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身霜色,冷声道:“罗平志此前来报,只说杨惟学与她把臂同游阊门、石湖等地?” “是。”潭英抬头觑了眼裴慎,见他神色冷淡,看不出是怒是恼,只好禀报道:“大人,那罗平志心细,已将这几日的事尽数记下。” 裴慎原想着前尘往事,不必再提,沁芳多半是利用杨惟学罢了,可今日杨惟学登门,见他一脸怅惘遗憾,裴慎难免心生恼恨,此刻非要看看这些日子两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去拿来。”裴慎吩咐道。 潭英点头称是,又低声道:“大人,今日抓住的那小厮恰是那日在石湖船上伺候杨惟学的那个。” 裴慎明白,锦衣卫诈唬两下,这小厮只怕已将杨惟学与沁芳的对话和盘托出。恐怕那些话极是不利,否则潭英也不至于婉言提醒。 他冷着脸道:“你只管去拿来便是。” 没过一会儿,潭英便捧来一叠竹纸。裴慎立于院中,只借着月色细细翻看。 “八月初二,杨欲寻王同游石湖,王拒之。” “八月十六,王登门拜访杨府,杨府闭门谢客,未见王。” 裴慎神色稍缓,只继续往下看去。 “览弟若喜欢,我赠你一件便是。” “今日作一幅石湖游乐图赠予览弟。” “览弟勿忧,为兄便是为了览弟也要考中这解元郎。” 看到这里,裴慎已然生怒,只攥紧那竹纸,暗道这杨惟学果真是个傻子,沁芳不过利用他罢了。 裴慎一面想,一面强忍着恼恨愤懑继续往下看。 “待杨兄跨马游街时,我必定去看。” “下一年我再与杨兄同游石湖。” 待看到一句“我落魄之时,能得杨兄一知己,也算不虚此生”,裴慎再也忍不住了,只怒喝道:“都滚出去!” 潭英被骇了一跳,他与裴慎相识多年,从未见对方如此失态,连忙带着众兄弟退出院中,只守在墙外。 裴慎攥着竹纸,大步上前,一脚踹开房门。 第53章 沈澜宿醉过后, 便是喝下醒酒汤, 头也还晕乎乎的。这会儿正在帐中昏昏欲睡,忽听得房门巨响, 唬得她心脏一跳。 沈澜蹙眉, 起身掀开纱帘,正欲探头望去,却见裴慎携寒风, 沾夜露, 满面怒容, 大步行来。 “你做什么?”沈澜蹙眉道。气成这样,谁又招他了? 她不过只着了件素白亵衣, 身量单薄,弱不禁风, 仰头望他的时候, 眉眼清盈,好不可怜。 若是往日里, 见了这副场面,裴慎满腔怒气都要消解一二。可如今,他心头又恼又恨,又酸又妒,只忍着怒气,一一与她翻起旧账来。 “我且问你,你与那杨惟学是何关系?” 沈澜微怔,只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杨惟学,又怕裴慎去寻趁对方, 便开口道:“萍水相逢罢了。” “萍水相逢?”裴慎冷笑一声, 只将手中竹纸尽数掷在她眼前, 恨恨道:“你且好生看看,这便是你的萍水相逢?” 纸张漫天飘洒,有几张跌落在床上,沈澜蹙眉,捡了一张来看。 见那上头记载的,俱是何年何月何日,她与杨惟学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沈澜一时冷笑:“你派人跟踪我这么久,如今竟还恶人先告状。” 裴慎一时微怔,怒道:“若非你自己跑来苏州,我何必派人找你?” 被人事无巨细的跟踪汇报,这人竟还觉得是她的错?沈澜嗤笑,只觉与此人多言,当真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她拂下床上竹纸,径自入帐睡觉去了。 裴慎见她这般桀骜不驯,越发恼怒:“沁芳,是我素日里待你太过宽和,由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撂脸子。” 沈澜索性背过身去,不理他。 裴慎神色阴沉,见她这般,心中难免恼恨,只大步上前,撩开纱帐,单手搂住她的腰肢,径自将她从床上抱出来。 “你做甚!”沈澜一惊。 见她骤然腾空之下,连忙勾住自己脖颈,裴慎心中郁气稍缓,只冷声道:“叫你不说话!” 沈澜大恨,只气得狠锤他一拳:“放我下来!” 就她那点力道,裴慎嗤笑不已:“如今愿意说话了?”语罢,又冷声道:“我再问你一遍,你与那杨惟学是何关系?” 沈澜冷着脸重复道:“萍水相逢之人,无甚关系。” 裴慎哪里肯信,只当她维护杨惟学,不禁讽刺道:“你倒是好本事,不过一两个月的功夫,在外头竟连下家都找好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沈澜怒极,“你自己龌龊,看旁人也龌龊。” 龌龊?被她以此等字眼形容,裴慎只怒极反笑:“那杨惟学难道不是你穿了�[衫,主动撞上去的吗?与他合作时文生意难道不是你主动提出来的?” 裴慎越说越恨,只眼神森冷,一字一顿道:“我原以为你三番两次逃跑,是不愿给我做妾。却原来,是要去给旁人做妾?” 沈澜如遭雷击。 见她面无血色,满目凄惶的样子,裴慎万般滋味在心头,只不解道:“那杨惟学年过十九连个举人都未考中,家中也不过是苏州大族,连个爵位都无,样貌生得虽有几分风流,却也不过如此。功业、家世、样貌,桩桩件件不如我!你却偏偏引他为知己。” 沈澜望着他,沉默半晌,忽然道:“他尊重我。” 尊重?凡有几分体面,俱是给妻子的。裴慎只冷哼道:“你莫不是以为他会娶你?”杨惟学若知道她是瘦马出身,还是个逃妾,恐怕即刻便要撇清关系,哪里会八抬大轿迎她过门。 沈澜摇摇头:“我与他相交,从不需担心惹怒了他便要受罚。我说不愿意游湖,他也不勉强。” 裴慎嗤笑:“你扮成男子,他以为你是同届举子,自然不会强迫你。” 沈澜一时生怒:“当日我曾对他说我是盐商之女,他心中恐有猜疑,我只怕是义女乃至于奴仆瘦马之流。”盐商们哪来那么多女儿好送,况且送亲女做妾到底舍不得。故而素来只有盐商买来奴仆歌姬瘦马,收养为义女赠予达官显贵的。 “他心知肚明我身份或许有异,却依旧肯帮我一把。侠肝义胆,怜贫惜弱。”沈澜一字一顿道:“这便是他与你不同的地方了。” 沈澜语及此处,心中已是大恸,只一字一句道尽心中不平:“他把我当个人看。我便引他为知己,有何不对?” 若是方才,只要她说一句,不过是利用蒙骗杨惟学,裴慎也就不气了。可此刻,她这句话一出口,裴慎已是怒极反笑:“好好好,你引杨惟学为知己,那你我又是什么?” 是什么?自然是主子和奴才。 沈澜本就心头大恸,此刻,更是一字一句怆然道:“我自然是你养的金丝雀,放在房中的摆件,任你打杀的奴才。” 她秉性桀骜难驯,如今终于知道自己是她主子了。裴慎本该高兴的。 可此刻抱着她,一丁点高兴都无,只心里发空。半晌,冷声道:“妾通买卖,本就是个玩意儿,你说得倒也没错。”说罢,竟将她掼在柔软的锦被里,伸手便要去解她衣裳。 沈澜惊怒:“你做什么!裴慎!松手!” 见她拼命挣扎,格外抗拒,裴慎越发焦躁恼火,只单手压住她,神色沉冷,讽刺道:“且安心,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你既心里头有了知己,我可没兴致。” 沈澜惊惶之下,眼中涌上泪来,只强忍着泪珠望着他。 见她都这般了,竟还如此倔强,半滴眼泪都不肯掉。裴慎也不知怎么的,竟想起了当年在存厚堂,她挨了五杖的样子。 俱是一般的倔。 怎么就这么倔呢!裴慎恨恨起身道:“自己把衣裳解了。” “你要做甚?”沈澜强忍着哽咽,一字一顿道。 裴慎没开口,只冷哼道:“你是什么国色天香的人物,以为人人都上赶要你身子不成?”语罢,拂袖离去。 见他一走,沈澜只一下瘫软在床榻上,后怕不已。 不过片刻功夫,裴慎便回来了。 他随意取了香凳放在床旁,只将手中笔、墨、砚、口脂尽数放在香凳上。 沈澜微怔,只擦干眼泪,冷冷望着他研墨、化开朱红的口脂。 “你做甚?”沈澜隐有不好的预感。 裴慎此刻不过是怒极反笑,实则心中怒火未泄,闻言便冷冷道:“杨惟学说过,要送你一幅石湖游乐图,是吗?” 此刻的裴慎面容平静,神色淡淡的,反倒叫人害怕,沈澜不欲惹他,便开口道:“他以为我没钱,便想着将画赠予我,好叫我拿去卖罢了。” 不解释还好,越解释裴慎越恼,只冷冷讽刺道:“他侠肝义胆、怜贫惜弱,我却是个铁石心肠的。”语罢,又冷声道:“将衣裳解了,去床上趴着。” 沈澜微怔,裴慎这人说一不二,既说自己不会做那档子事,沈澜是信的。况且他并无虐待人的恶习。 加之此刻的裴慎着实令人惊惧,沈澜不欲再惹怒他,便缓缓伸手,解开衣裳,趴在了柔软的锦被上,只蹙眉侧头问道:“你到底要做甚?” 裴慎冷笑,只待墨研开,朱红的口脂尽数化开,他便取了一杆小狼毫,饱蘸浓墨,提笔作画。 沈澜趴在锦被上,只觉背上略略发痒。她一时怔怔的,忽然明白裴慎在做什么了。 他在折辱她。她说自己在他眼中是个物件,他便要自己尝尝真做个物件的滋味。 黑暗里,沈澜睁着眼睛,愣愣地望着前方素纱帐幔。 远离父母亲朋,孤身漂泊他乡,两度逃亡失败,前路茫茫未知。是她做错了什么吗?为何会沦落至此?又为何要受此屈辱?明明是个人,却躺在这里,活成了一个物件。 裴慎一笔一笔勾勒着,沈澜只觉自己的尊严一步一步消解着。 对于她这样的人,肉.体的虐待不过尔尔,精神的屈辱却堪称凌迟。 沈澜的眼泪突然大颗大颗涌了出来。 雪白的脊背上,漆黑的浓墨绘成虬曲劲瘦的枝干,朱红的口脂点染成了朵朵红梅,缀于枝头。 雪中红梅图。���� 裴慎搁下笔,心中怒意稍去,冷笑道:“你既心心念念杨惟学,想来是见过他画画的,你且看看,这副雪中红梅图,与杨惟学的那副石湖游乐图,论起画技来,哪个高,哪个低?” 沈澜哪里看得见背上的画,可她心知,裴慎问这话,无非是为了折辱她罢了。 古有美人盂,今有美人纸,俱是些玩意儿罢了。 沈澜抬起头来,面色平静,只眼中泪珠,一颗一颗,止不住地往下坠,好似红梅带雨,海棠泣露。 裴慎见她这般,一时间怔怔的,原本想拿来折辱她的话俱堵在心头。 沈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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