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多做,等待手臂花开。” 所有事。 师父当真给我安排的明明白白。 我在怕什么,恐惧什么,迷茫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许姨曾问我,要是沈叔走了我怎么办?谁给我借光呢? 我以为沈叔会将我推到成琛身边,可那是我现今绝不会同意的。 没成想,沈叔早已妥帖打算。 他知道我接不住他的命格,便换了种方式。 走后不会直接上路,命格依旧照耀着我,给与我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总结的很好。” 沈叔闭上眼,像是乏了,“为师要休息一会儿,你没事儿就出去吧,晚饭再叫我。” 我踟蹰着,并不想走,心里还有很重要的一件事。 “问吧。” 沈叔闭着眼,“我再搭理你个烦人精一会儿。” 啧。 傲娇的老头! 我心抽着,“师父,我的花蛊真有锁定之效吗?” “张君赫告诉你的?” “嗯。” 我垂下眼,“袁穷一直想要破我的花蛊罩门,自然就会研究,他们看出……” “是,有锁定。” 轰~! 胸腔呀。 再次敲击了大石。 “师父……” 我音颤着,“您怎么能让成琛……” “栩栩,别再和我说公不公平,情字写出来就是不公平的,若说成琛,你的命格和他前世有过纠葛,今生必然会有情缘,换言之,用你命格的女孩子一定会爱上成琛,只要你在成琛身边,就会找到这个女孩子,为师早先让你和他好好相处,亦是看中了这条捷径。” 沈叔睁开眼,“阴人,的确无子,损害门庭,你的期限是二十四,哪怕你在成琛身边待到二十四岁,依照成家深稳的根基也不会破产,生孩子不用急,你二十四岁以后再要不也可以?为师的安排,哪里有错?唯一的错,就是我没算出来袁穷牙口咬的如此紧,他到死也没道出用你命格的主家。” “可现在袁穷死了,命格只能等到我起势去拿,师父,我要是二十四岁死了呢?” 我鼻腔再次酸涩,“我和成琛继续相处几年,不但帮不到他,还要眼睁睁看他事业越来越惨淡,假装自己是没事人,然后我死了,他要多难过?” 那我不成吸血鬼了吗? 我得多混账! “栩栩,这是赌局。” 沈叔眼一深,“我沈万通算命却不信命,我不信我会输。” “可我怕……” 我没那么强大的心脏呀。 “师父,我不想迷惑成琛,哪怕是相爱,我也希望双方平等,而不是以这种方式……” 眼前再次模糊,我跪到沈叔身前,“师父,您告诉我怎么破解吧,栩栩以后会一心踏道,只求起势,我不想借成琛的光了,我也不能连累他,他那么好的命,应当有幸福的家庭和完美的妻子,他应当荣耀一生,我配不上他,师父……” 第378章 泪 很内疚。 曾以为被偏爱所以有恃无恐。 突然有一天发现,原来我是靠画皮才拿住了一颗心。 再面对这份爱,我觉得自己很无耻。 很卑鄙。 沈叔没答腔。 我对着他磕起了头,额头不断的触地。 “师父,您做的蛊,您一定知道怎么解除这个锁定,栩栩不想做个小偷,栩栩也不想沉浸在这种虚假的美好里,我奶奶告诉我,人要活的明明白白,问心无愧,师父,我想做个坦荡磊落的人,我知道您事事都是为了我好,独独成琛的这份好,我承受不住,不能要。” “栩栩呀,你不要搞错重点。” 沈叔语气无奈,“成琛对你本来就很有好感,你们命中注定就是要有一段感情。” “即便我们俩注定会有一段感情,您也不该对成琛这样,您让我锁定了他,这对他就是伤害。” 我相信就算没有花蛊在,成琛对我也是真心喜欢。 因为他在八年前就对我印象深刻了。 再相遇,他认出我是很惊喜的,还会问我,记不记得和他见过? 那些画面我都没有忘。 如果我正常长大,我们或许也会谈恋爱,但他未必是这种迷了心智一般的喜欢! 换个角度看,这种锁定,难道不像勒索吗? “罢了。” 许久,沈叔轻叹一声,“两种破解法门,你听好了。” 我撑着地抬起脸,透过模糊的水光,呼吸都要凝滞。 “第一种,不见,断念。” 沈叔平着音,“只要你在起势之前不与成琛见面,时间会将一切归入平宁。” 乍一听是很简单。 “师父,成琛要是来找我怎么办?” 有时候他不听我的呀。 “看你自己怎么去处理了。” 沈叔吐出口气,“花蛊锁的是专情,你要是现在开始不见他,熬上几年,依照成琛那个年岁,他父亲一定会催促他娶妻生子,哪怕是门面上的,只要他有了妻室,等于他心有所属,对你算用情不专,锁定自然就与你破解了。” 我睫毛微微一颤…… 重点是他娶妻。 成琛有了妻子。 锁定就会与我解除。 我要做的就是不见他,拉长时间,令他稍稍遗忘我,哪怕是商业联姻,他也会逃出这份利用了。 “师父,第二种呢。” “会疼点。” 沈叔直言,“十指连心,破锁定就要杀心,你必须切下一指,磨成细粉,混合初|夜之血,加极痛之泪,微量半夏,灶心土,蟾蜍皮,封在秘罐之中,埋与地下,七七四十九天后取出,放入烈酒之中,给对方饮下,大醉之后,如梦一场,一切归空,方可破解。” 我傻了。 初、初啥的血? 我还有那个机会吗? 跟谁俩呀! 中药倒是能弄着,就是这手指…… “师父,切哪根手指?” “看你心情。” 沈叔瞬间变成以前气人的样子,“你要是刀没拿稳把右手中指切了也没人拦你。” 我喉咙紧着,“那极痛泪……” 啥玩意儿? “你这辈子最痛时刻流下的眼泪,痛无可痛,老朽取名极痛。” 沈叔道,“别哭错了,眼泪不对,方子全毁,花蛊的锁定就是专一,解锁只有一次机会。” 咕噜~ 我无声的吞了口唾沫。 看了看自己的手。 哪根手指,我都不太想切…… 这玩意儿也不用给我两次机会。 少一根手指我就够评残了。 谁也不趁两回初那啥。 啊。 倒是明白了。 所谓极痛之泪,就是切得时候嗷嗷疼出来的眼泪吧。 思绪乱飞了一阵,我和师父聊了会儿准备离开。 谁知走到门口,沈叔突然叫住我,“栩栩,你不问问眼睛的事?你不怕失明吗?” 这个…… 我脸一低,微微笑了,“师父,我有的选吗?既然是赌,那就看天由命吧。” 沈叔呵了一声也发出笑音,“你为了解除锁定在这磨蹭半天,到了你自己这,却又洒脱上了,看来,成琛在你心里,真的是高于一切。” 我鼻子酸了酸,“师父,我只是不想连累他,我年纪小,很多事还不会处理,很笨,也很无知,但有一点我明白,感情要相互平等,不能作弊。” 越爱一个人,越不想伤害他呀。 第379章 流 …… 从正房出来,我缓和着情绪呼出口寒气。 扭头看了看屋门,沈叔已经闭目休息了。 眼底一阵阵发热,这个老头儿呀,当真是运筹帷幄。 连我出门,回来的日子都是算好的。 明明看不到了,在张君赫面前却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和我聊天也无半分悲情,风骨令人佩服。 回到西厢房,许姨和王姨已经抱着小杜鹃回来了。 见到我,她们俩眼圈都是红的,王姨特意去正房和沈叔聊了几句,很快又出来,王姨握了握我的手就低下头,“栩栩,过几天我再来,咱再商量后面事怎么办。” 我唇瓣动了动,忍着泪点头送走王姨。 许姨看到纯良也没像从前大呼小叫的说话。 中规中矩的找人来修理门窗。 换完玻璃她就拿出带回来的大袋子,袋子包了好几层,像是衣服。 许姨一层层的打开,入目的是个刺绣精美的男士冬季长袍。 看向我,许姨扯了扯唇角,“沈先生夏天时就让我找裁缝做了,入梦时沈先生就和我说,要我去取回来,他要穿,怕是……” 我抱住许姨,紧紧地抱住她,“没事,许姨,没事。” 许姨忍着泪,嘴里笑了声,“擦他的,我看的开,放眼整个镇远山,谁家没走过人呀,我心里对沈先生是有恨的,没他我不至于得这情绪病,死了好,活了八十岁还不死,要成精呀他。” 我抿着唇角,除了流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纯良也变了个样子,泱泱的坐在炕边,手指轻轻地摸了摸崭新的长袍,又给妥善的收起来,自言自语的嘟囔,“这个不能弄脏了,弄脏了不好,我爷到哪都要体体面面,他是沈万通,是乾坤通天圣手沈万通……” 一个下午,我们每个人都揣着心事。 状似平静,暗涌波澜。 可没人故意去打破什么。 晚饭时沈叔出来了,依旧是年轻的面庞,神采奕奕的样子。 坐在饭桌上,我率先给他碗里夹好菜,“师父,都是您爱吃的。” 沈叔端起饭碗尝了口就笑着点头,:“是栩栩的手艺,小许做不出这个味道。” “你嫌弃我也没辙,妈的谁爱伺候!” 许姨呲了一句就闷头夹菜,“以后我可舒坦了,带大了纯良崽子,也帮着伺候了栩栩那丫头好几年,再也不用做寄人篱下的老妈子了。” 沈叔笑着摇头,视线落到纯良的位置上,“纯良,去了外面这么久,发生了什么好玩儿的事了?” 纯良一震,顿时泪如雨下。 沈叔看的是他从小到大吃饭时坐在的电话座机前面。 可他今晚是靠着我坐的…… 沈叔视线的方向—— 只有空气。 我默默地给了纯良一个眼神,他悄悄地挪动到沈叔视线落下的位置,大力的擦了一把泪,唇角咧开,“爷!我还想说呢!我姑可能祸祸我了!她给事主驱邪,为了打入邪祟内部,还让我穿装老衣,让我跟着她装鬼,她还给自己画的脸色煞白,脸蛋子通红……” 纯良学着就站起来,“她还要我喊,来,看着脚下窗边走,阴间大路请就位,男宾一位!!” “哈哈哈。” 沈叔孩子般的笑了,“我徒儿果真聪慧。” “她可能整景了!” 纯良好像洗了脸,原地还是笑着,“她还给小鬼装猩猩,嘴里喔喔喔~我当时就受不了了……不行,爷爷,我太想笑了,我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他深深的躬身,肩背弯成了弓箭,对着沈叔的方向,纯良死死的捂住嘴,泣不成声。 屋内人都在笑着,除了沈叔,每一个都是泪流不停。 第380章 归一 晚饭过后,沈叔就回到屋内打坐。 他不需要任何人搀扶,也没有使用拐棍探路,真真像是能看到。 我细细观察,发现师父的‘看’也是在寻气。 走到屋门口附近,气流迎面,沈叔会顿一下,再抬脚迈过门槛。 如同初学走路的孩子,一点点去实践适应这个世界。 收拾好厨房,许姨和纯良便早早的回屋休息。 灯一灭。 安静异常。 我睡不着,即便回来的一路就没睡,太阳穴还是发胀,丝毫没有困意。 为了转移些注意力,我就蹲到小杜鹃身前给她一片一片的擦拭叶子。 出去这一趟,我很想她,本来想和她说好多话,分享好多事。 如今念着师父,心思重着,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栩栩姐姐,你不要难过,沈大师是好人,其实他这样我很羡慕的,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也哪里都去不了,但是沈大师可以安安稳稳的等待上路,没有痛苦,没有哀嚎,我觉得是天大的福气。” “我懂得。” 我难看的扯了扯唇角,“小杜鹃,谢谢你。” 师父今天的所言所行,其实就是在告诉我们家人,自然面对,万物终将归一。 手机嗡嗡声响起,成琛给我发来了信息,只有几个字,‘睡了吗?’ 我看了眼就关掉了手机,放到一边,心疼的像是烂掉的墙面,都是疮口。 轻轻摸了摸小杜鹃的花瓣,“小杜鹃,你说怎么才能忘掉一个人?” “成琛吗?” 小杜鹃一下子就猜出我的心音。 我点点头,没答话。 “栩栩姐姐,时间长你就忘掉了。” 小杜鹃发着童音,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大人一样,“我在王奶奶那里听过一句话,她说生命是个自然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在不断的面对离别,花开花落自有时,缘起缘落终会散,做人要学会孤独,时间会抹平一切伤痛的。” 我没答话,猜想王姨应该指的是沈叔终究会离开,但是对我的当下,倒也应景。 那么,就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吧。 我选择,第一种破解的方式。 等待成琛娶妻。 也会去想,他日后娶得,会不会就是用我命格的女孩子? 可…… 我垂眸微转着眼,牙齿咬着下唇内部,鼻腔逐渐溢满酸涩。 无论他要娶谁,我都不想别的女人碰他。 那是我最喜欢的,我真的不愿意让出去。 …… 次日清晨。 我早早的起来帮着许姨做好早饭。 没怎么睡,眼皮还是肿的,许姨唠叨了几句端着清粥小菜上桌,转脸看到进门的沈叔就怔住了。 相比昨天的抖擞,沈叔貌似年长了十岁,变成了中年人的相貌。 抬头纹出来了,鬓角也夹杂出白丝。 神态倒是依旧朗清,坐到桌旁便道,“好香的粥,小许,帮我盛一碗。” “哦,好。” 许姨匆忙的移开眼,没事人一样的去给沈叔盛粥,放到沈叔面前,还故意‘咯噔’~了一声,然后背身用手背快速的擦了下眼,“慢点喝呀,烫死没人管。” 沈叔笑而不语,筷子已经能精准的落到盘子里夹起小菜。 相较昨天的摸索,他进步惊人。 除去我们每个人隐忍的表情,时间仿佛回到了过去,白天我依然会去牌位屋子看书,纯良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看着手机小说,许姨房前屋后的忙碌,总有那做不完的家务。 只是我看着书心也不静,感觉那些字都在跳动。 听到院里传出声响,走出门,便看到几个男人正在忙活着抬走那棵单人都抱不住的杏树。 来人我还算脸熟,是镇里家具厂的张老板和他厂里的工人。 他们没有把杏树锯成一段一段,而是用绳子捆绑,扛走下山。 第381章 落 许姨和家具厂的张老板小声交谈,等他们走了,许姨看到我便低声道,:“安排完了,小张会用这棵树,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沈先生做出一方寿材。” 我木木的点头,看着更加宽阔的院落,“是师父的意思?” “我的意思。” 许姨叹出口气,面容晦涩起来,“沈先生说他走后不用举办葬礼,骨灰扬到河水中就好,其余一切从简,连坟都不用做,可是我不甘心。” 我静静地听,没有答话。 “是,要是办葬礼的话,戴孝的也就你和纯良俩人,有点心酸,现在啥都讲究场面,沈先生好歹一代大师,可身边的后人……与其让人看笑话,还不如不举办葬礼,沈先生也想让我们省心。” 许姨脸一低,眼眶红着,“可是呢,我跟在沈先生身边十几年,看到过很多上门挑衅他的人,他们咒骂沈先生,说他死后扶灵人都少的可怜,我想,即便沈先生不在乎,这葬礼都要好好办,要大办特办,咱就算是两个戴孝人,也得把面子做好了,我要争这口气,你说是吧栩栩。” 我嘴里咸涩,不知要说什么。 这几日,师父对他的身后事也陆续和我交代了一些。 当然,他是主张一切简单。 师徒间的默契让我知道,沈叔现在每天坚持打坐其实是在运功,他燃烧生命里最后的热度,就是要将全身的术法汇聚到天灵,届时,身体骨灰将无用,我只需将天灵藏好,防止邪师觊觎。 换句话说,师父走后也并非是上路,他不会去拜庙,也无阴差前来引路,身为回头是岸的邪师,他虽然到死都没有彻底摘下名头,周身仍留有疤痕印记,无法飞升得道,但老天爷也给了他恩赐,那就是让他有充足的时间,去从容的面对死亡。 沈叔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他的元神将直接去往三界之外。 所谓三界,指的是众生所居之处,可以是天地人界,天地水界,欲界,色界,无色果界。 跳脱出去,便不受轮回,不受束缚,如沈叔自己所言,无挂无念。 在我看来,那里有点像是意识界,精神体。 如同胎儿回归到广褒的母体中,被羊水环绕,回归本我,不受沾染,静待时机。 所以师父不认为他需要办葬礼,因为他本身就不是真正的走呀。 等我到二十四岁期限,我真的不行,他再走。 当下为他烧的纸钱,送的车马,他完全用不到。 葬礼对沈叔这种情况来说,真的就只是一场仪式,面子活而已。 但…… 葬礼对师父真的就没有任何意义吗? 师父真的就一点点都不在乎吗? 我也是亲耳听过早年大胡子的叫骂。 他嘲讽沈叔居然要给我这阴人保命,笑话沈叔日后魂归送终人数也不会超过五指…… 即便师父的嘴茬子未落半分下风,但我知道,师父也是被大胡子那些话扎疼了的。 这口气,别说许姨了,我也在憋着! 人活着,谁还没点执念呢? 我要让这天下人看看,沈万通的葬礼是何等风光! 他遭受的所有屈辱与嘲笑,我都要一点一滴给他挣回来! “许姨,您的意思我都懂,葬礼咱们就好好办,不过骨灰还是按照师父的意愿来,我会会去镇里开证明,到了那天,撒入河水里,入土的棺材内,就放师父的衣物。” 衣冠冢。 只为纪念。 说起这些,我嗓子难免发哑,“这些也都是师父的意思,他的骨灰会被太多心思不正的人觊觎,必须撒出去。” “行,葬礼办的好看就行,其它的事,我不懂,也不会多管。” 许姨安心了几分,又去忙活别的去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没人再哭。 也没人能笑的出来。 院子里空落落的。 雪扫干净,满目萧寒。 第382章 无 沈叔的外貌变化也是惊人,许是他打坐聚灵的原因,每一日,都会老去十岁。 从鬓角斑白,变成头发全白,额头的皱纹一点点的加深,脸颊也抽气般瘪了下去。 唇角逐渐的下垂,脖子表皮都跟着松弛,脸上像被画了素描,留下大片的沟壑和暗影。 七天后,沈叔已经垂垂老矣,风烛残年。 他瘦弱到撑不起身上的袍子,花白的头发也变得稀疏。 老头终于不再倔强,同意我搀扶着坐到饭桌上。 喝了口粥,却脱落了三颗牙齿。 我心痛的难以名状,快速把他牙齿包好收起。 沈叔自己却完全不在意,瘪着的嘴继续喝粥。 “纯良呢?” 即便他很老很老了,坐在桌旁都有着些微摇晃,手会发颤,浑浊的眼还是能落到我脸上。 “栩栩,今天怎么没听到纯良的声音呢?” “纯良今天犯病了。” 我轻轻音,“师父,他在外面顶墙呢。” “嗨,为师真的老了,日子我都记不得了。” 沈叔笑着摇头,颤巍巍的放下粥碗,“可以了,吃一点就行,就不算饿肚子了。” “那我扶您回屋休息。” 我起身搀扶着沈叔出门,走到院里,沈叔迎着寒风喊了一嗓子,“纯良呀!!” 纯良还在躬身和墙面较劲,没有树了,他就用头顶着屋墙劲儿。 听到沈叔的呼唤,纯良笑着跑过来,“爷爷!!” 喊完他还冲我一瞪眼,“妖精!你还我爷爷!还我爷爷!!” 我转着眼看向别处,努力忍着情绪。 这些天,首学的就是这个。 “孙儿呀。” 沈叔颤悠悠的抬起手,摸索着纯良顶红的脑门,:“不会一直这样的,纯良,你要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呀,爷爷,爷爷对你的全部寄托望,都在你名字里了。” “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个瓜!!” 纯良原地跳了起来,“风吹雨打都不怕,啦啦啦啦!!!” “很好,我孙儿纯良,开心就好。” 沈叔笑着,示意我扶着他回屋,“栩栩呀,你交下他了,为师就放心了。” 我不断的点头,纯良在后面猛地喊了一嗓儿,“你们知不知道,三十年前,江湖中有个叫无十三的人?!” 没回头,纯良兀自继续,“不是姓吴的吴,是虚无的无!那他为什么要叫无十三?!” 站到正房门口,沈叔少见的接茬儿,“为什么呢?” “因为他说他自己是个无名无姓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姐无妹无子无女无妻无友之人!!” 纯良高声道,“但是这些,也只是十二无!还有一个无!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转过脸看他,就见纯良在月光下得意洋洋的一抬脸,“无敌!!!” 呵~ 我无声的发出一记浅笑。 沈叔苍老的唇角也抿出笑意,无奈的摇头,被我搀扶着进入正房。 院内的纯良继续唱起歌曲。 漫天的苦涩中,他既像那个唯一的清醒者,又似那个不愿醒来的醉酒人。 扶着沈叔到炕边坐好,他关节好像很硬了,坐在那仿佛只有高大的骨架,皮肉枯槁,如同干枝。 我耐心的帮着他摆好打坐的姿势。 转过眼,却见沈叔放在膝头的手默默比划着剪刀,貌似夹着空气。 我微微蹙眉,“师父,您在做什么?” “呸呸呸,吐三口,发的誓,不作数……” 沈叔苍着音,“老天爷,你是我的好朋友,咱们比划个剪刀手。” “师父,您干嘛呀!” 我握住他的手,“您自己剪是没用的,反弹您知道吧。” “师父对不住栩栩……” 沈叔牵着唇角,呼吸缓慢,“我说过要帮你拿回命格,但我没做到,我要和你取消约定了……” 第383章 秘 “我不同意。” 我擦了把泪站在他身前,看着眼前这个模样大变,完全衰老的老头,“师父,您对我的好栩栩都记在心里,咱们俩拉的钩永远都取消不了,您永远都得和栩栩绑定在一起!” “你赖上我啦。” 沈叔摇头笑着,“罢了罢了,我老了,嘴巴斗不过你了,栩栩呀,为师的时候,要到了,咱们再聊几句,你就送师父走,好不好?” “嗯。” 我嗓子挤着音,眼泪断线珠子似的落下,“您想聊什么都行。” “不安呀,我这几天,也走了阴,可没在下面寻到袁穷的魂魄……” 什么? 我含泪眼睛一怔,::“袁穷没上路?” “是的,我怀疑和他斗法那天,有其他邪师藏在暗处,许是张君赫师父,也有可能是旁人,助袁穷魂灵藏到了哪里,躲开了阴差,若是袁穷和他曾养的恶灵到一起,汲取怨气,极有可能变身鬼王。” 鬼王? 我牙一咬。 那岂不是说,我这矛头还能扎向袁穷?! 好呀。 我诡异的居然没觉得畏惧。 满心都是愤怒。 袁穷要做恶鬼是吧。 甚合我意! 我正好亲自手刃他,让他魂飞魄散!! “袁穷要是想修成鬼王,为师倒也能明白他为什么不说出主家,因为他还要继续仰仗这个主家,为他护法。” 沈叔轻叹,“老朽想要继续推算,奈何力有未逮,油尽灯枯,终究,没有耗过他。” “师父,您别这么说,袁穷在您手中是实打实败了的。” 我缓着情绪,“从小您就告诉过我,再厉害的鬼,也斗不过先生,栩栩不会畏惧。” 沈叔颔首,泛着灰色的眼睛看向我,:“鬼有闻气的修为,张君赫师父那边也会发现,为师没有上路,反观你身,他们定会猜出为师的天灵在护佑你,有我天灵坐镇,鬼祟不敢近你身,张君赫的师父亦然畏惧几分,至于偷你命格的主家,袁穷已死,皮囊也被我毁掉,让他被自己所养的阴物所食,你又是我亲传的徒弟,再加花蛊罩门,他们必不敢轻举妄动,你要做的,就是趁此机会强大,术法一起,万事无惧。” “师父,栩栩懂。” 我点着头,“就算袁穷成了鬼,他那弟弟和主家也只是敢挑衅我,不敢真伤我性命,即便栩栩被他们杀死了,我也不怕,一命对几命,罩门会让他们给我陪葬的,我不亏。” 先前我还以为破了锁定就是破罩门,但是师父完全没提这茬儿,也就说明,花蛊的锁定和罩门是两种功效,需要单独去破,我解除锁定,和身体上的罩门并不冲突,依然很有安全感。 “傻孩子。” 沈叔朝勾了勾手指,附耳过来,“为师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有些莫名,还是把耳朵凑过去,沈叔悄悄音,“罩门,是假的,花蛊仅有锁定旺缘的效果。” !!! 我一时间以为听错了! “为师要的就是袁穷起疑。” 沈叔低着腔,“世间一切,都是心战,只要他一疑,哎~事就成了。” 怎么会!! 我可是坚定不移的信了五六年呀!! 为啥我不怕死? 我敢在袁穷面前铆劲儿气他? 一会儿胳肢窝,一会儿后肩膀的…… 就是我对赌对方不敢杀我呀!! 闹了一溜十三遭,师父说是逗我玩儿! “哈哈哈哈哈~!” 沈叔如同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般笑了起来,“焉能奈我何啊!!” 第384章 幸 “师父,您真是……” 老谋深算呀! 难怪张君赫起疑说没有听过能追踪的罩门,但纵然是袁穷,也依然不敢笃定罩门是假的。 只因这‘罩门’是沈万通下的,沈叔用个人气场罩住了一切。 死死按住了所有人。 恍然间。 我明白了一切。 师父的罩门不仅仅是要令袁穷生畏。 更多是,是沈叔要给我勇气,直面生死的勇气! 双膝一屈跪地,“栩栩谢谢师父。” 沈叔还在笑,漾尽一生狂傲。 许久,他才又看向我,“栩栩,为师先前不告诉你,是因为为师可以护着你,你越无畏,越是稳妥,如今师父要先行一步,你要知晓轻重,万不可意气用事,在旁人看来,你依然有罩门,但你自己要心头有数,这是你的保护伞,绝非你的救命药,若你真的死了,才是便宜了那伙恶人,懂了吗。” 我含泪点头,“栩栩懂了。” 五年前,沈叔故意说出我有罩门,令我遇事能冲出去,他断后。 如今师父断不了这个后了,才道出实情,嘱咐我收稳步伐,保护好自己。 心战呀! 沈叔玩的是淋漓尽致! 屋内灯光昏黄,沈叔的喘息声越发的慢,“我命中孤独,想不到闭眼之前还有一徒儿守护,栩栩,为师得你,大幸。” “师父……” 我流着泪,:“遇到您,才是栩栩的幸,是您给栩栩开了一个生门,您让栩栩活到今天,您教给栩栩一切……” “莫哭。” 沈叔轻轻地打断我,“永远都要记住,你找上门的时候,烂的全身皆是疮口,唯一拥有的,就是勇气。” 我绷住气,憋得脖筋凹陷,“师父,栩栩会一心修道,起势后为您老封正,善念做保,为您洗去邪师名头,送您腾云而上,留有仙名,为您一生修行扬名。” “为师谢谢徒儿,可是莫要钻牛角尖,凡事,顺其自然吧。” 沈叔似乎很累很累,气息开始只出不进,“多想,再看我徒儿打五步拳呀,可是阿明……”他的头慢慢的低下去,“阿明,真的要来接我了……” “预备式!哈!!” 我像是回到了十二岁,在那个黄昏,弓步出拳! 十字弹腿冲拳! “马步架打!” 我哭得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却像个神经病一样在屋内的空地打着拳。 记忆里都是沈叔当年的笑声。 “歇步擒打!哈!!” 当下的沈叔却没有发出当年爽朗的笑音。 他半低着头,坐着一动不动,手心和手背交叠,形如雕塑。 “都天大雷公,霹雳震虚空,领兵三千万,列阵黑云中,上打春风雨,下打雨春风,若有不从者,摄去永无踪!!” 我像当年一样念着咒语,原地来了个空翻,手指还指向沈叔,“踪!!” 沈叔没有回应,静静地坐着,似乎熟睡了。 “……” 我定在原地,身体一震,像是被抽空。 ‘噗通’!! 双膝重重的跪地。 看着师父坐在那里,我双手却不敢触碰他,很多很多的声音憋在喉咙,我嘴巴张的大大的,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只有眼泪不断的喷薄…… 师父!!! 额头重重的磕到地上,‘嗵!’的一声,我浑身卸力,“师父,师父,栩栩以后,只能自己朝前走了……” “沈先生?” 许姨一个摇晃的进来,站在门口,“栩栩,沈先生他……” “走了……” 我伏在地上,“师父,走了……” “沈先生,你个老家伙怎么……!” 许姨踉跄了两步进来,咬牙切齿的瞪了半低着头的沈叔两秒,旋即便双腿一软,跪倒我身边,:“沈先生!你不能就这么走呀!我还欠你一声谢谢呀!!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谢谢你没嫌弃我!我还没跟你说呢!你咋就能……谢谢!谢谢呀!!!” 咚—— 午夜钟表报时。 纯良撕扯的声线大喊,“爷!!!!” 第385章 信 …… 这注定是个混乱的午夜。 即便我们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但这一刻终于来临的时候,我们依旧习惯去徒劳的抓住些什么。 我抱着哭到崩溃的许姨,这是我认识她六年来,她最失控的一晚。 她不断的朝着沈叔作揖道谢,不断的倾诉一些从未说出口的暖心话。 最后她说,对不起,沈先生,我对您的恨,毫无道理。 我眼泪流出来慢慢变干,再流出来,再风干。 反反复复。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 参与了那么多场白事,看过太多的悲恸场面,我应当平和,应当妥帖的去处理沈叔的后事。 可看着炕上那个即便咽气还是打坐姿态的老头。 我为什么做不到冷静面对呢? 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为什么,如此悲凉? 王姨姗姗来迟,她貌似故意来迟,一身黑衣,进屋见沈叔坐在炕上,她跪地叩头,“万通大哥一生傲骨,术法莫测,如今离去,亦然另桂枝钦佩,此行山高路远,我们来日再聚。” 相较我们,王姨真是顶的起先生的名头,即使悲伤,亦然克制。 “许妹子,不要再哭……” 转回头,王姨就安慰起许姨,“咱们先给万通大哥换衣服吧,一定要擦干泪,否则泪珠落在他身上,相当与烛火点烫,会令他牵挂,让他难安。” “我知道。” 许姨崩溃了一阵也逐渐恢复理智,“纯良,去把沈先生的新袍子拿来。” 纯良喊了几声就木讷上了,回到西厢房拿出了那身崭新的袍子。 谁都没在说话,我去打了一盆水,给沈叔擦了手脚。 无论沈叔是否真的上路,都要做的妥帖。 换衣服时王姨让我回避,“栩栩,你师父早就说过,他一身刀疤,身上无一处好皮,不想让你看到,你去门口等一会儿吧。” 我默不作声的就走到门外,神经好像跟纯良一样,木了。 换好衣服,沈叔已经躺在了炕上。 头发被梳的很顺,屏蔽那些依旧骇人碍眼的刀疤,光看他的面相,衰老的唇角还是微微上牵。 貌似做着美梦。 “万通大哥有福气呀,走的一点没脱相,很好。” 王姨感叹了一声,用薄被盖住了沈叔的头,示意纯良把窗户都打开。 外面已经是零下了,今晚这屋子就等于是个冷库。 如此,就不用担心沈叔尸身出现什么问题。 按照常理来看,沈叔是子时十一点五十六分走的,还是小三天。 算完时间,王姨擦了把泪,“万通大哥到最后都在给身边人做打算,生怕麻烦了大家呀。” 说着她看向我,“可惜呀,万通大哥的后人太少了,许妹子这边还想办的漂亮点,可要是扶灵,人手远远不够,栩栩,还是要雇人的,心酸呀,万通大哥在行当里是人尖儿,走了走了,戴孝的只有你和纯良。” 我单手微微握拳,刚要说话,许姨就哑着音道,“这是什么?” 转回头,我们这才发现书桌上放着个樟木箱子。 箱子不算大,上了些年月,外观有些斑驳,铜锁还是上下扣起的。 许姨擦了把泪就上前打开箱子,入目的就是两张信纸。 我拿起上面的一张信纸,是师父俊秀飘逸的字体—— ‘当大家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老朽已经先走一步,相识一场,终有一别,莫要伤悲……’ 读者信,我仿佛都能想到沈叔在书桌前书写的样子,他面色平静,笔触温和,灯光照在信纸上,留下他的嘱托,‘栩栩少时很是可爱,她古灵精怪,童真顽皮,曾直问老朽有多少遗产,记起还是想笑,我前半生视财如命,后半生则视它如草芥,踏道不能为求财,那会丧失本心,能留下的,就只有十万块存折和两处房产,小许年纪也不小了,无论她是为了什么前因待在我身边,十几年来,她也付出了很多辛苦,留一处房产给她,其余你们自行分配处置。’ 屋内再次传出低声啜泣的声音,师父后面还夸赞了纯良,‘我孙儿聪明,自此,你便是家中唯一的男人,要和栩栩孝顺长辈,照顾好小许和桂枝,她们俩,是我在镇远山没有血缘的亲人,不要哭泣,保重。’ 末尾书写——‘沈万通亲笔。’ 第386章 办 我忍着情绪放下信,拿起另一张信纸却有些惊讶,没有字? 纸张材质稍稍有点特殊。 对着灯照了照,连笔尖印子都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哦,栩栩,这是万通大哥单独留给你的。” 王姨像是想起什么,“我先前做过一个梦,万通大哥说会留给你一张无字信,要你在最绝望的时刻,滴上极痛泪就能看了,我当时稀里糊涂的,也没记住什么叫极痛泪,你收好就行。” 极痛泪? 我对着无字的信纸看了看。 不就是师父和我说过的那种痛到极致的眼泪? 师父给我留下的锦囊妙计? 那我现在…… 脸上的泪滴到信纸上,水珠在纸面上晕开,依然无字。 心扭扭的疼,现在哭得,也不算极痛泪? 是呀,师父说痛无可痛,应该是万念俱灰。 我现在,只是极度的悲伤。 师父曾说,我来找他时只有勇气,若我真到了极痛,恐怕是丧失活下去的勇气了。 折起信纸收好,我宁愿不知这个内容,也不能极痛丧气。 许姨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都是沈叔的一些证件,存单,房本契据。 不过房本地契是镇远山的,另一处房产则是一大沓文件。 我拿起来文件看了看,是师父留在港城的物业。 他在港城有一套宅子,钥匙和这些文件放在了一起。 文件就是房产证明。 “呀,这是……” 许姨对房子存折什么的不在意,看到箱子底部的一堆汇款单则微微诧异,“沈先生汇过这么多款?” “给谁的?” 王姨也很是惊讶,“万通大哥在外还有亲人?” 我拿起汇款单看了看,发现都是汇给不同的人,数额几百上千不定。 单据旁还有个巴掌大的胶皮笔记本,打开是师父记录的汇款人名字和电话号码,家庭学校地址,我对照了下汇款人名字,手上力气一松,看向炕上还静静熟睡的沈叔,“师父一直在资助家庭困难的学生念书……” 二哥以前说,师父收到的红包都很大,收我为徒之前,师父也会下山给人看风水。 我想他去一次的红包数额是难以估算的,他日常也并无什么大额消费,不晓得他钱都用在哪了。 如今看来,沈叔把绝大多数的钱,都捐出去了。 有的汇款单都上了年月,当年的孩子,应该都大学毕业了。 “万通大哥啊!” 王姨音腔发颤,“他真是一个字都没露过,太让人佩服了!” “有什么用呢。” 许姨摇头叹气,“沈先生帮了这么多人,走了走了,不还是没什么人送终?” 谁都有心结,许姨的心结就是要送好沈叔最后一程。 她执拗的认为,这是她最后能感谢师父的方式。 眼尾瞄到纯良,他神情隐忍,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是呀。 他也想给师父办个体面的葬礼。 可是人数…… 猛地,我想到了什么。 握紧手里的笔记本,我看了看屋内的三人,“你们放心,师父的扶灵人不需要另外去雇,给师父戴孝的,也不会只有我和纯良两个人,所有的一切,交给我去办就好。” …… 第387章 痛 三天后。 师父的葬礼。 院内起了上百平的大帐。 我跑了这么多年葬礼,一般的帐子灵棚也就能容纳一张灵床以及两边各十余人。 师父的帐子是我加急找镇里相熟的丧葬店老板定制的,张开后就是个大型的灵堂,宽敞瞩目。 灵棚入口上方写着大大的‘奠’字,两旁放着上百个挂着挽联的花圈。 上面写着:沉痛悼念沈大师。 数量太多,只得延展到了两旁的院落墙根。 花圈皆是师父早先的事主闻讯送来的,他们大多因身份或是身体关系不能亲自前来吊唁,便托人送来花圈祭奠,其中两个镶满白色鲜菊花的,写的成天擎敬挽。 唢呐一起,吊唁者陆续上门。 先来的都是镇远山本地人,他们很多还云里雾里,纳闷儿沈大师怎么突然就离开了。 问完时间又难掩惊讶,“沈大师三天前就仙逝了?白事为什么要推迟办呢。” “栩栩要去开些证明。” 许姨红着眼简单解释,“葬礼就推迟举办了。” 来人便不再多问,看了一圈,更加诧异,“沈大师这么多后生亲人呢?” 许姨遮掩着眼底的复杂,红肿着眼眶,没在作答。 是呀。 三天。 我做主推迟了三天办的葬礼。 三天里,我一刻没有闲着。 先是按照沈叔笔记本记录的号码拨去电话,然后又去镇里办各种证明。 好在沈叔的名声在这,他生前和镇里的富商学者又是好友,像是江教授,小地方的优势就是有熟人好办事,江教授几通电话,帮着我张罗了不少事,省了我很多心力。 重点我就放在了电话邀请上,不停地打,不停地确定来者人数。 当下,我一身缟素,戴着大大的白色孝服帽子,脸几乎埋在了白布里面。 跪在遗像旁边靠后的位置,对着前来吊唁的宾客中规中矩的回礼。 放眼望去,院内除了我和纯良,依然有很多戴孝的年轻人。 他们并没有戴重孝,仅腰间系了个打结的白孝带。 我心里清楚,师父并非真正的上路,他只是在另一个空间中静待。 今日的葬礼,只是慰藉他,等到出殡,孝带在火上撩一下,就可以摘了。 他们在院内忙碌招待上门的宾客,对我来说,既是陌生人,也是我从未见过面的亲人。 虽然他们并没有全来,有一些还在念高中,想来也是不便。 大多数,接到我的电话都很惊讶,“你是哪位?” “我是沈万通的女儿,我父亲去世了。” “沈爷爷去世了?!” “是,昨晚去世的,我还没有举办葬礼。” 我在电话里平静阐述,“很抱歉,我打扰到你,是这样,我父亲身边的亲人不多,他只有一个孙子,剩下的就是我,如果您有时间,可不可以来送我父亲最后一程,路上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负责。” 电话里是短暂的安静,就在我以为他要拒绝我时,他带着哭腔开口,“沈爷爷资助了我六年,是他让我考进了大学,能安心读书,我特别感激他,但从未见过他,谢谢你给我来这通电话,我马上就和辅导员请假,去送沈爷爷最后一程。” “谢谢你。” 前后来了三十余人。 都是我用这种方式找来送师父的。 他们有的刚参加工作,有的还是大学生,看到师父的遗体无一不是哭泣道谢。 很多事不需要我去交代,他们自发的就去做了。 六年来。 这是院子里最热闹的一天。 亦最哀伤。 许姨明是不喜嘈杂的人,但当她看到闻讯而来三十多人,哭得却是泣不成声,满目动容。 她说谢谢我。 我认为没必要。 应该的,不是吗。 葬礼的主持工作交给了王姨,我熟悉的吹手大叔们继续就位。 身处其中,我既是张罗一切的当家人,又如同一个旁观者。 没有什么眼泪,我像是不会哭了。 我觉得自己这是没心没肺的体现,可当我看到纯良,他一身素白,也是木讷的跪在那里,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言不语,形如木偶,这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只是灵魂暂时出了躯壳。 因为太痛。 痛到麻木了。 第388章 送 葬礼一直有序的进行。 出殡这天,来了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 秀丽姐和熊正义以及红英姐来了。 菜市场的冯翠香和邱德福以及刘老五都到了。 陈家三兄弟,志强,志东,志全他们携家带口的也来了。 颤颤巍巍的魏大娘和刘晓红两口子也到了。 令我诧异的是,钱洪亮大哥也代表红洪梅姐过来了。 还有很多熟悉的,不熟悉的镇民。 三姑和雪乔哥一直在,但是我爸妈没来。 因为妈妈听到师父离世的噩耗就晕倒了。 母女连心。 我清楚妈妈是想到了我。 一直保护我的师父走了,可我的命格还没拿回来,双重打击下,妈妈只剩绝望,直接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爸爸只能留在医院照顾,毕竟妈妈的病根儿在那,谁都怕她瘫痪。 许是师父在天有灵,仍默默守护着我的家人,妈妈被抢救苏醒后,只是语言功能又退步了。 她说不出话,簌簌的不停流泪。 医生也是无奈,这病就是怕刺激,一退步,就得重新康复。 对妈妈个人来说,只能把悲痛交给时间熨平。 三姑作为我家的代表和许姨王姨一起忙碌。 静下时,她就默默的站在灵棚一边,手上转动着佛珠,无声的为师父诵着经文。 雪乔哥一如既往地贴心,他带着全套的入殓用具,最后又帮师父整理了遗容,让睡在那里的师父脸色越发红润,像极入了美梦的人。 其余的时候,雪乔哥会帮我照看纯良,因为和我比起来,纯良更木,机器人一样,你让他跪他就跪,让磕头就磕头,眼睛不聚焦,而且纯良三天没睡觉,没合眼,我怕他一下厥过去,就拜托雪乔哥多盯着他。 一波又一波的安慰来袭,我心里流淌了很多暖流。 尤其是看到陈家三兄弟,看到魏大娘,钱大哥…… 他们通过秀丽姐和红英姐知道了我家出了丧,便相约前来吊唁。 身处泥泞遥,真情花满开。 着实令我感动。 来宾很多,灵棚前眺望一下,人头攒动,院内院外,空无虚席。 好在院子大,大树一没,又空多很大的位置。 大家都能站开,不会特别拥挤。 王姨为了有序,安排宾客在出殡起灵前统一吊唁。 走殡仪馆的那套程序。 “栩栩,你给哭七关?” 掐算的时间一到,戴孝的三十多人就进入灵棚按照男左女右候在师父的灵床两侧。 王姨拉着我到一边小声询问,“小孙刚才和我说了,既然你是万通大哥的女儿,也省的她认干亲了,就由你自己去哭吧,等你哭完,我就安排来客逐个给万通大哥上柱香,最后送一程,咱就起灵去火葬场了。” 我默默地看着师父的遗像,那是他年轻时的照片,没有刀疤,笑的温和儒雅,清秀俊朗。 “王姨,师父没去冥界,我哭七关有什么用呢?” “那也得哭呀,许妹子说了,每步程序都不能差。” 王姨打量了一圈,“你看棚内就三十多人,院里还都是宾客,都瞅着呢,那你的意思是这步省了?我直接让大家来上香,哎呀,我倒没事儿,就是许妹子那边……” “要唱的。” 我看了眼站在灵棚旁的许姨,几天而已,她就瘦了一大圈。 真的老了。 因为我辈分大,这个姨,那个姨的叫着。 其实她们都是奔七张的老人家了。 “王姨,我还没正儿八经的给师父唱过呢。” 小时候不懂事儿,总是气师父,后来长大点,认过那么多干爹干妈,送走了那么多人。 到我自己师父这,我得唱呀。 以后,再没机会了不是。 第389章 忆 “行,那你唱什么?” 王姨看着我,“我让班子们给你伴奏。” “我……” 风轻轻而过,天上飘起了雪花,是小雪,都是冰晶。 落在鼻尖,清清凉凉。 “清唱吧。” 吹手班子的配乐声很大,我嗓子有点哑了,压不住唢呐二胡的乐器声。 “行。” 王姨应着,眼神难免担忧,拍了拍我的背身,“栩栩,一定要好好唱,送你师父最后一程。” 我嗯了声,王姨抬脚站到灵棚前,说了一套追悼词,“日月流水,一朝永诀,孝女栩栩,送歌一曲,哀思寄托,全场肃立——” 棚内的三十多人矮身跪到了灵床两边。 院内霎时安静。 风声呜咽,大地悲鸣。 我拖拽着双腿,木木的站到了灵棚前,对视着师父遗像上年轻的脸。 这张脸很好看,但我看着,还是很陌生。 因为我熟悉的,是沈叔那张略微年长,满是刀疤的模样。 “嗯嗯嗯嗯~” 音一出,像是飘荡出了山间。 轻轻地哼出调子,我对着遗像慢慢的牵起唇角,时光仿若放慢了步伐,漫天飘零的小雪也像是悼念哀思,我轻轻地笑着,“多么熟悉的声音~陪我多少年风和雨~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空气安静非常,每个人都像是在风中捕捉我的声音。 我轻轻地吟唱,第一次哭丧,面上却是笑着,“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 ‘算你个小丫头有几分骨气,能让我待见点,这活呀,我揽了!’ ‘那个谁,你把眼泪擦了,我这人最烦鼻涕虫!’ 脑中都是师父发笑的样子,‘呦,丧气了?你梁栩栩又得缓缓再去锤天道啦。’ ‘题乌江亭,我看杜牧的棺材板今晚能不能按住。’ 眼前莫名模糊,我笑的怅然,“假如你不曾养育我~给我温暖的生活~假如你不曾我保护我~我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所谓的万丈深渊,跳下去也可能是鹏程万里,梁栩栩,请你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扶正道,斩妖邪。’ 双膝一屈跪地,“是你抚养我长大~陪我说每句话~是给我一个家~让我与你共同拥有它~” ‘哈哈哈,焉能奈我何呀!!’ 我看不清遗像上的那张脸,脑中满是师父或逗趣儿,或是气急败坏的样子,他总是不那么像个师父,却把一切事都给我安排的明明白白。 “远处传来你多么熟悉的声音,让我想起你多么慈祥的心灵~什么时候再回到我身旁~让我再和你一起唱~!!” 音声一顿—— ‘我说过要帮你拿回命格,但为师没做到,我要和你取消约定了……’ 我哭着看向遗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师父!从今以后,栩栩会照顾好自己,我会好好活下去,可是,栩栩再也没有护着我的师父了!!” 从始至终,师父都在为我铺路。 他要为我杀了袁穷,为我拿回命格,所有的反噬,他要一同接收。 只是为了我活,师父! 额头重重的磕在冷硬的泥土中,我所有的情绪都被一帧帧的记忆点燃。 是我懵懂的踏进这个院子,是我要和他拉钩…… 为什么,要护着我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老天爷! 还有天理吗!! 院内呜咽的一片。 我想他们并没有听清我哭的什么,只是感受到了我的悲怆,有感而发。 这是我第一次,完全没在意宾客情绪的去哭,曾经我受雇与主家,我的任务是要让在场的所有人哭泣,要让他们听清楚唱词,我会故意去说些心酸的话,让每个人都产生共情,但此时此刻,我神经似乎被无数看不到的鞭子再抽打,师父在脑子中越清晰,我被抽打的越疼…… 这个不走寻常路的老头,他明明说要和我一起对付袁穷,结果却是骗我!! 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说嫌弃我其实没有嫌弃,说我没慧根对我却给与厚望,说成琛命格毫无克泄,由着我在成琛身边借光,不告诉我阴人活不过二十四,不告诉我阴人不能有儿女…… 只因他狂。 命运对他来说就是一场赌局,他从来不信他会输。 第390章 透骨酸心 唯独没料到的,是袁穷到死都没吐出命格,他只能含恨而终,对我说了他不安。 “栩栩,终归要你自己去面对。” 哭声中,传出了师父清润的声音,我颤颤的抬脸,透过水光,师父一袭崭新的长袍,就站在我面前,他轻轻地摸了摸的后脑,“莫哭,栩栩可是要锤翻天道的孩子。” 我似哭似笑,手茫然的朝他伸着,“师父,不要走……” 栩栩一个人,会害怕。 “好孩子。” 不知是不是我眼泪太多,师父的脸很是模糊,“你会赢得,你要灭掉那些害人的邪师,为师坚信,你只需用七成功力,仅此而已。” “师父……师父……” 我想抱住他,手臂却是一空,掌心撑着冰凉的地面,我脊背低伏,发不出声音。 “爷爷!” 灵棚内的纯良嘶哑着喉咙大喊,“您一路走好呀!!” 哭声顿起。 灵棚内受沈叔资助的哥哥姐姐们难掩悲痛。 雪乔哥搀扶着我跪倒灵棚左侧,让我舒缓情绪的同时等待来客吊唁。 作为女儿,我必须回礼。 我泱泱的跪着,这一哭,明明没使什么力气,身体却软绵绵的,默默地擦着泪,突然发现,院内很安静,哭声停住了,王姨也没有按照程序继续开腔主持。 “栩栩,你看,成总来了。” 雪乔哥低呼出声,我在白布帽子中茫然的一抬眼,登时就愣住了。 院内的宾客已经朝两边散开。 入目的是一身黑西服极其肃穆的高挺男人。 他紧着眉宇,远远地看着我,复杂的眸底表达出了心疼。 视线撞上他,我直接移开眼,心口再次抽紧,手指也蜷到了掌心。 王姨报上了成琛的名讳,就看着他一步步的朝着师父的遗像走近。 我借着白布挡脸,不明白为什么院内人要散到两旁,直到看清成琛身后,才忍不住诧异。 他身后除了周子恒,还跟着几十号穿着黑衣的男人。 每个人心口都别着白花,盛大而又庄重。 许是成琛的气场压人,空气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到响声。 他走到师父的遗像前屈膝跪地。 身后人也跟着他一起在院内下跪。 熟悉的清冽香气迎面,无端安抚了我焦痛的内心。 成琛没在看我,给师父上了香,在小杯子里倒满酒,洒在身前,旋即叩首。 他拜,身后的人也跟着他一起拜,场面庄严。 直起腰身,成琛微红着眼底看着师父遗像,音腔低着,“沈叔,您走好,六年前我就答应过您,会照顾栩栩,六年后,我依然会照顾她,永远。” 我憋红了眼,低着头不去看他,在王姨的声音下磕头回礼。 感觉到成琛看我,但他没说什么,起身就带着周子恒去到了院内一旁。 雪乔哥还过去聊了几句,跟着成琛过来的人,因数量太多,自觉退出了院子。 后面的来宾开始逐个上香,我不断的磕头回礼,心里亦然感激那来的三十多位毫无血缘的兄妹。 算起来,他们的辈分可能比我还要小一点。 因为他们都称呼我师父为沈爷爷。 可没必要去故意提醒,当下,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一直陪着我,一遍遍的磕头,毫无怨蜚。 “起灵——!” 鞭炮声响。 沈叔的遗体被放入了棺材。 孝子贤孙们扶灵抬着下山。 小雪中,人群浩浩荡荡,哭声阵阵,透骨酸心。 纯良抱着遗像走在最前面,我跟在他后面,一路洒着纸钱,并不是去墓地,而是按照我先前就订好的计划,先去往镇里的火葬场,火化完毕,我会驱车到镇里丧葬处定好的大桥,将师父的躯体骨灰撒入河中。 现年河葬要求比较多,需要办理很多手续证明,为了环境,骨灰也不能随便洒。 拖延了葬礼举办时间,我手续也就全办下来了,感谢这个天吧,还未彻底上冻,最后再将棺材下葬,里面只有衣物,葬礼便会结束了。 第391章 妥帖 下到山底,鞭炮又起。 我再次怔愣。 终于明白成琛带来的那几十号黑西服是干啥的了。 开车的。 一水儿的黑色豪车。 几乎都望不到头,每一辆车上面还扎满了白色的菊花,洁白素雅。 抽气声四起,雪乔哥低声道,“栩栩,这是你叫成总安排的?” 我木木的摇头,身后不明所以的山民直接开口,“这得花多少钱?” 饶是看淡一切的三姑也难掩诧异,看了我一眼,只得快速恢复平静,没多言语。 镇远山是有送葬车一说的,车越多,越讲究。 但我就雇了五辆,一辆大卡车,用来放师父的棺材,剩下的四辆载着一部分人去到火葬场。 其余人在家等着就行,等我们回到山下,完成最后下葬。 因为这场葬礼完全不收礼金,我不但要负担三十位戴孝亲人的来回路费,以及他们这三天在镇里住宾馆的钱,还有送亲席加各种费用,开销极大,我又不想动用师父留下的十万块钱,便只能从送葬车上省了。 没成想,成琛默不作声的就把这活儿揽了。 比镇里首富他爹走的时候都阔。 许姨和王姨瞄了下我的反应,立马就全明白了。 俩人扯着纯良走到成琛身旁就道着感谢。 成琛没什么话,也没在我身边,他先一步到了山底,也是站在车旁。 颔首回了几句,成琛看了我一眼,又收回视线,面上没什么表情。 “不用拘泥,那咱们现在走吧。” “好。” 王姨张罗着把棺材放到了卡车上,纯良抱着遗像坐到卡车副驾驶。 成琛没急着上车,周子恒默默的站在他旁边。 天上一直飘舞着小雪,周子恒还给成琛撑着一把黑伞。 直到成琛看到我跟着王姨上了早先自己雇的车,他才躬身坐进车内,周子恒帮他关上车门,镜片后的眼看向我,欲言又止,摇摇头只能收伞上车。 我半低着头,遮掩着所有的情愫。 鞭炮开道,哀乐声起。 几十辆豪车浩浩荡荡的朝着火葬场开去。 鲜花相送,逝者永存。 阵仗太大,无数的镇民驻足围观。 我看着窗外,心里酸着,唇角却是牵了牵,无论如何,是要谢谢成琛的。 他不但满足了我少女时期的所有幻想,当下,他也是暖心的。 路上我没什么话,快到火葬场了,我凑到许姨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 许姨有些惊讶,“沈先生交代过的?” “这事情拜托成琛最妥帖。” 我说道,“您去和他说说,看看他愿不愿意,我不太方便。” 许姨哦了声没再多问。 到了火葬场接待人员就抬着棺材进入火化预备厅。 车多,人就全跟来了。 工作人员见进来了三十几号戴孝的孝子贤孙,另外还有几十号黑西服男人,当场就惊到了。 丝毫不敢怠慢,小心的把师父的遗体抬到担架上,盖好单子,准备送去焚化间。 提前打过招呼,我们可以进去送师父最后一程。 这是我第一次进焚化间,鼻息处有一种奇怪的焦糊味儿。 这时候就需要纯良上了,他强打精神上前熟悉了一下炉子,和执行的火化工沟通。 很多事,果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临海殡仪馆的工作经验让纯良对这套活很熟稔。 有他在,师父的天灵骨灰才会被精准完整的挑拣。 第392章 永远照耀 眼下。 师父静静地躺在一个小台子上,台子上方有个关严的四方口。 负责的火化师傅和王姨敲定着最后时间,时间一到,他会喊声升天,就把师父送进去了。 我默默地告诉自己,这不过就是一具师父无用的皮囊,他已经在三界外了,并不会感受到疼痛。 可不知怎么,站在这里,我就周身不适,即便这里有点热,还是感觉到冷。 没多会儿,许姨和成琛便进来了,气场无端的就让我安稳了一些,我依旧没看他,而是朝着一边走了几步,火化师傅和纯良确定完最后步骤,扭头看着我们,:“还有一分钟,准备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掌心再次握紧,绷着在心里默数。 直到工作人员喊了一声,“吉时已到,沈大师升天啦!” 沈叔头顶的四方口忽的打开,里面一片通红,热气登时迎面,我睁大眼,在半秒没到的时间里,看着沈叔尸身嗖~一下就被板子送进来了四方口,霎时而已,我就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脚下不自觉地迈步,“师父!!” 双肩被人在后面扣住,力道带着我一个转身,下一秒,我就被摁进了一处坚硬的胸膛。 成琛手掌扣着我的后脑,声音低沉,“没事。” 我恍然了片刻。 回过神就挣扎着推开他。 成琛并未和我较劲,松开了手臂。 但…… 却握住了我的一只手。 我别着脸不看他,手不停地往外拽着。 他握的却不断的发紧,没看我,但是手一直不松。 我无声的和他博弈,谁都没看谁,手指依旧紧扣在一起。 许是他握的太紧了,指环咯我手指很疼。 焚化间内没人注意我俩,许姨和王姨相互搀扶着哭泣,纯良候在炉子旁也在垂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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