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 文容卿道,“其实你去不去,都一样。我替你挑的,不会有错。” 季绫怔了一下,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 若是她父亲叫几个士兵来把她抓过去,她倒能不管不顾地闹开,大不了死了算了,反正已经死过一回。 可她母亲与姨娘却是一张温柔的网,将她兜住了,越收越紧。 她想挣扎,却不敢太用力,因为这网是她们的血肉织成的。 她用力挣,她们两败俱伤。 但不用力,就永远也挣不开。 季绫不想她们痛,就得自己忍着。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渐渐平复了呼吸。 如今祖父与父亲一同做局,她若硬闹,只会输得更快。 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再想想别的法子。 她的声音轻不可闻,“我去。” “走吧。” 赵姨娘抚了抚她的发顶,“好孩子。” …… 文容卿带着季绫进了包厢。 白得刺眼的灯光,将屋内照得一览无余,连灯架的阴影也利落得像黑刃。 一张圆桌上错落着几只精致的瓷杯,倒满茶水。 还未上菜。 可季绫知道,今天这席,她来了,最重要的“菜”已经到场。 空气压得沉,她胸口发堵,几乎难以呼吸。 正对门口的下席空缺着,其余座位都已坐满。 季绫一眼看到伍应钦。 他坐在上席的正中央,西装笔挺,人模狗样。 三年的相伴只是一场平淡的梦,醒来时却发觉周身一片湿冷。 只怪知人知面不知心,婚后三年看着千好百好,谁知也是个自私至极之辈。 她咬紧了后槽牙,心中泛起一阵厌恶,死死地瞪着伍应钦。 与伍应钦并坐上席的,是一个身着深青色军服的年轻军官。 那人背对着她来的方向,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指尖夹了一根未点燃的烟。 像是并未注意到来人,也不曾察觉身边人的动静。 那人自顾自偏过脸去,一个身着白衣的仆欧擦了洋火,替他点烟。 火光跃动,他偏头吐出一口烟雾。 等到他回过身子,终于抬眸望过来。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每一个人,终于停留在她的身上。 静,沉,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季绫心头一阵,几乎脱口而出: “小叔……” 她的小叔,季少钧。 年长她九岁,如父如兄。 她自小爹不疼娘不爱,头上还压着三个飞扬跋扈的哥哥;他在外要防着明枪暗箭,回了家又得恭顺地跪在老帅与督军面前。 冬天手冻得生疼,揣进他怀里,早已成了她的习惯。 直到十六岁生日那年,她抱住他的时候,他一把推开了她。 他说,“男女之别。” 两人之间的间隙就此生长。起初,只是眼神不敢停留,一句寒暄的客套,再后来,是真正的疏远。 从那天起,胭脂、口红、胸衣和旗袍一起爬上了她的身体,她被裹挟着成为一个女人。她成为她父亲随时兑现的支票,能换回一个富商的援助,或者高官的垂怜。 也是从那天起,她爷爷为了压制她父亲,把他送上了戏台。 一个被送上前线,一个被押入婚床。 再见面,他们早已不是彼此依偎的温暖,而是各怀命数的局中人。 季少钧眯了眯眼,打量着她,就像是打量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他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中有一种令她发怵的淡然。 他早就不再与她同岸。 她清楚,她的命运,与他无关。 今日是正式的见面,除了季少钧、文容卿,还请了素日与老帅交好的几个人,那些人常去都督府,季绫认识。 油头粉面的是漢昌商会会长的大公子赵世矩,瘦小的干巴老头是教育部长,一张国字大黑脸的海军次部长,季绫只和他们俩的太太打过牌,知道一个姓何,一个姓刘,并不知道叫什么。 这几人都带了自己的太太,连赵世矩这个花花公子,平日去帅府,换姨太太就像换衣服一样勤快,今日也把自己“雪藏”在家的太太“翻找”了出来。 众人见文容卿来了,纷纷起身问候。 季绫这才回过神来,向在场各位叔叔伯伯太太们地问了好。 站在伍应钦面前,她怔了怔,只行了礼。 伍应钦站起来,冲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在下伍应钦,字敬之。在上海做些小生意。” 季绫点了点头,说了些场面话,应付过去。 她最后,慢腾腾地走到季少钧面前。 季少钧坐在上席,她柔柔地叫了一句,“小叔。” 他向她点了点头,却又拿手掐灭了烟。 在场的都是老帅的心腹,早已与伍应钦商议好了,只等季绫来露个脸,就做成了这桩交易。 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一干人毫无动筷的心思,变着法儿地把话题往她的婚事上拐。 何太太笑眯眯地,“季小姐还没定亲吧?” 赵世矩道:“现在学堂里的小姐都兴自由恋爱呢!” 刘太太也兴致勃勃,“还不是看长辈的意思?” 说罢,她便瞧向季少钧,“季参谋长,不知都督府的意思如何?” 季少钧眯眼瞧了瞧她,并不言语。 季绫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前世她只顾看伍应钦去了,并不曾注意季少钧的表情。 这一世,她终于看向他——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眼神。 季绫忽然有些不确定,儿时那个温柔体贴的小叔,是不是只是她的幻想? 如今见他这副样子,想必只是来代表都督府,做成这桩交易,并无半分不舍与温情。 她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手心发凉。 “我看伍先生倒不错。”何有成笑着看向季绫,“四小姐意下如何?” 季绫目光一寒,手指在桌下攥紧了绢子,关节泛白。 赵世矩道,“四小姐别看伍先生年轻,在沪上可是呼风唤雨呐!嫁到伍家,真是享不尽的福。” 文容卿脸上挂着她惯常的客套笑容,“我们季家,比不得那些书香世家,这孩子就是个野丫头,不知礼节,只怕伍先生要嫌弃呢。” 伍应钦微笑颔首,“岂敢,岂敢,只怕四小姐在都督府见多识广,看不上我一个小小的生意人。” 赵世矩的胖脸兴奋地红光满面,他游手好闲,聊政事他插不上话,可这种事倒是内行得很。 他急急忙忙说,“这么说,既是两家都满意咯?” 何有成见季绫紧锁眉头,没轻没重地打趣道,“四小姐舍不得离家?这倒好办,叫伍先生搬来漢昌。” “伍先生生意都在上海,来漢昌做什么?”刘太太掩着嘴笑道。 “又不是立刻就把你送走了。”文容卿终于开口,握住季绫的手,拍了拍,“妈可是为你好,正巧伍先生这阵子在漢昌谈生意,你平日不是说闲得慌么?若是伍先生得了空,还能带你四处逛逛。” 伍应钦笑道,“只要季小姐不嫌弃。” 一群人围着她,话说得越来越近,笑意越来越沉。 声音一层层压过来,如潮水般将她推向答应的那一刻。 怎么办? 季绫脑中一团乱麻,面颊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爬过,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已落下泪来。 不是歇斯底里,只是一滴极克制的泪。 出于习惯性的礼节与家教,她微微垂下脑袋,想趁人不注意擦干泪水。 可席上众人的视线都箭一般地射在她脸上。 十六岁之后,季绫意识到,大人和孩子的区别在于,孩子会不分场合地大哭。 而大人知道,眼泪只对爱自己的人起作用。大部分时候,不过是叫别人看笑话罢了。 她正准备开口应下,,却被一阵缓慢、节奏分明的叩击声打断。 “哒——哒——哒。”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季少钧懒懒地靠着椅背,神色淡然,像是在听一场无趣的戏。 “既是不愿意,就算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入众人的耳中。 季绫猛地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眸。 他神色淡然,眼底没有丝毫情绪。 仿佛,此刻只是谈论某种无关紧要的买卖。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变,还是……只是单纯地厌倦了这虚情假意的饭局,想早点散场? 3.默契 文容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我替绫儿挑的,不会委屈了她。” 赵世矩帮腔道,“三爷跟那些青年军官打得火热,怕是对‘父母之命’这种老规矩,颇有微词呐?” 季少钧随手磕了磕烟灰,轻蔑地撇了一眼赵世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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