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们像一对普通的母子那样相伴着度过了许多年。 他小时候很粘我,妈妈就是他的全世界。 我还记得他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向我跑来,嘴里咿咿呀呀喊着“妈妈”。 记得他用歪歪扭扭的字体给我写贺卡: 记得他学着电视广告里那个小朋友,在我从夜市摆摊回来后给我端来一盆洗脚水:“妈妈,洗脚!” 记得他写作文拿了50块钱稿费,舍不得给自己买新文具,却给我买了一束康乃馨:“妈妈。这是我的第一桶金!” 三十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叫着我“妈”,可眼中却多了算计。 曾经我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动听的词,可今天我却茫然了。 当孩子不再需要在情感上依赖父母,利益就成了权衡亲疏的标尺。 6 季杨小两口张罗着给昊昊改姓的时候,我在忙着卖房子。 过年期间是看房的高峰期,我一下子挂牌三套房,中介小伙格外上心。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搬了出去。 其实没有多少要收拾的。 我习惯了节俭,没有多少个人物品。 家具都留给下家,剩下一些杂物,诸如昊昊的滑板车,洗澡盆之类,我花钱喊人上门拉走了。 以前留着,是想着说不准什么时候,昊昊会过来住几天,但自从昊昊上小学后,苏雅就再没让昊昊在我这住过。 我知道,她不喜欢昊昊跟我这个奶奶亲近。 昊昊八个多月的时候,见谁都叫“妈妈”“妈妈”。 他对着季杨喊妈妈,对着小花小猫喊妈妈,苏雅只是乐;对着我喊了声妈,苏雅气得差点把屋顶掀了了。 她厉声质问我,是不是背地里教昊昊叫我“妈”?是不是想抢走她的昊昊? 我心里也有气啊。 我出钱给她请育儿嫂,一个月八千。 昊昊的奶粉、玩具都是她挑好了,我来给钱。 但她丝毫不感激,用她的话说,谁叫季杨是我儿子,昊昊是我孙子呢?我花钱是在替季杨买单。 不感激也就罢了,八个月的孩子无心地叫了我一声“妈”,她就闹得这样不可开交。 我也是人,不是面捏的,我也有脾气。 季杨只好劝我: “小雅刚生完孩子,护崽心理重,你忍一忍,别跟她计较,当心她抑郁。” 好,我忍。 可苏雅依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昊昊挥着小胳膊想让我抱,她就在家摔摔打打。 后来有一天育儿嫂劝她: “孩子小呢,跟奶奶亲点没什么,你让孩子跟她亲,她花钱更痛快。 “等孩子懂事了,还是只跟爸妈亲。到时候你把孩子放自己身边,少接触奶奶,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孩子能不能记得她还另说呢!” 这种背后议论主家的人,我是很看不上的。 苏雅却对育儿嫂的话深以为然。 自昊昊上小学后,来我这里的次数就越来越少,平日里要吃什么补充营养,都是我做好了送到他们家去。 清理完旧物件,我心里舒畅了不少。 拎着大皮箱,住进了闺蜜俞君梅家里。 她老公退休后被隔壁市的大学返聘,平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是丁克,但很喜欢孩子,经常去福利院做公益,我领养季杨之后,她认了季杨当干儿子,这些年来没少给季杨买东西。 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君梅,只隐去了我胃癌晚期这一件事。 君梅气得不行,痛心疾首。 “我是看着杨杨长大的,杨杨以前很乖很懂事,怎么成这样了?都怪那个苏雅,我早看出来她不是省油的灯!” 我知道君梅是担心骂季杨骂太狠我会脸上无光,才转而怪罪起了苏雅。 可其实季杨今天的所作所为,早就有迹可循。 还记得昊昊两三岁的时候,有一次季杨带着他在卫生间玩水,玩好了也不打扫,我走进去时打滑摔伤了右腿。 我躺在家里没歇多久,苏雅就催着我去农贸市场给昊昊买土鸡肉熬鸡粥。 农贸市场离家四五站路,我一瘸一拐地下车时,动作慢了些,司机不耐烦: “磨磨唧唧的,瘸了就在家待着!” 他不等我扶车门的手松开,就“哐当”一声关上门,脚踩油门驶离站台。 回家后,我让季杨帮我投诉司机。 季杨怎么说的呢? 他嫌弃我小题大做: “妈,这么点小事就别斤斤计较了。人家敢关车门,肯定是以为你已经站稳了。 “就算您说的是真的,说不定那天人家司机遇到什么事了,心情不好,你体谅体谅人家。 “再说,您知道幸福者退让原则吗?万一我去投诉,司机被处罚了,来报复我,或者小雅和昊昊,您考虑过后果吗?” 在他的内心,我的感受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所以在巴结我前夫这件事上,固然有苏雅在背后推波助澜,但也是季杨自己权衡利弊的结果。 “舒华,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杨杨他的身世?他要是知道了,保准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抱不上周恒的大腿,又失去了我的遗产? 我淡淡地说: “快了,不用我去说,很快就会有人告诉他的。” 季杨想给周恒安排个免费的孙子,周恒乐不乐意另说,柳芳肯定不会乐意。 7 果然没过两天,周恒就给我打来电话。 “舒华,你儿子儿媳这是要干什么呀?好端端的怎么把昊昊的姓给改成周了? “昨天找我说要办酒席,弄什么改姓仪式,哎,你劝劝他吧,要不是我拦着,小柳都准备跟他摊牌了。” 大概是上了年纪,他觉得当年有点愧对我,一副为我和季杨着想的样子。 我不冷不热地说: “还能干什么?看不上我给的仨瓜俩枣,想认回你这个有权有势的爹呗。” 周恒苦笑: “当初也是我不好,非要去领养一个孩子,结果……又把孩子丢给了你一个人。 “年夜饭那次其实我不想去,小柳非要去,那些礼也是她做主收的。她这人你也知道,喜欢贪小便宜,但真要动了她的利益,她肯定是不干的。 “昨天听说季杨给昊昊改姓,小柳差点就要给他打电话去吵了,幸亏我及时拦住。 “我觉得这事儿,还是得你开口,你跟他最亲,换别人来说,他可能接受不了。” 我笑笑: “他又不是孩子了,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我一直怕告诉季杨身世的真相会对他不好,其实是我想多了。 他已经三十大几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将近十年,不再是那个大冬天被抛弃在杨树下,需要我保护的孩子了。 “柳芳要摊牌你别拦着,随她去。” 柳芳向来牙尖嘴利,讲话不顾人面子,由她去说,效果最好。 我撂下这句话,也不等周恒回答,就挂了电话。 柳芳没让我失望。 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机就收到了上百通未接来电,还有无数条文字信息。 我随便点开了几条: 破天荒的,苏雅叫我“妈”了。 剩下的信息我懒得看,把季杨和苏雅拉黑了。 季杨联系不上我,想起来给君梅打电话。 君梅举着铃声不断的手机看向我,我冲她摇了摇头,她叹口气,也把季杨拉黑了。 “你今后怎么办呢?要不就在我这住着?对了,咱们去云南玩一趟吧,我有认识的团。” 君梅没有儿孙要侍弄,比我过得轻松,这么多年也攒了不少钱,经常出去旅游。 我虽然也有积蓄,但苏雅和季杨不做饭,我又不忍心他们总让昊昊吃油腻的外卖,每周都要去送几次饭菜,没空出远门。 我们在云南待了十多天,那里的风景很美,视野开阔,连带着人的心境也开朗了。 君梅在老年大学学过摄影,端着沉甸甸的相机给我拍照,每一张照片上,都留下我的笑容。 君梅说: “舒华,我挺佩服你的,如果是我遇到你现在的处境,我都不敢想自己会有多难受。” 其实我怎么会不难受呢? 可我没多少日子能活了。 趁还笑得动,我要多笑笑。 我这一生啊,要哭着来,笑着走。 我得病的事还是没能瞒住君梅。 因为已经是晚期,有时候疼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呕吐也是常有的事。 有一天我们去滇池喂红嘴鸥,海鸥飞过来,吃完食物拿尖嘴在我掌心啄了一下。 我一缩手。 君梅打趣道: “瞧这小鸟,还会恩将仇报呢。” 话音刚落,她忽然敛了笑容,大约是怕我想起季杨。 我正要说话,忽然喉咙发痒,用纸巾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完了拿开纸巾,上面打开纸巾一看,上面染着星星点点的血。 君梅的眼圈红了。 她喃喃地说: “怎么会这样呢……” 我们提前结束了行程。 回程的路上,君梅刷着手机,忽然盯着屏幕叫了起来: “舒华,这不你儿媳吗?” 8 镜头里那个眼睛红肿的女人是苏雅。 她正对着镜头哭诉我们家“骗婚”。 据她说,当初她和季杨谈婚论嫁,我承诺会把名下的几套房子都留给季杨。 可等她嫁过来了,我却跟季杨断绝母子关系,对他们不闻不问,对她生的昊昊也是管都不管。 不仅如此,她还上传了一段拍摄我家洗手台的视频,说我生活奢侈,对儿孙一毛不拔,自己用的却是上千元的护肤品。 镜头对着那罐黑绷带拍了十几秒的特写。 君梅气得把手机往高铁的小桌板上一扔: “你这儿媳真会颠倒黑白!这不睁眼说瞎话嘛! “当初他们谈婚论嫁,苏雅家给你出了那么多难题,要双倍彩礼你也出了,要全款婚房你也给买了,要我说,你就不该答应他们那些条件!” 当初,我何尝没有劝过季杨? 可他就认定了苏雅。 他说苏雅不嫌弃他单亲家庭,不嫌弃他情商低,两人从研一就开始谈恋爱,他不能辜负苏雅。 我想,行吧,是他结婚,是他过日子,只要小两口感情好,我受点委屈就受吧。 再说有了双倍彩礼和全款婚房,小两口婚后的日子也能轻松些。 “你儿媳说,她在和季杨闹离婚呢,真的假的?” 君梅把视频拖到最后,惊诧地问我。 我轻轻摇了摇头。 平心而论,苏雅对季杨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她对我有敌意,很大程度是因为她觉得“婆媳本就是天敌”“单亲妈妈对儿子占有欲重”。 她和季杨在情感上和利益上都是共同体。 所以,他们不会离婚。 她跑到网上控诉“骗婚”,一方面是想逼我出面安抚,一方面是博取网友同情赚些打赏。 果然,评论区里大部分都是站她的。 虽然有些网友说“公婆的钱人家爱怎么花怎么花”,但更多的网友觉得是我亏待了苏雅,纷纷点进直播间给苏雅刷礼物。 回到君梅家,我请她帮忙,给我录了一个视频。 面对镜头,我神色平和地讲述了自己把福利院领养来的季杨抚养成人的事。 又依次罗列出这些年我对季杨和苏雅小家庭的付出。 包括花钱请了五年育儿嫂,昊昊上了小学后育儿嫂下户,我每周去给他们送饭,等等。 这下事情反转了。 苏雅为了打赏,强撑了几天,最后被骂得注销了账号。 网友又一窝蜂地来关注我的账号,希望我开直播给大家多讲讲这件事,否则难以纾解他们心头对季杨夫妻的愤恨。 我没开直播,只是把自己在云南旅游的照片做成电子相册,传到了主页上。 生活有很多美好,我不希望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仍然把自己困在怨恨里。 我希望留在别人心里的形象,不是逢人就诉说不幸的怨妇,而是开朗可爱的老太太。 9 没过多久,季杨找上了门。 一段时间没见,他憔悴了很多,才四十不到的人,发间多了些许霜白发丝。 君梅去厨房沏茶。 季杨半跪在我面前,哀求道: “妈,这件事是我和小雅错了,我们鬼迷心窍,钻钱眼里了。” 他指了指嘴角: “妈,这些日子,我焦头烂额,您看,我都上火起泡了。 “您也知道,我是在生意场上跑的,跟我合作的那几个福建老板,都是重视家族的人,因为这事儿,他们对我意见不小。 “再这么下去,我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口碑就要塌了!” 他烦躁地抓抓头发,我发现,被他抓过的地方,有几根白头发没那么白了。 哦,原来是为了让我觉得他过得很惨,特地做了一番准备。 “我出门的时候昊昊还说呢,要我一定把奶奶带回来。 “从过年到现在,我们一家人都还没吃上团圆饭呢,小雅做了您最爱吃的水煮肉片,还有麻婆豆腐,就等着我把您接回去了!” “什么水煮肉片麻婆豆腐?”君梅端着茶碗从厨房走出来,眉宇间有些不悦,“你妈得了胃……胃病,哪里吃得了这么辣的东西?” 季杨一击掌,讨好地冲君梅笑: “啧,还是干妈想得周到,我这就让小雅把菜都换了,重新做清淡的。 “诶,妈,要不这样,咱们直接去吃淮扬菜,醉狮楼怎么样?也让您老享受一下国宴待遇!” “到时候您正好再开一场直播,您那些粉丝都期待着您再多更新点‘银发生活’呢。” 他越说越兴奋,没有注意到我失望的眼神。 开直播,是想让我展示生活吗? 恐怕不是吧。 一来,是冲着粉丝给我的打赏。 二来,是想昭告那些还关注着这些事的人,我和他们之间的事只是家庭内部的矛盾,只是一场误会,误会解除,我们还是一家人。 三来,对他那些生意上的伙伴也有了交待。 我摆摆手: “不用了,你请你爸去吧,他的‘银发生活’,不比我的精彩得多?” 季杨眼中闪过晦暗。 他哪敢去骚扰周恒? 甚至于,之前苏雅发视频给我泼脏水,都没有敢提周恒半个字。 “妈,您这不成心看我笑话么? “我之前也不知道周叔不是我亲爸呀,这才闹了个乌龙。” 他眼睛一转,看见我放在客厅边上的行李箱,快步走过去,推着行李箱就要往外走: “妈,走吧走吧,咱们吃饭去。” “你放下!”我强撑着站起身拦他,“我不会跟你走的。” “妈!” 季杨见我态度坚决,脸上有了恼意。 他喘了几口粗气,大声说: “你这是怎么了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顽固了? “不就是给昊昊改了个姓吗?再改回来不就行了?再说我和小雅错也认了,歉也道了,您还要我们怎么样啊?我给您跪下磕头行吗?” 他双膝一曲,“砰”的一声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 “这么多年我一直是你的骄傲,这点你承认吧?就因为我闹了个乌龙,你就真的翻脸不认人啦?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那三套房子全卖了,现在手上有好几百万!你一个六十多的人了,攥着这么多钱不放想干什么呀?想再给我找个小白脸后爹吗?” 刹那间,一阵绞痛从我的胃部蔓延开来,很快遍布全身,我弯下腰捂着肚子,浑身战栗。 耳鸣像海浪般翻涌,从左耳翻涌到右耳,整个世界安静得震耳欲聋。 我看见君梅神情严厉,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数落季杨。 季杨满脸不服地回怼。 当我终于从耳鸣中缓过来,刚好听见季杨气急败坏地嚷嚷: “就是你把我妈带坏了,你们这些丁克的都心理扭曲,见不得我妈有我这么优秀的儿子!” “啪!” 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他愤怒的叫嚣。 季杨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妈,你打我?” 我闭了闭眼,失望至极地说: “我只恨以前打你打少了。 “你走吧,再不走,我就报警。” 10 季杨不甘心地走了。 我给君梅道歉。 君梅对季杨的冒犯并没与太在意,她说起前些日子,她远房亲戚想把小儿子过继给她,她不肯,那亲戚骂得比季杨还难听。 晚上,我左思右想,决定还是搬离君梅家。 季杨走得心不甘情不愿,肯定还会再来的。 他和苏雅不是傻子,我手上的几百万对他们来说是巨大的诱惑,他们不可能放弃。 辞别君梅前,我思虑良久,从行李中找出一张记录着电话号码和地址的纸条,拿起手机,拨通了纸条上的号码。 “喂?是李建民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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