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谁娶了本公主,便有了半壁江山的权势,你慕行之区区公卿之后,无才无德,无智无貌,妄想尚公主……」 我冷哼:「还不配!」 我将那晚他与慕丞相的话,原封不动地挪了过来。 慕行之一张俊脸苍白如纸,薄唇轻颤,无声地动了动。 我轻蔑地觑了他一眼,大步走向门外。 父女连心,知我所想。 父皇断然下令:「拦住她!」 可我去意已决,掣出藏在腰带里的长鞭,在重重金吾卫中横劈出一条路来。 喜堂顿时乱成一团,我踩着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运起轻功,几个起落便冲出了屋子。 相府外,我早已备好了马匹。 跨上马背,我一扯缰绳,马儿抬蹄嘶鸣。 「公主!」 「快拦住她!」 「殿下!」 急急拥出相府的人嘈嘈杂杂,一声「娉婷」混在其中。 不是父皇。 不是父皇,还有胆子直呼我名的…… 我回头望了一眼。 人群之中,有着绝世容貌的喜服男子眼眶通红,琉璃似的瞳眸仿佛碎裂:「娉婷,别走!」 我皱了皱眉,压下心头翻涌的怪异起伏。 金吾卫已经向我冲了过来,我狠心转过头,一夹马腹。 「驾!」 千里良驹四蹄撒开,狂风吹不散我心头怒火,繁华京畿被我抛之脑后。 什么公主,什么娉婷,通通见鬼去吧! - 我在京畿闹得翻天覆地,不管不顾回了北境。 一进王府,我便疾跑着向后院练武场。 「外公!」 我带着哭腔和满腹委屈,被年逾古稀却英武不减的老者搂得严严实实。 外公心疼我的同时又痛斥起了父皇,毫不顾忌君臣有别。 秦王窦氏一门忠烈,世代镇守北境。 外公有五子一女,除嫁入皇室的我母后外,其余诸子皆战死沙场,竟未能留下一脉香火。 父皇心知愧对外公,又与我母后是真心相许,结发夫妻,因而疼我近乎眼珠子一般。 纵然我闯出了天大的祸事,父皇除了为我收拾残局也别无他法。 我并不担心此事会对我有何不利,我只恼恨慕行之的心机深沉。 喜堂上我弃他而去,左思右想后不觉得解气,反而频频后悔。 倘若那时我再狠一些,就该反手给他两拳。 如今他在京畿,我在北境,此后余生怕是见不着了。 春去夏至,夏去秋来。 寒风追着枯黄落叶满地乱滚。 我在校场里挥舞长枪,一套枪法走完,王府婢女朝我招手。 「什么事?」我用布巾擦着满脸的汗。 「有贵客到,王爷让您立刻回府。」婢女帮我拆着身上的软甲。 我随口问:「哪来的贵客?」 「京畿来的,」婢女偷笑着说,「他还说是公主您的夫婿呢。」 我一愣:「谁的夫婿?」 婢女眨眨眼:「您的。」 我猛地蹙眉:「他长什么模样?」 婢女回想了一下,脸微微红着:「奴婢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是…… 是倾国倾城的模样。」 我抽出兵器架上的九环砍刀,大步流星地朝王府走去。 - 半年多前,我在京畿受了委屈,外公已然是心肝肉的疼。 如今慕行之找上门来,不用我动手,外公就能把他拆皮碎骨。 我是这么以为的。 可等我拎着砍刀冲进王府正厅时,看见的却是无比和谐的一幕。 外公站在大沙盘后,盯着盘中局面,蹙眉沉思。 沙盘对面站着慕行之,一惯白衣广袖,风采逼人。 见我喘着粗气进来,慕行之眼中立时晕染笑意,整个人变得鲜活起来。 「公主,久未相见,臣甚是想念。」 我二话不说,抡起砍刀就要动粗,却被外公制止。 「你这是做什么?」 「砍死他!」我毫不迟疑地喊。 「胡闹!」 外公抢过我手里的刀:「行之是你夫婿,又是一介文人,哪容得你喊打喊杀的。」 「他对我存心不良,百般算计,狗屁夫婿!」我狠狠瞪向慕行之。 外公语重心长地说:「求娶那件事,行之与我解释过了,都是误会。」 说罢,又瞥我一眼:「你这性子也得改改,什么事不能摊开了说,非得闹得惊天动地。」 「外公——」我难以置信。 当初刚回来的时候,若不是我拦着,外公的大军怕是要开拔入京,将慕氏一锅端。 怎地才见慕行之一面,便倒戈相向了? 外公招呼着慕行之,亲亲热热道:「行之啊,来,咱们继续,你这一路的兵阵着实精妙,风火山林,处处占先。」 慕行之一脸谦逊,温声含笑:「王爷过誉了,下官不过是纸上谈兵,沙盘输赢哪比得过王爷御敌千里。」 「什么王爷下官的,你与娉婷是夫妻,她如何称呼,你便如何称呼。」外公笑呵呵地说。 「外公这般抬爱,行之斗胆放肆,」慕行之躬身施礼,文质彬彬。 我一口后槽牙差点没咬碎。 伪君子! 口蜜腹剑的伪君子! 外公和慕行之在沙盘推演,一推就是两个时辰。 我原本冷眼旁观,不经意扫了几眼后也有些认真起来。 我自幼被外公教导武艺兵法,沙盘局势,一看便懂。 虽说慕行之一再强调,沙盘输赢如纸上谈兵,但其实沙盘最是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智谋算。 外公酷爱硬仗,主力步步紧逼。 慕行之避其锋芒,弃官道择水路,已成包围之势。 若再推演下去,外公必输无疑。 我盯着沙盘,心想我若是外公,要如何突围,该怎样反攻…… 想着想着,便全神贯注起来。 手边递过来一杯热茶,我不假思索,接了两口喝完。 「还要么?」清润的嗓音柔声问。 我随口回了一句不要后,怔愣一瞬,猛然转头。 慕行之就站在我身边,猝不及防之下我正正与他四目相对。 他双眸似无波古井,我心神瞬间坠入井中。 响起了「咚」的一声。 - 外公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花厅里只剩我与慕行之。 我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拉着弯下腰:「你还敢来!你对我外公说了什么?」 慕行之轻声道:「自然力证清白,总不能让外公误解了臣。」 「还敢说误解!」我又拉紧三分力道,咬牙道,「那晚我听见的句句都出自你口,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个举动,令我与慕行之的距离骤减,呼吸可闻。 太近了…… 我手指一顿,想着要不要把人推远一些。 可慕行之胆大包天,竟顺着我抓他领口的力道,又挨近了一寸,真真与我鼻尖碰鼻尖。 我心中一震,慌忙松手。 慕行之却牢牢握住我的手腕,声音清浅,平稳异常:「臣说过,为尚公主谋划多年,是,臣是谋划多年。自十年前,臣便想好要与公主成婚,为此,臣日夜苦功,读经史百家,算兵法布阵,练仪态姿容,熟心机谋划。」 「臣轻而易举考了三元及第,臣亦有辅政旷世之才,臣能运筹帷幄帐中,决胜千里之外。」 慕行之压低了声音,双眸仿佛诱人心魂:「倘若没有这番本事,陛下与秦王如何将臣看重,又凭什么将掌中明珠托付。」 「臣还说过,利用慕多寿诱你回京,臣确实这样做了。」 他幽暗的黑眸对上我失措的双眼:「慕多寿死于十年前,他与公主有生死之诺,臣不如他,臣没有与公主幼时相伴的情分,可臣对公主的情谊与他相比只多不少。他没有机会,臣有,臣不但诱你回京,还在沿途安插眼线。」 说到这里,他声音逐渐放轻,勾唇呢喃:「算好你入城时辰,猜你如何强抢,巡城营几时现身,禁卫军多久到场,金吾卫又如何识破你的身份将你逼入非嫁臣不可的绝境。」 所有这一切,都是慕行之提前布局,只待请君入瓮。 我浑身轻颤,挣开他的手,厉声问道:「你怎么敢——」 「臣为何不敢?」 慕行之目光坦荡,嘴角噙着笑:「臣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臣一度以为自己等不了了,再多的彻骨相思,再深厚的情爱诺言都敌不过生死一关。」 「臣闯过了这一关,便再无所畏惧,今生今世,臣只愿与公主白头偕老。」 分明是慕行之心计谋算。 分明是他层层套路。 怎么又能如此理直气壮,甚至深情款款? 我陡地生出一股怨愤来,「你愿,我不愿!」 「公主为何不愿?」 慕行之微微扬眉:「莫非,公主另有所爱?」 我脖子一梗:「是又如何!」 「能被公主爱重的人,难道是慕多寿?」 我想都不想便答道:「我与多寿有生死承诺,也有幼时情分,你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如此说来,公主心中之人果真是慕多寿。」慕行之缓缓一笑,温柔如昔,「那也很好,公主心中有他,我心中有公主,两不耽误,各自安好。」 一面疯子似的执拗算计我,一面对我另有所爱浑不在意。 我:「……」这人到底是有什么大病! - 慕行之此番前来是携了父皇的圣旨,命他巡防北境。 往年父皇也会派人来,大多走个过场,但慕行之却是一副要长住的架势。 馆驿简陋,外公不顾我的反对将慕行之请到王府来住。 他入府当日,我扛着细软去了军营。 一掀开帘子,便看见案几上放置的食盒。 我没多想,打开食盒里面是两颗茶叶蛋,一碗粳米粥,还有一盅热汤。 茶叶蛋味道一般,粳米粥也没什么稀奇,可等我喝上那盅热汤时,脸色霎时变了。 我用勺子搅了搅汤底,没找到应该有的东西。 来不及细想,我放下汤盅跑出营帐。 四目扫去,没看见有其他人。 「帐子里的食盒是谁送来的?」我问守在帐边的军士。 「回禀公主,是巡防大人。」 慕行之。 我蹙起眉,回到帐中又搅了搅汤盅里的食材。 有红枣的甜味,却没有红枣。 慕行之怎么知道我虽不爱吃红枣,却独爱红枣的甘甜? 是巧合么? 我垂眸盯着汤盅,若有所思。 慕行之尽职尽责,在营中行走,勘察得十分用心。 我藏身一处窄口,在他路过时将他扯了过来。 慕行之背靠营帐,笑得从容尔雅,「公主这般心急,可是想臣了?」 「慕行之,」我冷冷望向他,质问道,「我的喜好,你如何知道的?」 「公主口中喜好指的是什么?」慕行之一副费解的表情。 我沉下声:「你还在和我装傻!」 「不是臣与公主装傻,」慕行之进前一步,在我耳边轻声道,「是公主从未想过了解臣,臣知晓公主的事,可公主对臣又明白几分?倘若公主能多在意臣一些,那一切的谜题或许都有答案。」 说完这话,慕行之伸出手,轻轻拂开我耳边碎发后擦身离去。 - 慕行之说得对,我并不了解他。 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何会对我有这般执着。 回京之前,我分明从未见过他,又哪里值得他耗费十年,只为与我相配。 我命人去查慕行之。 不久后,一封写满慕行之平生的信笺摆递交到我手上。 足足十七八页的纸,前面十五页都是写十年前的慕行之如何如何纨绔,如何如何荒唐。 身为慕氏一族的长子嫡孙,慕行之不但天赋平庸,且本性毒辣。 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拎出来都与如今的慕行之搭不上边。 转折点在十年前。 慕多寿病重被接回相府后不久,沉疴难愈,眼见活不成了。 但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有一日慕行之与慕多寿竟一起掉入荷花池中。 那是早春时节,池水寒彻。 被人拉上来的时候,体弱的慕多寿已没了气息,活下来的慕行之也昏迷不醒。 慕丞相不得已,去拜求那神乎其神的天下第一奇人。 那人救醒了慕行之。 醒来后的慕行之,性情大变,仿佛换了个人。 换了个人…… 我盯着这四个字,千万思绪乱成一团。 在这团乱麻中有那么一根线,从若隐若现逐渐到清晰明朗。 会有这种可能吗? 慕行之。 慕多寿。 …… - 我有了疑惑,也有了一个荒诞大胆的猜测。 为了验证,我一改往日对慕行之的态度,寻找各种由头与他在一处。 慕行之写字的时候,总一手持笔,一手握拳抵着侧颊。 慕行之下棋的时候,思索间,手指会不自觉地摩挲棋子。 慕行之喝茶的时候,习惯往茶杯里放一小块陈皮。 一件两件或许是巧合,但所有巧合汇总一处,即便再难以置信,也是足以佐证一切的事实。 寒风凛冽,我撬开窗棂,翻身入内。 卧房里燃了金丝炭,暖香沉沉。 我摸到床边,悄悄掀开了床帏一角。 黑暗中,我毫无防备地对上了一双雪亮的眸子。 「夜半十分,公主是来找臣谈心的?」慕行之嗓音微哑。 我没想到他竟醒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把心一横,说:「多寿睡觉从不打鼾!」 「所以呢?」慕行之低笑,「公主想知道臣睡觉是否打鼾?那公主怕是要等上很久了,臣今夜,无眠。」 我绕不来这些弯弯道道,直接了当地问:「你是不是多寿?」 慕行之轻声说:「臣是慕行之。」 他说他是慕行之,但也没有否认他不是多寿。 我皱起眉,下唇被咬了又咬,猜测着问:「你是不是不能说出来?不能告诉我你是多寿?」 那位玄之又玄的神人我也见过,他总说些天机不可泄露的话,保不齐这件事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禁忌。 「公主想知道,」慕行之坐起身,「那臣便告诉公主。」 慕行之裹了披风,与我走出门去。 北境的夜风凶狠刮过,他轻咳了几声,说:「臣的身体还算康健,只是这寒疾有些扰人,公主不要嫌弃臣才好。」 我不甚熟练地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问他:「你这寒疾,是因为十年前掉进荷花池的缘故?」 「是,」慕行之边咳边说,「臣在鬼门关前走过一次,命是捡回来了,可寒疾却根深蒂固。」 「不能治愈么?」我蹙眉问。 慕行之侧目看我,唇畔含笑:「公主若是心疼臣,臣这病便能不药自愈。」 我心知又被调戏了,脸颊微红地瞪他:「多寿以前从不油嘴滑舌。」 「他或许是想的,」慕行之垂眸,浅浅地勾起嘴角来,「只是少不经事,不敢,也不能与公主调笑。」 我皱眉不解:「我待多寿如待自己一般,他有什么是不敢说不能说的?」 「公主也说了,他是慕多寿,」慕行之语气轻柔,「区区相府的庶子,有什么资格同公主交心?非是臣这般的出身才智,否则,籍籍无名,凭什么与公主相配?」 我听他这么说,下意识便要争辩。 「公主,」慕行之脸上褪去了笑意,黑眸泛着幽暗的光,「你是陛下与元皇后的嫡女,北境秦王的后裔。臣要做你的夫婿,便是要与你朝生暮死,你不必为臣与世人争辩什么,臣也无须站在公主身后。」 他弯了弯嘴角,轻声漫语:「臣已足够毓秀于林,是你最好的选择。」 我望着慕行之,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是酥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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