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冯蕴看他一眼,就着他的手,慢慢地咬。 两个人许久都没有声音。 一个喂,一个吃。 许是坐得太近,呼吸可闻,冯蕴脑子里不时想起裴獗昨夜的样子,呼吸粗重地撞进来,凶猛蛮横。还有掐着她的腰喷发时那仰头眯眼,重重喘息的模样,性感如斯…… “大将军。” 门外的喊声,惊得冯蕴激灵一下。 她在想什么? 连忙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她咳嗽着坐直身子。 裴獗轻抚她的后背,不悦地回头。 “何事?” 是左仲来报。 “《江山秋色》,齐方已修复完成。” 第262章 步步高升 李桑若得到消息的时候,绞着裙裾往前走,差点绊一跤,在几个内侍宫女手忙脚乱地扶携下,堪堪站稳,声音都气得有些哆嗦。 “邵澄呢?去问问,他在干什么?” 小黄门吓得鞠着身子,头都不敢抬。 “回,回太后殿下,大鸿胪尚未完成,快,快了……” “蠢货!”李桑若用力甩袖。 她用力呼吸想要平息情绪,可终究隐忍不住。 “哀家亲自去看看。” 唐少恭默默跟在她身侧,一言不发。 邵澄在回廊的另一间屋子里,门口有侍卫把守,周遭安静一片。 看到太后过来,侍卫连忙低头行礼,李桑若摆摆手,冷着脸走进去,看邵澄双手捧着一张纸笺,一动不动地坐着,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 “邵卿,这是在做什么?” 邵澄听到太后恼怒的声音,怔一下回过头,急急拂袍行礼。 “太后殿下。” 末了,颤歪歪将手上的纸笺呈给李桑若。 “请殿下过目。” 李桑若低头看一眼,“这是什么?” 邵澄头也不敢抬,“齐君所书,修复之法。” 不到午时,齐方的《江山秋色》便修复完成,为鉴真伪,萧呈甚至在画上盖了私印,让这幅画有了确定性。 同时,他细写下修复过程,差人交到邵澄的手上。 并客气地表示,“供邵公参考。” 这君子风度,修道立德,不拘敌我,让邵澄佩服又汗颜。 “微臣自忖家学渊源,常目空一切,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长长一叹,又拜下,“恕臣愚钝,不是齐君对手,请太后责罚。” 屋里的仆从也纷纷下跪,同邵澄一起请罪。 唐少恭的目光越过李桑若,看向桌案。 邵澄修复的《江山秋色》已完成一半,他虽然不是很懂这個行业,却可以想见其繁琐和复杂,邵澄已经算是快速,且尽力了。 看李太后恼羞成怒,他冷声提醒。 “殿下息怒,事已至此,准备下一场比试吧。” 李桑若瞟他一眼,按捺下心头潮涌般的戾气。 “让罗典和阮溥去办,哀家不舒服,去小憩片刻。” 她不想面对败局,尤其当众说了那些大话以后,脸都没地方摆放。 唐少恭看透了她似的,应诺一声,跟着她走出来。 长廊上没有旁人了,他又低低道: “殿下近两日,极是躁急,当自省之。” 李桑若正在气头上,闻声变了脸色,猛地回头。 “少恭叔替我办的事,办好了,我便不躁急了。” 唐少恭默然,“仆观殿下,不想方福才死。要救人,就须等待时机。还有……” 他视线微微斜下,扫过李桑若平坦的肚腹。 “更是急不得,殿下耐心等待。” “等候等候,要等到什么时候?”李桑若气急,压着嗓子暗咬牙槽。 “这日子我受够了……” 唐少恭平静地看着她,“殿下受不得的是没有方福才,还是没有宋寿安之流?” 李桑若猛地顿步。 她万万没有想到唐少恭会直言不讳地问出这种话。 没有人如此大胆。 可他如此平静,如此不在意她的感受。 又恰如一把刀子剜开她的心扉,问到点子上。 这几日心浮气躁,是因为她每夜失眠,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睡着,便会做些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梦见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了,一声声唤着阿母,被父亲用刀子捅死,满身是血,一会儿梦见宋寿安站在床前,求她饶命…… 她想快速去掉肚子里累赘,可和议当前,每天她都要在人前出现,眼下不能轻举妄动。 这些烦事琐在心头,她无法安睡,脾气越发暴躁,唐少恭却说她是因为想男人…… 无用之人! 也不知父亲到底信任他哪一点。 - 议厅里。 修复好的《江山秋色》被展示了出来。 因为画面尚没有干透,仆从抬得小心翼翼,可即使是这般,仍然让人看得一眼惊叹。 这幅画的重点在于那一片浓郁秋意,层层叠叠,秋色连波,树上是秋,地上是秋,黄叶是秋,流水也是秋,行人在秋中,秋在庭院里,在古画修复中,要让画作焕然一新不难,难的是“修旧如旧”,保留原味。 江山秋色破损严重,纸张还有揉捏和病害,难度极大…… 萧呈做到了,变新不变味,画蕴不改。 很快,邵澄修复一半的残画也被抬了下来。 众人依次品鉴,围观。 喧嚣声声,议论不止。 可没有一个晋使敢出声说,邵澄更强。 淳于焰坐在木案前,一袭华服,身姿笔挺,只是挡得那张冷冰面具下的眼,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 “诸位若无异议,本世子便宣布结果了。” 厅里鸦雀无声。 淳于焰的目光扫过双方使臣。 “第一轮,《江山秋色》,齐方胜。” 齐使相互拱手、祝贺,晋使拉着脸,一个比一个不快。 晋太后不知去向,尚书仆射沅溥维护着体面。 “甘拜下风。” 他起身拱手,认输作揖,说了几句恭维话,又对淳于焰道: “请世子公布第二题。” 依抽签的顺序,第二题出自晋方。 淳于焰道:“晋方试题,名曰:步步高升。” 这回轮到齐方哗然,而晋方端坐不动。 两侧有云川仆从,陆续走到桌前,给双方使臣分发第二试的图解和内容。 这是一种从棋盘博戏转变而来的比拼试题。 不过,棋盘博戏是文试,转变的这个,变成了武试。 比试前,侍卫会在议馆正中,也就是“回”形的中间大坝上画出一个放大版的棋格,棋格里放上不同的官位标识,从小至大,从小吏到丞相,棋盘两侧放着大小不同的石棋,每个石棋上标有不同的重量,从一百斤到三百斤不等。 这个博戏的输赢,是根据双方“下棋”的重量来决定的。 举大石棋可走三步五步,小石棋一步两步,哪一方最先“官至丞相”,哪一方算胜。 规则非常的简单粗暴,符合大晋博戏的风格。 在座皆是人精,看一眼就明白了。 这一局,就是为裴大将军量身定制的。 晋国非赢不可。 - 冯蕴在食肆里吃了午食才过来。 走进议馆,冯莹便迎了上来。 昨日看到她,还不敢上前,今日就大方了许多。 “阿姐。” 她低眉敛目,仍是一副小意模样,但齐方的取胜令她与有荣焉,整个人好似都明媚了几分,脚步轻快,帷帽的轻纱也遮不住喜悦。 “陛下赢了。” 冯蕴看她一眼,默然停步。 冯莹嘴角扬了扬,低低道:“没想到会这样顺利,第一局就赢了,还是云川局。” 轻笑,半真半假地可惜,“原以为齐输了,陛下便可开口向晋方要人,长姊也就可如愿跟我们回齐了呢……” 她用了如愿这样的词。 冯蕴轻蔑的一笑。 “你以为这样激我,还有用吗?” 以前冯莹就惯用这一招,不想冯蕴做什么,就特意强调她很喜欢,非做不可,几次三番下来,让冯蕴生出厌烦,就不去做了…… “你分明害怕我回齐,偏要来彰显你的大度。冯莹,我想回齐,你拦不住,我不想回,八抬大轿也请不回。收起你的小算盘吧,有功夫找我胡说八道,不如花点时间好好想想,怎么坐上皇后宝座……” “长姊……”冯莹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看着她,又突然福身,对着她身后的萧呈行礼。 “陛下。” 那声音委屈至极。 上辈子冯蕴听够了,这辈子实在懒得看这种小把戏。 “你觉得我会在乎萧三的看法?傻子,在乎的人只有你。” 冯莹低着头,不吭声。 萧呈默默走到冯蕴的身后。 “我不会那么做,无论输赢。” 一语即出,周遭俱静。 他身后的侍卫吃惊。 冯莹吃惊。 就连冯蕴也有些意外。 她慢慢转身看向他。 这是竹河那夜后,两人第一次近距离相视。 冯蕴本没有多大的兴趣理会,可因为有冯莹在侧,那双眼珠子都快贴到他们身上了,恨不得从蛛丝马迹里寻找点什么…… 她再不成全人家,就说不过去了。 “恭喜陛下。” 她语气带笑,听不出恶意。 “今日这一局,让人大开眼界。” 萧呈双眼微烁。 方才他已经听了许多的恭维,可因为早就知道自己会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悦之感,有的只有疲惫,甚至都不如修复《江山秋色》本身来得满足。 但冯蕴眼里的赞赏,慰藉了所有。 他轻轻一笑,“愧不敢当。” 冯蕴:“谦虚了。” 淡淡闲谈两句,凝重的气氛,却一扫而光。 冯莹静静打量着他们,低敛着眉眼,帷帽下的脸色冰冷一片。 冯蕴注意到了,萧呈却没有。 他往前走了几步,人如美玉,音色清悦。 “将军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263章 茶言茶事 他换了称呼。 冯蕴略微惊讶,随即笑开。 “有何不可?” 萧呈双眼一亮,许是帝王的身份不容他做出太大的表情,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笑开,朝身侧的胥持递了个眼神。 “随我来。” 他在前,冯蕴在后,当众走到一侧。 为免瓜田李下,冯蕴在回廊的转角处站定。 “就在这里说。” 这里恰好可以避开冯莹的目光,任由她胡思乱想,却可以让她和萧呈都暴露在另外三面的回廊下,只要经过的人,就可以看得清楚。 萧呈回头。 一双眼澄澈而高远,如天上远月,那么分明,又看不清。 “你方才的恭喜,可是出自真心?” 冯蕴站得端直,平静地看着他。 “真心。” 萧呈脸上刚有喜色,就见她笑了一下。 “信州归属我不在乎,但你赢了,便不好再找借口,提让我回齐的事。可以就此摆脱你,值得恭喜。” 萧呈低头一笑。 他并不意外她的回答。 这几日在病中,他很是理顺了一下思绪。 发现重生回来,大多事情都在前世的轨迹上没有变化,唯有冯蕴变了。 是冯蕴的改变,导致了其他的改变。 因果关系。 他抬眉,星眸里流露出一丝不自觉的温柔。 “那你愿意随我过来,不会只是为了气冯莹吧?” 冯蕴一怔,笑了起来。 原来萧呈对女人间的勾心斗角,清楚得很。 这点细枝末节的小心思,他都猜得到,怎会看不穿冯莹有心害她? 是他不想知道,不屑于理会罢了。 “都不是。”冯蕴褪去情感,将事情看得清楚透彻,不再受情绪掌握,在萧呈面前,已是游刃有余。 “我方才是在想,和议以后,你我也不能像往常那样老死不相往来吧?毕竟我是冯家人,你是冯家女婿……” 一声冯家女婿,让萧呈剑眉微蹙。 他想做冯家女婿,她的夫郎。 冯蕴见他不语,又道:“往大处说,你是皇帝。换小处说,你只是我妹夫。我还准备和议结束,带裴郎回门,补上当初未尽的仪式呢?唉,横竖这门亲戚也是要认的,何必闹得那么难看……” 她说得轻描淡写。 就像真的放得了恩怨似的。 萧呈心里不肯信,又不得不信。 她连冯敬廷都原谅了,又如何会对他长久怨恨? “好。”萧呈的态度,远不似那夜在竹河,情深似海。许是因为议馆里人多,又许是他真的想开了,神色浅淡,疏离温和。 “阿蕴能这么想,再好不过。化干戈为玉帛,也是朕之所愿。” 冯蕴微笑不答。 四目相对。 眼前的萧三是台城的萧三。 冯蕴好似也是台城的小娇娘。 什么都没有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萧呈声音突然低下,淡淡喑哑。 “这次大病,朕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他双眼晦暗地盯着冯蕴,带着探究一般,低叹。 “竟梦到我们的前世……” 冯蕴心里微凉,盯着他不出声。 萧呈立在廊柱旁边,身姿挺拔,眼神深幽难辨, “阿蕴,上辈子我竟是娶了你的。” 冯蕴僵硬地站着,“是吗?我如此不幸。” “确实不幸。”萧呈道:“我梦见自己没有善待你,让你吃了诸多苦楚,受尽折磨……” 冯蕴问:“那我结局如何?” 萧呈眉心微拧,“你我的结局,都不堪得很。” 冯蕴不知他是真梦到了,还是故意拿话来试探什么,这一刻心跳略微加快。 “梦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阿蕴做梦吗?”他问。 冯蕴脸上笑意微顿,摇头。 “偶尔。” 萧呈紧紧盯着她,幽黑的眼眸映照着廊前垂下的天光,情绪不定。 “会梦见我吗?” 冯蕴缓缓道:“我人笨,便是梦到什么,次日醒来,俱都忘却了。” “遗憾。”萧呈疼惜地看她,眸底满是柔情:“我盼你也梦一梦我。哪怕梦里是不堪的我。” 冯蕴笑了一声,不回答。 萧呈心里沉甸甸的。 就在方才那一瞬,当他的眼神与冯蕴在空中纠缠的一瞬,他看见她的迟疑和惊讶。 第一次,他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阿蕴会不会也跟他一样,是重生归来…… 正是因为知晓太多前世的深情,重生后才会变得如此薄情。 甚至完全违反常理地拒绝他,毫不犹豫地嫁了裴獗。 她知道裴獗因她惨死吗? 不知道的,她死时,裴獗尚在。 到底是野鸳鸯,不是真夫妻,死也不能合棺。 “在说什么?”一道声音从斜刺里插了进来。 二人转头就看到裴獗高大的身影,站在环形的水渠边上,影子倒映在清澈的水面上,冷若寒霜。 冯蕴微笑,朝他施礼,“夫主。” 裴獗顺着小水渠边铺就的碎石,慢慢踏上台阶,朝冯蕴走过来,靠近她,轻轻揽过她的腰,占有性的掌心收紧。 “陛下找内人何事?” 萧呈盯着他放在冯蕴腰间的手,一张本就病气未散的脸,更为苍白了几分。 手微微蜷起,慢慢地,慢慢地勾出一丝笑。 “将军原宥。朕与尊夫人难得相见,说几句少年旧事罢了,将军不会介意吧?” 他是谦谦君子,纵是含沙射影也十分隐晦。 换了寻常人,少不得要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然而,裴獗不是寻常人,更不以君子自诩。 他冷冷地盯住萧呈,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火焰炽烈,翻滚不停。 “介意。” 两個字不咸不淡地说完,他握住冯蕴的手,半分面子都不给,掉头就走。 没有告辞。 只留下那个眼神看得人头皮发麻…… 吉祥见萧呈久久不动,走过来小声道:“裴将军真是个武夫,一点礼数都不讲的。” 萧呈看着相携离去的一双人影,抿着唇角,拢了拢氅子顺着长廊而行。 长廊一眼望不到头。 裴獗和冯蕴转个弯,并肩迈入厢房。 人一进去,门便合上了。 两侧的侍卫和仆从都笑而不语。 萧呈原地驻步,想着他们在里间会如何的卿卿我我,一颗心仿佛被刀尖扎成了筛子,头又剧烈地疼痛起来…… 他撑了撑额,垂下眸子,却见冯莹缓缓走来。 她笑问:“陛下说服长姊了吗?” 萧呈皱着眉头,不悦地反问:“何事?” 冯莹看出他的痛苦。 每次看到,又是难过又是讽刺又是庆幸。 她道:“陛下不是一心想让长姊回齐吗?眼下,三道试题,咱们赢晋两题不在话下,那便是赢了信州,却提不成条件了……长姊要是知道陛下不能带她离开,心下定是惶惶……” 萧呈盯着她。 居高临下。 一言不发。 冯莹让他盯得后颈子发凉,低低地道:“妾也很是渴盼长姊能回台城,与父母亲族团聚……” 萧呈:“是吗?” 冯莹眼皮微跳。 萧呈的衣角在冷风中猎猎,神色平静得出奇。 “是,可妾有心无力。”她眼睛水汪汪的,无辜而脆弱。 那张被冯蕴打过的脸,消了肿,仍留有痕迹,轻纱遮不住,在风中若隐若现,就像在控诉冯蕴的恶行。 “我知道长姊厌恶莪。可我是真心想与她修好,一起服侍陛下,我们三人,长长久久……” 萧呈迟疑,“你说的全是真话?” 冯莹抬手捂着心窝,声音细细的,“妾发誓,字字真心。” 又慢慢走上前来,看着萧呈道:“以前阿莹年岁尚小,不懂事,因着对陛下情难自禁,不知那些诉情之举是勾引姐夫,也伤害了长姊。幸而那天长姊的巴掌,打醒了我……” 她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 “阿莹羞愧难当。也难怪陛下会看轻……都是我自作自受。” 萧呈没有说话。 回廊那头是不肯消停的议论声。 整个议馆里,都在讨论接下来的比试。 晋国败,齐国胜,仿佛成了所有人的共同认知…… 萧呈突然烦躁。 冯莹说得对。 胜了,得到信州,失去的是要回冯蕴的机会…… 要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现下竟为此懊恼。 “陛下?”冯莹说了许多话,见萧呈站在风中,面色变幻不定,不知在想什么,稍稍有些别扭,轻绞衣角。 “臣妾是不是说错话了?” 萧呈回神,淡淡地看她。 “无须自轻自贱。” 淡淡说完,他转身就走。 冯莹微微抬眸,身子冷了下来。 可惜她梨花带露诉真心,他全没放在眼里。 “咚!” 一声铜锣敲响。 云川的侍从,伴着锣声在大叫。 “第二轮,步步高升,一刻钟后开始。” 第264章 算无遗策 议馆中坝上,一个巨大的格子棋盘已经画好,不少人在旁观看。 人声鼎沸。 时下的人苦难、空虚、日子枯燥,且未来无望,博戏得以广泛流传。 这种比试和修复画作那种需要静心避人的不同。那个大多数人看不懂,很难体会個中的乐趣,这个却可以轻易地勾出心底的亢奋…… 两国打擂台,多么激情热血? 谁也不想错过现场观看的机会,几乎整个议馆的人,都聚到了中坝。 齐方武艺最为高强的人,是谢丛光。 但萧呈没有让他出战,而是叫来一个年轻的将领。 一来谢丛光是老将,拼体力或许不输人,但是拼耐力,和年轻的裴獗相比,根本不是对手。 拼不过裴獗,就要有自知之明。 二来萧呈成竹在胸,晋方题目的输赢不影响最终结果,他不怕输这一局。 锣鼓一响。 赛场鸦雀无声。 两国使臣侍从对峙而立。 裴獗站在寒风中,面无表情。 “裴将军,请。” 齐方的小将也姓谢,是谢丛光的亲随。 身为武将,他听多了裴獗的事迹,抱拳拱手,行晚辈之礼,目光里多有敬意。 裴獗也朝他抱拳,还了一礼。 “请。” 小谢有个绰号叫“黑熊将军”,长得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力大如牛的人,他早早就热好身,做好了准备。这样冷的天气,光着膀子,扎着束腰,走到石棋前,用力抱起来,走向巨大的棋盘。 石棋上写着,重一百。 裴獗比这位黑熊将军要高上许多,但论块头,看着不如他“雄壮”,这么比较起来,更显清瘦俊朗,他也没有光膀子,只是慢慢解开披氅,丢给左仲,就着那身软甲便走了过去。 速度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让人心生紧张。 气场有时候不是由外貌决定的,长得好看半分都没有影响他以势慑人。 他就那样走向摆在场边最重的“石棋”,微微欠身,抓住石棋上的铁环,稍稍用力便举了起来…… 石棋上写着,重二百。 赛场上响起一阵唏嘘声。 纪佑更是激动得直挥拳头。 “神力无双,谁人不服?” 左仲拉他一下,摇头。 纪佑低笑,“没忍住嘛。” 比试的议馆中坝,是开放地带,所有人都可以观战,有些远,有些近,围成了一个大圆圈。 冯蕴也隔着一层守卫的禁军,站在外场看这场赌局。 上次在并州,她看过裴獗面不改色地搬走四人抬不动的大石头,对这场比试的结果,不怎么担心…… 她只是有点心痛裴獗的腰…… 要是知道晋方会出这样的题目,需要他今日当众出大力,那昨天晚上就该省着那点力气,她也不会让他弄得那么晚,人都没有睡好,还干这样的体力活,谁受得了? 场上呼声不止。 出力的男人,很有男性的魅力,她的目光顺着人群,就看向李桑若。 李桑若没有注意到她,眼神全然落在场中的裴獗身上,被吸引得黑森森的,几乎要迸出光来。 “大将军必胜!” 她极爱面子,方才输了一局,很需要裴獗帮她挽回脸面。 因此,在满堂的喝彩里,她竟有些失态,脸颊微红,双眼含情,忘了自己太后的身份。 唐少恭轻咳一声,走近她。 “殿下可想好了,要是齐国胜二,该如何做?” 李桑若让他扰了兴致,脸沉了下来。 “哀家能做什么?信州本是齐地,我大晋已得五城,也不算吃亏,更何况……” 她看一眼唐少恭,“哀家说过,输方也可以对胜方提出一个要求……” 唐少恭平常是个几乎没有表情的人,可听到李桑若这席话,也不由动容,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那殿下准备好了,要如何提条件?” 李桑若想到李丞相,又看一眼赛场上的裴獗,幽幽一叹。 “少恭叔这话就是为难哀家了。哀家又不是独断专行的人,此事还得诸位爱卿坐下来,商议定夺。” 唐少恭的视线也望向场中。 裴獗手提巨石,下盘之稳,脸色之肃,再次迎来了满堂的哗然。 他看着李桑若眼里的光,淡淡道: “信州是裴獗打下来的。打的时候,便不听朝廷号令,一意孤行。殿下因何认为,他会听令,再将信州拱手相让?” 李桑若灵台一震。 在她看来,唐少恭真是讨厌极了,他十分懂得如何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自从没有了方福才在身边,李桑若每天都觉得不舒服,被他侍候惯了,冷不丁换个人,哪里都不适应…… 她沉下脸,欣喜褪去了大半。 裴獗会赢这一局毫无悬念,但决胜局是齐方题目,以萧呈才智,不可能给晋方机会。 这与她事先想好的,其实完全不同。 晋方胜,得信州,她这个临朝太后政绩斐然,便是载入史册的英明太后,青史名扬。再等萧呈来要冯蕴,她做个人情先同意下来,逼裴獗就范。 那不就是一举两得了? 谁能料到问题出在云川。 她这个表弟…… 想到输掉的上一局,李桑若就生气,可偏生挑不出淳于焰半点错处。 在出题前,她特地将使臣们各自有些什么本领,委婉地告诉了淳于焰。于书画一途,邵澄也算精进,淳于焰没有对不住他…… 至于萧呈…… 李桑若看到齐方阵前稳坐的萧呈。 气质高雅,风姿绰约,举止流露的帝王气派,别有一番韵味,可明明是这样俊雅得画卷般的男子,她此刻看来,内心竟隐隐有些发凉…… 回廊里,当真是偶遇吗? 他会不会就是为了说服她答应以三题定输赢,不费一兵一卒,名正言顺拿回信州。 难道是她预料错了。 他要的不是冯十二娘? “将军赢了!” 一声破天的大叫,将李桑若拉回神思。 此时的中坝上欢声如雷。 不仅晋方高兴,齐方也十分君子的祝贺。 因为全在意料之中,他们很淡定。 冯蕴迎上前去,拿出帕子给裴獗擦汗。 他个子高,她擦得辛苦,“低些。” 裴獗看她一眼,眼睫微颤,在两国来使面前,对着个妇人低下头颅,任由她擦脖子擦额头,拍打肩膀上的灰尘,高大冷漠的大将军,突然就变成了乖顺的大狗狗,猛兽俯低的模样,谁看了不动容。 “哼!” 李桑若突然起身,一甩大袖,带着仆女转身离去。 晋太后的表现,让原本热闹的赛场气氛突变。 晋使尴尬,齐使则是难掩兴味。 冯蕴就像看不见旁人,眼里只有这只“猛兽”。 “累吗?”她问。 来回用巨石走棋,可以想见他并不轻松。 累的是心,也是身体。 裴獗被众人围观,也没什么表情。 “好了。”他和冯蕴交换个眼神,掉头捕捉到人群里淳于焰的目光。 “世子可以公布下一题了。” 淳于焰唇角一勾,“恭喜大将军。” 他语气冷淡带一点古怪,看到冯蕴也不像平常那样凑上来亲近,整个人疏离极了,判若两人。 淳于焰走向场中,以中人的身份宣布。 “第二局步步高升,晋方胜。” 这次赛场上的反应比方才得胜时弱了不少。 大家都在等待,决胜局齐方的题目…… 淳于焰唇角挂着笑,久久才转过身来,让人取出悬梁的试题,华衣锦袍尽显高华。 “第三局,是齐方试题。名曰:算无遗策。” 如果说晋方试题是武试,那齐方的试题就是文试。 齐方将在这个中坝上布置通关壁垒,而每个壁垒的开门条件,都是答对一个题目。二十个壁垒,便是二十道算学题目,晋齐双方相向而行,谁先抵达终点,夺得中间的采头,谁便获赢。 第265章 郁气更盛 这个时代,政局混乱,思想却相对活跃,学术思辨之风让算学发展迅速,《九章算术注》《海岛算经》等著作更是惊艳世人。 但是,无论是家学还是私人开馆,无论是饱学之士,还是普通先生,更多还是四书五经,算术高才极少。 会做文章不一定有高深的算术知识。 偏偏齐国的燕不息便是一个。 他精通各类运算,是南北有名的算学大师,当初萧呈和温行溯都是他座下弟子,所以,此题一出,齐方使臣会心一笑,胜券在握,晋方则是相对无言,觉得大势已去。 这分明就是单方面压倒性的。 就像裴獗之于齐方的黑熊将军。 比试定在明日卯时。 齐方要清除棋盘,布置壁垒,但在开试前,算学试题还是保密状态…… 一群晋使脸带忧色,集在翠屿厅里,等太后出来,共商对策。 李太后却迟迟未到。 几個人等了片刻,窃窃私语。 “第三局赢面极小,得早些拿出个章程来。” “君以为,我方一定会输吗?” “燕不息出马,几无胜率。” “输掉信州,颜面尽失,老夫丢不起这人……” “回中京,你我当如何向同僚交代,又如何向大晋百姓,子孙后代交代?” “输了又如何?大不了不认账。” “不可。再兴战事,劳民伤财,且无信无义,愿赌不服输,被天下人耻笑矣……” 众人讨论着,等得越发焦灼。 净房的恭桶前,她捂着胸口,吐得昏天黑地。 唐少恭在门外问寺人。 “臣公们都等急了,太后何在?” 陈禧耷拉着眼皮,给了唐少恭一个无奈的眼神,躬着身子道: “先生稍候……” 唐少恭面容冷漠地盯着那紧闭的房门,稍稍拔高声音。 “第三局关乎大晋国运,殿下万误让臣公久候……” 李桑若本就难受,胃里翻江倒海一般,整个人吐得要死过去似的,乍然听到这不带感情的催促,双眼更是红得仿若滴血一般。 这个唐少恭就是父亲派来控制她的吧。 她就是一颗棋。 一颗供父亲驱使的棋,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 想到这里,李桑若气从心来,猛地拉开房门,直勾勾地看着唐少恭。 “找哀家何用?我大晋竟然找不出一个算学精湛的能人来吗?还有你,不是有出将入相之才,自称当代鸿儒?你会点什么?” 她面色青白,衣裳凌乱,不顾仪态的破口大骂。 众仆吓得低下头,噤若寒蝉。 唐少恭却面不改色,不生气,也不反驳,只淡淡地道: “太后不如到堂上当着使臣的面,就如此说?” 李桑若当即便泄了气。 怔怔地看着他,又一声冷笑。 “我在骂你,羞辱你,你为何不生气?” 唐少恭听到这话,慢慢看她一眼,“仆如何敢生太后的气?”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却足可以提醒李桑若注意身份。 一个人的身份决定了什么时候该生气,什么时候不该生气,哪怕贵为太后,也不可放肆。 李桑若心下凄惶,慢吞吞合上门。 “侍候哀家更衣。” 是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自觉。 她知道父亲喜欢什么样的太后。 哪怕是装,她也得装出父亲需要的样子来…… - 这夜信州城大雪,天格外的冷。 裴獗入夜没有回春酲馆,冯蕴吩咐大满小满,早早闭了院门,把炉火烧旺,躺在木榻上,靠着鳌崽翻书。 不多时,品书过来了。 站在檐下,对冯蕴汇报。 “翠屿派人来,把大郎君叫去了。” 明日最后一试,晋国那群人这会儿只怕忙乱坏了,大晚上叫温行溯去,不用多说什么,冯蕴也能猜得出来。 温行溯和萧呈,当初曾拜在燕不息门下,都是他的弟子。 晋使这是垂死挣扎,想从温行溯这里下手。 冯蕴迟疑一下,打开窗,看着飞雪的院落,交代品书。 “要是大郎君子时没回,你来知会我。” 品书过来,正是因为担心大郎君的安危。 此刻看十二娘出现在窗里的脸,白得胜雪,从容淡然,又稍稍落下心来。 “小人明白。”品书朝她深深揖个礼,斗篷拉高盖在头顶,匆匆离去。 冯蕴在窗边站了片刻。 是真冷啊。 小满走过来,“女郎可别站久了,一会儿受了凉,又得喝汤药了。” 她年纪小小却很是嘴碎,几乎每天都在念叨冯蕴,生怕她有一点不好。 冯蕴笑着弯腰,搂了搂鳌崽。 “关上吧。” 大满在给她铺床,突然问道: “将军夜里过来吗?” 冯蕴思忖一下,“不会。” 明日见输赢,依裴獗的性子,大抵不会轻易出让信州。 所以,今夜或许很多人都在等待着,明日盟约签订,结束战事,欣欣向荣…… 可实际上,此时此刻风起云涌,不论晋齐都会时刻备战,随时准备烽火再起… 冯蕴再坐下来,书便看不进去了。 她沉默片刻,让小满将氅子拿来,披在肩膀上,一言不发地推门出去。 鳌崽默默跟在她身后,哧溜一下窜过去。 “哎……”小满想拦,没拦住。 随即告状,“女郎,你看鳌崽!” 冯蕴回头,跟鳌崽对视。 “随它吧。” 小满语噎。 大满也直起身来,看着一人一兽的背影…… “阿姐,女郎这样可不行,她身子娇贵着呢……” “你跟上去吧,记得掌灯。” “哦好。” 小满掌着灯在后面,见冯蕴慢悠悠在园子里走,没有什么目的的,就像只是遛一遛鳌崽。 飞雪如絮,漫天飞舞。 女郎行走雪中,步伐轻盈,清雅婉约,衣裙轻轻地飘动着,像一个雪白世界里的精灵。 “将军夫人好雅兴。” 一声清冷的笑,从墙头传来。 冯蕴抬头,微微眯起眼。 围墙那头是淳于焰。 他斜倚在木梯上,手握酒坛,慵懒惬意,一袭白衣华服猎猎翻飞,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雪夜,看上去不怎么真实。 “世子越界了。”她道。 淳于焰星眸微眯。 “我喝我的酒,可没惹你分毫……” 冯蕴抬手,指了指他倚靠的围墙。 “梯子快搭到我大兄家来了。” 淳于焰一噎。 郁气更盛。 “冯十二,你眼瞎就算了,心也盲了不成?本世子对你如何,你心知肚明,非得让我不自在,是吗?” 冯蕴道:“我就事论事,跟生意人说话,不就应该这样?” 哼!淳于焰唇角轻挽,突然朝她勾了勾手指头。 “来。我给你说几句悄悄话。” 冯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世子有话不妨直言。” 冷漠、疏离,划清界限。 淳于焰冷冷地笑,“不就是让晋方输了一局吗?我还给你还不行?” 久久不见冯蕴动静,淳于焰的笑容慢慢僵硬。 “冯十二,你当真要与我绝交不成?” 冯蕴微微蹙眉,“我与世子本无交道。” 淳于焰气恨得牙根痒。 “我再问你一句,当真不过来,不理我?哪怕会因此错失什么,也在所不惜?” 冯蕴顿了顿,扬唇浅笑,“世子想说什么?” 淳于焰道:“齐方试题,难道你不想知道?” 这是他的杀手锏了。 冯十二最为现实,每每跟她打交道都是谈利益,只要好处给得够,她就会让步…… 淳于焰这么想着,心下略略松缓,笃定地看着冯蕴,等着她笑盈盈的服软,跟他重修旧好。 不料冯蕴理了理氅子,平静地道: “晋齐赌局与我何干?” 声音未落,她转过身,从小满手上拿过灯笼,大步回去。 “十二!冯十二!” 淳于焰始料不及,看着那风雪中越去越远的背影,几乎不敢相信。 “这是吃错药了不成?” 屈定在墙下仰头看着,低低叹了一声。 “世子可知,冯十二娘为何如此?” 淳于焰正值困惑,回头看一眼。 “你说。” 屈定道:“正因她看重世子啊。” 淳于焰冷冷一笑。 屈定又笑,“寻常人不讲情分,便不会生气。生气皆因有情啊。” 淳于焰斜眼剜他,唇角微勾。 “老东西,就你会骗!” 半夜里品书过来,语气里甚是担忧。 “大郎君还没有回来。女郎,可要想想办法……” 冯蕴还没有入睡,这会儿就坐在窗边,跟鳌崽一起看书。 闻声,她静坐片刻,直起身来。 “替我更衣。” 小满问:“女郎去找将军吗?” 冯蕴笑着道:“去翠屿。” 第266章 威逼利诱 北风呼啸,冯蕴的马车经过廊桥行径翠屿时,篷顶被刮得呼呼作响,而此刻的翠屿行宫里,温暖如春。 李桑若极爱享受,走到哪里衣食住行都十分讲究,务必精美,为了款待温行溯,就更是铺张。 在座的几位使臣皆是李氏一党,得李桑若授意,席间竞相说些溢赞之词。 美酒美食在桌,还有俏美佳人歌舞相伴,全无大战前的紧张气氛。 酒到三巡,食到一半,几个人轮番敬酒后,就劝温行溯,赴明日晋齐算学之战。 温行溯端正地坐在席位上,宽衣大袖,温文尔雅,灯火映照下的脸,轮廓分明、俊朗温和如暖阳一般。 无论容貌、态度、举止,恭敬谦让,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 “不是温某不肯,实在非燕先生对手。班门弄斧,未免贻笑大方。” “看来温将军仍有顾虑。”李桑若双眼眯起,将温行溯从上到下打量,赏俊美郎君,喝酒的兴致都好了许多。 冯十二娘可恶…… 但她的兄长很招人喜欢。 端方君子,敦厚仁和,看着脾气就很好,这样的郎君懂得疼人…… 李桑若思绪游离,嘴上的话说到一半,便笑了起来。 “哀家当着诸位爱卿的面,为以前得罪的地方,向温将军赔罪。” 说罢举杯示意,一饮而尽,半是威慑半是笑。 “温将军饮下此盏,你我就冰释前嫌了。” 温行溯苦笑,声音温和有力。 “温某惶恐。殿下并无得罪温某的地方。” 李桑若莞尔一笑,“那温将军,请?” 满座衣冠,温行溯再不情愿,面对敬酒的临朝太后,也不便驳了她的面子。 “多谢殿下。”他以袖掩面,仰头饮下。 李桑若注意到他不曾称臣,语意也含糊,扬眉一笑。 “温将军真是血性丈夫。不知祖籍是哪里?” 温行溯拱手道:“江东温氏。” 李桑若恍然大悟一般,“怪不得温将军如此君子风度,原来竟是江东温守正老先生的后人。” 温行溯:“殿下过誉。” 他始终淡淡的,清冷如涧下石,林中松,看似温和,其实拒人于千里之外。 李桑若笑了两声,看着他灯火下幽黑的双眼。 “温将军对投诚我大晋,可有怨言?” 温行溯当初为救冯蕴,让裴獗设计,亲手签下投诚书,抵赖是抵赖不过的,他笑了笑。 “温某不敢。” 李桑若步步紧逼。 “那就是温将军对代表大晋与齐比试,心有抵触?” 温行溯拱手以礼,再次致歉。 “放眼天下,算学之术,无人能及燕不息。温某才德浅薄,不敢丢了大晋的脸。” “哼!我看你呀,就是不肯,狡辩什么。”李桑若似有薄醉,脸颊绯红,目光迷离,就那样直勾勾的盯着温行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 “我看温将军分明是身在晋营,仍然长着一颗齐心呐。” 温行溯让她不加掩饰的赤裸目光看得颇不自在,一双剑眉微微蹙起。 “殿下多虑了,温某与齐无私。” 李桑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纤细的手指把玩着杯盏,脸颊溢满了笑。 宋寿安之流,实在比不得温行溯呀…… 宋寿安看着老实,骨子里就是个贪婪的小人。而温行溯是個正人君子,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正人君子。 可李桑若就喜欢看正人君子撕开脸面不要,为邪性所惑的失态模样…… “哀家确实不敢全然信任温将军。想来,温将军对哀家也是如此。” 她说到这里,淡淡看一眼在座的韦铮。 “韦司主昨日不是说,截获两封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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