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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算不明说,心里也是嫌她们家埋汰。 我抱了她,跟她说以后我会常来。 大辉扯着我袖子,“栩栩,你不要走,我想和你玩。” 我说下次再玩,抬眼看到了他额角的瘢痕。 魏奶奶说这是大辉小时候被村里不懂事的孩子欺负留下的。 所以她一出门就把大辉锁在家里,怕他出去乱跑,再被谁给打了。 从那以后,我和魏奶奶就熟了。 她偶尔会去镇远山看我,知道我和秀丽姐走的近,就送些应季山货到秀丽姐的店里,托秀丽姐给我,时间长了我身边人都认识魏奶奶,但是老人家不要我的钱,就希望我经常来看看大辉,教大辉识几个字。 后来我和王姨跑起了丧事儿,机缘巧合的,我发现王姨哪次都得买鸡,俗称引魂鸡。 逝者下葬时,先生会用鸡冠子血滴到铁锹上,辟邪之用,鸡要叫,表示凤鸣之地,大吉大利,然后这鸡就放跑了,去哪了也没人管,主家是不会要的,但是买鸡的钱过后一定是要给王姨的。 我一看鸡去哪买都一样,魏奶奶家也养公鸡。 这么的,我遇到白活儿就会找魏奶奶来买鸡。 谋个小私,公事公办,也不上称,直接两百块。 …… “栩栩,钱多啦。” 大辉给我倒了碗水,能看出他还没睡醒,神情懵懂,但看到我很开心,也听话,让他干啥就干啥,我喝完水对着魏奶奶笑笑,“奶奶,这是主家给你的钱,我就是跑个腿,多了少了的,您还能让我给主家找零啊!” 魏奶奶不好意思,“县里活鸡也就二十块钱一斤,俺家这鸡也就七八斤,你一下给两百……” “奶奶,您就收着吧,我还着急回去!” 我把钱朝她怀里推了推,转脸看向大辉,“大辉,麻烦你帮我抓只公鸡。” 大辉憨憨的笑笑就去院里了。 刹那间鸡飞狗跳。 农村有句老话,姑爷子上门,小鸡掉魂。 意思是女婿一来,老丈爷就会杀鸡款待,家里鸡都怕姑爷子。 魏奶奶家没有姑爷子,但我经常来,这些鸡一看到我就慌! 我笑称,栩栩上门,小鸡也掉魂。 大辉干活麻利,抓好鸡就找了个废旧的玻璃丝口袋把鸡放里面,顺便在袋子上留出道口子,能让鸡脑袋伸出来,不能憋着,引魂用么,得生龙活虎的,“栩栩,绑好了。” 买了很多次了,活儿大辉都会干,他长得特别白净,单眼皮还很秀气,很有现年流行的南韩范儿,帮我把袋子绑在车把上,他笑的腼腆,“栩栩,行吗。” “行!谢谢你了大辉!” 我从书包里拿出两份早点递给他,“这个给你吃,肉包子,还有茶蛋,你吃完了要听奶奶话,我过些天就来找你玩,上次我教你那个碧绿的碧字,怎么写的你没忘吧。” 大辉接到包子就高兴了,“没忘,王白石,就是碧,碧绿的碧。” “好乖。” 我跨上自行车,确定了下袋子不会掉就安心了,“那就这样,奶奶,我先回去了。” 魏奶奶看到包子还过意不去,“栩栩,你别总给我花钱,特意跑来买鸡我已经很……” “没事儿呀!” 我笑着看她,“魏奶奶,您要啥账都算,那您以后就别给我送山菜啦!” 魏奶奶红了眼,“哎,慢点骑啊,别摔了。” “放心吧!!” 我一溜烟的骑出去,看着腕表时间,刚七点,还有时间,车子拐到榕树边上,抽冷子出来了一道影子,奔着我车头就来了,我当下第一反应是树上啥玩意掉下来了,冲撞了什么,直觉又告诉我不可能,榕树是风水树,种在村口就是守护村子平安的,哪会有脏东西? 紧勒车闸,公鸡都惊的跟着打鸣了! “啊呀,小姑娘对不起啊!!” 停稳才发现是个人。 四十多岁的妇人。 老榕树上年月了,长得很茂盛,树根处修缮了半米高平台,她站在平台上,正好处我视线盲区,奔着我车把这一跳,差点让我给她撞了。 “啊,没事没事。” 我支腿安抚了下公鸡,看着妇人还很莫名,“大姐,没碰到您吧。” 并不认识她,哪次来小山屯我都直接去魏奶奶家,没跟这村里其他人打过招呼。 她这从天而降的,貌似故意在树后猫着堵我,为了啥啊。 “没没没,是我着急了。” 妇人站我车前还整理了下衣物,穿着很洋气,能看出刚起来,头发略有凌乱,“我刚才在院里,看到你骑车过来,去魏大娘家买鸡了,我听魏大娘说过,你是先生,谁家出了白事你会去帮忙,然后去她家买公鸡……” 啊。 我听得云山雾绕,瞄着腕表的时间,“大姐,您的意思是,也想卖公鸡给我?” 做生意? 关键我买魏奶奶家的公鸡是为了解决她和大辉的一点点经济问题。 否则没必要这么折腾啊! “哦,不不不……” 妇人一脸难色,四处看了看,哎呀了一声,“小姑娘,是这样,你不是先生么,我有点事儿想咨询你,我有个亲戚住在小秦村山底下,黄鼠狼总去他家咬鸡,他还不敢打,撵又撵不干净,在农村又不能不养家禽,你说这怎么办啊。” 小秦村? 有点印象,那村四面环山。 “大姐,您家亲戚被黄鼠狼迷过吗?有不正常过吗?” “那没有。” 大姐摇头,“就是祸祸鸡,也怕人,撵了就会走,但回头又来。” 我寻思了会儿,没迷过人就没啥大事儿。 “大姐,这样,我一会儿还有事儿,就长话短说,如果不是磨人,单纯的想要防止黄鼠狼进门祸害家禽,这种情况,让您家亲戚养几只大鹅就行。” “大鹅?” “对。” 我点头,“散养,不用关在篱笆里,就放大鹅在院里溜达,黄鼠狼八成就不敢来了。” 有种说法是是鹅屎对黄鼠狼有伤害性,黄鼠狼踩上就会烂脚。 这咱不知道,我也没做过实验。 但大鹅的确是家禽界的纪律委员,它警觉性强,睡眠很浅,能叫唤,还很好斗。 听说过驯服猴的,驯服狗的,甚至驯服老虎的,几个见过驯服大鹅的? 那玩意急眼了六亲不认,撵着你叨啊! 叨完还得骂你,该呀! 只要这纪律委员能发挥好斗的本性,一般的动物都会避而远之。 毕竟没谁喜欢被骂着活该还撵着磕的! 大姐半信半疑的看我,“行,那我回头让他们试试,小先生,你有电话吗,留个号码,回头要是有哪不懂的我再问你……” 我拿出手机,“您的号码多少,我给您打一下,134……” 记下大姐的手机号,她姓刘,叫刘晓红,“那刘姐,我去忙了,啊,不用给钱,两句话而已,小事儿,回头见!” “哎哎,小沈先生,谢谢你了。” 刘晓红冲着点头,说话还很讲究,方言不是很重,:“不好意思我冒昧了。” “没事。” 我骑车就走,蹬出七八米,我停下来回头看她,“刘姐,您其实是要问我别的事儿吧。” 刘晓红脸色一变,“你看出来了?” “和孩子有关的吧。” “这……” 刘晓红惊讶不已,本能的摸了摸小腹,“我其实……” 第86章 哭活 说着她还很忌讳,语无伦次,不停地打量着四周,生怕有谁听了去,脸色涨红的,“我、我就是……那个什么……” “刘姐,您过些天再给我来电话吧!” 我安抚着看她,“我给您仔细看看,放心吧!!” “哎!” 刘晓红松了口气,“小沈先生,那你先忙,我肯定会给你去电话!” 我没在多聊,脚下一蹬,迅速的离开了。 硬说起来,只是脑子里的灵光一闪,这是慧根带跟我的东西,这些年我看似做些小活儿,但能看出慧根的确是随着这些事情逐层累积,小苗长多高了咱不知道,偶尔看到有事相求的事主身体会给灵悟,这大抵,就是先生所谓的神通吧。 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具体的,还得我面对面仔细给刘晓红看,绝对不能凭借一闪而过的灵感去下结论。 很多人以为厉害的先生会一眼将人看穿,比如说看到你就知道你老家门口有几棵树,你家院门是什么颜色,这种的,是带着东西的先生,比如说养灵了,是灵跑去先看完,告诉的先生,并不意味着先生就多有本事,像我曾经的怪病,先生能一眼看出我遭邪,但就算是沈万通,他也得挨个骨头掐掐,量一量,才能得出结果。 回到秀丽姐手机店门口正好八点,卷帘门还拉着,手机店开门得九点半,她和红英姐得九点能到店里,我放好自行车,坐在卷帘门外得空吃了早饭,没多会儿,就听车笛声响,一辆皮卡停到了路边,坐在后斗的王姨朝我挥手,“栩栩!走啦!!” “好嘞。” 我拎着公鸡蹬上后斗,车子是主家派来的,啥车都有,条件好的会给雇辆金杯,条件差的就是拖拉机,今儿这个主家也行,是辆皮卡,好歹没拖拉机那么颠屁股。 “吃早饭了吧栩栩,干白活儿可不能空肚子。” “放心吧王姨,我吃完了。” 王姨他们在家吃的都早,我也不用给带早餐,把自己肚子解决完别添麻烦就行。 找了空位坐好,我和其他几位大叔逐一打了招呼,一起出去的次数多了,大家都熟。 坐稳了王姨就喊了声,“开车吧!!” 路上大家还聊了聊,王姨给了我公鸡的钱,别看我有点见钱眼看,但说两百就两百,不干对缝的事儿,陈叔递过二胡给我,“栩栩,这是桂枝从村里给你借的,你看看顺手不。” 我接过二胡试了试弦,坐在后斗多少有点戗风,“行,不用调,今天主要拉什么曲儿?” 别看全是白事儿,每个主家的要求都不同,有的孝子贤孙,会依照逝者生前的意愿让我们拉曲儿,不像是以前,都是大出殡啥的丧曲儿,年头变了,要求也五花八门,之前有个喜丧,主家要求听赛马,那次虽然我没上,但我听着那调感觉一院子的宾客都能跟着节奏奔腾起来。 “哭别曲,奏这个就行。” 王姨应着,手机还在耳边,她在联系哭灵的孙姐,要不说她是一条龙呢,手里都是人,孙姐属于王姨的编外人员,哭灵么,就来那一阵,哭个半小时,主家当场会赏钱,接完钱孙姐就走,所以都是王姨临时联系。 说实话我还挺羡慕孙姐这个活儿的,现钱还快,哪次孙姐哭我都在旁边看,一开始觉得很简单,不就是连哭带唱,家里正好有二人转碟片,我还偷摸的学了学唱腔。 后来我发现门道也很多,主家之所以雇人哭灵,不是说自家人不孝顺,哭不出来,而是需要这个哭灵的人去统领全局,这个人要一边哭一边讲些亡者生前的事儿,中间穿插几声爸爸妈妈,激发周围所有人的泪腺,让大家统一的去哭,酣畅的去表达。 不能这个嚎,那个叫的,场面太乱套! 咱们为啥叫礼仪之邦,讲究都是渗透在民俗里的。 到了目的地,车子在院门口停了下来,主家院落很大,帐子都起完了,讣告已经在院子旁贴好。 我大致看了看,老张太太大名张玉兰,享年七十六,死的很仓促,平常没个病也没个灾,身体很硬朗,昨天下午就是去了趟地里,回来就念叨岔气了,她儿子就让她在炕上躺一会儿,晚饭时一去叫,发现人就咽气了。 但是也没遭罪,这个死法还是很享福的,所以进院吊唁的人都哭着说老张太太有福气。 还念叨着张老太太这辈子多不容易,养大了三个儿女,勤劳朴实,今年刚抱了曾孙,逢人便说自己要把这孩子带大,他们都以为这老太太能活到一百岁,没想到啊,岔个气儿就走啦。 我下车就拉起二胡,伴着响起的唢呐敲敲打打的进了院子。 张老太太的大儿子红着眼迎出来,王姨让他把鸡先放到后院,进院就开始张罗,先去看了看张老太太,“压口钱绊脚丝都弄好了,昨晚的庙报了没,怎么能忘了呢!来,赶紧的,先去送浆水,拿一个烧水壶或是水舀子都行,里面泡点白米,张家老大过来,你提着灯,戴孝的都跟着,每人拿一根香,拿三张纸,按辈分大小排列,先去给张老太太送浆水饭……” 这就没我啥事儿了,我的任务就是在院子旁边的帐子里拉二胡,累了就歇会儿,卖卖呆。 来吊唁的宾客哭着进门,沾亲的基本都是踉跄的进来,扑到遗像前面嚎啕大哭,这叫哭头路。 张老太太的遗像旁还跪着个戴孝的主家,只要谁来吊唁跪拜了,他就得磕头回礼。 我看的多了,每套程序都习惯了,拉的尽量悲怆,不一会儿,王姨回来了,继续安排别的事宜。 很多讲究已经从简,以前丧事做七天的活儿,现在三天内压缩就完成,第三天逝者就直接出殡,去趟墓地走个下葬流程,然后送往火葬场,火化后再将骨灰葬下就算齐活。 现年也有主家不愿意在家里起帐子,会在殡仪馆做白事,那程序更少,逝者最后会先火化,然后用小棺材运回墓地下葬,我也跟着经历过。 “……不都是哭七关吗。” 王姨和张老太太大儿子的对话拉回我注意力,王姨看着张大哥,“小孙的哭活这十里八乡都出名的,嗓子亮,哭得悲戚,并且现场认干妈,认完就哭,保证你妈在下面能听到,你们这些兄弟姐妹们也会情不自禁的跟着哭,让你妈这最后一程走的好。” “王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问题是我妈以前念叨过,她害怕哭七关那些词儿啊!” 张大哥抽着眉眼,“您说我这做儿子的,能让我妈临了临了还走的不舒坦吗,她要不说也就罢了,她说过不爱听哭七关,那我还找人来哭七关,我妈回头走不好给我托梦了咋办。” 说话间他还叹气,“本来我妈这回走的就急,她曾孙子还没抱够呢,我们家早年条件不好,我妈没享到啥福,这些年好不容易我们日子都过起来了,谁料我妈她还能……” “你别说这些了,时辰要到了,你就说吧,你妈不想听哭七关,那要听啥!” 王姨看着他,“流行歌曲行吗,唱母亲,等小孙到了杵在这现想就来不及了!” “歌曲不行。” 张大哥摆手,“我妈说了,游十殿行,她年轻时在南方那边待过,听过戏文,让这个小孙来唱游十殿,唱好了我给她包三百块!” “游十殿?!” 王姨瞪大眼,“这小孙哪会啊,咱这边都是哭七关,哭九肠,你这整的太难为人了啊,再说游十殿你妈就不怕了?不都是说下面的事儿么!” “那不一样。” 张大哥苦着脸,神情还很坚决,“谁知道我妈年轻时谁咋跟她聊得,哭七关那些词儿我都害怕,啥过了一关又一关,大鬼小鬼来抢钱的,王先生,反正我家就这要求,游十殿我也不知道啥词儿,但我得完成我妈的心愿,您就只管找人,我作为东家会重赏!” “你这……” 王姨压着情绪,拿着手机到僻静处拨通手机,“小孙啊,丧家要求唱游十殿,啊,我知道你不会,人家就这要求,你现学赶趟不?啥叫我难为你啊,主家这是难为我,我哪知道他们家能在这块儿出岔子,那你不来啦,行吧,我问问别人,嗯,先这样。” 挂下手机,王姨一脸难色,手指按着通讯录,“这节骨眼让我上哪……” “王姨。” 我试探的一出声,王姨回头就吓一跳,“栩栩你干啥啊,咋不去拉二胡了呢。” “那个,我让陈叔替我一会儿。” 我清了清嗓儿,“王姨,我会游十殿。” 三百块钱我想挣。 哭活我都觊觎多久了呢。 还以为得熬到孙姐退休我才能上,想不到机会自己就找来了,我得把握住啊。 “你会?” 王姨惊讶不已,“你啥时候学的啊。” “没学过。” 我见王姨一愣,忙道,“我看过书,民俗方面的书我看过很多,脑子里都记住了,游十殿我知道,调我可能不太会,但我也能唱出来,在家我也自学过二人转老太太哭坟。” 就按照丧曲的调子走呗。 给大家唱哭就行。 “你说真的?” 王姨双手扣住我肩膀,:“栩栩,可不能给姨掉链子,死者为大,绝对不能儿戏。” “我行。” 我直看着她,“王姨,我不是儿戏。” …… 灵棚前站定。 张老太太的孝子贤孙已经男左女右的跪在灵床两侧。 我挂上孝,腰间系着白布,脑门上也系着白条,在王姨的指挥下当场先认了张老太太做干妈。 这是必备程序。 哭灵哭灵,都是儿女哭。 说法是外人的哭声传达不到下面,亡者会听不着,雇来的哭活人,都要认亲。 院里除了吹弹的丧曲没人言语,每个人都好奇的盯着我,我分析是因为我年纪,做哭活的一般都是中年妇女,或是成年男子,个别哭灵人还会用红色的油彩给眼睛周围涂抹,画的跟唱戏似的,不是为了打扮臭美,而是要在落泪后冲下红油彩,好像是哭出血了,以示诚心。 很少有年轻小姑娘做这行,一来是小姑娘脸小儿,放不开面儿,二来则是白活么,都觉得晦气。 寻常人要不是沾亲带故的都不愿意往前凑,谁愿意让自家儿女做这个为生? 但民间三百六十行,哪行都得有人做啊! 我十二岁那年能活下来,晦气俩字在我这儿就不算啥了! 影响时运? 我得先有那运呐! 至于面子。 我那心理素质—— “妈妈呀!!!” 对着遗像上的张老太太一跪,我一声喊出,“我的妈妈啊!!金炉一尊宝香燃,花幡萦绕换纸钱,妈妈一去命归阴,来到土地泪纷纷呀~我的妈妈啊!” 游十殿我看过很多版本。 专业点的会有道士先念一段咒文,还有的是戏曲。 我挑的是能记住的,并且朗朗上口可以顺着丧曲下来的哭唱。 太专业的我怕拿捏不好尺度。 戏曲我更完全不会! “双腿跪着忙禀告,奉请土地听原因啊,妈妈今日命归府,无常一到要起身啊!” 我努力的在脑中想着悲伤画面,好让眼泪憋出来,“土地爷这里叹一声,手拄花龙杖一根,吾神送你到幽灵,正行走来用眼看,前路半阴半边明呀~半边阴的风惨惨,半边明的冷簌簌,妈妈忙把土地问,那个地方叫何名,土地跟你说真切,妈妈你要用心听啊!!!” 眼泪终于出来了,宾客看我的眼神都极其认真,镇里的丧事都是哭七关,冷不丁听这个稀奇,但是他们没有听哭的意思,我还得加点劲儿,余光看到王姨,她倒是紧张够呛,生怕我搞砸了。 灵棚里的张老太太儿女小声哭泣,还等着我点燃悲伤引信。 我跪在遗像前,“前边就是阴阳界,一边阳来一边阴,妈妈听了落下泪,断了阳间路一程,妈妈呀!妈妈!女儿以后再也没有妈妈啦!!” “呜呜!!” 张老太的儿女们哭声大了点,我再接再厉,“阴阳界内走过身,两个阴差引前行,妈妈你要用眼看,一座衙门三曹官,上来先把名号点,点名明镜真凶险,一生善恶照得全,十丈高来五丈宽,人人都到此处照,或作恶来或行善,妈妈你一生辛劳苦啊,镜子照得很心酸啊,为了儿女不得闲,妈妈!女儿来生再孝顺您吧!!” 儿女们哭声更甚,我清楚自己加了点词儿,没办法,光游的话哭不出来! “鬼门关前多威武,远远看到一座城,好像阴间扎大营,男男女女结成对,个个吓得战兢兢,几个鼓眼爆眼猛如虎,几个蓬头散发鬼样人,几个手持铁仗铜锤棍,几个手握钢叉要宰人,妈妈你心里不要慌,前面就是那酆都城,过了鬼门关一道,前面又是奈何桥……” 我哭得泪眼模糊,“五关口都一过过,前面又是血水河,血水涛涛起波浪,见几个年轻碰头鬼,见几个红眼老婆婆,见几个年青人长流泪,见几个老年人泪如梭,说这个血水河难坐,说这个血水河难喝啊,妈妈你要问吏哥,这是阴间什么罪?人死为啥坐血河?妈妈!你不要怕啊!” “两个差使说明白,生儿育女血水窝,洗的脏水当天泼,对着太阳洗血水,污染衣裳洗江河,对着灶神骂儿女,对着神堂包臭脚,灶前烤脚烘被窝,灶后打鸡骂公婆,丈夫劝阻她不听,公婆也是无奈和,在生犯下千般罪,死后就要做血河,妈妈听了流眼泪,生儿育女受折磨啊!” 我伴着丧曲边哭边唱,心里也一激灵,难怪说出殡烧大纸男烧马,女烧牛。 牛就是到下面给女人喝水的,还真有这一说! “两个鬼使说根由,洗过血水倒粪坑,朝山拜佛礼血盆,您的儿女管教严,上敬公婆下爱子,尊重丈夫友四邻,您不用坐这血水河啊!妈妈!女儿谢谢您啊!谢谢您这好妈妈!!!!” “哇!!” 张老太太子女继续哭出个高度,我觉得都是我加词儿的功劳,“妈妈你眼睛朝前看,那边出现了半山坡……过了难关泪悲啼,来到泰皇一殿内,殿内造下挨磨厅,将人磨的血淋淋,妈妈你莫怕啊,抛下五谷并六米,死后才进挨磨厅,妈妈叫儿女细细听,五谷粮米勿看轻,生前贵重粮和米,死后免进挨磨厅啊~!妈妈,女儿记下啦!!” 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嗓子有点哑了,这行真是体力活! 见张老太太儿女哭得没起劲儿,我继续加词儿,“妈妈,女儿多想跟您再说说话!从今以后,只能在梦中相见!妈妈!世上的我再也没有妈妈啦!!!” “妈呀!!” 张大哥哭得泣不成声,跪在那双手扒地,“我的妈妈!我的老妈妈啊!!” 我触景生情,继续第二殿,十殿么,都是讲去下面会看到什么,如果在阳间做了坏事要受到啥惩罚,既是哭着给亡者指路,也是告诫生人,多做好事,死后免受磨难。 就着张大哥的哭声,我情绪正到位,:“妈妈您听女儿唱啊,花幡烧烧二殿来……” 哭音戛然而停。 院里的丧曲还在继续。 王姨一眼不落的盯着我,见我卡在那就紧着眉弯下腰,悄悄声道,“咋了栩栩,快唱啊,关键时刻不能忘词儿啊。” 我跪着没动,哭得睫毛都沾满泪珠,看出去的视线有些模糊。 但不妨碍我看到灵床上的张老太太坐起来了! 没错,我正冲着她,距离还蛮近,就隔着个供桌遗像的距离。 所以清楚地看到本应去第二殿的张老太太从床上慢悠悠的坐起来了。 不是一下直挺挺的蹿起来,而是像久病卧床的人,撑着床边艰难的坐起来。 我傻呆呆的伸手一指,“王姨,我这干妈妈那啥情况……” 诈尸了? 不太像啊。 王姨一看,也是大惊,“起尸了?” 张老太太的儿女都跪在灵床旁,头都低着,谁都没注意到老人家起来了,帐子外的人还都看我,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有啥好看的,所以我这哭灵的,反倒成了现场第一个发现张老太太坐起来的目击者,随着王姨的一声大吼,院子里人惊叫出声,“妈呀!诈尸啦!!” 音一起,张家儿女懵懂的一抬头,好死不死的张老太太也转过脸,正正好跟她一个女儿也不是儿媳妇儿的对上眼了,张老太太沙哑着音就唤了声,“小凤啊。” 叫小凤的大姨受到了强烈惊吓,啥反应都不敢有,眼睛对看几秒,身体软软的就栽倒在地。 晕了。 “妈呀!!!” 张老太太的子女后人吓得身体后坐,胆小的开始朝棚外跑,“我奶奶起来啦!!” “救命啊!!” 院子里是鸡飞狗跳,吹手们都纷纷起身,做着往外逃的准备。 来客们一窝蜂似的朝院门口撂,人数太多挤不出去,其中两位大哥伸身手矫健的直接飞身扑上院墙,当场演绎了一把啥叫跳墙跑! 明明那张老太太还在灵床上坐着,让他们一闹,好像张老太太已经站起来四处咬人了! 我目瞪口呆,腿跪的太麻,一时间站不起来,喊了两声,“没事儿!”却被迫吃了一嘴鞋底子卷起的尘土,别说这种情况未必是真的诈尸,张老太太坐起来的慢动作完全没有让我感到危险,即便她是真起尸,现场不也有王姨在么! 该说不说,张大哥是真孝子,他没跑,仍旧跪在灵床边,愣了几秒就颤着音道,“妈,您认识人不?啥、啥情况?” “张玉兰!!” 王姨大喝一声上前,香烟直接就放到嘴里,上去一把掐住张老太太的手指,“来人,搬磨盘!!” “哎呀呀,大妹子,你别这么掐我,疼……” 张老太太吃痛的出声,“干啥啊,我咋的了,睡一觉你们在做什么……” 王姨一脸正色,“你叫什么名字?” “张玉兰啊。” 张老太太声音可委屈,“大妹子,你不知道么,为啥要叫人拿磨盘啊。” 为啥? 压你呗。 我艰难的站起来。 张老太太能正常对话就彻底放心了。 回魂了。 丧事儿为啥要将逝者在家停放三天或是七天,就是有等待逝者回魂的用意。 古时有很多类似的例子。 以为人死了,放到棺材里下葬,结果人活过来却又在棺材中活生生的憋死。 最后盗墓的发现,本该规矩平躺的人骨却在棺材中造型各异。 棺椁内部也有很多被抓挠的印记。 先贤的智慧就是将这种几率降到最低。 退一步讲,没回魂,诈尸了也不算事儿,科学上那叫生物电。 猫从尸体飞过去,会带过电流,尸身跟着坐起。 这样的起尸很好应对,有经验的先生只要搬来磨盘,对着尸体心口一压,让尸体把嗓子里留的那口秧气吐出来,尸身就会重新躺好了。 真正的尸是不会对话的,没有思维意识,做什么都靠本能,咬人也是奔着血腥气。 张老太太能说话就大概率没事儿。 王姨要确定的只是她是真活还是假活。 毕竟书中还记载了很多回魂者看似真活,实则还是‘尸’的情况。 当然,那更是中大奖才能遇到的概率了。 对我这撞邪小达人来说,纯粹看个稀罕,增长见识,心里完全不怕。 真要遇到个猛僵尸,我能哆嗦哆嗦,保护好我宝贵的大脖筋! 这大白天的,张老太太又没入土,真是尸了,也成不了大气候。 天上飞过五个字,啥都不是事儿。 王姨又跟张老太太一问一答了几句,张家儿女见老太太一点不吓人就战战兢兢的靠前。 “妈,您这是回来了?您记得自己去哪了吗?” “稀里糊涂啊。” 张老太太嘶了口气,“我好像去个很阴沉的地儿,走啊走啊,走的太累了,影影乎乎的,听到有人哭着喊,妈妈,妈妈……我顺着音儿就找了条道,走着走着,就醒了……” 好么! 众人一听,视线唰的就朝我看过来了! 我弯腰正在锤膝盖,眼尾都是跑到院外见没事儿又进来的亲友,那俩趴墙头翻出去的大哥又原路翻回来了,多少还是有点打怵,所以他俩就骑着墙头朝灵棚看,我心里还挺想笑,龇牙咧嘴的刚直起腰,就看到张家子女全部张大眼看我,没等我开口说话,张大哥‘噗通’!一声就朝我跪下来了,“小姑娘,恩人呀!谢谢你把我老妈哭回来啦!!” “……” 额—— 是我么。 大概率是她亲生儿女喊得吧,我只是领个头啊。 不过你要认为是我的功劳,那我也没啥话说,却之不恭呗。 “媳妇儿,打赏!!” 张大哥用力的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声音发颤道,“重重的赏!!” 王姨反应极其迅速,高腔配合,“东家赏——!” 第87章 期待值 张大哥的媳妇儿又哭又笑的跑过来,手上拿着几张大钞,“谢谢你啦!小姑娘!你哭得是真厉害啊!!!” “您太客气,我谢谢您。” 我不露声色的一瞅,五百块。 小心情啊! 扑腾了! 嗓子哑点都不算啥啦!! 这活来钱是真快啊。 事情七百二十度转弯。 帐子都来不及收,张老太太装老衣没换的就被送到了医院。 人醒了,肯定得做个详细的全身检查。 我约莫医生接到这身打扮的患者都得吓一激灵! 张家儿女们心惊肉跳,即便心情还未平复也得快速接受,他们迅速分成两拨阵营,一拨陪着张老太太到医院,一拨在家善后,不说院子里都是亲朋呢,张老太太死亡证明都开完了,说不好听的火葬场都准备好炉子了,人坐起来了,得重新申报,村干部都跟着忙活上了! 吊唁的宾客是啧啧称奇,‘起死回生’四个字都会写,几个见过啊。 有个大娘说话特逗,直接甩出一句,“这张家老大姐啊,可真是让我小刀拉屁股,开了眼啦!” 最令我意想不到的是现场还有人找我分享心得体会,说我哭得好,“小姑娘,你一哭啊,我瞅着就难受,啥词儿其实我都没去听,光看你掉眼泪我都想哭,可怜滴啊,姨的心都揪起来了。” “……” 这话咋接? 哭活哭活。 我不给你们哭难受东家就得让我难受了! 王姨张罗了通也开始收拾东西,丧事变喜事,也没我们的活了。 张大哥高兴,给了她一千块,公鸡都豪爽的收了,没退。 上车后几位吹手大叔都跟着乐开了花,“桂枝啊,以后哭灵这活你就别找小孙了,她哭了这么多年,没哭活一个,栩栩头回哭,张老太太就活了,这闺女适合做这个活,咱们都跟着借光了!!” 我抿着唇挺不好意思,“意外,大叔,这次是巧合。” 谦虚啊。 必须谦虚。 阴人的强项又扒拉出来一个,做哭活顺手。 另外,这事儿也不算无稽之谈,张老太太本就身体就硬朗,没啥病,说是岔气儿,可能就是哪口气没呼明白憋过去了,像那种煤烟中毒的,有挺多在家缓个一半天就活过来的,人体是一部运转微妙的机器,即使是踏道多年的阴阳先生,都会见识许多稀奇。 不过这次的确是白事变成了红事,张大哥还是个孝子,先前他还觉得张老太太走的仓促,曾孙都没抱够,如今张老太太缓过来再活个三年五载,张家后人也没啥遗憾了。 福气啊,真是福气。 王姨坐到我旁边,回去的一路都握紧我的手,“栩栩啊,你真是个宝贝丫头啊。” 我靠着王姨的肩膀,春天的风漾在脸上,皮卡的车后斗让我坐出了敞篷小跑的愉悦感。 想起小杜鹃的话,大展身手,指的是……把人哭活了吗。 …… 火了。 我算是一哭成名。 当晚回到家,王姨就给我来了电话。 许家屯旁边的靠山沟子有个老爷子要不行了,正在从医院往回家拉,他家有亲属正巧参加了张老太太的丧事儿,见证了我把人哭活的奇迹,想让我去靠山沟子再哭一通,争取把这老爷子也给哭坐起来。 话是这么说,我第二天一去就发现这老爷子走的很彻底,患重病走的,脸色都是青黑,完全脱相了,不说他儿女照顾的心力交瘁,为治病家底全掏空了。 我要是真把这老爷子哭活了,也得顺带把他病情哭痊愈了。 不然我就摊事儿。 得让老爷子遭二茬儿罪! 所以我哭得中规中矩,按孙姐那路数来的,加了点自己的词儿。 老爷子自然没醒,但王姨给他开光时我凑前看了看,相貌好看了点,下拉的唇角微微扯平了,不恶叨,说明走的舒心了。 人虽然没哭活,但因为我一直在现场忙活,又做了吹手的活,主家觉得雇我很值。 等于是花了一份哭灵的钱,白来了一个忙前忙后还能拉二胡的吹手。 至于我后面和不和王姨分钱,丧家也不管。 再者我岁数小还好说话,长相上可能也占了些许优势,用吊唁宾客的话来讲,就是我一哭起来他们看着就觉得难受,心疼,好像真是我爹妈没了,让他们很有代入感,不是专业胜似专业。 要不是我还得上学,活真的都能接上。 我心里还惦记着小山屯的刘姐,趁着没啥事儿了就等她给我来电话。 等了好些天,她倒是给我打了,很惊喜的跟我说大鹅有用,她亲戚家这段时间消停了,买了七八只大鹅,在院里一溜达可热闹,就是这鹅有点凶,急眼了连人都叨,我笑着说那就没办法了,总不能再买几只猛禽去降服大鹅,那她家亲戚这卤水和豆腐就点没头了。 聊到最后,刘姐说她自己的事儿先不看了,直念叨给我添麻烦了。 我也没多问,行当规矩在这,不求上门的,咱就不看呗。 往好处想,不好找你了说明人家过得好了。 做先生的目的就是为了维护阴阳平衡。 不能我为了长点经验,就巴不得谁都出门撞鬼,那我也太不是人了。 我笑着回刘姐,“麻烦啥啊,没事儿了最好,有事儿再来电话。” 刘姐跟我客套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我没时间多想,对于我来说,除了做先生,还有最重要的学习。 …… 中考过后,我和纯良守着电话准备查分。 老留级生心态还没锻炼出来,推着座机电话朝我使劲儿,“姑,女士优先,咱家这,更得长辈优先,您先查……” 我面上淡定,拿起话筒准备拨号,考题对我来说并不难,发挥还算平稳,答案我都写到草稿纸上了,出考场一对,重点高中绝对没问题,就看这时运能不能赏脸了。 正按着查分号码,手机铃铃响起,我看了眼来电人就顺势扣下话筒,“纯良,我先接下手机。” 心砰砰跳啊。 谁查谁紧张啊! 忽略纯良无语的脸,我清了清嗓儿接起手机,“喂,王姨。” 仍旧是白活,王姨看我放暑假了,便放开了手脚带我一起干。 “人还没咽气是吧,行,王姨,那明早我等你电话,好,我知道,我会做好准备。” 放下手机,看到没,栩栩我这三百六十行,干啥都能当状元郎。 “姑,你聊这些的时候也太面不改色了。” 纯良还等着我先查呢。 “人那边还没咽气呢,你们这做白活的就等上了?” “那不然呢。” 我垂眼给孙姐编辑了一通短信。 ‘孙姐,明天我差不多会和王姨出丧,主家安排我哭灵,下次我就不去了,请你多担待。’ 镇远山就这么大,在我之前,孙姐在镇里哭活界名头最响。 自打我横空出世了,多少有点给她挤兑到了。 孙姐有情绪,后来看到我都爱搭不惜理。 王姨和我说无所谓,同行就这样,要么能互相拉一把,要么就得是千年老冤家。 我说那我得往拉一把上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转头我就和孙姐联系上了,买了点水果去她家坐了坐,把我的情况和她聊了聊,就往揪心上唠,比如我十二岁就想拜师,孤身一人留在了镇远山,父母都离得很远,亏得有师父和许姨照顾,才有我的今天,但是师父和许姨还和我隔了层血脉,照顾归照顾,很多时候我不好张嘴要零花钱,给人哭灵,也是为了生活宽裕点。 实话实说,最后孙姐眼圈还红了,点头说我不容易。 我又继续讲,能给张老太太哭的起死回生,纯粹是点正撞上的,我哪能比得上她孙姐呢,光唱腔这一块,要学习的地方就太多了。 各种捧。 孙姐态度也缓和了。 我俩私下达成共识,同时赶上两三家出丧呢,各哭各的,都没活呢,主家点谁名谁就去哭。 例如今天这情况,我哭一回空一回,给孙姐留出市场。 涉及到了经济利益,得安排明白。 王姨对我的举动也很欣慰,咋说孙姐靠此糊口,还有孩子要养,谁都不容易。 孙姐很快给我回了信息,谢谢我的同时还嘱咐我好好哭。 我对着屏幕有些哭笑不得,意思是好的,看着就怪。 “纯良,对于家属来说,他们是最悲痛的,可要想把后事做的有条不紊,体体面面,真就得提前安排。”我放下手机,“不然等人咽气了,再仓促的去联络先生,办的不好,反而不敬。” 城里这套流程都是殡仪馆安排,人一走,拉到殡仪馆就全办利索了,无论主持还是化妆师人家都有现成的,不提前准备也无所谓,钱到位就行。 村里就会麻烦些,要在院里起帐子,租灵床,写灵幡,买纸扎…… 一套活下来,没个明白人张罗特别容易乱了阵脚。 所谓的红白喜事,并不是说白事也是喜事。 分开单指,红(婚事,生日,过寿,升学等等)白(出丧)喜(乔迁)。 王姨给我讲过的说法,全是流传下来的学问讲究。 纯良表情莫名,“明白是明白,就是滋味儿不太好。” “那肯定不好。” 我直看着他,“做阴阳先生能碰到几件滋味儿好的事儿,赚的大多是死人钱,要想乐呵,不如转行去做婚庆,主持完还能抓一把喜糖呢。” “姑,您不愧是镇远山新晋的哭活一姐,嘴茬子眼瞅着溜了,那个……” 纯良下巴朝着座机一顺,“是不是得先办正事儿了,您这分查完,侄子好跟您齐头并进啊。” 我心提着,真不愿查,预感不太好,刚伸出手,手机又响,我瞬间得了解救。 “侄子,你先查吧,我接下秀丽姐的电话……” 纯良无语的斜我一眼,:“你要不要这么忙。” 我敷衍的笑笑,手机放在耳边,起身走到门口,“喂,秀丽姐。” “栩栩啊,你的信到店里了,你下山记得来取下啊。” 我哦了声,是成琛的来信,周子恒转寄的,我提前跟他们说好的,学校放假了,沈叔这地处半山腰,邮递员上来一次可费劲,我就让他把信邮寄到秀丽姐店里了。 “栩栩,还有一份包裹呢,你来的店里话一起拿。” 成琛寄来的钥匙链。 小玩意。 “行。” 聊了一会儿,我放下手机,回头就看这纯良拿着座机话筒定在了那里。 被谁点穴了似的。 啥情况? 我走到他身边,“纯良,你没事吧。” 纯良话筒还贴着耳朵,呆呆愣愣。 我拿过他的话筒听了听,里面已经是忙音了。 “纯良,你考了多少分?” 纯良一动不动,丝毫没反应。 默默关注的许姨也探头进来,“纯良,又没考上?” 谁知道呢。 我碰了碰纯良,“问你话呢。” “哎呀,没考上就没考上呗!” 许姨拎着饭勺进来,大大咧咧的看向他,“纯良,多少分说出来奶听听,去年不考了三百多分么,今年就算没突破,也不会比一百来分差吧……” “四百六十七。” 纯良木着脸开口,“我考了四百六十七。” “行啊,不错了,没考上就没考上,四百六……多少?!” 许姨瞪大眼,“四百六十七!!” “考上啦!” 我激动的一拍纯良背身,“你小子行啊!” 纯良后知后觉的朝我傻笑,“四六七,我死了又起,姑,侄子是不是站起来了。” “必须站起来呀!” “我的妈呀!!” 许姨饭勺子一扔,上前一阵呼噜纯良的脑袋,跟盘珠子似的,“纯良崽子居然考上了!出息了!差点五百分啊!不行,我得告诉沈先生!沈先生啊!咱家要放鞭啦!!” 跑到门口,许姨又停住脚,“栩栩啊,你快点也查查,咱家这得双喜临门啊!!” “姑,你快查!” 纯良搓着手看我,“我这老大难都考上了,你好学生差不了,回头咱俩一起去县里念高中。” 我按捺着紧张拿起话筒,根据女音指导按着准考证号码。 机械的女音提示完我就唇角一僵。 许姨眼巴巴的看我,“栩栩,多少分啊。” 按下免提。 我再次根据提示操作,扩大的机械女音在室内的清晰的报出,“零。” “啥?!!” 许姨不敢相信,“咋会是零啊!查错了吧,再查查!” 纯良瞪大眼,“姑,你交白卷啦!!” 我木木的摇头。 许姨拿过话筒又查了几次,不清楚这啥情况就给学校去了电话。 “王老师呀,对,今天查分了,沈梁这咋是零分呢!孩子学习啥情况你清楚,她就是闭眼睛答也不至于是零分啊!对,你快问问这是咋回事,搞不清楚原因我要求阅卷!” 放下电话,许姨还安慰我,“栩栩,这里肯定有啥差头,我想到你运气差,大概率发挥不出应有的水准,可是考试那天沈先生不是给你符纸了么,绝对不会是零分啊!” 我没回话,不一会儿,王老师就回了电话,她说校领导对我这事很重视,但是查出我的确是零分,因为我的准考证号码以及考卷姓名都写错了。 “名写错了?” 许姨难以置信,“沈梁写啥名了?” “好像是……梁栩栩?” 王老师也是匪夷所思,“梁栩栩是她的曾用名吧,这三年沈梁也没犯过这种低级错误啊,怎么会在这么重要的考试上写下梁栩栩呢,而且名字写错也就罢了,考号怎么也填错了?!零分就是成绩作废处理啦!沈梁呢,让沈梁接电话,我得好好批评批评她,这孩子平常又精有灵,怎么一到考试就犯糊涂!” 我垂下眼,泪珠噼里啪啦的掉。 “啊,王老师,我在家就批评啦,谢谢你了。” 许姨看了我一眼,“先不说了,回头我再打给你,哎,你忙,别跟着上火,没事,先挂了。” 合上话筒。 屋里陷入死寂。 纯良脸上的激动褪去,加着小心看我,“栩栩……” 我低着头,抬起小臂擦了擦泪,“我检查了,真的检查了。” 考试时写完名字,我就默念神兵火急如律令,考的很顺畅,我以为卷面没错就没错了。 “我不知道名字怎么会写错……考号还会填错……” 无力感排山倒海的来袭。 蠢死我算了。 许姨抱住我,音儿压得很低,“没事儿,别人不了解情况我了解,你这……唉!没办法。” 我哭得发不出声音,靠着许姨的心口,“对不起,是我太笨了。” “道啥歉啊!” 许姨叹了一声,“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命? 我颤颤的抬眼,泪光中,沈叔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栩栩,这便是天道,不公平的天道,你还有力气去锤翻它吗。” “爷。” 纯良起身,“您少说两句吧,栩栩够倒霉的了。” “这才哪到哪。” 沈叔完全不给我伤心的空间,踱步走到我面前,“栩栩,即便你已经努力到了极致,天道还是会对你不公,谁叫你是阴人呢?” 我想说不服。 可对着沈叔的眼,我清楚,他有什么话在等着我。 是啊。 不服又有什么用? 考试结果就在这,我是零分,我成绩作废。 哪怕我对着天地呐喊,我沈栩栩每一科的试题都会,我英文能得满分,谁又搭理我? 我就是没考上啊! “认了吧。” 沈叔递给我纸巾,“我送你去念私立高中。” “对,念私立的也行。” 纯良在旁边看我,“我要考普高主要是争口气嘛,为了我的……嗯哼,你又不一样,这次的不愉快就忘掉吧。” “考大学呢?” 我擦干泪,看向沈叔,“是不是我考大学的时候,依旧会有这些问题?” 沈叔眼神直白,“如果袁穷找上来,拿回你的命格,事情就简单了。” “您敢保证袁穷会说出背后主家吗?” 沈叔不言语了。 我擒起笑,“师父,您又安慰我。” 事到如今,我们都很清楚,袁穷上门就是鱼死网破。 我和沈叔能不能活着都是问号,还去想命格? “大学未必需要考。” 沈叔话锋一转,“你可以不拿这个文凭,但要有这个学识。” “师父,我可以不拿文凭。” 我深吸了口气,“但我不想被天道压着!” “所以呢。” 沈叔挑眉,“你要怎么做?” “重念。” 我站起身,牙齿咯咯作响,“我要复读。” 沈叔眼底敛着光,“没意义,除非考试时我能坐在你身边,靠你自己这时运,大概率还是会现问题。” “那也要重念!” 我闷头不看他,抬脚就要出门,“师父,我去秀丽姐那取信,一会儿就回来。” “姑,不是,栩栩!” 纯良急了,“你没必要重念啊!又不是功课差,明年考号再写错怎么办啊!!” “你闭嘴!” 许姨呵斥他,“就几个阿拉伯数字,准备一年还能填错?这段时间你自己偷摸乐就得了,别朝你姑的心头撒盐啊!” 我大步的朝山下走,后面的话没有再听。 其实许姨没必要提醒纯良,我心态没那么脆弱。 发泄完就好了。 走到山脚下回头看了看。 入夏的山林苍翠挺拔,山间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 花种是我洒的。 我的习惯,每年春天,都会买很多花种洒在山间。 院里房前屋后,也被我种满了花,种的越多,我越发现,花枝的确娇弱。 不说虫害。 一场大风,一次冰雹,我的花就会七零八落。 初入道时我曾问过沈叔,“师父,什么时候我才能像您一样?” 沈叔喝了口茶,视线飘向院外的山林,“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又是山。” 我那时还笑,“师父,那我境界高了,我看它就是山!” 当下。 我看着大山,突觉它像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堵在我心口,憋着我的一口气,如何都吐不出! “啊!!!” 不知怎么想的,我对着大山就喊了一嗓子,眼睛红红的,“来啊!来啊!!” 几个正要上山的行人被我吓了一跳,“咋了这是,她让谁来啊。” “天道。” 我扔下两个字就朝镇里走,身后的几人还挺迷茫,“哪条道被填了?” 到了手机店,秀丽姐正在卖货。 我打完招呼拿过信和包裹就去了门外。 坐在台阶上,拆开信封,信纸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恭喜你’。 扯了扯唇角,鼻子再次酸了。 打开包裹,里面是个小牛形状的真皮玩偶钥匙链。 小牛? 2009年。 今年是牛年。 伴着熙攘的人声,我看了看钥匙圈内部,依然镌刻着XUXU。 指腹微微摩挲。 “没考上你恭喜啥……” 铃铃铃~ 手机响起,我以为是许姨打来的,把玩着钥匙链接起,“喂。” “哭了?” 磁腔一起,我忙看了看手机屏幕,缓解了下情绪,“成琛,你这个时间怎么会打来?” 一般不都是晚上给我来电话吗。 “你考试应该出成绩了,我的信到没到,祝贺的是否及时。” “信到了。” 我应了声,“很及时,还有钥匙链,我都收到了。” “你在哪里,怎么有点吵。” “我在路边。” 我笑了笑,“在秀丽姐店门口看你信呢,钥匙链我很喜欢,这个皮子一看就很贵,我刚还在想,你再多送我几个,我就能开个卖钥匙链的店了。” “考的怎么样?” 成琛直接问,“分数满意吗。” 我阖下眼,微咬着内唇,不知道怎么说。 “梁栩栩?” 默了会儿,成琛突然道,:“对不起。” 我怔住了,“你对我道什么歉?” “我想,是我的原因。” 成琛低着嗓儿,“如果我陪你考试,你就会考到满意的分数。” “不是那回事。” 我哎呀了声,眼睛看天,嘴张了张,“跟分数无关,考号写错了,成绩无效,鸭蛋。” “所以,你因为这个哭了?” “我没哭。” 我抿着咸涩,看着不远处热聊经过的路人,“我就是心情不大好,你说我怎么就能这么笨呢,能把名字写错,考号填错,我不零分谁零分啊,嘿……哎呀,没事,我决定重念一年,你千万别骂我啊,我已经意识到错误了,会努力改正,再接再厉,情绪上,我已经调整好了,你要教育我我会急的。” “你要怎么调整情绪。” “就是……” 我深吸了口气,“做事情啊,上次我不是跟你说,我给个奶奶哭醒了,现在我哭得可有名啦,明天还有人找我去哭呢,多忙一忙就好,对了,还有好消息告诉你,纯良考的特别好,他考上高中了,我得去市场给他买点爱吃的菜,晚上回家陪他庆祝,我先不跟你说了,回头我们再聊。” 挂断电话,我装好信和钥匙链,和秀丽姐言语了声就去到市场。 拎着买完的东西回到山上,我站在院门口就喊了声,“纯良!出来!看姑给你买什么了!” 纯良跑出来,看到零食还有些惊讶,“你这……” “给你吃的!” 我将一大袋零食递给他,“还有肉和菜,我晚上给你做锅包肉!” 纯良仔细的端详着我,“栩栩,你是不是刺激过度了?” 我不解,“什么刺激?” “你这……” 纯良指了指太阳穴,“成绩作废了,怎么还……” “小事情嘛!” 我大咧咧的笑,“你姑姑我是千磨万击还坚韧,任他东南西北风,走啦,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 说着,我还喊了声,“师父!许姨!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纯良还有点发毛,“妈呀,这心态,姑,侄子服了。” 许姨站到房门口,上一秒还紧张兮兮,一见我没正形了,她也没好气,“你回就回,总共出去没到三个小时,叫唤什么玩意儿。” 我噗嗤一声,转眼看向正房,沈叔没露头,不过我能想到他的表情。 大概也得觉得我找抽。 进屋放下菜和肉,我洗手就开始忙活,纯良破天荒的没抱着零食去看剧,而是围着我忙前忙后。 “姑,您看我这葱段切得行吗?” “姑,用帮你调面糊不?” “姑……” 我烦的紧,“沈纯良,你能消失会儿么。” “我还不太想消失。” 纯良紧着脸,“姑,心里不好受就跟我聊聊,别憋着,你越装没事人,我越害怕。” 我起锅烧油,准备炸锅包肉片,眼看着油温渐升,“纯良,你看这锅里的小泡泡,像不像是希望?” 纯良看了眼,“所以呢?” 我把挂了面糊的肉片放进去,嗤嗤声顿起,“我就像这猪里脊,被挂上面糊下油炸,好多好多希望的泡泡,捞出来,泡泡不见了,然后复炸,哎,泡泡又出来了,所以对我来说,不过就是重复去炸,只要油还热着,就会有泡泡,一次不行,炸两次,三次,总会做出一道好菜,好饭不用怕迟。” 捞肉时我的手腕一顿,好似从油锅中看到了过往,那个站在白仙儿婆婆面前树桩子一样的自己。 她说,小姑娘,跟你爸爸回去吧,很抱歉,这个东西我对付不了…… 呼出口气,我把炸好的肉片放在盘子里,我的人生,大抵是从那刻开始,就徘徊在希望与失望之间,当年的周天丽没有杀了我,今天的成绩又算什么? 这些年,我唯一不断调整的就是心态,一再对生活的期待值降低,甚至到了负数,然后用一点一滴的小惊喜去填平数值,就像是今天,我收到了礼物,还能陪伴纯良庆祝,跑来跑去,呼吸顺畅,身体健康,然后就会发现,原来我是如此幸福。 晚饭吃的很热闹,许姨和沈叔很有默契的没在提我成绩的事,纯良很有奉献精神的又成了那个被调侃的对象,许姨也不客气,直说清楚纯良考高中是奔着那女孩子去的,“不过纯良你要记住,九月份人那女孩儿就高三了,你少撩扯人家,一但人家明年没考到理想大学,她父母找上门来我可饶不了你。” “什么叫撩扯。” 纯良不乐意的,“我和佳宝宝是很圣洁的感情,许奶,请您注意点用词。” “佳宝宝?” 许姨一筷子敲他头上,“警告你啊沈纯良,你叫她什么宝宝我不管,要是敢突然整出个宝宝,我先给你打成宝宝!!” “噗。” 我没忍住,端着饭碗就触电般的笑。 许姨瞪向我,“你笑啥,栩栩,我也提醒你,身边要是有纯良的这号男同学,一定得避着点走,你看他多吓人,啊,跑县城走都躲不开,背后还称呼你栩宝宝,恶不恶心!” “噗!!” 我不行了。 “许奶!!” 纯良脸涨的通红,“我这深情不许的在你这里怎么还成讨狗嫌了?” “你这叫感动自己。” 许姨回的直白,:“那个叫啥佳佳的都不搭理你,不过我也感谢她,没她你小子不定能有今天这造化,挺好,佳宝宝挺好。” 我完全吃不了饭,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许奶,你要这么说的话我高中后就尽量不回家了。” 纯良气哼哼的吃饭,“反正回来你也看不上我。” “你敢不回来。” 许姨气性更大,“每个星期你都得给我回家,不然我就去班里逮你,让那个佳宝宝离你远点!” “爷!” 纯良恨不得要哭,“你看她!!” 沈叔摇头淡笑。 一顿饭就在纯良的叫唤声中结束,除了他,其余人心情都挺愉悦。 临睡前爸爸给我发了短信,本来我还酝酿着怎么告诉他们,没想到沈叔先一步全都讲了。 ‘栩栩,在爸爸心里,你永远是最棒的女儿。’ 我看着短信,用被子蒙住头,无声的哭了。 第88章 探亲 …… “姑,这人要怎么哭啊。”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空气都透着湿漉,天气仍闷闷的,云彩压得很低,好在雨已经停了。 我看着眼前的灵棚,多少也有些傻眼。 本来以为是查完分的第二天就来出丧,也不知道这阴差是不是家里有事儿来晚了,还是得夸下这位一脚迈进阎王殿的李兴宝很坚强,又挺了四五天才咽气。 正好赶上天气不好,我也没出门,在家缓解心情。 今天一大早接到王姨电话,纯良就跟着我一起来了,美名其曰赚点外快。 小老哥这回准备陪我一起哭,二人转买回来都是在家一起看的,他自认很有心得体会。 哭完后钱和我对半分就行。 我也没多想,知道他到了臭美的年纪,男孩子喜欢一些运动品牌,镇里买不到他就憋着口气想去县里买,咱名义上是他姑姑,经济还远没独立,既然有这机会能让他赚个百八十的,就带着他一起来了。 来时的路上纯良还问我当初买那二人转是不是就为了这事儿做准备,够有先见之明。 我一琢磨也对,虽说‘先见之明’谈不上,机会的确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要是我没在家提前学过,张老太太那活儿我就够呛敢上。 命运还真不知道在什么时刻就给你留了后手,就看你自己能不能抓住了。 结果一到主家,我俩都有点发懵。 遗像上的李兴宝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 “姑,朝他喊爸爸你哭得出来吗?” 纯良悄咪咪的撞我,“他得打多少提前量才能生出你这么大的闺女?” “别出言不敬。” 我斜了他一眼,“走哪步算哪步。” 老实讲我哭了这么多场,前前后后送走十几号人…… 李兴宝是到目前为止我即将认得最年轻的一位爹。 现场气氛不对,操办丧事的是逝者的父母,沉重归沉重,表情却有点耐人寻味。 来吊唁的宾客也没说多悲痛,很多人进院后也没磕头。 大多远远的朝灵棚里的遗像瞄一眼,然后就去写礼账,站到一旁三五成群的窃窃私语。 我哭之前会拉会儿二胡,休息的间隙就竖着耳朵旁听,没多会儿就明白了个大概。 死的李兴宝就是传说中的败家子,特别败的那种。 老李家原先是村里有名的养猪大户,挺富裕,父母就李兴宝这一个儿子,很是疼爱。 奈何这小子不学好,早早就去县里混了,混就混呗,结果染上了赌的毛病,三天两头回家要钱,偷摸的卖猪不说,还把家里房契给抵押了,他父母将养猪场卖了才把房契赎回来。 村里人一看这不行啊,就给他父母出招,把李兴宝关到了家里,出不去门不就赌不成了? 这一关啊,发现大事不妙! 李兴宝不光赌,还沾了严重的不良嗜好。 一开始是打哈欠,后来就是抽搐,然后用头框框撞墙! 六亲不认。 鬼上身了一般。 李家父母一辈子勤恳本分,常看电视心里也明白大概,老两口都是要脸儿人,因为儿子好赌,他们在村里已经抬不起头了,一但再把这事儿传出去,他们脸就彻底丢光了,就寻思给他关住了,过段时间兴许就能彻底戒了! 谁知他们高估了李兴宝的耐受能力,万没想到,他墙没撞开,倒是把窗户撞开跑了! 一跑好几年没回家,在外面就挨个给亲戚打电话借钱,借的周围人凡是跟他沾边的,只要在电话里一听到李兴宝的声音就挂断,就这,李家父母还承受了不少从天而降的外债,叫苦不迭。 最后李兴宝病入膏肓,才给父母去电话,在医院呼扇了一些时日就断气了。 我跟着王姨帮忙给尸身擦脸时看了他一眼,咱就不说那相脱成啥样,跟遗像完全两个人! 起码遗像能看出是个小伙子,真正的尸体则瘦的跟柴火棍似的,脸凹陷着,牙床子突起,肤色漆黑,身上还有很多像是烂了的疮口,散发着一有股形容不出的恶臭。 看了眼我就别开脸,都有冲动想联系孙姐来哭了。 这钱我没法挣啊。 真有点哭不出来。 不光我哭不出来,李兴宝的父母亲属都不愿意靠前。 老两口子看着灵床都是满眼的恨铁不成钢。 哪怕这‘铁’已经没得打。 他们仍一肚子火气! 更不要说李兴宝走的年岁太轻,还未婚配,活着时又太不着调,院内一个戴孝的人都没有。 就算有比李兴宝辈分小还沾亲的孩子,人家父母也不同意孩子给他戴孝。 能来送一程都是给李家老两口面子,还让自家的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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