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望槐夏,再将裴慎的药分赠给院中其余受伤的婢女。 待她回了正堂,裴慎习武归来,已沐浴更衣,正披着一身沉绿云锦道袍,端坐楠木圈椅上看书。 见她进来,正欲开口,谁知沈澜先发制人,甫一进门便慢悠悠道:“裴大人好雅兴,读书如此专注,任他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裴慎搁下书,只蹙眉道:“你方才的气还没消?”那抹胸也不是他拿的呀。 沈澜温声细语:“哪里能消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见她面容端丽,似风清月白,只双目熠熠如秋水寒星,分明已是嗔怒。裴慎便轻笑,狎昵道:“谁又招你惹你了?可要我帮你出气?” 沈澜随意挑了个圈椅坐下,靠上潞绸引枕,淡淡道:“裴大人若要帮我出气,倒也简单,只消杖责自己便是。” 一提杖责二字,裴慎便已明白沁芳来意,难免心中讪讪。 见他矮了声势,沈澜暗自冷笑,嘴上还要奚落他:“裴大人素来不做多余事,一箭双雕算什么,一石三鸟才算厉害。” 裴慎心虚气短,反倒轻咳一声:“浑说什么!” 沈澜佯装惊讶道:“我说错了?大人博学多识,我若说错了,尽管指出便是。” 见她三番四次不肯罢休,裴慎哪里肯伏低做小,心中怒气上涌,不过是养气功夫好,这才温声道:“沁芳,你这脾性实在乖张。” 沈澜心知裴慎必定是生气了,可沈澜又哪里不气呢。她连面上的温驯都不愿意装了,只冷声道:“大人要让我无人可求助的时候,难道不知道我脾性乖张吗?” 裴慎一窒,解释道:“你若不跑,焉能落得如此下场?” 沈澜嗤笑:“这话便没意思了。你杖责仆婢是为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一来追查沈澜行踪,二来杀鸡儆猴,自此以后,再无人敢帮沈澜逃跑。 光是思及这两条,便已让沈澜胸中郁气丛生。若是再加上第三条,更是让她心生惊惧。 这第三条便是他要借机整饬家风。 国公府本是开国勋贵,绵延百年,仆婢们俱是家生子,勾连横生,借着国公府的名头做了不少恶事,裴慎正好借机拷问处置。 她不禁又想起当日初见念春,对方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加之清冬头一次见面便敢自荐枕席,翠微在马车上怒斥沈澜,只说国公府势大,只管去做,谁敢多言。 窥一管而知全豹,可见这府中仆婢骄横。况且连被关在院中的丫鬟婆子尚且如此,只怕国公府在外行走的庄头管事们更是嚣张。 裴慎恐怕想整治许久了。乃至于就连翠微和念春吵嘴的那一日,他杖责两人,便已是征兆。 沈澜甚至还想到她逃跑那一日,守在外书房的是林秉忠,想来陈松墨必是外出去查府中仆婢做下的恶事。 “不错。”裴慎点头道,“我积年累月不在府中,这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松散地紧,偏又都是家生子,个个都是什么管事庄头的女儿婆娘,盘根错节,枝桠勾连。昨日棍棒加身,难免招出了些糟污事。” 假借国公府名义放印子钱,采买管事贪墨,庄头强娶佃户之女,投献的篾片清客弄出人命……林林总总,不下十几桩。 闻言,沈澜只低声叹息。想来是陈松墨刚找全证据,便突发沈澜逃跑一事,反正也要拷问仆婢,他便干脆一起做了,挖根掘底,挖出一堆蠹虫来,再一同料理了去。 思及此处,沈澜焉能不惧。此人心眼之多,应变之快,令人咋舌,偏他又宦海沉浮,老于世故。若再加上位高权重,高官显贵。 当真难缠啊。 如今这府中上上下下风气一清,裴慎回京的三个目的已达到了两个。 一曰升官,二曰成婚,三曰整饬家风。此间事了,想来他也快要赴任山西了。 “敢问大人,何时赴任?”沈澜冷声问道。 裴慎瞥她一眼,见她横眉怒目,分明还在气自己断了她求助旁人的路,只想着安抚一二,便轻笑道:“如今已是五月底,六月初六是洗晒节,初七到初九是龙王庙庙会,有赛神社戏,可想去看?” 沈澜心道这分明是打一棒子给一甜枣。只是棒子打也打了,回不到过去多思无益,还不如先吃了这颗甜枣。 “自然最好。”沈澜即刻敛去怒容,笑道。 第35章 六月六, 洗晒节。这一日, 澄空极净,云团如絮, 沈澜带着几个丫鬟健妇绕过裴慎外书房, 沿东侧夹道行数十步,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步入绛云楼内。 七间正房打通,两层小楼, 左右设门, 桐阴槐绿, 满架蔷薇,一泓清溪绕阁而过, 溪边杂石错落,红蓼丛生。 这绛云楼本是裴慎私人辟建的藏书楼, 与其外书房相连, 藏书过万,俱是珍版奇卷。 今日六月六, 洗晒节,正宜将阁中书籍尽数搬出,在院中晾晒。 “莫要弄乱,我方才大致看了看,从连二橱上三排取下来的多半是十三经及其注释,放去西侧晾晒。南侧清漆橱内是史部,东侧楠木坐几上有本米芾的《画史》,与攒边书架上那本《余清斋帖》放一块去。” 沈澜正细细叮嘱她们,忽见宝珠捧着几个樟木画匣过来。 “沁芳姑娘, 这几卷书画可要晾晒?”沈澜没名没分, 加之她自己也不愿意旁人叫她夫人, 院中丫鬟婆子便纷纷改口叫姑娘。 沈澜打开,里头是楠木小匣,再开,群青潞绸,里头竟还有个布套。沈澜小心翼翼展开花梨木卷轴,见是一幅江天霁雪卷。虽不知是何人所做,只看这层层包裹,便知其贵重。 “我来罢。”她将其余几个楠木盒一一打开,取出里头的几张古画,搬了几个杌子,置于槐树下阴晒。 “沁芳姑娘,这几本书的函套落灰了。”沈澜接过,嘱咐道:“去取一柄丝拂软帚来。” “姑娘,这几本有图有画的,不知是否贵重,可也要晾晒?” 沈澜正搬着书往外走,闻言,瞥了眼那丫鬟捧来的书籍,便微微一顿,笑道:“给我罢。” 她强忍着砰砰的心跳声,勉力做出平静的样子,接过书,见那封面上正儿八经的六个大字,一统路程图记。 大略翻了翻,见上头城门码头、驿站客店一应俱全,各地风物,牙侩船夫样样都有,甚至还有一张两京十三省的行路图。 “这书是你从哪里寻来的?”沈澜攥着书,竭力平静道。 宝珠不以为意,指了指东侧最里头,靠壁的清漆断纹书架:“最上头,从第二排取下来的。” 沈澜点点头,赞许道:“里里外外的书都要晾晒,你做事仔细,极好。”说罢,便走进楼中,穿过七八个高大书架,方见到了宝珠所指的清漆断纹书架。 这是子部,各类杂书均在此处,沈澜踩着个柏木小梯而上,打开函套,见到的第一本便是《士商类要-卷一》。 她忍着激动,细细翻阅,才发现其余几个函套内俱是各类路程图记,《水陆路程》、《天下路程图引》、《图像南北两京路程》……林林总总,约有七八本。 从前跟着裴慎从扬州辗转山西,沈澜乘着他外出,总是在书房里翻阅各类书籍,可朝廷有不修衙的传统,衙门尚且破败狭窄,内院又能有多少书籍呢?只能裴慎看什么,她便看什么。 至于想要的山川游记、地理描述更是寥寥无几,或者干脆就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以至于沈澜都快死了这条心。 来了国公府后,她一个丫鬟更不可能出入藏书楼,若不是今日晒书,她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绛云楼内竟有路程图记。 沈澜抚摸着洁白细腻的书页,清淡的墨香氤氲在空气中,她坐在小梯上,见四周书架极高,几乎遮挡住她的身形,加之四下无人,这才翻开《士商类要》,如饥似渴地读起来。 为防人发现,她撇去之后的起居之宜、四季杂占等篇目,只翻阅一二两卷内记载的各地驿站客店,靠谱的牙侩船夫。 沈澜全神贯注,兀自背诵着两京十三省路程图。 “做什么呢?”来人朗声笑道。 沈澜心脏一跳,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抬眼见裴慎从前方清漆书架处绕出来,她搁下书,抚了抚胸口:“你突然冒出来做甚,唬了我一跳。” 裴慎见她高高坐着,日光映出白净的面容,神色清淡,无有喜悲,好似一尊玉观音,只是此刻眉眼含嗔,添了几分鲜活。 他行了数步,站在沈澜面前招手道:“下来。” 沈澜瞥了眼手中尚未放回去的《士商类要》,心脏砰砰乱跳,只将手中书卷搁在腿上,掩盖住封面,又压着紧张,强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慢悠悠道:“你让我下来也行,只是有个条件你需答应。” 裴慎微怔,她前几日都不曾给自己好脸色,活像是扎手的野玫瑰,便是答应了带她去庙会,也不过是不冷不热的晾着他罢了,如今难得见她撒娇卖乖,裴慎一时意动,便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沈澜挑眉,故意挑刺:“不肯一口答应,原来裴大人待我只有这点心意?” 她嘴角微微上翘,双足一晃一晃,只一撩一撩地踢着裙摆,神采飞扬,明媚鲜妍,似春日韶光,晴时翠柳。 裴慎爱煞她这般娇态,嗓音微哑,只低笑道:“我应你便是。” “那好。”沈澜轻笑,“你且闭上眼睛。” 裴慎微怔,复笑了笑,顺从的闭眼。 他一闭眼,沈澜即刻慢吞吞地一步一步下梯。软缎鞋踩在木制品上,散出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裴慎耳力惊人,沈澜哪里敢赌?这才以脚步声为掩护,轻手轻脚将手中书籍塞回原位,又打开书架中层函套,随意抽了本书,见封皮上写着彩鸾灯传四个字。 这名字,一听就是个话本子。子部还真是什么都有。 沈澜感叹了一句,便即刻握住了此书,站在梯上笑盈盈道:“裴大人可不许偷看。” 裴慎无奈笑道:“你安心,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话未说完,沈澜突然笑道:“你且接好我。” 裴慎一惊,骤然睁眼,只跨出半步去接她。 耳畔呼呼破空声―― 下一刻,他便将幽香接了个满怀。 裴慎心中惊怒,单手搂着她纤细的腰肢,见她这般行险,正欲呵斥,却见她雪腮艳晕,双眸潋滟,一双雪白玉臂勾在他脖颈上,身子全心全意依偎着他。 裴慎一时间恼意尽散,便抱着她,笑问道:“你这般相信我?竟敢从梯子上跳下来?” 闻言,沈澜微怔。心道裴慎积年习武,怎会接不住她?况且便是接不住,自有裴慎给她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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