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 “干什么!都退回去!” “鸟厮尔敢!” “阉党害人――” “老子让你们退回去!退回去!” 所有人都在叫嚣,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愤怒。这已经不是湖广百姓头一次遭遇阉人,他们被破家灭门,掠夺财产、妻女,对于矿监税使的愤怒早已到达了顶点。 沈澜甚至能够隐隐听见几句昏君无道、桀纣在世之类的嘶吼。 整个武昌,如同一锅油,即将沸腾到顶点。 沈澜心脏狂跳,本欲速速离去,可看了看分散在她周围的十七个护卫。 这十七人都是裴慎留给她的。 沈澜脚步一顿,神色复杂难辨。半晌,她叹息一声,到底抬起头,继续观望下去。 此刻,税署厢房内,裴慎正闭目养神,忽而听见门咯吱一声大开,外头传来余宗声音。 “裴大人,请吧。” 裴慎睁眼,泰然自若地起身出门。待行至门外,见余宗身侧站着个青红曳撒的太监,便温声道:“敢问这位是?” 余宗作为中间人,本该介绍一二,谁知洪三读自己张嘴,恶意道:“陛下遣了咱家押送魏国公。区区贱名,便不牢世子爷挂齿了。” 裴慎脚步一顿,心知这人多半是在父亲那里受了气,这会儿撒在他头上。 裴慎瞥了眼他,温声道:“若是贱名,的确不宜让旁人知晓。” 洪三读脸色大变,押送裴慎的七八个太监中有个小太监即刻站出来,厉声呵斥道:“贼子尔敢!”说罢,即刻扬起马鞭,凌空劈下。 裴慎便是带着镣铐,功夫还在,只稍稍侧身,往前半步,避开呼啸而来的鞭子。 谁知鞭子是那小太监特制的,比东厂惯用的鞭子稍长一截,又是从背后打来的,裴慎一时不察,竟被鞭梢打中。 背上衣裳破裂,顿时沁出血来。裴慎蹙了蹙眉,些许小伤,倒也不算疼痛。 见只打中了鞭梢,洪三读恼怒,便冷笑一声,呵斥那小太监阿四:“没用的东西,谁许你扬鞭了!” 阿四慌忙下跪:“洪公公赎罪。” 洪三读虽恼恨他没打到人,可他站出来了,待自己到底是忠心的,便指桑骂槐道:“金尊玉贵的世子爷便是落魄了,被囚车押送进京,那也不是你能打的。” 阿四点头哈腰,连连称是。 洪三读又说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魏国公府的往日荣光,专往人心窝子上捅。 他边说便偷觑裴慎,见对方神色无悲无喜,眼神无波无澜,分明是将他视作无物,惹得洪三读越发恼恨。 一旁的邓庚和余宗见状,齐齐装死,都并不愿意得罪洪三读,只因此人乃掌管东厂的秉笔太监洪达的干孙。 别看自己背后的靠山是掌印太监余大关,地位犹在洪达之上。可余大关几百个孙子,不差自己一个。而洪达却管着东厂,陛下又抬举,洪三读可是洪达嫡亲的侄子,余宗哪里愿意得罪他。 待洪三读演完了,裴慎方才不疾不徐开口道:“余大��,走罢。” 见自己果真被无视,洪三读心中怒意翻涌,只下了狠心,到了驿站,必要给这对父子一点颜色瞧瞧。 余宗装死装到现在,实在也不好再继续装下去,便对着洪三读笑了笑,打圆场道:“洪大��,走罢。” 洪三读冷哼一声,只管叫人撑着伞坐上肩舆往外去。 尚在税署之内,自然无人给裴慎打油伞、送蓑衣,故而一跨出长廊,细细密密的雨丝纷扬而下。 顷刻之间,鬓着碎雨,衣沾薄寒。 裴慎戴着接近二十斤的手足镣铐,冒着斜风寒雨,一步,一步,走到了税署大门。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本就喧哗,如今更是如水入沸油,双方人群顿时喧嚷推搡起来。 十几名甲士挥舞着刀棍长枪,大声呼喝道:“退回去!都退回去!” 周遭人群推推搡搡,时不时传来数声“你们这帮走狗!”、“阉党余孽!” 裴慎安静望了望人潮,甫一抬眼,便见人潮里有一辆狭窄的囚车。囚车上有一五十余岁的老者枯槁衰颓,跪于车上。 裴慎面色大变,厉声道:“萧义!去将我父放下来!” 人群里的萧义一听裴慎吩咐,惊喜之下,大声应了,随即带着百余名亲卫,齐齐拔刀 人群猝然生乱,尖叫、逃窜…… 洪三读和余宗慌得手脚冰凉,正欲喝斥,却见囚车上的裴俭忽而睁眼,冷冷道:“莫要胡闹。” 裴慎摇摇头,往前行了一步:“爹,我与你换一换囚车。”余宗给他的囚车是正常的,自然不至于让人屈膝跪下。 裴俭闻言,心中动容,却摇头。 裴慎不肯退,开口道:“今日见我父受苦,却不得以身替之,我枉为人子。” 裴俭没法子,只好叹息道:“罢了。” 见他答应,萧义这才松了口气,只持刀逼迫两个甲士让开。两人面面相觑,只一个劲儿去看洪三读。 洪三读勃然大怒,这裴家父子俩怎得如此骄横!自说自话,浑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谁敢退!”洪三读大喝一声:“裴慎!你胆敢私开囚车,罪同谋逆!裴家要造反不成!” 裴慎冷冷扫他一眼:“我裴家绵延至今,共计十二代人,代代披肝沥胆,尽心竭诚。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构陷?” ……你是什么东西。六个字,洪三读淤积了数日的火气轰然爆炸。 他脖子青筋暴起,拳头攥得死紧,目光几欲噬人,却一字一句道:“世子爷也不必与公爷换囚车,咱家将要坐马车去往武昌水驿,正好缺一个马凳。” ……马凳。上马车时,身量不够高的人便要踩着马凳上车。 在场众人愤然变色。 沈澜也惊愕不已。 在场亲卫俱齐齐拔刀,横眉怒目。不仅是亲卫,赶来的人群中还有十几个百户带来的兵丁。 “阉狗尔敢!” “杀将了他!” 近千人斥骂鼓噪、拔刀横戈,令人大惊失色。 若说洪三读这会儿不怕是假的,他腿软得厉害。可他与裴俭处了七八日,无论如何羞辱,裴俭都浑不在乎。他料定了裴俭必会喝止。 果不其然,裴俭大喝一声:“我裴家怎会造反!都给我把刀收回去!” 萧义咬牙切齿,却不敢违逆,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刀入鞘,可此地是裴慎的主场,裴慎不下令,其余亲卫和兵丁,即刻再度鼓噪起来。 裴俭见了,遥遥解释:“洪大��,我家世代忠良,怎会谋逆?”语罢,又对着裴慎道:“囚车极好,不必换了。”言下之意是叫裴慎下令,喝止兵丁。 洪三读朗声大笑:“世子爷,可听见了?魏国公说囚车极好,他就喜欢跪着。” 裴慎胸口血气翻涌,目光几欲噬人。 洪三读得了裴俭这么个忠肝义胆,还能管束裴慎的宝贝,这会儿哪里还畏惧他,只意味深长道:“若世子爷还想要让国公爷换个囚车,我的允诺自然也是作数的。” 裴慎目光凶戾,森冷如刀,几欲暴起杀人。 下一刻,他屈膝,跪下,俯身……英挺宽大的脊背趴伏在地上。 任人踩踏。 所有人都愣住了,天与地都仿佛静了一瞬。 沈澜怔怔看着这一幕。 如今,她信了,裴慎是真的甘愿赴死。因为他宁可折了自己的骨头都不愿意杀了洪三读。 遥遥的,似乎传来裴俭凄厉嘶吼,周围人铮然拔刀,百姓们大声厉骂…… 那些声音像是蒙了一层布一样,沈澜不太关注这些了,她只是专心致志望着眼前。 晦晦阴雨,朔朔哀风,裴慎像是被折断了脊梁,跪在那里。他面上身上都是雨,背上隐隐有鲜血流出,被雨水稀释成了淡红,不断往外淌…… 沈澜下意识上前一步。于是她得以看得更清楚一些。 铺天盖地的白雨,大片大片的鲜血。青布素衣,趴伏在地的裴慎。 通通映在她眼里。 沈澜突然觉得难过起来。 第97章 阴风晦雨, 哀草愁云,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裴俭苍老的面庞上,似叫他身躯疼得晃了晃。 裴俭死死攥着拳头, 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喉咙里吞着千斤重的铁块,叫他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是他最为骄傲的长子,十七岁得中进士, 二十八岁就官至从一品总督。家有麒麟子, 是裴俭颇为得意之事。 可这个麒麟子, 也是他最对不起的孩子。是他勒令裴慎不许轻举妄动,不许擅起兵戈, 只许束手就擒,只许引颈受戮。 现如今, 这个被他拘着, 要与他一同赴死的孩子,为了给他换个囚车, 跪在地上,低着头,求一个阉狗。 裴俭目眦尽裂,泪水夺眶而出,他想制止,想说“守恂,你站起来”,“不许跪”。 到头来,这些话一个字都没出口。 裴俭凄厉嘶吼:“萧义――杀了洪三读!!” “杀了他!!!” 嗓音呕哑难听, 字字泣血。然而声如雷霆, 击碎一帘梅雨。 雨中所有人的都像疯了似的, 亲卫兵丁纷纷拔刀举枪,洪三读打从裴慎跪下开始,便被吓得面无血色,惊声逃窜,甲士们有的溃逃,有些举刀相抗。周围百姓惊声尖叫着,四散奔逃…… “夫人!快走!”林秉忠不是不想拔刀杀了洪三读,可他接到的任务是保护沈澜,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一个劲儿焦急道:“夫人!要乱了!快走!” 沈澜回过神来,最后望了眼裴慎,见他已然起身,从身侧一名甲士手中劈手夺刀,带着镣铐―― 一刀捅进了洪三读心窝。 紧接着,亲卫兵丁们一拥而上,乱刀将洪三读砍成了肉泥。 血液顺着刀锋涌出来,一滴一滴,流进了青石砖缝里。 这般情景,沈澜本该惊惧异常的,却倒像松了一口气似的,沉郁的心忽然好受了些。 “走罢。”沈澜这才转身,被林秉忠护卫着,离开这个混乱之地。 待她冒雨回返家中,见到潮生稚嫩的小脸,被他暖乎乎的身体依偎着,沈澜方觉心头寒意稍去。 此时已至日暮时分,沈澜陪着潮生吃用了一碗鸡丝鲜虾面,重罗白面配上鸡丝、鲜活小虾、青碧蕹菜。 潮生吃的极香,沈澜白日里见了那么多的血,胃口到底不太好,只随意用了些就搁下了筷子。 “娘,你怎么了?”潮生见她不吃,担心的抬起头。 沈澜摸摸他的脑袋:“娘没事。只是近来天气不好,阴雨绵绵的,娘没什么胃口,潮生吃罢。” 潮生“哦”了一声,仰着头期待道:“娘,今日先生夸我了,说我学得极快。”这位先生也是林秉忠带来的。 沈澜心知潮生说这些,不过是想让自己高兴一些。思及此处,沈澜便勉强笑了笑。 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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