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梁星凝坐在床边,攥紧的拳头骨节都泛了白。 千言万语,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句:“对不起……” 终于,林淮年开口了,然而他说的是:“习惯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打在梁星凝脸上,比上午林淮年那一巴掌还要疼。 林淮年不再说话,合上眼睡了过去。 梁星凝也没走,只是静静坐在那儿,看着他那张脸出了神。 第二天。 林淮年拖着大病未愈的身体去找政委打离婚报告了。 他们三个人这些天的事闹的沸沸扬扬,政委只是叹了口气。 “淮年,星凝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她有些时候做的的确过分,但我看得出来她是在意你的。” “昨天晚上她穿着单衣在雪里差点把自己练废了,她说她昨天是猪油蒙了心,才说让你放手。” “但你铁了心要离,离婚报告我也会给你,可还是希望你们回去好好谈,要是还有感情、放不下,报告就作废,要是决定了签好字交上来就行。” 林淮年接过申请离婚报告,语气平静:“谢谢政委。” 其实不管梁星凝怎么后悔,已经改变不了他要走的事实。 因为他所经历的痛,远比梁星凝想象的大。 他不能也接受不了这段婚姻了。 林淮年回到家,发现警卫员正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屋。 见他回来,忙敬了个礼:“姐夫。” 林淮年看着她手里的铝饭盒:“这是……” 警卫员解释:“梁营长刚被李逸钦同志叫走了,所以让我把饭菜送过来,梁营长还让我转告你,说她会早点回来,让姐夫你记得吃饭。” 说着,她放下饭盒打了招呼走了。 林淮年看了眼桌上的饭菜,径自回房,从衣柜里拿出皮箱,把自己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装进去后,便把皮箱放在墙角。 天光昏暗,林淮年开了台灯。 左手申请离婚报告,右手明早七点的火车票。 他转头看向墙上自己和梁星凝的结婚照,又看了天花板上上辈子自己上吊的横梁。 良久,林淮年毫不犹豫地在离婚报告上签了名。 两辈子的婚姻。 终于有个正确的结局了。 第8章 晚上。 梁星凝回来了,她下意识望向三楼那扇窗。 亮着灯。 像是团火,暖了她的心。 梁星凝松了口气,两步并做一步上了楼。 推开家门,林淮年正坐在炉子前烘烤没干的衣服。 而桌上分毫没动的饭菜已经凉透。 她皱起眉,直接拿过饭盒放在炉子上:“你就算还没消气,也不能饿着自己。” 说着,她又拿来雪花膏,握住他的手给他抹上。 “跟你说了多少回,你这手再不注意点就得生冻疮了,趁着现在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你上点心。” 林淮年看着一反常态唠唠叨叨的梁星凝,有一瞬的恍惚。 刚结婚时,自己也是这样关心她的。 一开始,梁星凝也会把他抱住,一边亲一边说:“好的首长,我都知道了。” 后来李逸钦回来,两人就没有那样的亲昵了…… 往事不堪回首,林淮年抽回手,语气淡淡:“谢谢。” 骤空的掌心让梁星凝心头一紧。 火光映照着男人温和的侧脸,他明明就在眼前,却有种让她遥不可及的疏离感。 恍惚中,梁星凝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心中悄然逝去。 她强压下那从没有过的感觉,打开已经冒着热气的饭盒:“不管怎么样,先把饭吃了。” “我不饿。” 饭都喂到嘴边了,林淮年还把头偏了过去。 他也不再多说,拿着衣服起身回了房。 望着林淮年的背影,梁星凝脸上闪过丝挫败。 她又一次对他束手无策。 窗外寒风呼啸,雪下的更大了。1 毫无睡意的梁星凝看了眼依旧背对着自己的林淮年,抿了抿唇,伸手将人抱住,她紧紧搂着他的腰。 林淮年身体一僵,本能要挣脱,却被对方紧紧箍着。 梁星凝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吸取着唯一能让她平静的馨香。 “淮年,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我这个妻子的确不称职,在你受委屈的时候没有维护你,在你受伤的时候没能保护你,对不起……” “可我对着国旗和党旗发誓,我和逸钦从没做过出格的事,帮他只是因为朋友之情,你才是我想过一辈子的人。” 她的声音沉瓮,像是忏悔,又像是祈求。 可林淮年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句:“晚了。” 闻言,梁星凝呼吸一窒:“什么?” 林淮年揪着被角:“……我是说,很晚了,先睡吧。” 听着他浅浅的呼吸,梁星凝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她今天已经和李逸钦说清𝓈𝓌𝓏𝓁楚,从今以后不会再跟他有来往,只想和林淮年回到刚结婚的时候。 但林淮年这淡漠的态度,像是针刺着梁星凝的心。 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弃。 只要他还在,还在自己身边,那她就一直对他好,直到他原谅自己为止。 梁星凝又往林淮年靠了靠,才缓缓闭上眼。 次日。 天刚蒙蒙亮,起床号响起。 梁星凝起身穿好衣服,蹲在床边,轻抚着林淮年的脸颊。 她俯身,吻在他的额头上。 沉寂中,梁星凝别扭又认真地小声说了句:“我爱你。” 说完,她稳着脚步离开。 在女人关门的瞬间,林淮年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身,借着天光看着角落的皮箱,眸光黯淡。 梁星凝真的爱他吗? 如果爱,怎么没发现屋子里少了他的东西,又怎么没有看见那个鼓鼓的皮箱…… 不过现在纠结这些也没必要了。 林淮年起床洗漱换了衣服,把离婚报告和家门钥匙放在桌上。 关门离开,一气呵成。 林淮年半张脸缩进围巾里,独自走向军区大门。 路过训练场时,他看见正在训新兵的梁星凝。 遥遥一眼,林淮年慢慢红了眼眶。 梁星凝,这个他上辈子爱她爱到丢了儿子和自己两条性命的女人。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的婚姻就是错误的,所以老天爷给了他机会,让他改正这个错误。 如果他这次选对了,老天爷就让他们永不相见吧。 林淮年深吸口气,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正找梁星凝签字的警卫员看见拐角的身影,不由道:“营长,好像是姐夫……” 梁星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什么也没有。 “现在天还早,淮年还睡着,不会是他。” 寒风凛冽。 林淮年坐上三轮车,朝师傅道:“去火车站。” 师傅呵了口气,谈起生意来:“小伙子啥前儿回来?回来坐我车,我给你打个折。” 林淮年听着远处传来梁星凝中气十足的‘一二一’,目露释然。 “不回来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师傅戴上手套,卖力蹬起轮子。 车辙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初晨的天光中。 第9章 雪越下越大,淋了梁星凝满身。 她望着家属院的方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甚至还有说不出的不安。 莫名的,她想起昨晚林淮年说的那句‘晚了’…… 正当梁星凝想的出神时,二营的宋营长走了过来:“星凝,我老公刚从回来,她说在火车站好像看见你老公了。” 说着,她忍不住问:“她不会因为之前的事,所以一气之下回老家了吧?” 听到这话,梁星凝面色一僵:“你说什么?你媳妇在火车站看见了淮年?” “对啊,我老公说她提着个大皮箱,裹得严严实实的……哎星凝,还没下训呢,你去哪儿啊?” 宋营长诧异地看着风似的奔向家属院的梁星凝。 刀子似的风挂着梁星凝的脸,刺骨的寒意悄然渗透她的心脏。 三楼的楼梯,她花了不到七秒就跨了上去。 重重推开家门。 “淮年!” 伴着梁星凝沙哑的呼唤,迎面扑来的冷清像是巨山,险些压垮她挺直的腰板。 桌上放着昨晚的冷菜冷饭,以往早该烧的红火的炉子只有一堆灰,缸里的水也结了一层薄冰。 梁星凝微缩的眸子颤了颤,只觉喉咙被一只手狠狠掐着,难以呼吸。 她强压着灭顶的恐慌,冲进房间,想寻找一丝证明林淮年还在的证据。5 可一进𝓈𝓌𝓏𝓁屋,桌上洁白崭新的纸率先占据她的视线。 梁星凝扫了眼孤零零的大门钥匙,拿起那张纸。 当看到‘申请离婚报告’几个大字,她的心骤然紧缩。 刹那间,林淮年曾经说过的话不断在耳边回荡。 “梁星凝,我不想跟你过了。” “我们去打离婚报告吧。”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娶你……” 梁星凝白着脸,拿着报告的手像是攥着炭火,剧烈颤抖起来。 “为什么……” 他就那么恨自己吗? 恨到能利落的签了离婚报告,恨到不露痕迹的离开,恨到连声道别都不肯给她…… 梁星凝咬着牙,拳头攥的‘咔咔’作响。 尽管这样,她依旧无法忍受心脏那被撕碎般的疼痛。 当兵十几年,大大小小的伤她都受过,哪怕子弹穿透她的骨血,也没有让她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时此刻,她充血的眼中灌满的泪水。 梁星凝记得,她上一次这样没出息的哭,还是在把林淮年从水里救起来以后。 看着手中已经被攒成一团的离婚报告,梁星凝苍白的脸上浮起执拗。 不行。 她绝对不同意林淮年就这样跟自己一刀两断! 就算天涯海角,他也要把林淮年找回来! 家属楼下,警卫员准备去接指导员。 没想到刚打开车门,梁星凝突然冲了出来,二话不说就上了车,一脚油门远去。 警卫员一看,吓得立刻跑去指导员那儿报告。 军绿吉普往军区大门一路疾驰,从政委身边擦身而过。 政委还没反应,指导员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政委,梁星凝那丫头是不是疯了?没下训就走也就算了,竟然还擅自把我车给开走……” 话还没说完,政委便抬手打断:“我刚听宋营长说淮年走了,星凝应该是去火车站追他了。” “先纵她这一回,等他回来再给她处分吧。” 闻言,指导员的火气也慢慢下去,皱起了眉:“现在去追,会不会太迟了?” 政委看着梁星凝离开的方向,又响起林淮年申请离婚时那决绝的模样,沉了口气。 “那就看他们的缘分了。” 第10章 风雪中。 一辆军绿吉普匆匆停在火车站门口。 梁星凝下了车,一头扎进人流中,仓惶又满含祈盼的目光在无数张脸中搜寻。 “淮年?淮年?淮年!” 她无头苍蝇似的拉住一个车站的工作人员,急声问:“同志,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男人,长得很俊朗,个子比较高,短头发,提着个皮箱子。” 工作人员见是个穿着身军装的女人,愣了一下后哭笑不得。 “军人同志,您描述的人在这里很多,我实在不清楚。” 听了这话,梁星凝眼中浮起丝挫败。 紧接着,她又找了希望似的亮起双眸:“今天去苏州的火车已经开了吗?” 林淮年是苏州人,当初下乡插队才来的大西北,他一定是回苏州了。 工作人员看了眼不远处黑板上的发车表:“去苏州的火车……早上七点那趟早就走了,还有一趟就是明天八点半的。” 七点? 梁星凝怔住,恍然响起今早自己在训练时,警卫员说好像看到了林淮年。 难道说,他就是那个时候走了!?3 工作人员见梁星凝神情僵硬,忍不住提醒。 “军人同志,您要是想买票可得趁早,最近雪下的大,保不齐哪天封了道,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梁星凝心一顿,艰难从冲动中找回一点理智。 她是军人,擅自开军车出来已经犯了错,如果现在不顾一切地走,那就是犯了军中大忌。 踌躇再三,梁星凝转身望向挤满人的月台,目光渐黯。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回了军区。 梁星凝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政委办公室。 恰好指导员也在。 两人见她丝毫不减往日的气势,整个人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对视一眼后纷纷叹气。 “政委,指导员,我……” 梁星凝刚一开口,政委就接过话茬:“淮年还是走了?” 闻言,梁星凝脸上落寞渐深:“嗯。” 指导员拍了拍她的肩:“你们的事我也听说了,星凝啊,淮年心里有委屈,你也先别急,兴许等他想通了就会回来了。” 然而,这番话却丝毫不能给梁星凝安全感。 想到这些日子林淮年的改变,她总觉得他绝对不会回头了。 以前哪怕吵得再凶,她也从没提过离婚,更没像这样不告而别。 蓦然间,梁星凝想起一次次从林淮年眼中看到的绝望。 那是她活了二十八年都没有见到过的刻骨眼神。 见一向坚毅的梁星凝此时此刻红着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着头,政委也于心不忍。 “星凝,你参军以来除了结婚那几天,基本没有休过假,你就用攒下来的休假时间去趟淮年老家吧。” 听到政委这么说,梁星凝眸光一亮。 她正有这个打算。 而政委又是一番叮嘱:“不过我可要多说几句,如果淮年不愿意,你可不能强迫他。” 梁星凝犹如应下一个必须成功的任务,声音掷地有声:“政委放心,我一定会让淮年原谅我的。” 说完,他朝政委和指导员敬了礼后匆匆赶回家收拾东西。 没想到梁星凝刚到家属院楼下,一个在门口扫雪的军嫂就叫住他。 “梁营长,李逸钦刚才哭哭啼啼的来找你,现在还在你家门口等着呢。” 第11章 听到军嫂的话,梁星凝面色骤沉,迈开腿就要上去。 没想到军嫂又拉住她。 她警惕地看了眼楼上,又压低了声音:“梁营长,有件事儿我得跟你说,今早我去军服厂给我妹子送衣裳,路过通讯室的时候听见李逸钦在里头跟人打电话。” “我听不大清,但隐约听见她说去办公室改了什么样板图,好像还听见你男人的名字。” 闻言,梁星凝眸色一震。 样板图? 难道林淮年的样板图是李逸钦改的!? 怪不得昨天他说起林淮年用一天一夜改了151件军服时,他表情那么奇怪。 自己光顾着赶回家去找林淮年,根本没细看他的脸。 怒火一点点蔓上梁星凝的心,她攥紧双拳:“知道了,谢谢嫂子。” 说完,她大步上了楼。 李逸钦听见脚步声,立马拧了下自己的大腿,挤出几滴眼泪。 当看到熟悉的穿着军装的身影,她沙哑着嗓音问道:“星凝,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狠心到要跟我断了来往?” 梁星凝看着面前可怜兮兮的男人,冷冽的眼中有愤怒、失望和不可置信。6 她和李逸钦认识很多年,以前也算有过段感情。 在她的记忆中,他一直是个平易近人又温厚的人。 无论如何她都想不到,他会去故意给人使绊子。 梁星凝语气凌冽:“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动了淮年的样板图?” 听到这话,李逸钦脸色一白。 梁星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闪过的慌乱,心更是了冷硬起来。 “……星凝,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动淮年的样板图呢?那上头的五串数字我可根本看不懂!” 李逸钦白着脸解释。 但梁星凝当即冷下了脸:“样板图一般都是四串数字,今年是因为改了样式,所以多了一串。” “除了淮年、厂长还有车间里的各个组长,只有我看过今年的样板图,你是广播员,怎么可能知道上面有五串数字?” “你胆子可真是大,构陷军属不算,居然敢篡改军备数据!” 女人的话犹如雷霆,震的李逸钦浑身颤抖:“星凝,不不,我没有……” 梁星凝盯着他,一步步逼得他连连后退。 “你一直跟我说自己过得有多清苦,我一次次帮你,也是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 “可你竟然敢算计淮年!害的他背了骂名,差点坐牢!” “李逸钦,我现在恨不得……” 说着,她扬起手就要朝李逸钦打去。 李逸钦下意识闭上眼,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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