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婉贵妃深得陛下爱重,廖美人的儿子必定会抚养于婉贵妃膝下。 石经纶微微叹息,继续道:“第二,婉贵妃侄女林六娘及笄后至今尚未婚配,今年,林九娘、十三娘也要及笄了。” 提起婉贵妃三个字,裴慎面容平静,只眼带厌恶,冷笑道:“京中恐怕日日都有适龄子弟成亲,热闹的很。” 想避开婉贵妃的几个娘家侄女,除了守孝便只能成亲。守孝这招他用过了,况且若非时机巧合,寻常人也用不了,那就只能成亲。 “第三,云南巡抚傅济中派遣家仆携两罐黄雀银鱼拜谒林少保,傅济中被擢为南京大理寺卿,赴任途中死于镇远。” 裴慎点点头:“我在邸报上瞧见了。”林少保是婉贵妃之父,他的党羽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朝堂只怕又是风起云涌。后宫与朝堂扯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裴慎无意掺和。 便是要入阁,也要先外放攒出政绩,待到三四十岁再请回京,顺顺当当的做一任尚书,届时入阁,那便是既有资历,又有实绩了。 裴慎思忖后,沉声道:“你且告诉指挥使,就说裴慎巡盐御史任满回京后会再请外放。” 石经纶点点头,只将裴慎的嘱咐记在心里后,又陆陆续续说了剩下两件事。 “第四,东南倭寇渐猖獗,浙江巡抚刘集上奏折欲罢免浙江、福建市舶提举司。” 裴慎摇摇头:“两淮盐政课税素来是国朝盐税重中之重,论理,一引应得盐税六两六钱四分,按照盐引量,应得盐税一千万两有余,可去年盐税才两百四十五万两。” “我年不过弱冠,陛下不用老成持重之辈却要我来担任巡盐御史,必定是要借年轻人的锐意进取来革故鼎新,严查盐政官场积弊。可见朝中财政已是日益紧张。” 否则这位沉迷于婉贵妃、生子、修道这三件事的陛下决不会腾出手来搭理盐政的。 裴慎继续道:“既然朝中如此缺钱,福建和浙江两个市舶司年抽解白银百万两,朝中必定不肯裁撤。相反,刘集乃浙江巡抚,干出此事要么是一时糊涂,要么是被倭寇逼到没办法了,前者无智,后者无能。浙江巡抚的位子多半要换人做了。” “此外,若真是倭寇猖獗,还请指挥使多多留意东南情报,陛下必定要问。况且将来总有用到的时候。” 石经纶会意:“我会提醒指挥使大人。” 语罢,又道:“蒙古土默特部勃儿只斤俺答去年便有流言说病重,拖到如今也没个确切的消息,指挥使想听听裴大人的想法。” 裴慎思忖片刻道:“明年土默特部必定要南下劫掠,大战将起,要早做准备。” 石经纶叹了口气:“指挥使与朝堂诸公也都是这么想的。” 裴慎温声道:“俺答若没有病重,定要来劫掠。若病重乃至于亡故,继位的新首领为了树立威望,也要南下劫掠一遭。躲也躲不掉,只能早做准备。” 石经纶无奈的扯了扯嘴角,拱手道:“最后一事,白莲教近年来越发猖獗,山西太原城内有白莲教夜聚明散,烧香诵偈,此外,宣大亦有教徒聚众滋事,谋逆为乱。还请裴大人近来多多留心,淮扬可有白莲教作乱。” 裴慎点点头,应下了。石经纶不好多待,便小心离去。 此刻沈澜闲来无事,正与厨娘赵娘子搭话:“赵娘子,这可是槐叶?”她指着案板上一小筐绿叶问道。 赵娘子正给煮熟的河虾去壳,闻言笑道:“那槐叶是现摘的,新鲜着呢。” 沈澜便净了手,坐在小杌子上帮她一起剥壳。赵娘子脸上笑意便真诚了些,主动道:“姑娘来寻我,可是有事?” 沈澜手中不停,口中只道:“我闷在房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帮忙。”说着,顽笑道:“我帮了忙,赵娘子届时做了好吃的,还请饶我一份。” 赵娘子吃吃笑起来,两人又闲话了几句,沈澜这才状似随意道:“这院子里也没槐树,哪来的槐叶啊?” “姑娘说笑了,自然是外头买的。” 沈澜似好奇道:“外头还有槐叶卖?” 见虾仁尽数剥出,赵娘子起身,拿出小钵,放入些许槐叶,以杵捣碾成汁,又随口答道:“今早外头有几个小子拿着槐叶叫卖,我便做主买了些”。 竟然是售货员上门推销,不是去府外买的,沈澜颇有些失望。 若要逃跑,第一步总得了解情况。她被关在刘宅一年,如今又在盐漕察院,不负责采买事宜,等闲不得出府。 沈澜思忖片刻,便装傻道:“赵娘子,那这些河虾、菱角也都是有人送上门的吗?” 赵娘子笑道:“河虾得去码头现买才新鲜,菱角蔬果自然是去菜市街采买的。” 沈澜心中欣喜,正要再问,赵娘子又继续道:“我已与河上那船家约好,叫他日日送来新鲜的河虾活鱼。” 沈澜一时失望,她本想借着采买事宜,与赵娘子一同出府。如今看来,这条路希望不大,况且采买涉及银钱,颇为敏感,赵娘子未必愿意与她同去。 沈澜思忖片刻,换了个说法,笑道:“赵娘子,我来的匆忙,没什么胭脂可用,正打算出府买些胭脂水粉,不知赵娘子何时有空,我也好与你一同搭个伴。” 赵娘子微怔,颇有些为难。盐漕察院富庶,给厨娘的月银也高,赵娘子不想丢了这份活计,偏偏她又是个寡妇,生怕惹来是非,便不肯频频外出,只谨言慎行的闷头做事。 “姑娘,我平日里若不是采买,等闲不出府,就是怕大人想吃个东西却寻不着人。” 沈澜见她为难,体贴道:“我也不挑日子,只待赵娘子要出府之际,且通知我一声便是了。” 赵娘子松了口气,笑着剥了个菱角递给她。 作者有话说: “古来唯廉……平则公矣”出自杨士奇《历代名臣奏议》 “昔子罕辞玉……龟镜”出自姚崇《辞金诫》 黄雀银鱼一事出自《万历野获编》,略有改编 第9章 午间,太白楼内。 受邀者俱是盐政官吏以及盐商,巡盐御史相邀,哪敢不来?几个白身的盐商不敢衣锦华服,还特意换上了青衣褶子以示恭敬。 太白楼是扬州最大的酒楼,高约三层,两楼相向,有飞桥阑干,檐牙高啄。伎子小唱出入其间,帮闲篾片四处走动。 三楼的包厢里,见裴慎尚未来,诸人叙爵落座,只吃着茶点却不敢开桌,叫来的三五伶伎不好干坐着,也不好叫呀酒,便只好弹唱些骤雨打新荷、锁南枝、山坡羊之类的慢曲小调。 “怎么只喊了这么几个小唱?”秦献端坐次席,不悦道。 宴席虽是裴慎开的,可太白楼开设宴席驾轻就熟,二十余人的宴席只叫了三五伶伎,实在不合适。 一旁陪坐的刘必之低声道:“卑职特意叫人裁撤了几个,那裴大人听说守孝在身,不好宴饮享乐。” 秦献嗤笑,既是守孝,为何开宴?分明是装模作样。只他嘴上道:“裴大人上任一月,还是头一次设宴,当真是昃食宵衣、尽瘁事国啊。” 盐场转运使发话,周围几个经历、盐所官也纷纷拍马:“是极是极”、“大人勤政”、“忧国奉公、未明求衣。” 满场都是官,几个盐商不敢托大,只敬陪末座,这会儿见官吏们夸赞完,这才敢说几句“裴大人夙夜在公”、“宵旰忧劳”…… 一时间,满场桴鼓相应,笙磬同音,气氛融洽和美。 隔壁包厢里等着的锦衣卫小旗忍不住啐了一口:“裴大人还没来呢,至于吗!” 周围几个相熟的便挤眉弄眼道:“老爷们现在说的高兴,一会儿咱们进去,管叫他们唱的高兴!” 众人吃吃笑起来。 石经纶清清嗓子,身后的十余名锦衣卫便做肃穆状,不敢再顽笑。 “行了,此行共抓捕十七人,都警醒些,可不能让隔壁那帮阉货抢了先。”刚说完,便听见楼梯口有四个脚步声,极轻盈,听着俱是习武之人。 石经纶做手势,示意身后部下噤声准备。 裴慎带着三个侍卫上楼进了包厢。 他一进来,众人纷纷拥他端坐上首。裴慎坐在鱼肚牙�酌盘�师椅上,环顾四周,除了几个熟面孔,剩下的人俱不认识。 也是,能见到他的都是五品以上的盐政官吏,普通的小吏根本见不着他,他自然不认识。更别提几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盐商了。 裴慎温声道:“诸位都坐吧,是本官来迟,原该自罚三杯,只是恰逢孝期,以茶代酒可好?” 秦献即刻道:“大人客气了,忠孝大过天,哪里敢让大人自罚。” 一时间,劝说声不绝于耳。 裴慎就坡下驴:“诸位好意,本官心领了。只是本官初来乍到,尚有诸多仁兄贤弟不认识,秦大人可愿做个中人?” 秦献朗声笑道:“好说好说。”说罢,先是指点了几个官位稍次者,只说这几位是吴经历、陈知事,被点到的人即刻起身敬酒。 这么一轮下来,最后便说到了几个盐商。 “这是刘葛,刘鹿裘。” 被点到的刘葛穿着青衣褶子,即刻作揖把盏:“裴大人,小人刘葛,字鹿裘,家中世代贩盐,今日蒙大人召见,不胜惶恐。” 语毕,即刻灌了自己三钟酒。 裴慎不置可否:“你这字可是出自《汉书虞延传》,昔晏婴辅齐,鹿裘不完,季文子相鲁,妾不衣帛?” 见巡盐御史与他搭话,刘葛激动地满脸通红:“是极是极,大人博通经籍,不愧是状元之才。” 裴慎淡淡道:“倒也有趣,鹿裘不完喻指节俭,你却做了奢靡富庶的盐商。” 刘葛一时间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只好讪讪道:“小人名葛,这夏穿葛,冬着裘,故取了鹿裘为字。” 裴慎不过是想起了沁芳才与刘葛多说两句,此刻早已不耐,便兀自看向秦献:“秦大人还未介绍其余人。” 秦献一愣,纳闷地介绍了剩下几个人。 裴慎这才道:“人齐了便好,今日设宴,只因有几位贵客想结识诸位。”说着,吩咐两个侍卫出门将贵客请来。 众人惊疑不定,茫然若梦地看向门口。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那包厢门便开了。涌出了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和厂卫。 “锦衣卫来这里做什么!” “你们绑我做甚!” “裴大人这是何意?!” 宴席尚未开桌,室内已是惊声尖叫,骚乱频频。桌上的定胜糕、红豆酥随地滚落、杯盘碎了一地,地上全是翻倒的茶水。 几个锦衣卫和番子冲过来,盐场转运副使刘必之见状,不由得哆嗦起来,一时间只觉天也昏昏,地也昏昏,惨叫一声晕过去了。 见他这般,那番子啐一口,“窝囊废!”,便将他堵住嘴上了枷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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