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他知道这个话题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便竭力平静道:“六年前在杭州,看钱塘江潮时失散的。” 潮生微愣,被裴慎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坐立不安的动了动身子。 潮生记得,这位叔叔说过,他也有个儿子叫潮生。 六年前,是娘刚怀上潮生的时候,是父亲保护娘,从杭州来湖广时候,是买米叔叔与娘失散的时候……六年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买米叔叔与娘认识娘却从来不提?为什么两个人的孩子都叫潮生?是巧合吗? 潮生满脑子疑惑,却强压住。娘不会骗他的,必是买米叔叔有鬼。 “叔叔,你和我娘是怎么认识的?你们是什么关系呀?为什么会在看潮的时候失散?”潮生睁着大眼睛,满肚子问题。 被小孩子清澈干净的目光望着,素日里处变不惊的裴慎,竟难得有些紧张。 他稍镇定了一会儿,正色道:“六年前,你娘怀着身孕,落入江潮中,跟着玉容、彭宏业等人一起,来了湖广安家,又生下了你。” 潮生仰头望着裴慎,先是茫然无措,紧接着他终于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是,从头到尾,你娘都是独身一人,从无你父亲的出现。 潮生的眉毛拧起,双眼睁圆,嘴唇抿紧,双拳攥住,分明是惊怒之色。 “你胡说!是我爹救了我娘!是我爹保护娘来得湖广!” 潮生愤怒至极,一把跳下椅子,像小旋风一般刮出去,对着廊下的书童厉声道:“虎子!你叫六子叔叔把他们打出去!快去!!” 虎子被吓了一跳,也不敢回嘴,只管一溜烟儿往外跑了。 潮生立在门前,胸膛起伏不定,眼眶微红,分明是气狠了,可稚嫩的嗓音即使饱含愤怒也掩盖不住隐隐的惊惶。 潮生很害怕。 他倔强地站在门前,憋着眼泪,不肯去看跟出来的裴慎。 裴慎望着他,心道潮生若这般倔下去,一会儿六子将沈澜引来,必要骂他。 裴慎好不容易跟沈澜缓和了些许关系,可不愿惹得沈澜生气,便开口道:“有些事你娘不说,你也应当想得到。” 潮生不言不语,只望着月洞门,不肯理会他。 裴慎是贯来不觉得小孩子需要保护的,想着事已至此,便干脆利落地彻底揭破。 “潮生,你是我儿子。” 潮生死死抿着嘴,不肯开口,可眼底的泪到底还是掉下来了。 “你、胡、说。”潮生本就倔,闻言更不肯低头,说完之后便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哽咽出声,生怕泄了气势。 “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问你娘。” “我会问。”潮生眼眶通红,积蓄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偏还强忍着,一字一顿道。 裴慎叹息一声,指了指书房道:“与我进去罢,不必去问你娘,你要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潮生摇摇头,倔强地站着,只一动不动望着月洞门,甚至都不肯去看裴慎一眼。 “你也不想你娘难做罢?”裴慎淡淡道。 这一句话击垮了潮生的倔强。他本就聪颖,极快意识到了裴慎能出现在后院,多半是娘默许的。可娘却不曾告诉过他,可见娘正为难,不知道要不要开口。若他此刻去问,必定让娘难做。 潮生拿手背抹了抹眼泪,看也不看裴慎一眼,只管跨过门槛,进了书房。 裴慎将林秉忠和陈松墨都留在门外,阖上门后,一把将潮生抱起,放到官帽椅上,却见他并未挣扎,便好笑道:“方才这般抵触我?如今倒乖顺起来了。” 潮生心道他才没那么傻呢,自己费劲巴拉地爬上椅子,必定会被坏蛋笑话的。反正使得是这个坏蛋的力气,只管可劲儿用! “你、你要、要说什么?”潮生想努力跟裴慎谈,可开了口,眼泪倒是止住了,哭过后的哽咽却怎么止也止不住。 裴慎蹙眉道:“你今年五岁有余,怎得还哭哭啼啼的?” 潮生不想被他看低,便将脸上的泪痕也抹干净,站在椅子上,挺直了脊背,抬头望着裴慎。 裴慎并不喜欢心性怯懦的孩子,见他这般,满意道:“我名裴慎,字守恂,魏国公世子。”说罢,想了想补充道:“过些日子,便是新朝太子。” 潮生愣了愣,没想到他身份这么高,转念一想,这种人没必要骗他。 自己真的是他儿子。 潮生情绪都低落下来,心中沉郁,嘴上却不饶人:“你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王俸上门的时候你没来?” 裴慎只消想到那一晚,沈澜何其危险,便忍不住神色冷峻,眼中薄怒丛生,他冷声道:“王俸已死,后台已被我连根拔起。掺和在其中的一干人等,尽数身死。” 潮生心头郁愤稍解,努力板起脸问道:“那你和我娘为什么分开?我娘落入江潮中,你没有寻她吗?” 被他这么一问,裴慎仿佛又见到了沈澜自长堤之上,一跃而下的那一幕。 他涩然道:“寻了许久,只是我以为你娘去世了。” 潮生心道我娘又没失忆,她既然没有回去找你,那肯定是你做得不对。 思及此处,潮生顺势问道:“你是不是以前做过什么不好的事?” 裴慎微怔,这个沈澜犹豫纠结了许久的问题,如今被放到了他面前。 裴慎哪里肯在孩子面前说自己与沈澜糟糕的过往,便面不改色道:“我和你娘的事自有我们两个来处理,与你无关。” 潮生更讨厌他了,只管皱着鼻子冷哼道:“我是我娘养大的,也与你无关。”说罢,便跳下椅子要走。 裴慎心知他骤然得知生父有异一事,看似愤怒惶恐过后还能条理分明地来问他,实则多半还没回过神来,思绪尚且茫然混乱中。 思及此处,裴慎便开口与他细细分说:“我如今与你母亲相逢,必要带着你们母子俩回返京都。” 潮生愣了愣,他不喜欢这个叔叔,也讨厌什么京都。才不要去呢! “我不去。”潮生沉下脸,一字一顿道。 若寻常小童与他这般说话,裴慎早就走人了,可这是他与沈澜的孩子,又是他的嫡长子,裴慎待他自然有耐心。 “你难道不想当太子吗?”裴慎笑问道。 这般问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若是寻常小儿,只怕懵懵懂懂,可潮生不是。 颠沛流离的战乱,差点家破人亡的阴影,即使有母亲保护,潮生也过早的成熟懂事。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娘从不曾提过一次魏国公世子,可见娘是不肯叫他认父亲的。若潮生认了,娘一定会难过的。 潮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不想当什么太子。” 裴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想当的。” 方才潮生开口第一句便来问王俸强攻沈宅一时,可见他心里极在意此事。 度过了险些家破人亡的危机,若还没能生出出人头地的心思来,没有对权力的渴望,那便不是他裴守恂的儿子了。 “你已然六岁,是个大人了。应当知道将你和你娘欺凌得差点破家灭门的王俸,我却可以轻松摆弄他。” 潮生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只有拥有足够的权势和地位,才能不被人欺负,才能保护你自己,保护你娘。”裴慎淡淡道,“否则一个小小的浪头打下来,足够让你的生活尽数倾覆。” 潮生默然了很久,到最后也没回答。此时门外已传来急促地叩门声,随之而来的是沈澜急切的呼唤声。 “潮生?你在里面吗?” 沈澜一接到六子的禀报,匆匆赶来,却见房门紧闭,林秉忠和陈松墨候在门外一动不动。 “裴慎也在里头?”沈澜问道。 两人不敢欺瞒她,只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 沈澜蹙眉道:“方才是怎么回事?为何潮生会生气?竟要使人将你们赶出去。” 陈松墨头皮发麻,只一个劲儿的拿余光瞥房门,恨不得房门赶紧开了,自家爷也好早些出来解围。 奈何林秉忠耿直,只管老实道:“方才爷对小公子说,他是小公子的生父。” 这消息宛如一记重锤,打得沈澜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这个疯子!”沈澜惊怒之下,三步并两步冲上去哐哐拍门。 听她骂自家爷,陈松墨和林秉忠对视一眼,齐齐低下头去,恨不得就此隐身。 沈澜焦急叩门,却又竭力柔下声音唤道:“潮生,是娘,你将门开开可好?” 雕花柏木门终于开了。 沈澜即刻蹲下去,只见潮生眼睛红红的,心知这是哭过了。 沈澜心疼他,只管将潮生搂在怀里,慢慢地摩挲着他的脊背。 潮生本来早已止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带着哭腔喊了声“娘”,又紧紧搂着沈澜脖子,任她将自己抱起来。 沈澜起身,狠狠瞪了眼裴慎,念着做父母的不能在孩子面前吵架,勉强忍着,只管抱着潮生往外走,边走边安慰他。 裴慎头一回见她这般温柔,却不是对着自己,心里难免有几分酸涩。本想说慈母多败儿,却又知道这话说出来简直是火上浇油,便强忍住了,只跟在沈澜身后。 “秋鸢,请裴大人去花厅。”沈澜冷声道。 裴慎原想跟着她去正房,这会儿被戳穿,心中讪讪,只好跟着秋鸢去了花厅。 沈澜将潮生抱进正房,又叫春鹃取了帕子给他擦泪,哄了好一会儿,潮生才止住啜泣,哭累了便睡着了。 从始至终,潮生都没问她,一个字都没问。 沈澜明知潮生这是不想让她为难,可心里却依旧堵得厉害。 她抚了抚潮生的额头,替他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阖上门。 门一关上,沈澜即刻沉下脸,匆匆直奔花厅。 花厅内,裴慎正坐在柏木�酌琶倒逡紊希�握着甜白釉刻花缠枝莲盏,啜饮清香四溢的�羝�茶。 沈澜一进花厅便见他这副闲散样,忍不住怒意上涌,冷声刺道:“裴大人好雅兴。” 裴慎无奈搁下茶盏:“此事本就是要戳破的,你不忍心,便由我来说。怎得如今又与我置气?” 沈澜被这般颠倒黑白的话气到发抖:“我不拦着你看望潮生,原是指望你与潮生关系稍好些,我便开口告诉他真相。再与潮生道歉,瞒了他这么久。结果呢?你一上来便直言不讳,潮生才六岁,哪里受得住这些。” 这么多年来,除却王俸那一晚,沈澜从未见潮生哭得这般撕心裂肺过。 裴慎从不后悔揭破此事。他最开始是想与潮生打好关系,可没料到潮生已对他心生抵触,这孩子是个倔性子,若要使了怀柔的手段,那也得潮生先不抵触才行。否则只怕越怀柔,潮生便越发怀疑他有旁的心思。别说替裴慎说好话了,只怕不在沈澜那里摸黑他就不错了。 思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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