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体眼见着好了起来。 他却一天天消瘦,从漂漂亮亮的玉雪团子变成了一步三晃的小病秧子。 起初我并不知道这些。 长到八九岁时,偶然得知此事,抱着他哇哇大哭,愧疚难当。 我不理众人拦阻,拉他去了奉先殿,当着三四排灵位的列祖列宗发誓: 「只要我高娉婷活着一天,就不许你慕多寿先死,生要一起生,死要一起死!」 他琉璃似的一双眼瞳,荡起了细微的波动。 良久之后,又轻又软的声音像在答复我一般。 「…… 好。」 他说,「生死不离,不离不弃。」 幼年时的约定,总抵不过突如其来的变故。 那年春天,我母后去了。 国丧上,我见到了发须皆白的陌生老者。 他搂着我,让我喊外公。 我外公是北境藩王,一生戎马,不信那神神鬼鬼的玩意,请旨要带我回北境。 父皇碍于外公的兵权威仪,不得不答应。 消息传来,慕多寿又生了一场大病,昏迷中被接回丞相府。 我被拎着后衣领,跟抓小鸡崽儿似的带离京畿,遥遥北上。 此后十年,我与慕多寿未曾再见。 十年后的某一天,我正在校场单挑三个硬汉,王府婢女跑来说有我的密信, 密信来自京畿丞相府。 慕多寿惨遭逼婚,对方是安宁郡主。 据说面首无数,放浪形骸,不讲女德——还不怎么尊重男德。 看上就抢,腻了就扔。 信中言辞恳切悲恸,要我看在幼时情分上无论如何救他一次。 未了,信纸上还洇着水渍,一滴一滴像极了眼泪。 这还得了! 我二话不说,翻身跨上良驹,千里奔袭,救我的小竹马去了。 …… …… …… 然后,我救错了。 - 其实是抢错了。 我日夜兼程,可毕竟路途遥远。 赶到京畿的时候,就见郡主府的主街上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百姓夹道看热闹,护卫禁军拥着一顶红轿子。 这是要成亲了啊!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擒贼擒王! 我一踩马背,整个人凌空跃起,直直奔向那顶红轿。 劲装马尾,粗布一身,护卫看不出我的身份,纷纷拔刀掣枪。 我抽出腰间长鞭,打退一波又一波。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踩着轿顶,旋身抬眸,浑身散发着睥睨四方的霸气。 「轿子里是我的人!谁敢动他,我要谁的命!」 护卫禁军纷纷裹足不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他。 我懒得理会他们,跳下轿子,对里面的人说:「没事了,有我在,别怕。」 轿子里伸出一只玉骨神秀的手,拂开喜鹊登枝的轿帘,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他满头长发如藤瀑润华,一袭白衣似皑皑霜雪。 长着极为柔丽的一张脸,眉眼温淡,唇角带笑。 我看得有些怔愣,迟疑地问:「你是…… 多寿?」 不能怪我有所疑惑,眼前这人的气质太过矜贵,实在不像爹不亲娘不爱的庶出子。 轿子后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一个小厮,对我叫嚣道:「此乃今科的新状元,相府的大公子,你敢拦路强抢,我,我告诉相爷,告诉陛下去!」 我手指一颤。 长鞭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和长鞭一起落地的,可能,大约,还有我的下巴…… - 大蜀开国百年,首位三元及第的惊世奇才,正奉旨游街之际被我从天而降,当众强抢。 意识到自己抢错人的时候,我也想过补救。 左右没人知道我的身份,我深信只要跑得够快,这件事就和我没有关系。 可就在我脚底抹油要溜之大吉时,巡城营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见我这色胆包天的小贼,二话不说便要拿下。 我又与巡城营乱战了小半个时辰。 紧接着禁卫军也来了。 最后竟连护持宫城的金吾卫也加入进来。 四门三府齐齐出动,当街打成了一锅粥。 就连太学里的老博士都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赶来,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对他的得意门生不轨。 一个时辰后,我垂头丧脑地跪在皎辉殿中。 「你让朕说你什么好!」 父皇指着我,气不打一处来:「你若心悦慕行之,只管与朕说,朕有什么是不能答应你的!何至于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做这种事?退一步讲,即便要做这种事,你就不能等他的红轿走到犄角旮旯没人看见的地方再下手去抢么!」 我连忙抬头:「父皇,你听我狡辩。我以为那轿子里是多寿,谁知道会是慕…… 慕……」 慕什么来着。 「慕行之!」父皇没好气道,「连他是谁都弄不清楚,这些年你光练武功不长脑子?」 练武需得纯粹,心思繁杂的人难登高手之列。 外公常说我是练武奇才,这话说白了——嗯,父皇是对的。 父皇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已经闹成这样,朕便赐婚,权当了结此事。」 我仿佛听见了耳边轰隆隆的雷声。 顾不得其他,我嚯地站起身,一脸难以置信:「赐婚?!」 父皇一个冷眼瞪过来:「你以为慕行之是什么人?他是三世公卿慕家的长子嫡孙,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典范,如今被你当街强抢,倘若不给个交代,你教朕如何服众?」 我一听这话,立刻摆出一哭二闹的姿态。 父皇不为所动。 我又现场示范了撒泼耍赖,满地乱滚。 父皇无动于衷。 我使出绝招,原地瘫坐,哭着喊母后。 父皇表情变了,但左右衡量之下依旧咬死不放。 好哇。 我袖子抹脸,朝父皇叫嚣道:「你爱如何服众我不管,反正我不嫁,谁爱嫁谁嫁!」 父皇捂着心口,颤颤巍巍指着我骂:「小混蛋——你这个——要你亲爹命的小混蛋!」 就在我与父皇针锋相对之际,内侍报说慕行之求见。 父皇一挥袍袖,端坐龙椅,严肃沉稳。 我乖乖跪好,一脸悔意,蔫了巴唧。 仿佛刚刚那场父女反目都是假象。 慕行之说想与我私下谈谈。 父皇摆摆手,一副心累的模样。 - 慕行之与我站在廊下。 他白衣胜雪,举止温雅:「公主是不愿下嫁于臣?」 我猛地点头,「是是是,我不愿意。」 慕行之平静道:「可臣却不得不尚公主。」 我瞪圆了眼,不明所以。 慕行之慢条斯理地说:「臣寒窗十载才雀屏中选,金榜题名,其中的艰辛,公主可懂?」 这我当然懂,天下学子万万千,想做头头真心难。 慕行之接着又说:「古人说,『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世间花』。今日本该是臣最为肆意的一天,却因公主成了京畿之中的笑话,臣心中苦楚,公主可知?」 能不知道吗,身为始作俑者,我十分心虚。 慕行之微垂眼帘,轻轻一叹:「臣本想以才名传世,不愿攀龙附凤,可偏偏被卷入其中,公主以为,这是臣的错么?」 轻描淡写的三个问题,让我哑口无言,彻底失去话语权。 是啊,慕行之做错了什么。 他出身名门世家,心比天高,本可以靠才华名扬天下,却因为我的莽撞落得这般境地。 我若嫁他,多少能堵住悠悠之口。 我若不嫁他,那与坏了女子闺誉又拍拍手走人的无赖有什么分别? 一颗心被左右拉扯,纠结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迟迟不肯说话,便已算作一种表态。 「看来公主确实不愿嫁臣。」慕行之自嘲地掀了掀嘴角,「也是,臣无才无德,无智无貌,焉能高攀公主。」 说完这话,他似下定决心一般,对我施礼道:「适才那些话,公主不必介怀,左右不过是些世人的口舌言论,臣,受得住。」 我听他这么说,顿时觉得更加内疚。 慕行之只是笑笑,转身回了皎辉殿。 他跪在父皇面前,说配不上我,也求父皇不要再逼我。 他言辞恳切,我满心的感激与惭愧拧成了一股绳。 父皇长叹:「行之,你是三元及第的栋梁之材,此事朕若轻轻揭过,恐教世人看轻了你。」 「世人如何看臣,臣全不在意。」 慕行之轻声说:「臣只盼公主随心随性,其余诸事顾不得,也无须顾。」 慕行之分明生了一双澄澈的眼,却偏偏瞳色深谙。 平湖之下,波涛汹涌。 慕行之对我缓而一笑,语调轻柔:「有臣在,必不会令你为难。」 轻飘飘的一句话,我心头竟起了莫名的熟稔感。 父皇对慕行之夸了又夸,末了,又警告我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再敢闯祸,决计不会纵容我。 - 我好不容易逃过赐婚,又担忧起了小竹马多寿。 夜里,我翻墙出宫,摸黑去了丞相府。 随手抓了个家丁,逼问慕多寿的住处。 家丁一脸蒙:「寿什么?什么寿?」 「多寿!」我低喊,「慕多寿!」 家丁翻着眼想了半天后,说:「府里没这个人啊。」 一连抓了四五个,都说丞相府没有「慕多寿」这个人。 这就奇了怪了,难不成当年与我吃住一起的是鬼。 可我怀里的信还热乎着呢! 倘若慕多寿真是鬼,能托梦的事儿也犯不着写信吧? 我边疑惑边找人,无意间闯入了一处漱玉温池。 氤氲水气被夜风吹散,露出了一痕玉似的脊背。 线条起伏,曲线有致。 腰窝浅浅一点,盛满水色月光。 北境军中,我见过不穿上衣的男人没一万也有八千,各个精壮厚实。 可那些人捆在一起,也没有眼前这一幕来得震撼。 简而言之,我瞳孔地震,来回乱颤。 水声作响,脊背的主人转了个身。 我嘶了一声,下意识捂住鼻子。 大公子果然美貌无双,状元公真真人间绝色。 我蹲伏在兰草丛后一边想着如何脱身,一边看着美色当前,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刺痒。 随手摸了一把,竟摸到了软黏蠕动着的活物。 「啊——」 外公教我武功时再三强调,要内外双修,故而我内力极为浑厚。 那声尖锐长啸,令整个相府炸开了锅。 一刻钟后,我心如死灰地坐在正厅高位,底下站着十几二十排的人。 按品级高低,轮流参拜公主。 站在一旁的慕大公子发尾潮湿,泡得像根水灵灵的墨竹。 在我看向他时,他修长的五指抓紧微散的衣领,慢慢低头,耳尖泛红。 我:「……」 造孽啊! - 父皇对我夜闯相府,偷看慕行之洗澡的事极为愤慨,甚至于痛心疾首, 「你倒是学乖了,懂得找犄角旮旯行不轨之事,可你别被发现啊,如今再说不嫁,至慕行之于何地?他还有什么脸面做人?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我耷拉着脑袋,已经不想解释了:「…… 我嫁,我嫁还不行么。」 父皇轻哼,对我的妥协还算满意。 我趁机问他慕多寿的下落。 父皇轻描淡写道:「慕多寿死了。」 我错愕抬眸:「什么?」 父皇说慕多寿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十年前。 我与他分别后不久,他便死了。 我双肩蓦地卸力,怔怔地空着眼神,喃喃着问:「多寿死了…… 他借了寿命给我…… 是因为我……」 「慕多寿是失足落水而死,与你有什么关系?」父皇蹙眉。 我不知道多寿的死是否与我有关, 我只知道,多寿死了。 我想到与他幼时的朝暮相伴,想到与他同生共死的誓约。 到底是他背弃约定先走一步,还是这誓言根本做不得数…… 我仍然记得奉先殿里,我说要与他生死不离时他眼中轻轻荡起的涟漪。 平湖之下,波涛汹涌。 回到凤仪宫,我在庭院的梨树下靠坐。 早春时节,梨花开了白茫茫的一树,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了满地。 慕多寿最爱此处,常常拉着我一站便是小半天。 等梨花落满头后,他对我说,我们定要活得长长久久,如现在这般头发花白,长命百岁。 「什么长命百岁,」我哽咽地望向一树梨花,「都是假的,骗人的。」 梨花不知人心事,年复一年地开,年复一年地落。 可我的多寿,却再也回不来了。 - 我与慕行之的婚事到底还是尘埃落定。 父皇的圣旨已下,三月初三,慕行之尚公主。 慕行之被钦点驸马,擢升为大理寺少卿。 我因得知多寿的死,终日闷闷不乐,但也知道这一切与慕行之无关。 说到底,慕行之是无辜的。 甚至因我的缘故,他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 我再难过,也不该影响这桩婚事。 道理我都懂,可有一件事仍需个弄清楚。 多寿已死,密信又是怎么回事? 我百思不得其解,想拿出信时却发现怀里空空如也。 那封信不见了! 有人利用多寿的名义将我引回京畿,那封信上有慕氏族徽。 为了查清此事,我二度夜入相府。 在主宅的书斋屋顶上,掀开一片青瓦。 书斋里灯火通明,几声咳嗽隐隐传出, 「再过几日你便要尚公主,身体若有不适,就该多泡温泉。」 慕丞相背着手,沉声道:「万一被公主知道你患寒疾,恐她不喜。」 「父亲放心,」慕行之嗓音温润低哑,「我为尚公主已筹谋多年,不会再生变故。」 慕丞相点点头,问道:「那封信可烧毁了?」 慕行之淡淡道:「慕多寿最后的价值便是诱她回京,既然目的达成,我自会处置妥当。」 慕丞相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娉婷公主是陛下与元皇后唯一嫡女,母族又牵连着北境秦王府。你要好好待她,只要哄得她高兴,这半壁江山的权势都是你的。」 慕行之眼睫微垂,灯烛下,眸光幽暗:「是,父亲。」 我将青瓦重新铺回,坐在屋顶上吹了半宿的风。 天光微亮时,我站起身。 冷硬的目光望向朝阳,抿紧双唇。 - 三月初三,公主出阁。 父皇亲自驾临相府,为我与慕行之主婚。 满朝文武尽数到场,热闹得像他们自己嫁女儿一样。 耳边诸如「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贺声不绝于耳。 慕行之与我牵着花球两端,跨过一道一道的门,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路。 直到走入喜堂。 礼部派遣出的人扬声唱道:「一拜天地!」 红绸被轻轻拉扯,慕行之已经弯下腰去。 我岿然不动,恍若未闻。 慕行之抬起头,才发觉我一动不动,他轻声提醒:「公主。」 我权当没听见,挺直了腰板。 那些祝贺之词渐渐成了窃窃私语,不懂我这是闹什么幺蛾子。 「娉婷。」 父皇开了口,低沉中带着告诫。 我扯下喜帕,头冠上的金凤跃跃欲飞。 双膝一曲跪在地上,我面向父皇大声说道:「父皇,我不嫁慕行之。」 此话一出,哗然一片。 但我早预料到了,我提高了音量,再度重复:「父皇,我不嫁慕行之!」 八个字,我一音一节,说得掷地有声。 不管父皇是何等神色,我已站起身来,摘下头上的五凤含珠冠,不当物什地随手抛了。 满头长发零落腰肢,我转身看向慕行之。 在他错愕震惊的目光里,笑得桀骜:「本公主是父皇与母后唯一嫡女,北境秦王府后裔,
相关推荐:
山有木兮【NP】
芙莉莲:开局拜师赛丽艾
荒野直播之独闯天涯
一个车标引发的惨剧(H)
万古神尊
镇妖博物馆
蝴蝶解碼-校園H
树深时见鹿
鉴宝狂婿
亮剑:傻子管炊事班,全成特种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