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色渐暗,雨依旧没停。 梁星凝却像自虐一样跪在雨里,任由大雨冲刷着,好像这样就能将她的愧疚和对林淮年造成过的山上洗去。 “哎哟,吓我一跳,这大雨天怎么跪在外边儿?这谁啊?” 林母和林父撑着一把伞回来,视野受阻没有看见店门前跪着的梁星凝,走近才看到人影,被吓了一跳。 梁星凝听到动静沙哑着嗓子喊。 “爸、妈……” 林父在看清梁星凝的瞬间就将收起的桐油伞举起,重重敲下。 “你怎么敢来的?啊?你还来做什么?!” 屋里的林淮年、谭攸宁听到动静连忙赶出来。 谭攸宁去拉林父:“师父,别气坏了,你要打跟我说,我替你打。” 谭攸宁话音刚落被声旁的林母拍了一巴掌。 “什么话,倒霉孩子尽拱火!” 林淮年看见林父气得大喘气连忙上前扶住人。 “爸,别气了,回去吧,不用管她,累了自然会走。” 梁星凝生生挨了那一下身子都没晃,听到林淮年的声音身子却有些抖。 但看着林父气急的样子也不敢再说话,只低着头跪在原地。 屋檐下的众人都在等林父的话。 林父低低咳了两声随后看着梁星凝问道。 “你这姑娘……我捧在手心里养了二十年的儿子跟着你去了西北,吃了多少苦你敢跟我这个做父亲的说吗?” “带他走的时候你信誓旦旦说一定会好好对和他过日子,就是这么好好过的?” “我儿子不争气,当初死乞白赖非要跟你去西北,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教好,但这不是你作践我儿子的理由!” “回家这些天,他母亲一问到他在西北的日子他都避而不谈,他要是过得好他会怕我们知道吗?他就是怕我和他妈担心,你现在还敢腆着脸来我家门前?!” 说完举起手里的拐杖又是重重一下往梁星凝的身上敲去。 气得眼眶都红了,浑浊的眼球迸发着压不下去怒火。 梁星凝没有躲。 她抬起头,脸上布满雨水,眼眶通红,叫人分不清楚她脸上的是雨还是泪。 开口时是压不住的哭腔和哑意。 “爸、妈,是我让淮年受委屈了,您打我吧,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好好把握,我知道错了,但我求你们再给我一次补救的机会吧……” “别这么叫我,我受不起!”林父咬着牙说道。 林淮年拉着林父轻声说。 “回去吧爸,我们不管她,别气了,我不会再犯糊涂了。” 第23章 林父最后将伞给了谭攸宁,头也没回的说了句。 “关门。” 便转身回了院子。 他看着林淮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揉了揉他的头说。 “回去睡觉吧,有什么事儿跟爸说。” 林淮年知道林父欲言又止下的是什么。 他担心他看到梁星凝那样的苦肉计又心软。 也担心他会想起以前那些事情不开心,更怕他又犯傻跟梁星凝走了。 但这些想法林父都没有说。 他只将所有忧虑吞下自己消化最后留下一句‘有什么事儿跟爸说。’ 林淮年恍惚回到了小时候。 父亲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时候,每次都能精准的看出自己想喝糖水铺子的糖水,背着林母偷摸带着他去喝一杯。 和朋友们一起玩的扔沙包,踢的皮球都是林父亲手给他做的。 永远是最漂亮最精致的,他在学堂里挨了欺负林父一眼就能看出,然后带着自己去找回场子。 看着林父回房的背影。 林淮年发现从前挺得笔直,驮着自己骑大马的肩已经有些佝偻了,背也有些坨了。 “淮年哥,今天你们说的那些事儿我都听到了,她对你很不好,你别怕,她要是再敢欺负你我就替你揍她。” 谭攸宁关了门后走带林淮年的身边说道。 林淮年转头看着她。 他知道谭攸宁其实根本没弄懂他们之间的事情。 只知道林淮年在梁星凝那里受了委屈,以为林淮年的厌恶、抗拒是害怕,所以才出声安慰。 林淮年有些感动,他轻声说。 “谢谢。” 谭攸宁看出了他不愿意多说和梁星凝的事情,于是又说到。 “那我先回去睡觉了,我现在还能长,我一定会比她高,到时候她就不敢随便欺负你了,淮年哥,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就喊我,我就住在你旁边。” 说完谭攸宁就跑回了房间。 林淮年站在原地听着雨沿着屋檐连串地落下,他忽然有些懂父亲给自己找一个将来能互相照应的人是为什么了。 他不是担心林淮年自己照顾不好自己。 他是怕在林淮年委屈、难受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陪着他安慰他了。 谭攸宁虽然成年了,但她对感情的感知几乎等于无。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去世,吃百家饭长大,几乎没有过和人这样像一家人朝夕相处的日子。 所以这样的人的感情也来的更热烈些。 林淮年忽然有些心疼谭攸宁,心疼这个半路来的妹妹,他在心里已经将谭攸宁当作了亲人。 第二天林淮年是在一片嘈杂中醒来的。 他穿好衣服起身去外面发现门口围了几个人,在围观梁星凝跪了一夜后仍旧不肯离开。 小镇中这样新鲜的事情是很少的。 不少人都在自家店门口踮着脚想听一听这顶着大雨跪了一夜的故事背后有没有什么秘闻。 林淮年出来时谭攸宁正一脸不悦的想赶她走,但梁星凝就像没听到一样,用和原先一样跪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林淮年走到门口,看着距离自己不到一步距离的梁星凝缓缓开口。 “我原谅你了。” 第24章 梁星凝几乎不可置信瞬间抬头看着林淮年,苍白的脸上眼里却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林淮年没等她开口又说。 “这是你要的回答吗?是的话就请回吧,你跪在这儿会影响我们家做生意,也会影响我。” “周围的人会议论我,觉得我是个小心眼的男人,是我逼你在门前跪着赔罪,他们会编出无数个版本来编排我的生活。” 梁星凝开口第一声是哑到发不出声音的。 “不,不是,是我的错……” 林淮年不想听她没有意义的话。 “确实是你的错,但你也拖着我跟你一起受罪不是吗?你还是自私、还是只爱自己。” “起来吧,回去吧。” 梁星凝的睫毛颤了颤,雨珠像荷叶上的露水滴下。 撑着想要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的摇晃着。 她受过伤的双腿已经没有一点知觉了,她能挺着背跪在这儿全凭她的毅力。 好不容易站起来又在准备抬步时一个踉跄。 谭攸宁眼疾手快的扶住她,抓住人才发现梁星凝的身上居然烫得吓人。 她低头看着紧闭双眼的梁星凝。 随后看着林淮年有些不知所措。 “淮年哥,她晕了。” 林淮年看着梁星凝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惨白的,她头靠在谭攸宁的肩上,脸上是少见的脆弱和悲痛。 他没有办法任由一个人倒在自己家门口不去管,真要出了问题麻烦的还是他们。 林淮年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说。 “送医院,你背得动她吗?” 谭攸宁给他一个‘你放心’的眼神。 随后将梁星凝像扔破布袋一样,在她倒下去之前一个眼疾手快背过身将人驼到背上。 谭攸宁掂了几下回头对林淮年说。 “淮年哥,给她箱子给我吧,我等她醒了就回来,你就在家别去了吧。” 林淮年点点头。 将箱子挂在了谭攸宁托着梁星凝的手上,目送谭攸宁走远了。 他是真的不想再和梁星凝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所以连推辞都没有就让谭攸宁一个人去处理这件事情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依旧没有散去。 但林淮年没有心思应付他们,转头就回了后院。 想着谭攸宁淋着雨去的,又进了厨房熬着姜汤替她备着。 医院离得不远算,只隔了两条街。 送医院。 护士见梁星凝是被背着去的连忙推着病床迎上去,随后推进了诊室。 谭攸宁拎着梁星凝箱子坐在大厅等着。 医生让缴费时谭攸宁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梁星凝的箱子。 她没有理由替她垫医药费。 打开箱子后很快就能找到钱夹,谭攸宁抽出几张准备关上时看到了梁星凝和林淮年的合照,两人头靠在一块儿,很是恩爱的样子。 谭攸宁合上皮夹。 将钱交了之后等到梁星凝转回病房之前都一直在琢磨,两人看着很相爱,为什么会闹成这样呢? 她没有过感情经历,也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后来护士又过来交代了几句梁星凝的病况,发烧引起了炎症,再严重一点可能会损伤脑子。 第25章 长期泡在冷水里身体有些失温。 还有膝盖上的旧伤影响到了神经,造成了永久损伤,不会影响走路,但恢复成以前是不可能了。 总之一点。 梁星凝的处境有些糟糕,她的身边不能没人。 谭攸宁没有想到梁星凝会这么严重。 她以为就是发个烧,她看着梁星凝膝盖的位置很难想象梁星凝是怎么在知道自己膝盖有伤的情况下还跪了一天一夜的。 梁星凝皱着眉像是被梦魇住了。 高烧还没退去,手上挂着水,向来坚毅的女人此刻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倒显出几分脆弱来。 梁星凝做了一个梦,或许不能称之为梦。 她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飘在半空中,周围没有人能看见她。 她看见了林淮年。 在他们西北的家里,家里的日历上写的却是1984年。 五年后。 林淮年像是十分着急的模样,不停的望着门口。 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估摸着四五岁的模样。 林淮年看不见她,他怀里的小孩也是。 梁星凝凑近发现小孩居然和自己有些像,一时之间有些飘飘然,这是她和林淮年的小孩! 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为什么会做这样古怪的梦,但看着林淮年和他怀里的孩子她的心就瞬间软了,唯一不那么美满的是这个孩子不像林淮年。 正在梁星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 林淮年抱着孩子起身了。 梁星凝觉得奇怪,随后很快便懂了,林淮年这是在等自己回家。 原来自己晚归的日子林淮年都是这样坐在家里焦急的等着吗? 林淮年推门出去了。 此时外面的天异常冷寒,还飘着雪,虽然不大但被风裹着刮在脸上又冰寒又刺痛。 小孩被林淮年抱在怀里护得很好,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脸蛋被林淮年温热的体温烘的红扑扑的。 梁星凝飘在林淮年的身旁焦急的说。 “别出门,外面冷,在家等吧,会回来的……”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林淮年猛然顿住脚步。 梁星凝心里一惊,以为林淮年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将怀里的孩子放在地上,手拉住他的帽子轻轻盖住他的眼睛。 林淮年的眼神死死的看像军区大院外一处林地。 梁星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自己揽着李逸钦,衣服也正搭在李逸钦的身上。 梁星凝的脑子一阵轰鸣。 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再回头,看见林淮年眼神瞬间黯淡下来,里头有抹不去的悲哀和痛苦。 “原来不回家又是为了他么……” 梁星凝听到林淮年轻声说。 没有实体的梁星凝连忙否认。 “不是,淮年,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可是她的解释林淮年听不到。 而梦里的另一个梁星凝却连头都没有抬。 “爸爸……” 地上的小团子轻轻喊了一声。 林淮年像才回过神,他将孩子抱在怀里,帽檐拉的死死的。 从始至终都没有让她看到她的妈妈正抱着其他男人。 “宝宝,我们回家。” 林淮年强压住内心的悲痛轻声说道。 没有实体的梁星凝急的团团转。 这个世界没有人看得到她,也没有人听得见她的声音,她的辩解、她的忏悔没有一个人能听见。 第26章 不知道林淮年是不是迷路了。 他离军区大院越来越远,四周一片漆黑,连脚下的路都要看不清了。 “别走了,再过去就是悬崖了,淮年!” 梁星凝再林淮年周围喊着,可惜林淮年听不到她的声音,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梁星凝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看着林淮年一步一步走向悬崖,但无能为力,她一次次伸手去拉、一次次挡在林淮年的面前。 但他都会从自己身体中穿过,无知无觉。 “别走了!别再往前了,我求你别再往前了……” “啊——” 梁星凝话没说完林淮年一声惊呼。 林淮年在黑暗之中一脚踩空跌下去了。 梁星凝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双大手粗暴的捏碎碾成肉泥。 没有实体的身体没有眼泪,但她感觉这一刻已经泪流满面了,绝望笼罩着她。 在林淮年坠下去的那一刻梁星凝便跟着往下跳了。 但她轻飘飘的。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林淮年抱着孩子直直的坠下去,就像她以前在悬崖边上为了保全另一人让林淮年松手一样。 晚上的悬崖像一只长着血盆大口的巨兽。 梁星凝看着林淮年很快被黑暗吞噬。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无助过。 她与这个世界毫无链接,她像是被排除在外,以上帝视角旁观着她最重要的人的苦难。 等到梁星凝下到崖地时林淮年已经抱着孩子从水潭爬上来。 两人的小脸都冻得苍白。 梁星凝看见了孩子的头上磕出来了一个口子,此刻正汩汩往外流着血。 林淮年的棉服也被勾烂了。 他撕下一处衣角死死按在孩子的头上,他嘴里慌张到语无伦次。 “林钰文,小文,别睡……” “小文乖,疼不疼啊,是爸爸错了,是爸爸的错啊!”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来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了,救救我的孩子吧!梁星凝!!” 林淮年声嘶力竭的喊着。 泪不停的流。 小文乖乖巧巧躺在他的怀里小声说。 “爸爸不哭,小文不疼,妈妈那么厉害,肯定会来救我们的,爸爸别怕……” 林淮年听着孩子懂事的安抚一颗心痛得像被扯碎了。 他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梁星凝看着地上无助崩溃的林淮年恨不得杀了自己。 这个世界的梁星凝抱着别的男人。 她的丈夫和孩子此刻正在崖地绝望崩溃,她的孩子还在相信着她一定会像个英雄一样拯救他们。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 孩子头上的伤没有止住,血一直在流,温热的血沾了林淮年一手,他在黑暗中崩溃又修复。 他不能放弃。 他的孩子现在只有他能救了! 林淮年的声音已经喊嘶了,泪也流干了,但他没有放弃。 “梁星凝,救救小文!有没有人啊!咳咳——” 林淮年扯着嗓子喊了太久,从喉咙里咳出了血块来,但他没有停歇。 因为他能感觉到。 他怀里孩子的生机越来越弱,开始还能偶尔听到她的呼痛和粗重的呼吸,如今只有注意听才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第27章 他也有试过自救。 可抱着孩子在黑暗里走出去三步就会被碎石绊倒。 梁星凝看在眼里,急得不知所措。 她连抱一抱,给他们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都做不到。 突然梁星凝像想到什么,控制着身体向山崖上飘去。 她又回到树林旁这个世界的梁星凝还在跟李逸钦聊着什么。 飘在空中的梁星凝急得大吼。 “救人啊!快去救人,淮年和孩子坠崖了,你快去救救他们吧,我求求你了!” 看着无动于衷的人,梁星凝飞快冲向这个世界的梁星凝。 只要能占据她的身体自己就能去救林淮年和孩子! 但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顺利。 她还是从这个世界的梁星凝身上穿过去了,她注定只能是一个看客,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她回去了山崖底下。 天已经微微亮了,而林淮年抱着孩子跌坐在一片殷红的血色中,脸色比这茫茫无边的雪地还要苍白。 他的孩子还是离开了…… 梁星凝看着他们被村民发现。 一阵兵荒马乱的救援,她只能看着,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升越高。 突然灵光乍现。 她回想起他们在一次吵架中自己说林淮年不会懂失去孩子的痛苦。 林淮年那样愤恨。 他说‘是!我不懂,我没有孩子,我没有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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