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 裴慎白日里刚得知那样的事,本想过几日来试探她,可越想越躁,明知她既十年不曾有变化,最近若无异事,更不会有变动,可心里到底掺着几分惶恐,这会儿见了她,方觉心绪稍静。 “我有事要与你说。”裴慎不想走,便随意编了个借口。 沈澜微怔,沉默片刻后:“恰好,我也有一桩事要问你。”说罢,她问道:“你在湖广的事何时做完?” 这也没什么好骗人的,裴慎便实话实说道:“重新丈量田亩、清查黄册都是繁琐事,约摸还要小半个月罢。” 湖广乃粮食重地,裴慎坐镇湖广,除却为了接回沈澜母子外,也是为了公事。 沈澜点点头,便问道:“也就是说,小半个月后你便要启程回京了?” 裴慎摇摇头:“不一定。”说罢,他瞥了眼沈澜,犹豫片刻,解释道:“前朝之所以亡故,有极重要的一条原因就是收不上课税。” 沈澜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对,裴慎还是头一回主动与她谈论正事。 只是随口闲谈,沈澜也不曾多想,开口道:“商户投资学子,令其充做保护伞,沿海走私加剧,富商巨贾俱不纳税,朝廷自然无力抵抗外敌、兴修水利、赈济灾民。” “就连矿监税使,本质上也是皇帝被逼的没办法了,方才要太监出来搜刮,只不过搜刮来的财富不用在正事上罢了。” 裴慎惊异地看了她几眼,再次肯定了心中猜测。她若真有前世,只怕是官宦人家,富贵子弟。 “不错。”裴慎点头道:“故而新朝刚立,首要做的便是丈量各地田亩,清查黄册。令大户们重新缴纳课税,减轻小民负担。” “我于湖广清查完毕后,还要在南方各省轮转,大约需要一年左右方能回京。” 沈澜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裴俭于北方理事,裴慎便坐镇南方,梳理完毕后方才北归。 她想明白了却也不曾松口气,只是静静坐了一会儿,望着幽幽烛火发呆。 裴慎往日里见她发呆,倒也不觉如何。可如今见她神色怔忡,神志仿佛抽离一般,便忍不住心惊肉跳。 “沈澜!”裴慎加重声音唤了她一声。 沈澜骤然惊醒,抬眼竟见烛火之下,裴慎神色间隐隐有几分焦躁,惹得她颇为诧异。 这人素来沉静,喜怒鲜少形于色,怎会有此等心焦之态?只是沈澜转念一想,与她何干呢? 沈澜敛了诧异,开口道:“既然你一年后方才回京,那便等你回京前来一趟湖广,接了潮生走罢。”早在前几日祭奠绿珠之前她便想好了,要让裴慎带走潮生。 裴慎再难掩惊诧:“你说什么?” 沈澜深呼吸一口气,竭力压制着心头酸涩:“我说,让你带潮生走。” 第107章 说出这句话时, 沈澜心中沉恸, 几欲落泪。 见她眼眶倏忽发红,裴慎原本惊怒的心便先软了一半:“你怎会起了这般念头?” 沈澜笑着摇了摇头, 她面上在笑, 声音却已渐渐哽咽起来:“七夕之前你问潮生,想不想当太子,你说潮生不曾回答。我便知道, 他是想的。” “七夕、中元那两日你带着潮生出去玩, 潮生很是高兴。” 说到这里, 她怔怔望着裴慎,神思飘渺, 喃喃道:“或许跟着你,对于潮生而言, 是个更好的选择。” 裴慎见她这般, 只觉怒意攻心,偏生又惊惧不已, 只伸手攥住沈澜的手腕:“你莫要胡言,你若不跟我走,我要潮生有何用?” 难道是裴慎生不出孩子吗?他待潮生,或许有几分是欣喜于他的聪慧,大半却是爱屋及乌罢了。 “你若要我带着潮生走,你也要跟我走!”裴慎声音沉戾,死死攥着沈澜的手腕,生怕她跑了似的。 沈澜被他攥得生疼,却又懒得挣扎。她心知肚明潮生想跟着裴慎, 或许是因为他被王俸刺激后, 觉得做了皇帝才能保护她。 或者更实际些, 若将来裴慎有了别的孩子,对方登基后,难道会放过潮生吗?潮生一辈子不能出仕,不能做到巨贾,只能做个平凡普通的人。沈澜哪里舍得潮生就此庸碌一生。 潮生没错,沈澜没错,可事情就是走到了这个地步――只要她不愿意与裴慎成婚,她就要失去潮生。 可沈澜是个独立的个体,她永远无法为了潮生妥协,被关进宫墙里。于是最后,沈澜终将要失去自己与这个时代唯一的联系了。 来时孤身一人,努力了十年,看似拥有了些许财富与地位,实则到头来还是孤身一人。 挣脱不了裴慎,也挣脱不了这个时代。 一种巨大的悲恸与倦怠涌上来,漫过四肢、心脏,直至彻底淹没口鼻。 “裴慎,我累了,你回去罢。”沈澜疲倦道。 她安静的坐在玫瑰椅上,纤薄瘦弱,倦怠的像一片秋叶,极快便要落下来。 裴慎心中惊痛,咬着牙道:“你总爱胡思乱想。只消你肯与我成婚,一切都迎刃而解。”潮生自然会成为太子,沈澜也不必与潮生分开。 沈澜摇摇头:“六年前,我努力了那么久,就为了从巡抚府的围墙里逃出来,难道如今我还要主动跳进宫墙里去吗?” 裴慎攥着她腕骨的手一紧,方才紧迫道:“我何曾要将你关起来?” 沈澜笑了笑,像是在嘲讽裴慎的天真:“我入宫或许是皇后,却依旧算是你的下属,要听你号令,废立皆由你,你想怎么摆弄我便怎么摆弄我,与六年前一般无二。” 说到这里,沈澜自嘲一笑:“实则如今也是这般,我是商户,你却是未来天子,不过是仰仗着你待我尚有几份情义,方敢如此放肆罢了。” 恰因如此,沈澜才意兴阑珊。 她疲惫不堪地靠在椅背上,语带悲凉:“裴慎,我看似逃了出来,实则从不曾摆脱过你。” 她这般倒叫裴慎心里也跟着酸涩起来:“你为何总想着离开我?” “那你又为何总要纠缠我?” 裴慎心中一痛,只被她这几句话扎的鲜血淋漓。他艰涩道:“情爱二字,若能分说出个道理来便好了。” “是啊,天底下的事就是这般不讲道理。”沈澜悲哀地想:“我为什么会遇见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代? 她这般语气,像是在后悔当日为何要遇见他。裴慎只觉心如刀绞,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痛到了极致大抵也麻木了。他攥着沈澜的手,带着某些绝望的快意:“你我之间纠缠了十年,往后还会继续下去。” 沈澜瑟缩了一下,神色怆然,泪水夺眶而出。 有那么一刻,她几乎要屈服了。 沈澜太累了,或许跟裴慎成了婚,他心满意足,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下一刻,沈澜再度清醒过来。她努力了那么久,若就此屈服,为何不在十年前就低头呢? “裴慎,你强要与我成婚,便是将我逼上了绝路。”她强打起精神问。 “你非要将我逼死吗?” 语气浅淡的如同湖上涟漪,脆弱的如同枝头枯叶,下一刻便要散去了。 裴慎哪里受得住她这般诘问,只觉自己说出的每句话、每个字,一声一声,俱是惨咽。 “我何尝要逼死你,分明是你不肯回头看我。” 裴慎死死攥着沈澜手腕,心头哀哀欲绝,眼眶湿润,几至绝望:“你心里待我有情,为何不认?” 那又如何呢?沈澜咬着牙,皓齿要将腮肉咬出血来,她一字一句道:“你我之间,最好死生不复相见。” 有一瞬间,裴慎的神情是茫然的,大概疼到了极致,人应激之下反倒觉察不出疼痛来。 然而下一刻,密密匝匝的痛楚泛上来,疼得裴慎几乎要弓下腰去。这样的疼痛令他下意识松开了沈澜的手。 却又在片刻后将其攥得更紧。 “你做梦!”裴慎厉声道。他今日本就怀揣着嫉妒而来,被沈澜再三拒绝后更是悲恨交加。裴慎一把将沈澜扯进怀里,神色凶戾地去扯她腰带,又将她带上内间床榻。 “你干什么!”沈澜惊慌失措,不断踢打他:“裴慎你个疯子!你是不是有病!松手!我让你松手!!” 裴慎胸膛剧烈起伏,眼眶一点点充盈着泪水,他和沈澜没有未来了,再也不会有未来了。 裴慎绝望而快意,死死辖制着沈澜,覆上她的唇瓣,将其咬得鲜血淋漓。 “你为什么不承认你爱我!” “为什么不肯跟我成婚!” “你是不是还念着杨惟学!” “还是你上辈子的夫君?!” 一字一句,每一次撕咬里都泛着绝望的恨意,浓烈的嫉妒。 沈澜彻底僵住了,她下意识地瑟缩着想躲,泪水却汹涌地往下落。 “你说什么?” 泪珠模糊了沈澜的眼眶,她茫茫然望着裴慎,像是被人剥掉了外壳,暴露出了所有的秘密,以至于仓惶想躲。 然而仅仅一瞬,沈澜反应过来,自己最大的秘密被发现了。 自我保护的本能被激发,她流着泪,应激一般剧烈挣扎起来,厉声追问:“你什么意思?!裴慎!你怎么知道的?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是沈澜的悲鸣。 裴慎听在耳畔,悲恸至极。他剧烈的喘息着,眼眶潮得厉害。他恨不得用世间最残忍的话去刺痛她:“你不肯与我成婚,那就是还想着上辈子的夫君,是不是!!你跟我燕好,你夫君知道吗?!他知不知道你攀在我身上……” “裴慎!!”沈澜再不堪承受这些羞辱,她仰着头哀鸣,像将要被这些言语化成的荆棘刺死,泪水汹汹,每一滴眼泪都砸在裴慎心上。 裴慎强忍着哽咽,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望着沈澜。 他爱她,恨她,偏又舍不得强迫她、折磨她。 裴慎绝望的松开了挟制沈澜的手,怆然地将头埋在她雪白的颈侧。 下一刻,沈澜只觉颈侧潮湿微热。 裴慎落泪了。 沈澜茫茫然的想,他也会难过吗? 意识到裴慎因她伤心之后,沈澜忽而放声大哭起来,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哭得如此惨烈。 骤然离开父母的悲伤,差点被裴慎欺辱的害怕,一个人的孤独寂寞、十年来的艰辛困苦,秘密被揭破的恐惧和解脱…… 止也止不住的泪水,不间断的滑落。 沈澜哭了许久,许久,像一个走投无路、彻底绝望的孩子。她不知道前路要怎么走?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裴慎将她抱过来,紧紧搂在怀里,一下一下亲吻着她的鬓发。 良久,沈澜哭累了,方止住了啜泣,倚靠在裴慎怀里:“裴慎,我们谈谈罢。” “好。” 第108章 沈澜大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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