当贴身近侍的吗?”老者顿了顿,“哦,殿下,我是说,我看他的模样,像是想当您近侍的样子,只有?这?个念头?,让他动了两份活气。” 萧绍的眉头?挑的更高了。 ……戚晏想当他贴身近侍? 什么玩意儿? 萧绍已经有?福德海了,像刚近宫的新人,往往要在熟悉些?时日,先从粗活坐起。 ……但是做粗活? 萧绍捏着下巴,让戚晏做粗活,戚晏会死。 好好在偏殿睡着都能睡到病危,挑个水砍个柴还得了,到时候真死给萧绍看。 把前探花弄来府上?,几天弄死了,言官能一人一口唾沫喷死他。 萧绍跨入府中:“好啊,我准了,他想当我的贴身近侍那?就当吧,告诉福德海,让戚晏明天来书房,伺候我笔墨。” 第94章 策论 你说说,这罪该如何罚? 伺候笔墨算个轻松的差事, 不怎么耗费精力,第二天?下午,萧绍便在书房看见?了戚晏。 他一撩袍子跪下, 行礼道?:“殿下。” 戚晏身形本就清瘦,现在病了一场, 就更显得孱弱, 奴才的衣饰裹在身上, 竟有些挂不住。 萧绍瞧着?他这身打扮, 无端觉着?扎眼?。 他其实见?过戚晏, 落难前的戚晏,不是这副模样。 那?时戚晏刚登了探花,正是“春风得意?马蹄急”的时候,他头上簪着?御赐宫花,自长街打马而过, 去赴曲江宴,而街巷四周挤满了蹭喜气的男女老少?, 姑娘们往新科举子身上扔花, 戚晏长的最好看, 往他身上丢的最多?,不多?时, 便拢了一袖子的芍药牡丹。 那?时萧绍就坐在湘云馆二楼雅座, 他正听姑娘唱曲儿,忽然楼下一阵喧哗, 便推开窗子往门外看,一眼?看见?了马上的戚晏。 少?年眉目清朗,文采风流,萧绍一挑眉, 摇着?扇子道?:“今年的小探花长这么漂亮?真招人喜欢。” 谢广鸿摇头:“那?是谢御史家的儿子,你可别惦记,小心?他爹一道?奏疏参到御前,陛下拿玉玺砸你。” 这时,戚晏刚好抬头,与萧绍四目相接,萧绍便了合了扇子,笑眯眯唇语道?:“美人。” 戚晏显然没见?过他这样的,愣了片刻,便移开眼?皱眉,暗骂了一声,看口型,骂的是:“轻浮浪子。” 说着?,他一拉缰绳,马儿快跑几步路过楼阁,可萧绍看他背影,耳朵分明红了。 萧绍当时心?想,读书人骂人真有意?思?,这么轻飘飘毫无杀伤力的一句话,能把自己耳朵骂红。 而后那?么多?年,物是人非,再见?时,戚晏已经位极人臣,成了九千岁。 想到旧事,萧绍晃了会神,戚晏便跪不住了,他略闭了闭眼?,伸手撑住了地面。 萧绍抬手:“起来吧,为?我研墨。” 他其实没什么东西要写,就算要写也不会当着?戚晏,只是单纯想把人放在眼?皮底下,变着?法儿折腾。 于是戚晏磨了一道?,萧绍说:“淡了。” 磨第二道?,萧绍说:“浓了。” 好不容易墨磨好了,他支使戚晏添茶,第一遍说烫了,第二遍说凉了,总之,就是大爷似的躺在椅子上,支使戚晏团团转,顺便观察戚晏的反应。 戚晏没有反应。 他柔顺的磨墨,柔顺的添茶,萧绍挑刺,他就重新磨,重新倒,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折腾一尊木偶,真的很没有意?思?。 萧绍微微眯起眼?睛:“喂戚晏,过两天?我要去上书房读书,我准备带你去。” “……” 戚晏倒水的动作不停:“好。” 萧绍俯身:“上书房的宋太傅,原来也是你的先生吧?” “是。” 戚晏官宦世家出生,从小来往就是世家清流,他是宋太傅最喜欢的学生之一。 只是现在,这学生已经断了仕途,再无扬名的可能了。 清流与宦官是截然不同的两套体系,清流可以堂堂正正,青史留名,将?所学发扬光大,无数学子前仆后继,不过是为?了后世提起,有个“纯臣”的美名。 但是宦官不同。 他们天?然是鄙视链的底层,是鹰犬,是小人,是佞臣和文官们口诛笔伐的对象,骤然跌落到这种?地步,戚晏不可能不痛苦。 可戚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俯身倒水,好像他读了小二十年的书,那?些清清白白,出世做官的念头都与他毫不相关了。 萧绍:“你不在意??” 戚晏低头研墨,一节脖颈柔顺地垂下来:“您要是希望我在意?,我可以在意?。” “……” 萧绍自讨了个没趣,便不再提了。 他将?戚晏放在身边,是为?了折腾着?玩,可戚晏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折腾起来没什么意?思?。 翌日,萧绍真将?人带去了上书房。 元裕和谢广鸿早就到了,萧绍是皇子,坐在最前头,宋太傅眼?皮底下,他大马金刀往书桌上一坐,开始和元裕飞纸条。 戚晏则半跪在他身边,提袖为?他研墨。 宋太傅瞪了他们一眼?,开始讲课,摇头晃脑唾沫横飞,听的萧绍昏昏欲睡,最后,宋太傅一敲戒尺,萧绍浑身一抖,醒了过来。 期间,宋太傅屡次看向戚晏,戚晏则径自垂首,并不言语。 宋太傅微微叹气:“既然都无心?听课,便给你们留道?课业,明儿交给我。” 学生们无心?学习,老师也提不起兴致,元裕等人是真纨绔,听不懂,萧绍则是装疯卖傻,免得惹出是非,常常是宋太傅讲到一半讲不下去,丢道?题目给他们写。 这些题目往往水平很高?,是朝中频频讨论的议题,宋太傅也不指望他们写出个七七八八,存粹用来打发时间。 他大笔一挥,写下:“贪腐横行,国匮民穷,上下三饷,诸弊丛生,何解?” 萧绍捏纸条的手一顿,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道?题也是如今大乾面临的最大祸根,朝中吵了十几二十年,从内阁吵到六部?,一直到萧绍登基,都没得到解决。 每个王朝到了中后期,贪腐都是一大问题,大乾承袭前朝传统,百姓赋税上交的是物品,即种?田的上交粮食,织布的上交丝绸,而朝廷很难监控每人每亩的产量,就很难划定税收。 当时有个做法,称之为?“踢斛”,规定上交一斛米,收税的官员拿到斛,挨个踢一脚,漏出的米粮便不算在内,归税官私人所有,要百姓补满,层层盘剥下来,数额惊人。 事实上他登基前,皇兄也曾出手治理,但中途夭折,并未取得结果。 萧绍微微眯了眯眼?,将?纸笔推给戚晏,笑道?:“小探花,这课业你来帮我写,给我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前世宋太傅总夸戚晏是不世之才,可惜萧绍一点没看见?,戚晏就成了世人口诛笔伐的九千岁。 戚晏敛眉:“……不敢。” 萧绍硬把笔塞给他:“叫你写就写。” 戚晏一顿,旋即收下了,他迟疑片刻,提笔悬腕。 萧绍并不看他,转身和元裕斗起蛐蛐来,等他回来,戚晏已经吹干了笔墨。 他将?草稿放在萧绍案头,垂眸跪了回去。 萧绍拿起来一看,落笔匆忙,字迹潦草,内容也是平平无奇,歌功颂德的狗屁话,这玩意?呈上去别说探花,连三甲倒数都够呛。 这不该是戚晏的水平。 萧绍笑了声,忽然抖开了书册。 他们每人书案上都压着?七八十来册书,是上课要用的经史子集,萧绍从来不翻,但宋太傅龟毛的很,回回下课都要整理好了,才背手离去。 戚晏呼吸一顿,肉眼?可见?的紧张。 他身体紧绷,并不敢抬眼?看萧绍,捏着?书案的手指却越收越紧,手背崩出几根青筋,到最后,连唇都失了血色。 萧绍觉着?有趣,刻意?一本本慢慢翻,戚晏越绷越紧,越崩越紧,到最后,他从最下头一本书里翻出了另外一张纸。 也是课业的答案。 以戚晏的书写速度,不该如此潦草,而宋太傅也不会给他们这群草包留这种?刁难问题,果然,宋太傅问的根本不是萧绍等人,他是在借萧绍的笔,问他的得意?门生,戚晏。 萧绍抖开宣纸,随意?看去,见?那?上头写着?:“总括一州县之赋役,量地计丁……” 他挑起眉头。 前世他皇兄的改革,和这纸上写的,居然有八九分相似。 既然交粮食不方便统计,容易层层盘剥,便改为?银两,而其中的关节通要,也在极短的篇幅内一一罗列,毫不夸张的说,他皇兄政策的精华,尽数浓缩于此,甚至一些之前没有考量的遗漏也补全大半,只是时间紧张,很多?细节没有提及。 那?时萧绍还在封地,却也听说了皇城的事,随着?国库日益空虚,官民矛盾激烈,改革迫在眉睫,朝中吵吵嚷嚷了许多?时日,他皇兄忽然拿出了一封策论,要内阁讨论。 这策论不知作者,不知来处,有大臣讯问,他皇兄就说是有感上天?,在梦中梦见?了神仙,神仙教授的。 萧绍嗤之以鼻。 现在看来,莫非这策论的作者…… 想到此处,他抬眼?看了戚晏一眼?。 戚晏依旧敛眸低目,半个字都不说。 做了宦官,他没法上书策论,满腹文采抱负无处施展,偏偏他皇兄好大喜功,刚好揽了功劳,将?策论独占,当个万世称颂的圣明君主,至于戚晏,一个身体残缺的腌臜玩意?儿,要名声有什么用? 现在宋太傅问了,戚晏便写了,即使策论注定无法属他的名字,只要他的所思?所学能稍稍利于社?稷,那?也是好的。 至于作者是谁,不重要了。 萧绍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打量戚晏的视线便带了三分审视,他信手把玩着?书册,又?居高?临下,无端显露出前世的帝王威仪来。 戚晏微微闭目,后退一步,撩袍跪下了:“奴才有罪。” 萧绍收敛视线:“你有何罪?” 戚晏一咬牙,萧绍这两天?的态度他心?知肚明,主子和他不对付,自然要明里暗里的挑刺,他不敢怠慢,只得往重里说:“妄议朝政,欺瞒主上……” 白纸黑字,就是妄议朝政,写了两张课业却只给一张,便是欺瞒,桩桩件件,抵赖不得。 萧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照你说,这罪该如何罚?” “……” 戚晏攥紧衣摆,语调却平平:“杖二十。” 萧绍一哂。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戚晏,将?他从头看到尾,从眼?尾的泪痣看到素白的脖颈,又?看到他重病未愈的面容,“二十,你扛的住?” “……” 宫廷的庭杖可不是开玩笑的东西,一棍下去伤及皮肉,两棍就可见?血,二十棍将?人打死的也比比皆是。 萧绍将?那?纸团吧团吧塞回书里:“起来吧,写的什么玩意?儿,看也不看懂,莫名其妙的,让宋老头收拾。” 说着?,他往后敲了敲桌子,呼朋引伴道?:“元裕,走?,和小爷捉鸭子去。” 第95章 加冠 他偷东西,萧绍一百个不信。…… 竟然就被这样?, 轻飘飘的放过了? 没有?追问,没有?责怪,戚晏怔了片刻, 萧绍已经拉着元裕往外走了。 戚晏起身要跟,萧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跟着干什么, 无?趣的很, 坐下吧, 小爷稍后就回来。” 读书日子无?聊, 萧绍自个寻了个消遣, 他准备去太液池里抓鸭子打秋风,用荷叶糯米裹了烤来吃。 宫里的鸭子自本朝太祖起就养着,历代皇帝锦衣玉食养着,个个都?是记录在案、有?名有?姓的祖宗,养的油光水滑, 在场除了萧绍仗着身份,真没人敢抓。 谢广鸿在后头远远道:“你们去吧, 我?累了, 歇一会儿。” 萧绍摆手同意?。 他们一走,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戚晏顿了片刻, 翻开书案, 重新铺纸研磨,执起毛笔。 策论写的匆忙, 不少地?方需要润色补充。 戚晏摸不准萧绍离开是故意?留空子,还是单纯起了玩心,他片刻不敢耽误,顺着思路写下去, 却忽然听人轻轻扣了扣书案,来者十四五岁,稚气未脱,是宋先生身边的侍童,对着戚晏拱手:“戚……戚……。” 小童犹豫片刻,实在不知道这么称呼戚晏。若是往常遇见戚晏,该叫他一声大人,可他既受了刑,便算不得完人了,不能叫大人,也不好叫相公,故而?只说:“宋太傅有?请。” 戚晏不以为?意?,颔首道:“请。” 两人绕过几重回廊,步入书房后一隐蔽的庭院,角门藏在假山藤曼边,很不起眼,小童抽开门闩:“地?方偏僻了些,但太傅说您入了宫门,算内臣,他与您内外有?别,不敢公然会面,只得藏着掩着,请您勿怪。” 戚晏摇头:“岂敢。” 他迈入庭院,宋太傅正?背光站在窗边。 老人须发皆白,身形单薄消瘦,往日挺直的腰背佝偻起来,如同被什么压垮了一般,短短数月,官服宽了二指有?余,他苍老了许多,余光瞧见戚晏,便长叹一声,点了点身边椅子:“坐吧。” 可戚晏一撩衣摆,直挺挺的跪了下来。 膝盖落地?,嘭的一声脆响,老人讶异回身,急忙伸手搀扶:“好孩子,这是做什么?” 却没扶动,戚晏躬身叩首,稳稳将头抵在了青石砖上:“徒儿不孝。” 宋太傅是当世大儒,顶着太傅的名头桃李满天下,要论起来,上书房的诸位功勋之?后,乃至于日后注定封王袭爵的萧绍都?是他的学生,可老人经营半生,真正?教?出来,寄予厚望的,也只有?一个戚晏罢了。 两人虽未明说,可走到宫刑这一步,这个学生,也算是废了。 宋太傅颤颤巍巍落了座,受了戚晏这一礼,喟然道:“不怪你。” “你父亲,糊涂,三百万白银在他手上不翼而?飞,那可是三百万两,足以填满一个库房,够的上边军一年的银饷,这么大的罪,皇上亲自问罪,三司协同审问,谁能保得住他……好孩子,谁又能保的住你?” 他看着戚晏,看着他惨白消瘦的面孔,叹息片刻:“罢了,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 宋太傅站起身:“你父亲当年也曾叫过我?老师,算是我?学生,比起你,他愚钝许多,却也晃晃悠悠坐到了御史的位置,我?还记得他成年时,是我?加的冠,取的字。” “……” 宋太傅道:“当时你父亲说,你成年时,也该我?加冠取字,老夫当时欣然同意?,可你生辰在伏月,那时候,我?也未必见得着你了,于是我?想,这字,不如先取了。” 他跟在萧绍身边,不时宋太傅想见就能见的。 戚晏额头死死抵住石板,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宋太傅:“好孩子,抬头。” 戚晏侍奉萧绍来读书,是下奴打扮,一身才赶出来的仆役服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头发梳成简单的髻,宋太傅伸手摘了他的簪子,他垂着头,鸦羽似的长发披下来,威顿与地?。 宋太傅:“照常理,该换三次冠,三加以爵弃,便成人了,但手头仓促,我?便用这根玉簪代替,先人以玉喻德,你虽然……” 他手抖了抖,便说不下去了,只挽住戚晏的头发,用玉簪代了木簪,松松束好了。 宋太傅老眼昏花,发髻也是歪的,他拉着戚晏到窗户旁,眯着眼睛调整许久,退后两步细细打量,总算满意?了。 而?后,他折返到书案前,提笔悬腕,将信纸递给戚晏:“好孩子,这是你的字,从你父亲和我?说加冠,我?翻了许久,才选中了这个,你且来看看,好也不好?” 戚晏的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他视线模糊,狠狠眨了两下眼睛,才接稳拿过。 只见那纸上写着“平章”二字,笔酣墨饱,风神秀异。 宋太傅:“君王坐朝问道,垂拱而?平章,然后海晏河清,天下彰明,为?人臣者,当以此为?训,辅佐君王,针砭是否。” 他微微停顿片刻:“昨天晚上我?彻夜未眠,也曾想过,是否为?你要换一个字。” 为?人臣者,该以此为?训,辅佐君王,可戚晏是下人,是奴仆,是阉党,是宦官,却并非臣子。 宦官是不需要辅佐君王的。 宋太傅:“我?思来想去,没取着更好的,却也有?几个备选……” 他提起衣摆,还要握笔,戚晏却忽然直起身体,膝行两步,一把抱住了宋太傅的手。 他抖如筛糠,几乎维持不住跪姿,一点咸湿的眼泪顺着下巴滚到地?上,戚晏颤抖着摇头,哽咽道:“老师,不换,老师,我?不换……” 这几个字从舌尖逼出来,像拧出了一口心头血,戚晏兀自摇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仓促的恳求:“老师,我?不换!” 宋太傅迟疑片刻,拍着学生的脊背:“好孩子,不换。” 他们谁都?没说话,屋内只剩下戚晏抑不住的哽咽。 可其实他们谁都?知道,换与不换,又有?什么分别呢? 二十载寒窗化为?虚无?,功名前程都?付尘土,不会有?人知道戚晏有?字,不会有?人叫他的字,史书不会记载,同僚也不会提及。 有?没有?字,没有?丝毫分别。 这只是宋太傅与他聊以慰藉的东西?罢了。 他抖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小童扣了扣门环:“太傅,时辰到了。” 在偏殿待了太久,有?心人若上奏,不好收场。 宋太傅于是推了戚晏一把:“好孩子,回去吧。” 戚晏起身告退,关门时回头,宋太傅茕茕孑立,身形萧索,往日清癯瘦骨的帝师,已然是落魄的老人了。 小童引着他穿回门廊,戚晏将写着“平章”二字的纸折好收入袖中,伸手摸到发髻,咬牙拆了。 他将玉簪放在面前端详片刻,玉质莹润细腻,色泽糯白,是上好的美玉,宋太傅虽然身居高位,却是个两袖清风的雅士,这样?一块价值不菲的玉,怕是老人最好的收藏。 戚晏将簪子一并收入袖中,妥帖放好了,而?后重新摸索着扎好发髻,将木簪插了上去。 以他的身份,不该也不能带这么好的玉簪。 将一切收拾妥当,戚晏走回书房,他表情?淡淡,步履从容,所有?情?绪都?隐藏在假面之?下,若不是袖口好沾着水痕,谁也看不出他曾哭过。 但一步入书房,戚晏便是一顿。 谢广鸿正?堵在门口,上下审视着他。 谢家世代勋贵,家中老爷子是先帝伴驾,家中世袭勇毅伯,谢广鸿一抬下巴:“戚小探花,从前见不着你,不想你跟了二皇子,这样?也好,当年你父亲参我?当街纵马那事儿,我?们现?在谈一谈?” 戚晏他爹是清流御史,御史这职位说得好听叫监察百官,说得难听就是上书打小报告的,戚琛更是出了名的喜欢弹劾,京城有?头有?脸的贵族给他弹劾了个遍,谢广鸿也不例外。 当年他当街跑马,撞翻了两个铺面,给戚琛一封上书奏到御前,被家中老爹罚了禁足,没收了一匹好马。 戚晏后退一步,捏住袖口,躬身垂首:“小爵爷,这恐怕不合礼数。” 话虽如此,可他身体紧绷,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有?功名在身,戚晏不必惧怕谢广鸿,可如今物?是人非,谢广鸿想惩治一个奴才,再简单不过了。 谢广鸿:“怎么,你想等二殿下回来救你?” 他笑了一声:“以我?和二殿下的关系,你觉得我?要罚,他会救你?” * 隔着半个园子,萧绍在湖边扔鸭子。 他从岸上挑了几个扁平石块,贴着水面飞过去,炸起一片鸭子,却一个也没打着。 元裕不敢丢宫里的鸭子,只负责在旁边给萧绍递石头。 萧绍早过了打鸭子玩的年纪,兴致缺缺,准头也不好,元裕拍拍手上的土:“你今天不在状态啊。” 萧绍:“是啊,一群鸭子扔了几年,怪没意?思的。” 元裕:“湖边冷的很,我?们早点回去?” 萧绍:“诶,再等等。” 鬼知道戚晏写完没有?。 他从元裕手中拿了个大个的石块,扬起手臂,刚要抛出去,忽然见有?人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便冲到了萧绍两人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来。 元裕皱眉:“元季,冒冒失失的,做什么玩意?儿?” 这是元裕的贴身仆役,元家家生奴仆。 元季道:“殿下,小爵爷,谢小爵爷刚刚堵了门,说殿下带的奴才偷了东西?,我?瞧着不对,来和您二位通报一声。” 话音未落,萧绍已将手里石头丢了,转过身来:“戚晏?” 戚晏做九千岁后,或许手段凌厉狠辣,可前期绝对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他偷东西?,萧绍一百个不信。 他从假山下跨下来,匆匆一提衣摆:“走,带我?去看看。” 第96章 脚踝 别折腾了,回家给你叫太医 书房里吵吵囔囔的, 谢广鸿站在最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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