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位子空了出来,林少保和陈阁老两派为了这个位置相争不休。” 石经纶低声道:“裴大人战功赫赫,又刚一战定鼎宣大,今日陛下还夸赞裴大人才猷谙练,操履清勤,朝野上下俱传,只说裴大人将要赴任宣大总督。” 出头的椽子最先烂。被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赞,四面八方都是嫉妒艳羡的眼神,哪里是好事? 裴慎暗自警醒,便笑道:“你且告诉陆指挥使,我无意宣大总督的位子。” “为何?”石经纶蹙眉道。 裴慎只笑了笑,没说话。 他今年二十四,从二品巡抚,已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若得了宣大总督的位子,便是二十四的正二品高官,太过显眼。况且过早登上高峰,到了赏无可赏的地步,功高震主的下场人尽皆知。 此时此刻,原就该压一压,沉一沉。积攒功劳,厚积薄发,到了三十余岁,便能一举入阁。此其一也。 其二,林少保和陈阁老,两派人马争宣大总督争得厉害,他此刻卷进去,恰是政潮最为暗流汹涌的时候,再想脱身就难了。 其三,作为宣大总督强有力的竞争者,他自愿退出,别管是林少保还是陈阁老,总给饶些好处给他罢。同乡同年们的职位,也该往上提一提了。 其四,便是要放弃宣大总督的位子,来保住陆指挥使。 “陆指挥使不是正忧心陛下想让林通来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吗?”裴慎笑问道。 屁股底下的位子要被抢了,能不忧虑吗? 石经纶也不知他为何转了话题,只点头道:“那林通虽庸碌,却是林少保之子,婉贵妃弟弟,颇得陛下信重。” 裴慎便笑道:“你只管告诉指挥使,且叫他去助林少保争得宣大总督的位子即可。” 如今俺答败退,宣大五年无大战,换一个庸碌的林通上去,只要不瞎搞,老老实实当个木头,并无大碍。 而林少保一方得了宣大总督的位子,陛下为了朝野平衡,便绝不会再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给林少保。 陆指挥使的位子也就保住了。 思及此处,裴慎只轻哼一声:“我与你家指挥使相交多年,何苦前来试探我?” 石经纶憨厚的冲着裴慎笑了笑。实则用宣大总督来保住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这法子陆指挥使自然也想到了。 但用这办法的前提是裴慎肯放弃宣大总督的位子。故而石经纶这才夤夜前来探他口风。 裴慎笑道:“此番陆指挥使便是保住了自己的位子,却也悬得很。” 石经纶脸色凝重起来。陛下要换上林通,或许是因为单纯爱重婉贵妃,或许是因为不再信任陆指挥使。 前者还好,后者那真是要了老命了。 失去陛下信任的陆指挥使,便是抗过了这一次,也总会有下一次的。 “为了保险起见,陆指挥使尚需要向陛下表表忠心。”裴慎道。 石经纶蹙眉:“还能怎么表?指挥使替陛下尝丹药、夜夜持长.枪守在陛下殿前。还苦修青词,年年的贺表都是亲自撰写。去岁还献了《天赐时玉赋》、《龙飞颂》,又寻了两只白狮当祥瑞。” 裴慎最烦靠裙带、靠阿谀上位之辈,奈何锦衣卫指挥使这位子,最重要的不是武勋卓绝、不是进士及第,而是皇帝的信任。 无可奈何,裴慎道:“不知陛下是否怀疑指挥使的忠诚,更不知因何怀疑,既然如此,最好的法子便是再另寻他法,向陛下表忠心。” “何解?”石经纶问道。 语罢,只顺着裴慎的视线望去,竟望见自己手上拿着的画。 “锦衣卫原就有监察朝廷大员的职责,指挥使只需密告陛下,林通太过庸碌,裴慎近来无事,只在寻一被拐的爱妾,耽于女色,赵泉是个酷吏。”赵泉便是陈阁老推举,竞争宣大总督的有力人选。 裴慎解释道:“这样一来,指挥使便将林少保、陈阁老和我尽数得罪,只做个忠心于陛下的孤臣。陛下感念其孤忠,必不会再对他起疑心,指挥使的位子也就彻底保住了。” 石经纶大受震动,心道裴大人果真仗义,竟舍得牺牲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印象来保住指挥使。 思及此处,他即刻下跪,重重对着裴慎磕了个头:“我替指挥使谢过裴大人了!” 裴慎即刻去扶他:“我与指挥使相交多年,应该的。”锦衣卫是他得力盟友,裴慎自然要保住对方。 语罢,裴慎又笑道:“况且用这办法,明面上的确得罪了林少保,但比起性喜渔色的我、残苛暴虐赵泉,仅仅只是庸碌的林通必定会得到宣大总督这一位子,林少保只会以为指挥使在暗中帮他。” “至于陈阁老,只要指挥使之后帮赵泉谋一个不错的位子,陈阁老便绝不会怪罪指挥使的。” 而他自己?年纪轻轻,功劳太高,正要自污,偏又不能选择那些会留把柄的手段。如今这法子正好。他追索一个被拐妾室,往好了里想,陛下自己爱重婉贵妃,想来只会觉得他情深,往坏处想,陛下最多觉得他年少轻狂,性子浮躁,尚需打磨。恰好,裴慎正要沉一沉。 既能保住陆指挥使,又能让自己顺势缓一缓,两相得宜的好事。 见裴慎对自己笑了笑,又听他处处替指挥使着想,石经纶感其恩义,只拱手,掷地有声道:“裴大人且放心!锦衣卫便是上天入地,也必要将这女子挖出来!” 裴慎温声道:“既是如此,多谢镇抚使了。” 目送着石经纶离去,裴慎只回到楠木书案前坐下,提起笔,慢悠悠绘了一副雪中红梅图。 绘罢,他看着那清艳的红梅图,又在旁侧提了一句“风递幽香去,人窥素艳来”。 作者有话说: 1. 明代官吏考核有一个纪功图册;戚继光《练兵实纪》中记载,“各营将立功过总薄一扇,每千各与一扇”,约摸就是功过簿的意思。 2. 本章酒类、什么冷淘面、猪头肉、糖缠之类的事物俱出自《明代社会生活史》 3.裴慎画的人物像,其实上明代就有工笔画画人物,有一个《明人十二像册》,画人画的还挺逼真。反正我看画我觉得我是能认出来人的,所以画沈澜画像的时候我用了这个。描写如何画的那段是查资料的。 4.《天赐时玉赋》、《龙飞颂》出自《万历野获编》 第47章 此时已至八月, 沈澜在杨惟学派来的老仆带领下, 赁了苏州城盘门外如京桥附近的一间临河小屋。 苏州汇聚四时风物,八方奇玩, 加之人口稠密, 房屋鳞次栉比、辐辙纵横,以至于房价奇高,这么一间房要价一月一两银。 当日, 沈澜从陈松墨身上取走了三百两银票, 一路花销加上租房、购置生活用品, 如今还剩二百六十两。 赁来的小院子清幽,周围人家也多家境殷实, 若真有贼,必要来偷沈澜的院子。 谁叫她家中只有一人呢。 沈澜思及此处, 待清点完资产, 便将钱分藏好。床后的青砖内、床板下、细布卧单下,再放些显眼的铜钱碎银在斗柜里, 好吸引贼子的目光。 藏好了钱,又取了十两碎银子,沈澜正打算出门去。 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道。总得寻个生计。 她正欲出门,方听见大老远传来一声“王公子――” 沈澜眨眨眼,看了看柳叶窗,暗道这窗户后头便是从苏州府第一直河延伸出来的支流小河,河下小船往来如织。也不知现在推窗跳下去,来不来得及逃走。 “王公子可在?”那声音越来越近。 已来不及了。沈澜阖上窗户, 叹息一声。 下一刻, 清漆乌木门梆梆地被敲了两声, 沈澜心知她不去开,这人是绝不会消停的,便只好无奈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约四十来岁的婆子,脸上搓了粉,隐隐露出眼角细纹。着秋香色大袖衫褶儿,底下一条白棱膝裤,挑边藕色罗裙,发髻上斜插着一点油金簪。 沈澜拱手道:“敢问吴娘子有何事?” 那吴娘子见她容貌俊俏,身长玉立,貌比潘安,当真是谪仙人在世,又想起家中待嫁幼女娇娇儿,也是好颜色。这两人站一起,当真是一对神仙人物。 吴娘子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高兴,一叠声夸赞道:“小公子讲礼数哩!” 沈澜讪笑一声,早知如此,她当日便不该租吴娘子的院子,更不该路过的时候,对着那吴小娘子行了个礼,否则何至于此? “公子可要来几块菊花糕?”吴娘子端着一碟用料细腻,香气扑鼻的糕饼前来,笑盈盈递给沈澜。 “无功不受禄。”沈澜推拒道。 “公子且拿着,娇娇儿做了好些糕点呢!左邻右舍,人人都有。”吴娘子只硬塞给她。 沈澜无奈,只好接过:“我去取碗来,这青花碟子劳烦吴娘子带回去。” 吴娘子笑眯眯道:“公子客气什么!尽管拿去,吃完了再还便是。” 还碟子总得来家里跑一趟,届时只叫娇娇儿出来接碟子,两相看对眼,这事儿就成了! 吴娘子算盘打得好,提起一块香帕,吃吃笑道:“小公子这是要出门去?” “是。”沈澜解释道:“出门寻个生计去。” 那吴娘子瞪圆眼睛,眼角细纹都绷开了,惊诧道:“小公子不考乡试?” 沈澜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这位吴娘子多半以为她是返乡举子,租个小院好读书,以备乡试。 “自然不是。”心里有底,沈澜便苦笑道:“家道中落,孤家寡人罢了。哪里还有余财科举?” 吴娘子一时失望,她见这小公子衣着光鲜,气度也好,又是杨家老仆领进来的,想来是富贵公子哥,却没料到,竟是个装穷的破落户。 “家道中落了,还有闲钱租院子?”吴娘子一时不信。 见她这般直白,甚至稍显刻薄,沈澜略略蹙眉,只笑道:“自然不是闲钱。”说罢,叹息一声道:“我手中也没几个钱,吴娘子心善,若能略略减免些租金,那再好不过了。” 这哪行啊!吴娘子纵横桃花巷四十年,与人吵嘴从不认输,闻言却脸色大变,连连讪笑道:“这、这一月一两已是最低了,哪里还能减呢!” 沈澜情真意切地蹙眉,苦恼道:“吴娘子不包饭食,这一月一两是不是太贵了些?” “当初可是说好的!小公子看着也是读过几本书的,怎得如此刁钻。”吴娘子拧着眉毛说了几句,生怕她再砍价,便匆匆离去了。 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沈澜忍俊不禁,谁知绿纱窗下忽传出男子低沉的嗓音:“览弟,错过此等美人,着实可惜。” 沈澜一听便知是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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