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靳慎之的声音沉沉响起,轻声问她:“或许多年之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许久许久。 何婉吟的声音轻若叹息:“会吧。” 耳边,靳慎之极轻地笑了一声,气音呢喃了一句。 “这就够了。” 第34章 第二天。 靳慎之站在军区门口,静静凝望着某处。 等部队集结完毕后,通讯员打了声报告:“靳营长,集结完毕,可以出发!” 靳慎之这才收回目光,决绝奔赴去祖国第一线。 何婉吟站在很远处,目送着他挺拔离开的背影,良久,才转身离开原地。 过了三天,何婉吟便也收拾行李,坐火车去到了边防武警部队,担任翻译官。 到达那里的第一个月,何婉吟就收到了一封信。 是靳慎之送来的。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风骨自成。 他语句简短寻常。 字里行间,却满是对她的关切。 之后的每个月,无论何婉吟回信与否,靳慎之总会送来一封信。 时间或长或晚,信的内容也或长或短。 渐渐地,不知从哪个月开始,何婉吟也习惯了每个月底去收信。 然后把看过的信统一收在一个饼干铁盒里。 就这样过了快半年。 靳慎之送来的信却在某个月开始,戛然而止。 何婉吟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连续寄去了好几封信,却也都如石沉大海。 而靳慎之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上,问得最后一句话是:“若是我们就此分别,你会忘了我吗?” 何婉吟没回信,靳慎之从此也没再寄信而来。 何婉吟下意识不愿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她宁愿是靳慎之已经彻底将她放下了。 三年后,烈士陵园。 何婉吟和朋友李长语一同带着花束来扫墓。 这里安眠的都是国家的英雄,因此何婉吟连送花都无比郑重。 他们一路边走边放下一束花,也会在经过时擦去英雄墓碑上落下的灰尘。 何婉吟缓缓往深处走去,心却忽然莫名揪了起来,隐隐作痛。 在经过一处墓碑时,何婉吟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姓氏。 她蓦地顿住了脚步。 她半蹲着,侧脸温和白皙,在触及那块冰冷墓碑时眸光剧颤。 何婉吟愣愣看着,大脑突然刺痛了一瞬,像是一道惊雷穿过心中。 像是撕扯灵魂的痛苦后,留下焦黑带血的痕迹。 何婉吟伸出手,扶上墓碑,倏然红了眼眶! 上面刻着σσψ一个何婉吟此刻永生难忘的名字靳慎之。 何婉吟目光落在冰冷的墓碑,种种情绪如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稳住身形,才没有痛苦地弯下身。 她怎么也没想到,经年日久,从此再难相忘。 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第五年冬天。 何婉吟如同往年一样,前往烈士陵园。 只是这一次,她多带了几束花,也带上了收有靳慎之所有信件的铁盒子。 即使那之后她每年都来,可在目光触及墓碑上的名字时,心仍是止不住地有过一瞬刺痛。 “我应该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我都快忘记你的声音和模样了。” 那块冰冷墓碑上,也只刻着一个名字,连一张照片也没有。 何婉吟缓缓收回目光起身,迎着细雪走出烈士陵园。 她离开时的脚印转眼被雪覆盖,风雪裹挟着她的声音,轻若无痕。 “靳慎之,我要忘记你了。” 一生还长,她要继续向前看了。 完 我替嫡姐嫁给裴冲当天,他递给我一把算筹,冷声道: 「裴家不养闲人,你想要在这待着,吃用便拿算筹来付。」 我胆小慎微,兢兢战战地为他操持家事,将里外照顾得周全,才得以留下。 直到嫡姐生辰,他豪掷千金为赠,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裴家并不清贫,他也并非小气之人,唯独对我斤斤计较罢了。 我拎起包袱,留下一封和离书,恰逢婢女前来催促,下月居住的算筹还没交。 我头也不回道:「你跟夫君说,裴家太贵啦,阿音去别家住了。」 1 夏日炎炎,蝉鸣阵阵。 屋檐下滴落一颗颗水珠,砸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我撑着把青竹伞,包袱里装着阿娘的骨灰罐,一步一步地从裴家侧门踏出。 门房正缩在槛上躲懒,见状掀起眼皮问了一句:「夫人可是要使马车?」 「只不过今日主子们都出门去赴宴了,只剩下次等些的,您付半根算筹即可。」 我摇头拒绝。 又不回来了,坐什么马车。 只听得身后隐隐有人啐了一口,低声骂骂咧咧:「穷酸……」 我心中未起波澜,只是仔细想着,去抚州要坐船好还是跟着商队走。 下人行事不过是看主子脸色。 裴冲不喜我,他们便把我当成暂住在裴家打秋风的过客。 我虽不是下人,却也看过好多脸色。 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先去商行瞧瞧。 毕竟阿娘生前没坐过船,我怕她在天上瞧着时也会觉得晕。 燕京的街头上很是热闹。 行人熙熙攘攘,就连乞儿也敢在渡桥口讨饭。 我生性谨慎,花了两个铜板从他们口中打听出来一家名声较好的瓷器商,不日就要出行,恰好经过抚州。 那瓷器商的门店就开在樊楼边上。 比起天下第一酒楼的繁华,倒是算不上拥挤。 我正和掌柜的讨价,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 「那点翠头冠可送到沈家去了?」 是裴冲。 我抬眼望去,只见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服,腰佩玉环,俊美面容上浮现丝丝笑意,慢悠悠地从樊楼里走出。 他身旁的长随点头哈腰道:「自然是送到了!清禾小姐甚是惊喜呢!就是……」 「就是夫人也在场,面色瞧着不太好看,您要不要和她解释解释。」 另一位摇扇的公子摆了摆头,「掷千金博美人一笑乃是佳话,嫂子有意见又如何,裴兄不会是惧内吧?」 闻言,裴冲那双好看的剑眉微微皱起,连笑意都淡了不少。 「她吃我的用我的,还想有什么意见。」 「再说了,清禾可是她姐姐,总该大度些。」 我站在店内,原地怔愣了许久。 2 大约没多少人记得,我和嫡姐的生辰是在同一天,连出生的时间都没差多少。 只不过嫡长女总比庶长好听。 父亲大手一挥,沈清禾便成了我名义上的嫡姐。 她生性娇纵,几乎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 而我天生胃口大,连吃饱都是种奢望。 阿娘身子病弱,生下我后便失了宠,常年流连于病榻上。 月银都拿来买药了,哪还有打点厨房的份。 阿娘性子温柔手巧,时不时会用碎布给我缝些头花,有一次被嫡姐看到了,二话不说就从我手里抢走。 我与她争执,她嚎哭几声,父亲手里的竹条便落在了我身上。 嫡母倒是没说什么,只冷冷地瞧了我一眼。 我隐约察觉到自己做了错事,却又不知晓做错了什么。 回到院子,向来慈爱的阿娘却喊我在外边跪足了好几个时辰。 冬日严寒,她颤着声,抚摸着我身上的伤痕,滴滴泪珠浸湿衣襟。 「诗音,你记得,以后万不可与别人争抢。」 「阿娘无用,护不住你……」 从那以后,我便学会了退让。 可日子还是一天比一天难过,厨房送来的粥越发稀薄,就连月例也被恶奴克扣。 那时沈裴两家常来往,订下婚事后,裴冲逢年节也会上门拜访。 有一次恰好撞见了我和恶奴冲突的场景。 许是少年侠气时,又或许是顺手而为。 总而言之,那恶奴被少年裴冲处置了。 我时常像只见不得光的鼯鼠,偷偷看他来带嫡姐去放风筝,在心里种下一粒名为艳羡的种子。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面如冠玉的少年郎会成为我的夫君。 3 彼时新皇刚登基。 裴家站错队,爵位从侯府降到了伯府,就连意气风发的裴小郎君也从马上摔伤,瘸了双腿。 父亲素来看重名声。 他不肯在这时退亲,又不愿让嫡姐去受苦,于是便想起了我。 我第一次见那张严肃的面容上浮现出慈爱的神色。 像戏偶套上的面具,浮夸又虚假。 他抚着胡须喟叹:「诗音都这般大了,也该嫁人了。」 嫡母温和地凑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意味深长道: 「我知你是个孝顺的姑娘,想必也想让你姨娘过上好日子罢?」 「只要你肯嫁去裴家,好好在那待着,你姨娘吃的药钱可记到公账上。」 我想了想,点头答应。 没多久,便穿着不合身的嫁衣,带上十抬薄薄的嫁妆,成了裴冲的娘子。 我期许过自己未来能与夫君和和美美,亦可是相敬如宾。 却不想新婚夜当晚,裴冲便大发雷霆,砸了凤烛和酒盏,冷冷地道: 「呵,你们沈家真是好样的,拿一个庶女来打发我。」 「既得了名声,又能让我养着一个吃白食的,天底下竟还有这般好事。」 我赧然地垂下头,想到了阿娘,也只能厚着脸皮留在这。 「我……我什么都能干,我不会吃白食的。」 他想了想,从架子上拿下一把算筹递给我,狭长的凤眼中充满讥讽。 「好啊,裴家不养闲人,你想要在这待着,吃用便拿算筹来付。」 一根算筹一顿饭,住两日。 就连裁月事带的布,也得拿算筹去换。 而我织的衣,纳的鞋,却不值半根。 唯有里里外外操持好家事,令裴冲满意了,他才会多给些。 可我满打满算,如何也吃不饱。 叫人好生难过。 冬日时冻得人手脚发麻,我手里的算筹换不起银炭,便低声下气地问他能不能先预支一部分。 裴冲没说同意也没拒绝,只笑着道:「你这样的女子我见得多了,明明没甚骨气,还非要强撑着装模作样。」 说完,他随手写下了封和离书,语气轻蔑: 「若你肯归家去,我送你百筐银炭也使得。」 我沉默着收起了那封写着裴冲姓名的薄纸,心想道: 骨气又不能当药吃。 没有就没有吧,只要阿娘能病愈。 我捱过了好几个冬日。 若不是阿娘许久没与我来信报平安。 若不是我回沈家赴宴时,碰见他以千金买来的点翠头冠为嫡姐赠礼。 若不是宴会上众人的指指点点实在令人难堪。 我大抵也不会生出,想要离开的念头。 4 和瓷器商老板定好的出发时间是在第二日卯时。 天光破晓,一轮红日从河边升起。 商队的人不少。 精美的瓷器全用软布框在木架内,再推至马车上,其余留出来的空隙便由行客坐。 带队的领头挥了挥鞭子,警告道:「手脚都干净些!不该碰的别碰,否则别怪我等不客气!」 众人接连应是。 我囊中羞涩,只好在路上当了半个厨娘,用来减免一半的路费。 熟悉后还有人调侃:「小娘子手艺这般好,定能讨个俏夫郎哩!」 途中也不是一直太平,好在遇到的劫匪都不成气候。 期间我们还在官道上看见了一队骑兵,气势汹汹地不知前往何处。 我见识了许多未曾见过的风景,心口的郁气仿佛也在逐渐散开,想起裴冲的次数也少了些。 等到达抚州时,已是九月中旬。 落在肩上的杏叶卷边开始枯黄。 瓷器商队的领头还赠了我一个小巧的瓷杯,不值钱,但值心意。 我珍重地放入行囊,拱手道:「祝君一路平安。」 抚州接连着运河,是座温婉的水乡。 我打听到阿娘老家的地址,才发现到头来还是得坐船。 小小的乌篷船上有老叟,撑杆笑着揽客。 「二铜板,二铜板,走最后一趟喽!」 我急忙上了船,生怕耽搁。 船行至一半,突然抖了抖,撑船的老叟惊呼道:「下边有人!」 5 啊? 我胆子小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扒拉着船边探出头去瞧,果不其然看见了水波里的身影。 是个身穿黑衣的男子。 墨发缠绕在瓷白的脸上,隐在水中看不清面容。 老叟毫不犹豫就要绕开:「小娘子勿要管,也不知还有没有气,管了容易摊上事。」 我抿了抿唇,忽然透过起伏的衣袖下看到了里边的山文甲。 那是朝中将领常穿的内甲。 「救!」我抓住男子的手,急忙道:「劳烦船家搭把手,我加钱!」 「好嘞!」 这下可好,老家是去不得了。 我背起生死不明的男子赶去医馆。 好在去得及时,大夫搭脉一看,人还吊着半口气,连忙扎针喂药。 大夫上了年纪,发须皆白,一边给伤者处理伤口一边骂道: 「你这小娘子!怎地等到夫君病得快死了才送来!」 我羞红了脸,摆手否认: 「他、他不是……」 解释的话语还没说完。 「咳咳——」 床上的男子忽然半睁开眼,拽住我的手便喊:「娘……别丢下莫尘……」 「原来是后娘!」一旁的大夫瞪着眼,不知脑补了什么,摇头感叹道: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我:「……」 可恶。 我泄愤似的狠狠挠了挠他手掌心。 却没看到,男子浓密的羽睫在微微颤动。 6 另一头的裴家。 往日明亮的府邸却暗沉着。 裴冲回到院落,如往常那般喊了声:「沈诗音!」竟无人应答。 通常这个时候,女子就会捧着热好的吊梨汤过来问渴不渴。 然后备好换洗衣裳,围在他身旁转。 今日却唯余寂静。 裴冲想起长随说的话,摆了摆手吩咐下人,「去问问门房,夫人从沈家回来了吗。」 没多久,门房便来禀报:「奴才瞧着夫人回来了一趟,没多久便又走了,也不知是不是算筹不够,连马车都不肯坐。」 管账的婢女也道:「夫人不肯交下月居住的算筹,说是……裴家太贵了,她要去别家住。」 裴冲冷哼:「这分明是在给我甩脸色呢!」 「去别家住?她还能去哪,沈家吗,沈侍郎可不见得能留她!」 裴冲不悦极了,觉得沈诗音太斤斤计较。 不过是送了个生辰礼,又没做什么。 她竟然要闹着出走?! 难得见沈诗音与他置气,可他也不打算低头。 裴冲阴沉着脸想—— 最好是让她在沈家吃个桂落,沈诗音才能明白,自己这个夫君才是待她最好之人! 因着生气,他没注意到,妆台上还放了封书信。 他的腿伤没好多久,到了夜晚又开始隐隐泛疼。 平常有沈诗音帮忙按摩换药,尚不觉得有这么难受。 如今摸着身旁空荡荡,裴冲也觉得心头空落落起来,哪哪都不适应。 又过了两日。 一大早他便软了语气,特意叮嘱长随: 「你带着辆马车到沈家门口候着,接一接她。」 想了想又道:「这回不要算筹。」 可他不曾想到,沈诗音这一走,就没再回来。 7 我在抚州待了一个多月,陆莫尘的伤势才渐渐好转。 本就不多的银两,愈发见底。 我捶碾着药粉,气呼呼道:「陆公子,陆大官人,日后你可要十倍还我药钱!」 「好阿音。」青年眉眼带笑,清风疏朗,「你瞧我身上哪有半个铜板,只有一身无用的骨头,不知你收不收?」 他这人脸皮忒厚。 说了名字,道了年龄,唯独不提来历和出身。 伤好了后就开始用木棍在地上写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说那是什么公式。 我懒得探究。 只待他付完药钱,我就带阿娘回老家安葬。 闲暇时候,我喜欢用草编一些小东西,或是用木头做些小机关。 机关精巧且有妙用,都是手巧的阿娘教我的。 陆莫尘每次都惊为天人,莫名慷慨道: 「阿音,你明明是个天才!」 「要是在后世,说不定还能当个发明家。」 发明家是什么?不太懂。 我呆愣了片刻,感觉心里像吃了糯米糍糕那般甜。 原来被夸赞的滋味竟是如此愉悦。 那明明只是些不足为道的小东西。 8 陆莫尘背上有道刺骨的刀伤。 我雇不起奴仆,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只好亲自帮他换药。 反正也是做惯了的。 最起码,他不像裴冲那般讲究,擦拭只用软布,需得是先熏烫过,力道稍重点就会发脾气。 男子瞧着瘦,臂膀和背部的肌肉线条在烛光下却尤为明显。 明明是凉爽的秋日,脱下衣裳没多久,汗水便沿着喉结滴落,榻上水光淋漓。 陆莫尘这时候就没了厚脸皮,侧着脑袋耳尖发红,时不时催促道: 「阿音,好了吗?」 「阿音,能不能快些。」 「阿音,你再不好我可真要不好了……」 音音音,音你个头! 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我的好脾气彻底变了样,气愤地拍了拍手底下的背: 「别催,再忍忍。」 陆莫尘突然转过头来。 我才发觉,靠的距离好像有些近。 他呼出的热气砸在我鼻尖上,激起阵阵痒意。 周围气温骤升。 「你……你转回去。」 我推了推他,却没推动。 青年忽而轻笑,眸子亮如繁星,上挑的眼尾还泛着红意。 我只觉得眼前好似炸开了一簇簇烟花, 陆莫尘握拳咳道:「我想到要教给你什么了。」 我愣愣问:「什么?」 「琉璃。」他盘了盘腿,扯过衣裳盖住腹下,说:「我教你烧琉璃,这个能赚很多药钱。」 很奇怪。 我突然又不想让他那么快还完药钱了。 9 但对于烧琉璃这件事,我有着极大的兴趣。 谁会不喜欢能赚银两的下蛋金鸡呀! 如今世面上的琉璃基本是外邦进贡,或者是舶来品,价格极为昂贵。 堪称有市无价。 之前我曾听裴冲吹嘘过,他有门专卖琉璃的生意,每年能赚万两金。 陆莫尘说他只有方子,具体的操作还得靠我来。 我很喜欢这种被人相信的感觉。 起初我们失败了许多次。 他却从未恶口相向,反而劝我慢慢来。 「日子还长,总能做出来的。」 「我们阿音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小娘子。」 裴冲就从不会说这样的话,他只会讽刺我赖在裴家吃白食。 我吃上热腾腾的饱饭,于是有了更多的力气和手段。 满院子的坩子土,再加上叶腊石和熟瓦片。 日复一日的捶打和烧制。 终于在某个清晨变成了清澈无杂质的琉璃。 巴掌大小的琉璃杯,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炫人心神。 「陆莫尘!」我捧着琉璃杯,激动地跑入厨房中,递到他面前,「你快瞧!」 「嗯?」青年将发带松垮地系在脑后,放下锅铲转过身来,又仔细地洗了手,方才接过。 「定情信物吗?那我收下了。」 说完,他将琉璃杯塞到了袖口中。 我杏眸圆瞪:「???」 我可没有说过这种话呀! 「你怎么还泼人脏水呢……」 陆莫尘将手帕沾湿了水,拧干后凑过来替我擦拭脸上的灰尘,慢条斯理道: 「你看了我的身子,吃了我做的饭,又送我宝物,哪桩哪件冤了你?」 他在『身子』二字上咬得极重。 我红了脸颊,喃喃道:「那、那也不能这般说。」 「你又没送我,我才不要送——」 其余的话语被他倾身而下的动作吞没。 陆莫尘在我的唇瓣上轻咬了一口,微叹道:「傻阿音,我早就说过,把自己送给你了。」 10 月明星稀,凉风阵阵。 我听着胸腔里的咚咚声,想起了十几年来的忍让,最终决定由心肆意一回。 「陆莫尘。」 我抬起头,抚过那光滑如玉的下颚:「我曾嫁过人的。」 虽说当下民风开放,但也会有人介意。 而我不想欺瞒。 「你现在出去,我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我知晓。」陆莫尘声音平静,「你不过是遇到了一个糟糕的人,难道我要因为一个糟糕的人对你心生芥蒂吗?」 「不会的,阿音。」 「要怪也只能怪我出现得太晚。」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我拥入怀中。 「我的身份暂时不好与你明说,但我双亲皆亡家中唯有一兄长。早已去信告诉他,替我准备好聘礼迎娶你。」 窗边的星辰好似跑进了我的眼眶里,又变成小珍珠垂落。 我扯过他的衣袖,擦了擦湿润的眼眶,声音细若蚊鸣: 「没有聘礼也没关系。」 「你明日去买对喜蜡,盖头我自己缝。」 阿音想要的,仅此而已。 11 又是一年春好日。 抚州码头停满了来往的货船。 裴冲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脸色苍白地从客船上下来。 这一路的奔波能让娇生惯养的人吃上不少苦头。 抚州琉璃如今闻名于天下,导致他的万两金成了泡沫。 恰好前些日子从一瓷器商那打听到,沈诗音好似在此地下了脚,他便亲自来一趟。 抚州城内有座琉璃阁,是他的目的地。 裴冲想的是看能不能把那琉璃方子买下,独自垄断。 据说是一对年轻的平民夫妻在卖。 不肯也没关系,大不了用上些手段。 没一会,他便到了琉璃阁。 里里外外皆是人,竟比樊楼还要来得热闹。 忽然,他第一眼便从人群中瞧见了那张熟悉入骨的面容。 女子脸圆润了些,挂着对小小的梨涡,杏眼明亮地朝他所在的方向奔来。 「夫君——」 见到他就这般开心? 霎那间,裴冲心中的气便全消了。 也罢,就当没看见那封和离书,等回去了就多给她点算筹用。 他整理好仪容,张开了双臂。 却见沈诗音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犹如一只欢快的雀鸟儿,径直落入了别人怀中。 10 「你怎么才过来呀?」 我吸了吸从陆莫尘身上传来的雪松冷香,手脚并舞道: 「今儿个卖了快一千两呢!」 陆莫尘挥掉我肩上的落叶,十分配合地道:「嗯,我们阿音不愧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小娘子。」 「兄长派人来寻我,打发他们走需要点时间。」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充满怒意的嗓音。 「沈诗音,你看清楚!到底谁才是你夫君!」 男子双眼赤红,仿佛是被画面刺激到了,犹如一头暴怒的野兽,二话不说就要上前来拽。 见到裴冲的那一瞬间,我惊诧了半响。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想了想,如今阿娘已魂归故土,我已经不用留在裴家了,也不必忍让。 我抑制着胆小的本能躲开,颤声骂道:「裴郎君还请自重!和离书上已经写了,从此一别两宽。」 「如今我已再嫁,夫君是谁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11 「和离?」 裴冲几乎咬碎了牙,目眦欲裂。 「我从未同意!自然不算!就为了一个生辰礼,你就与我置气到这等地步吗?!」 「走,快跟我归家,之前的事我都可以不计较。」 一旁的陆莫尘眉头微微蹙起,似是想说些什么。 我按了按他胳膊,朝他摇摇头,示意自己可以解决。 「我并非和你置气。」 「只是算筹不好挣,夜里起身换药太冷,也不愿再像小狗似的围着你转。」 「裴家从来都不是阿音的家,哪有交了算筹才能住的家呢?」 「你大可再去向嫡姐提亲,而不是在此多说无用的话。」 裴冲眼里出现了明显的慌乱,「我……我没想过要另娶沈清禾。」 他说着,想要来扯我的袖子,「诗音,你听我解释——!」 陆莫尘忍不住了。 他一把拍掉裴冲伸来的手掌,似笑非笑道: 「裴伯爷,别来无恙。」 「我娘子说的话你可否都听清了?她讲道理,我是不爱讲的。」 最后一句话语吐出时,青年脸上已带上了厉色,素来温和的眉眼透出几分锐利。 我闻言一怔。 后知后觉地发现,前夫和现夫好像是熟人。 我小声地问陆莫尘:「你怎么没和我说呀。」 青年低垂眼眸,轻揉了下我脑袋,「怕你多想。」 裴冲听到声音,烦躁地侧过头去看,「滚开——」 他这才看清了陆莫尘的面容,表情忽然凝滞住,不假思索地吐出了对方的身份。 12 「淮王?!」 「你不是已经……怎会在此!」 陆莫尘不容置喙地牵起我的手,大方炫耀。「多亏了我娘子的悉心照料,才得以苟活。」 「她在哪,本王就在哪,夫妇哪有分隔两地的道理呢。」 我还没从知晓陆莫尘身份的震惊中回过神,下意识点了点头,「对,没错,是这样。」 「阁里还有客人等着,娘子,我们走罢。」 吃醋的某些人格外小心眼,还特意在经过时拍了拍他肩膀,感慨道: 「对了,多谢裴伯爷的有眼无珠。」 「……」 裴冲握紧了拳头,面色青白交加,却又不敢再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和陆莫尘并行渐远。 13 到了傍晚。 人间烟火升至天边,燃起一片片火烧云。 我们和往常的日子那般,去街巷范记铺子那买了桂花糕,再另外买上几张肉饼归家。 忙的时候就不会下厨。 一路上,我肚子里藏了好多的话语,斜睨着他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莫尘好似并没有被裴冲的出现所影响,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在想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推开了院门,转过看我。 我抿了抿唇,叹气道:「你怎么会是淮王……」 就算我不太懂朝中之事,但也曾听闻过淮王的大名。 据说许多增产粮食的种子,都是他给大虞带来的。 我和阿娘吃不饱饭的时候,也会去买那些圆溜溜的薯果。 新皇和他乃一母同胞所出,又年长了他十多岁,两人感情很是深厚。 陛下真的会让他娶一个和离过的女子当王妃吗? 想到这,我有些难过。 陆莫尘也跟着叹气,「淮王就不能讨媳妇了?」 「我、我不想做妾。」 阿娘那种身不由己如履薄冰的日子太难熬,我不愿再步上她的后尘。 陆莫尘屈指轻敲了下我脑门:「我可没有纳妾的想法,皇兄那你不用担心,他若不同意,我便去寺庙待段时间。」 我:「啊?」这也行吗。 他撩起衣袖,将吃食放入盘中,没有丝毫作为小王爷的架子。 「这两日把琉璃阁的事安置好了,我们回燕京一趟,把你和离的事落实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我把所有忧愁都抛到脑后,拿起肉饼大块朵颐。 既然是他想要娶我,那问题就该由他来解决,我不必杞人忧天。 14 吃饱喝足后。 我细数起今日挣的银两,越数越开心。 陆莫尘忽然站起身,将我打横抱起。 「你的心事解决了,也该解决我的心事。」 我望着那晦暗不明的眼眸,方才察觉到,原来他并没有表面展现的那般平静。 我主动揽住他的脖颈,凑过去亲。 「就一次,行不行。」 「嗯。」 …… 春光旖旎,一夜荒唐。 我睁开眼,看到青年正伏于床榻旁的矮桌上疾笔,连件里衣都没穿。 身上没了粘腻的感觉,已经有人擦拭过。 想到他昨晚的疯劲,我摸了摸酸软的腰肢,气恼地抬起脚踢过去。 陆莫尘握住我脚踝轻轻揉搓,淡然道:「昨晚叫你抬高你不肯,这会又抬了?」 「明明说好的一次,你……你言而无信!」 「言而有信那是君子的事,恰好为夫是小人。」 我耳面微热,想要挣脱,却被他反手拉近,脚踝也被搭到肩上。 他放下笔,神态端方,问:「时辰还早,再来?」 「……」 「不要了。」我呜咽出声。 迷迷糊糊地祈祷着,裴冲千万不要再出现了。 15 然而事与愿违。 我每日去琉璃阁时,都能察觉到紧盯在身上的视线。 也不知他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 还遣了长随来给我送信。 「夫人,自打您离开裴家后,郎君他四处找您腿伤又犯了,许久都不曾笑过……」 这是打苦情牌。 我直言推拒:「我已经不是什么夫人了,更不是神医,可以去看看大夫,说不定不爱笑也是一种病。」 长随表情苦哈哈的,就差给我当场磕头,「小的求您,您就看一眼再烧掉也不迟,小的也好交差。」 昔时他也曾为我说过两句好话。 我抿了抿唇,揭开信封。 裴冲让我念一念他的好。 说什么淮王不可能娶一个和离过的小小庶女之类的废话。 裴冲对我好过吗? 其实也是有的。 他偶尔心情好了,也会给我买上一支簪子,或是让厨房多做几块桂花糕。 若长辈刁难,他也会护上几分。 但我知晓,那点随手施舍的好,和在路边看到条小狗摇尾巴喂吃食没什么区别。 他没有什么大错,只是我不想再过上处处忍让吃不饱饭的日子。 我把纸张丢进火盆,火舌一跃而上,卷走了所有的过往。 目睹了一切的裴冲紧紧攥住了手里的扇炳,喉咙忽而涌上腥甜。 他走过来一脸倔强地说:「你是我妻,我不会就这么放手……」 我指了指琉璃阁大门,笑眯眯道:「好走不送。」 还好陆莫尘近日忙着事,不然……真是难以 收场。 抚州靠岭南很近。 而岭南的土司氏族近来不太安分,不知勾结了多少朝廷官员。 大虞强盛时,它们就会俯首称臣,一旦稍有疲态,便会像野兽般扑上来咬一口。 陆莫尘之前就是为了调查土司勾结之事,差点没了性命。 我从燕京出发时看到了那队骑兵,便是来寻他的。 后面他为了方便调查,便故意放出自己已经亡故的消息。 还瞒着我,焉坏地很! 待两日一过。 一队黑甲卫便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了院落外边。 种下的梨树刚结出青果,根底还埋了坛女儿红。 我看着小院里的一切,这舍不得,那也舍不得。 陆莫尘被逗笑了:「傻阿音,又不是不回来了。」 也是。 所以我只带走了敲琉璃的铁锤,以及一个捡回来的俏夫郎,坐上了回燕京的马车。 16 「什么?你要和离?!」 沈宅。 沈侍郎一脸怒意地站在厅堂里,手指颤抖地指着我骂道:「辱败我沈家门楣的不孝女!」 我蹙起眉头:「不是要和离,是已经和离了,长姐都能离,我为何离不得。」 当年我嫁去裴家没多久,沈清禾便嫁给了一位侯府公子。 然而那位公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大白天在书房和小厮卿卿我我被抓个正着。 沈清禾娇纵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气,二话不说便和离回了娘家。 「你——!」沈侍郎吹胡子瞪眼,扬起巴掌便要扇过来,「小禾岂是你能比的!」 陆莫尘留下的两个会武侍女上前拦道:「沈老爷莫要对我们主子动手。」 嫡母沈夫人也捂着胸口嚎道:「反了天了,简直是反了天了!你快派人去裴家,看事情能否回转。」 我回来就是为了落实,怎么可能让她有回转的机会。 沈夫人咬了咬牙,面目狰狞道:「好好好,看来你是不准备孝顺你姨娘了。」 「姨娘?」我故作不解,「说起来,我险些忘了问父亲母亲,当年你们说会给阿娘熬药请大夫,那她又怎会活生生病死呢?」 他们想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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