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张谷忙施礼:“是,我们是往云中郡送军户名册的。”说着就从背包里要拿名册。 钟将军抬手制止:“这不是我能看的,我也不敢查问。”他自以为和蔼一笑,“你们是怎么遇上我们小姐的?” 他来得匆匆,楚公子的信又唠叨又不清不楚,通篇除了抱怨,都找不到多少有用的信息。 张谷看着刀疤脸的狞笑,心里愁苦。 这些常年在边郡的兵将都是刀口舔血出来的,尤其是楚岺的兵,将官桀骜不驯,兵自然也如此,云中郡的大将军们都对楚岺避而远之,没想到他一个外来的驿兵竟然沾染上了楚岺,更倒霉的是,事情到现在,他的脑子也糊涂着呢。 院子里的人们怎么理顺发生了什么,大厅里的楚昭和阿九并不在意。 “我并不是怕麻烦的人。”阿九看着楚昭,开门见山说,“对方是楚将军,我也无所谓。” 楚昭看着他,似乎有些呆呆,没有说话。 “所以你要营造我们不清不楚,男欢女爱的假象。”阿九淡淡说,“我都不会在意,你休想用男女之事要挟我。” 楚昭忍不住笑了,她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明明现在真的是笑不出来的时候。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阿九来,当时,就脱口而出了吧。 “你放心。”她说,“我没想要挟你,我爹爹做了决定,说不让我回去,我就回不去。” 阿九挑了挑眉,这又是新的装可怜的办法吗? 他似笑非笑说:“没想要挟我喊我干什么?那么多人呢,你喊张哥来,然后谢谢他,你爹的人看到了还能记个恩情,也算是善有善报。” 楚昭说:“我就算不说,我爹也会记他恩情的。”至于喊阿九,或许是因为他最早看穿她吧。 她做了这么多把戏,想了这么多办法才走到现在,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不能再闹了,一是爹爹的态度,二是钟叔适才脱口说的,如果她执意要回去,身后追兵已经近了,也必然要跟着去边郡。 堂哥无所谓,是个蠢货,但跟随的人有朝廷的,廷尉,卫尉府,谁知道他们藏着什么心眼,让人发现父亲病了,会打乱父亲的安排。 她前一世已经打乱父亲安排,断绝父亲生路,这一世不能再这样莽撞了。 但,就这样回去吗? 楚昭抬起头看着外边,虽然还需要走十多天,但对于走了一辈子十年的她来说,真是近在咫尺—— 她的眼泪慢慢的流下来。 阿九皱眉不屑,又装可怜,只是这种沉默的可怜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他移开了视线。 “我跟你素不相识。”他说,“而且你不要以为看到了那什么信就多想,我跟楚岺将军没什么干系,你们父女的事跟我无关,我也不会管。” 楚昭问:“我想写封信给父亲,你能帮我转交吗?” 阿九似笑非笑:“楚小姐,你说什么呢,用得着我转交吗?你爹的人亲自来了。” 也是,楚昭默然,又自嘲一笑。 “你写信吧。”阿九大方的说,“我去帮你把那位将官叫来。” 这个忙他还是可以帮的。 他抬脚就走,女孩儿在后又喊了声阿九。 有完没完啊,阿九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他可不是什么善心人,要说什么的时候,女孩儿的声音传来。 “阿九公子,我没有见过娘将死儿无托是什么样,但我知道,子念亲,不得见是什么样。” 女孩儿的声音不似先前柔软,反而带着几分嘶哑,听在耳内,如同一刀划过——子念亲,不得见,是什么样,他自然更知道,阿九垂下长长的睫毛。 他没有回头,抬脚迈过门槛走了。 …… …… 钟副将没能听到太危险的话题,这个叫阿九的驿兵因为一开始反对带上楚昭,导致在路途中一直跟楚小姐有争执。 张谷这样说也是事实啊,至于河边那些你生我死之类的话,也是在争执——他们两人之间到底争执什么,还是让他们自己说吧。 萧珣更是什么都不说,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还回避了,一副不多管闲事的姿态。 很快阿九就出来了,楚昭也没有再闹,所有人都松口气。 不过,张谷等人看阿九的神态更不同了,还是这小子厉害啊,不知道说了什么安抚住小姑娘了,啧啧啧,这般年纪的小姑娘真是,眼里只认情郎。 阿九看出他们的眼神,翻了个白眼,也懒得解释。 钟副将虽然觉得这些驿兵们的神情奇奇怪怪,也没再追问,只邀请他们一起上路。 都是往云中郡去,张谷当然不能拒绝。 楚昭写了一封信,让钟副将带给父亲。 “阿昭,你放心。”钟副将接过信,看着女孩儿平静的令人心疼的脸,倒觉得楚昭吵闹反而更好一些,“将军很快就会来京城和你团聚。” 楚昭嗯了声,点点头:“我这次会努力的,一定会等到爹爹。” 这话听起来总有些怪怪,可能女孩儿情绪很糟糕吧,钟副将心里叹口气,但他有什么办法,他必须听将军的命令。 “楚小姐就交给世子了。”他对萧珣再次施礼。 萧珣刚要说话,楚昭先开口:“钟叔你放心吧,大堂哥来接我了。” 萧珣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钟将军也没有再说什么,避免自己多停留一刻会心软改变主意,扬鞭催马疾驰去了,张谷等人在后跟随,小镇外的大道上尘烟沸腾。 或许是因为有了钟副将,阿九这一次没有走在最前方,在队伍的最后漫不经心地御马,不知道为什么,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隐隐可见那个女孩儿的身影,伫立凝望。 那么远,已经看不清面容,但觉得那女孩儿很悲伤。 真是莫名其妙!悲伤有什么稀奇的,他也很悲伤呢! 阿九收回视线,重重地在空中打个响鞭。 马儿嘶鸣,如闪电般疾驰,越过驿兵,越过了钟副将等兵马,遥遥领先而去。 第二十一章 回避 楚昭的日子突然恢复了正常。 晚上没有黑漆漆的硬邦邦的地板,半夜被冻醒,白天也没有骑着马无时无刻地疾驰。 哪怕在小镇上,她睡的屋子也能温暖如春,被褥厚实软如云朵,早晚有热热的水洗漱,头发熏香。 破棉袍看不到了,内里锦缎衣裙外边披着轻盈保暖的毛裘。 晨光落在廊下,楚昭缓缓走着,站在院子里的萧珣和铁英看到了,也有一瞬间怔怔。 铁英怎么都无法将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孩儿,跟先前那个当做同一人。 不过也明白了为什么先前那样装扮,太美貌扎眼根本不能混入驿兵中逃避追查。 “车马可有备好?”楚昭也看到了他们,停下脚问。 铁英一时又有这个女孩儿气势威严,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错觉,旋即又不悦,这女孩儿连声世子殿下的称呼都没有吗? 真是太无礼了! “你——”他冷着脸要呵斥。 萧珣制止他,含笑道:“随时都可以出发,看楚小姐方便。” 楚昭道:“我随时都方便,现在出发吧。” 她垂下视线,不再看萧珣主仆。 萧珣不多说一句话,立刻吩咐人备车出发,他也的确没说谎,一声吩咐,不用楚昭再回房间等,片刻之后就可以上车了。 “多谢世子殿下。”坐上车的楚昭这才道谢,又说,“就不用世子亲自送了,既然知道我堂哥的行程,我去迎他们就可以了。” 这女孩儿真是一刻也不想看到他啊,萧珣笑了笑,带着歉意:“其实也不是我必须护送楚小姐你,只是楚公子那边说,他们会到中山王府,所以——” 说到这里他又似乎想到办法,伸手指了指前方。 “要不这样,楚小姐你走这边,我再寻一条其他的路?” 他这是在嘲讽吗?楚昭看他一眼,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自己前世丈夫的脸,熟悉又陌生,不过现在的萧世子,跟十年后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他一直是那样的优雅翩翩。 当然,那是以前的看法,现在则是虚假。 一句不行,至于说这么多字吗? 还是那个阿九干脆痛快。 想到阿九,楚昭心情更不好了,那个阿九也不是什么好人,要不是他,自己不会撞上萧珣,现在已经跨过小窟河。 “世子殿下真会说笑。”她说,将车帘放下来。 好像惹得女孩儿更生气了,萧珣笑了笑,摆手示意,护卫们领命,马车粼粼向前驶去。 萧珣果然没有跟着走,牵着马站在原地。 “世子,这楚家小姐也太无礼了。”铁英恼火地说。 他跟着世子也算是见过很多女子了,温柔的端庄的活泼可爱的,或者胆怯羞涩矫揉造作,但像楚小姐这样粗俗无礼的还是第一个,而且楚小姐还很狡诈。 狡诈到匪夷所思。 飞鸽传书说得简单,随后来的护卫将楚小姐的事详细地说了,打了人,从京城跑,跑就跑呗,这位楚小姐竟然还一路行骗,骗了一串人,牵涉了妓女游医各色人等,就为了掩藏行迹。 这楚小姐这已经不是顽劣了吧,完全是心术不正。 更令人不齿的是,还跟一个驿兵拉拉扯扯不清不楚——这是为了笼络驿兵使出的手段吧? 铁英虽然还没有成亲生子,但想到如果自己有个这样的女儿,他真是会气死的。 楚岺将军竟然生养了这样的女儿,楚岺将军知道他女儿是这样的人吗? “你别说大话了。”萧珣笑道,“在父母眼里自己的孩子都是最好,等你将来有了女儿,看你舍得骂一句,这位楚小姐如何,我们也不要在背后议论了,跟我们无关,不说他人是非。” 也是,楚岺的女儿怎么样,跟他们的确无关,但——铁英说:“她对世子也太无礼了。” “这不奇怪啊。”萧珣说,“楚小姐费了这么大得心思要去边郡,被我拦下来,她心里恨死我了,哪能对我好脸色。” 说着哈哈笑。 “换做是我,这样一想,也要气死了。” 铁英有些无奈:“世子你真是好脾气。” 这跟脾气好坏也无关,萧珣握着马鞭晃了晃,微微一笑,别人因为他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那都是别人自己的事,他并不在意。 他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怎会被别人牵制? “走。”他说,“我们走水路,跟楚小姐互不相见。” …… …… 阿乐掀起车帘向后看了好几次,确信无疑了才对楚昭说:“那个世子没跟来。” 跟来也好不跟来也好,都无关紧要,楚昭木然,她和萧珣之间在意的何止是不同行这点小事。 “怎么能杀人于无形?”她低声问。 阿乐吓了一跳,偷东西于无形她知道,骗人于无形小姐应该也很精通,但杀人?! 她和小姐是在边郡军中长大,见过伤亡,甚至还见过和西凉兵小范围的劫掠厮杀的场面,但亲手杀人,还真没有过,也没有想过。 小姐将梁小姐踢入水中,她可以肯定小姐不是要杀梁小姐。 自从被拦下,尤其是钟叔不许小姐回去见将军后,小姐就沉默得有些吓人。 小姐肯定很生气,嗯,这一切都怪那个阿九。 “小姐。”她压低声问,“你想杀谁?是阿九吗?” 楚昭又忍不住笑了,木然的神情散去。 “不是。”她说,“杀他做什么,他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这一路来很多事都是跟阿九有关系呢,除了阿九,阿乐想不出谁该死。 楚昭笑了之后,情绪也恢复了,她不能杀萧珣,一是没那个能力,二则杀了他,中山王现在就能要了她和爹爹的命,不用等到以后。 现在能做的就是不再跟萧珣扯上关系,其他的再想办法吧。 来到中山王府所在郡城后,楚昭表明不去王府。 “我就在驿站住下,等我哥哥到了,来这里汇合。”她对萧珣的护卫说,又补充一句,“请谅解,我父亲是朝廷命官,又是武将,身份不便,要回避与亲王来往。” 她这样说了,护卫无可反驳,只能把她安置在驿站,飞奔去报告萧珣。 萧珣毫不意外,笑了笑:“主随客便,楚小姐的事楚小姐自己做主。” 径直下船回家去了。 但楚柯得知后,气得不得了,他本期盼着到了中山王府后过几天舒服日子,没想到还是要住驿站。 “楚昭!”他一进驿站的门,就怒声喝,“你真是胆大包天!” 第二十二章 家人 楚昭看着跑进来的少年,颇有些感慨。 伯父楚岚有一妻两妾,生养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比起父亲这一房要繁茂的多。 但她死之前,伯父一家就已经死的死伤的伤零落不堪了。 大堂哥楚柯是最早死的那个。 伯父极其期盼能当官入仕,但因为受到(他自认为)父亲拖累而不能,所以萧珣当了皇帝后,立刻就让长子出仕,但也不知道听了谁鼓动,放着安稳的翰林官不做,让长子去外郡博声名,结果牵涉进赈灾大案。 伯父求萧珣,萧珣无奈地说,楚柯是皇后的哥哥,如果就此放过,民意难平。 最后为了平息民意,将楚柯下了大狱,说是住几年,待风头过去了,就放出来。 但从小娇生惯养的楚柯哪里受过这种罪,一病不起,死在牢狱里。 伯父一家恨死她,说她要踩着亲人当贤后。 但她哪里能当贤后,朝堂民间依旧嘲笑她,说要不是因为她皇后霸权,楚柯哪里敢这么做。 唯一捞到贤名的是萧珣,尤其是跟先帝时外戚嚣张弄权成鲜明对比,一下子被民众高呼圣明,也让当时造反的谢氏节节败退。 伯父一家恨她,她也怨恨伯父一家,给她找麻烦,从此后就一心真要当贤后,干脆不让他们入仕为官,让伯父去外地开书院,让他们一家都离开京城。 再后来,伯父借着开书院,霸占了很多田地,富甲一方,两个堂哥交游广阔,整日饮酒作乐,堂姐出嫁了,但又被休了,因为仗着是皇后之姐飞扬跋扈对公婆不敬—— 这些都是贵妇们觐见带来的消息,她又羞又气,给萧珣说,别让地方官纵容伯父一家。 再后来,就听到伯父病了,两个堂哥为争夺家产竟然械斗,导致一死一伤,伤了人的小堂哥跑了,伯父也因此病情加重气死了。 再后来,她见到了堂姐。 堂姐楚棠,被一个贵妇带进宫里,虽然一家人闹得不开心,但到底是唯一的亲人,能再见到,她还是很高兴。 但还没来及表达喜悦,楚棠就掐住她的脖子,说她害死了全家,要跟她拼命。 “要不是我爹,哪有你嫁给萧珣,哪轮到你当皇后。”苍老的像四十多岁的楚棠,疯了一般地喊,“凭什么你荣华富贵,我们生不如死。” 她被掐得晕过去了,等她醒来,楚棠已经被禁卫们以谋逆杀了。 她受了惊吓,几天后就又小产了,这是她第二次失去孩子,悲痛欲绝,恨死楚棠,也没有再去细想楚棠的疯话。 楚棠爱慕虚荣,当初还偷偷给萧珣表达倾慕,所以是嫉妒她当皇后吧。 死了一次重新活过来,再回想,总觉得很多事情都不太对,她曾经以为清晰的人生,如同蒙上了一层纱,她活得糊涂,死得也糊涂。 楚柯如同记忆里一样,一开口说话就很讨厌,伯父家的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因为从小不再一起长大没什么感情,也因为从小听多了关于她父亲的事,也都怨愤她父亲,跟她不合,欺负她嘲笑她。 她在边郡长大,第一次听到这么多埋怨父亲的话,还是亲人们,又惊又不知所措,再加上被京城的小姐们瞧不起,嘲笑言谈举止土气,不由对父亲也很不满,所以对堂哥堂姐们的欺负忍气吞声,还千方百计讨好他们。 现在当然不可能了。 “我胆什么大包什么天?”楚昭冷冷说,“去探望自己的父亲怎么叫胆大包天?那是孝感动天,你还是个读书人,忠孝都不知道吗?” 楚柯被说得一怔,这死丫头竟然敢反驳他?以前不都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你还教训我?”他更恼怒了,“楚昭,你干的这些事——” “我干的什么事我自己知道,不用你再说一遍。”楚昭打断他,“你不累吗?不累我们就启程回京。”又皱眉看他,“怎么来得这么慢?” 楚柯一口气差点呛到自己。 “你,你——”他指着楚昭,还有脸怪他来得慢?“你还知道问我一声累啊?我差点死在路上好不好?我要是死了,都是因为你。” 他的确是因为她死了,但是——楚昭的脸色一沉:“那是因为你自己没用,我也走了同样的路,我怎么就没事?” 楚柯再次被呵斥,不由怔怔打量这个堂妹,这个堂妹怎么这么凶了? “已经发生的事就不要说了。”楚昭看着他,“你累了就去歇息吃饭,然后我们回京,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在这里吵闹起来,让外人看笑话。
相关推荐:
开局成了二姐夫
将军在上
虎王的花奴(H)
白日烟波
乡村桃运小神医
娇软美人重生后被四个哥哥团宠了
蝴蝶解碼-校園H
机甲大佬只想当咸鱼
鉴宝狂婿
过激行为(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