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空落,显得格外可怜,就把沈知涯也拽出来了。 沈知涯大约是觉得阳光太过刺眼,手在额前搭做凉棚遮了遮。 春茗楼的掌柜果然给范廉留了雅间,四人登楼上去,开了窗,视野开阔,能一眼望到角楼,但真要看清人脸是不行的,只能依稀识别出帝后仪仗,仪仗下站着一排人。 荀引鹤应当也在里面。 江寄月隔着无数的楼阙屋舍,密密麻麻的人群费力辨认着,但因为实在看不清也就算了。 范廉道:“大家说起来都觉得沈兄你好命,如此多事之秋抱病在家,刚好能躲过是是非非。” 沈知涯讥诮:“就我还好命啊?” 他根本没躲过是非,是是非找他上门,因此只得抱病。 范廉道:“可不是,你都不知道这几□□堂争得多凶,就连翰林院都波及到了。”他指了指排列齐整,身穿黑甲的军队,“你可知为何只是一股匪患,却要出动镇北王率兵亲剿?” 沈知涯道:“因为匪贼过于嚣张,与官府勾连甚深,若无锋刀利刃剜肉割疮,而不能治。” 范廉道:“我原本也以为如此,可是这几天世家和清流闹得太凶,我才依稀知道不是,林欢的案子听说了吗?” 沈知涯不仅听说,还知道这案是因他而起,稍许把眼风瞥向了江寄月,见她也引起了点注意,忙道:“知道。” 范廉道:“祁县前前任县令死得也蹊跷,上任没一个月就死无全尸,林欢祖籍涂县离祁县也不算远,他亦是知晓,却特意吩咐,听说清流骨头硬,就看他们能硬到什么时候去。于是前任县令才遭了殃。” 江寄月闻言插话进来:“你的意思是林欢用祁县来打压清流?” 范廉道:“还不清楚呢,林欢的案子保密得很好,我们也只是听到些风声,但最近世家以涂县林家,郴县许家为首,发了大疯,这两家约定世代结亲,比寻常姻亲关系还近,林欢作为家主若倒下了,势必连累许家,因此都不要命了。” 他顿了顿又道:“当时陛下执意要把前任县令的尸首运回上京,恐怕就是有意要收拾世家了,之后果然没多久林欢就被下了刑狱,大约是没错的。” 范廉不知道荀引鹤与江寄月的牵扯,所以才能把世家说得那么轻松。 江寄月不由回忆起荀引鹤眉眼中掩不住的倦色,问道:“世家如何发疯?” 范廉道:“言官上疏后被挨打流放的都不知道有多少,前些日子,主审林欢的刑部尚书徐纶在回府的路上被杀害,凶手是他之前做京兆尹时审过的一个犯人,那人杀了徐纶后去京兆尹自首,还带着份血书,口口声声说徐纶收人钱财,害人清白,为人不公,对不起匾额上‘明镜高悬’四个字。” “可徐纶为官四十余年,清正廉洁,名声一直都很好,许多人都不信他是这样的人,偏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堆受害者,天天在衙门口哭说遭过徐纶迫害,林家趁此上书要求择人重审林欢之案。” 又是这招,对付江左杨时,他们便执着于毁人名誉,对付另外一个清流时也如此。 江寄月握了握拳头,语有不忿:“荀引鹤呢?他便任着世家闹吗?他身为宰辅,荀家又是世家之首,便没有法子治治林家和许家了吗?” 范廉有会儿没说话。 荀引鹤当真是这场动荡中最特殊的存在,原本世家清流泾渭分明,互在楚河汉界攻击对方,毫无负担,偏偏跑出了个荀引鹤,世家出身,还是荀家家主,偏偏得文帝信赖,连徐纶那样的清流翘楚都是他慧眼识珠,提拔上来的。 因此世家和清流都一时之间弄不明白该拿他怎么办,也因此弄得荀引鹤这阵子很里外不是人——当然,这是外人看他,兴许荀引鹤内心很明确,他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范廉想到荀引鹤毕竟为他保住了下半辈子的幸福,因此语气很委婉:“相爷他大抵是忠孝两难全。” 周昭昭的话就直白多了:“他在被逼婚。” ? 37、37 江寄月缓了好会儿都没有缓过劲来, 朝堂的刀光剑影还在眼前,她原本以为荀引鹤夹在中间,不说捅成刺猬, 至少也快被捅了个对穿了,结果, 他只是在被逼婚? 这样风花雪月, 儿女情长吗? 范廉道:“相爷那样的地位, 婚嫁从不清白, 背后总是捆绑着利益,此时要他定亲, 其实是为了让他站位。荀家自不消说, 选的是世家出身的贵女, 如今陛下也怕相爷被孝道所困, 弃他而去,于是择上了嘉和郡主。” 他话毕,厢房里的四人都齐齐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来。 尤其是江寄月, 她想到那日与嘉和郡主所见那面,骄纵的郡主被冷肃的荀引鹤压得死死的, 那样的场面说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也不算过分了。 她想到嘉和郡主婚后得过那样的生活,有些痛快地笑出声来。 沈知涯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大抵是觉得她有病。 荀引鹤若真成婚,她这样一个身份不清不楚的外室处境就会尴尬起来,届时她又该如何自处呢?何况嘉和郡主那样的身份,那样的脾气,若是被她发现了江寄月的存在, 恐怕能让江寄月吃不了兜着走。 而那时荀引鹤又会选择帮谁?男人总是现实的。 可江寄月真的不在意, 从沈知涯开始, 她就没有相信过任何男人,因此从不把荀引鹤的承诺放在心上,所谓的甜言蜜语对于她来说,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罢了,她对自己最后必然被抛弃的结局早做了心理准备。 只是希望届时荀引鹤能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她做外室已经足够心理煎熬了,若成了亲还与他牵扯不清,只能让她更觉羞愧难堪。 周昭昭还在说:“我之前与范廉打赌呢,相爷究竟在世家贵女和嘉和郡主之间选谁,虽然从立场上来说,我们不希望他选择世家贵女,但是一想到嘉和郡主的为人,就对相爷有些同情。” 江寄月道:“你该盼着他选嘉和郡主才是,有他管着嘉和郡主,才叫为你出气。” 周昭昭记着荀引鹤的恩情,想了想那个画面,还是忙摇了摇头,由衷觉得荀引鹤太惨了。 而范廉道:“嫂子怎么就这样确信相爷会选嘉和郡主,前头毕竟还有孝道压着呢。” 那天荀引鹤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这些日子,眉眼中的疲惫也不算假,因此江寄月总觉得他会选择文帝。 但江寄月不能把话说得很清楚明白,只模糊道:“再看看吧。” 周昭昭“咦”了声,拿手一指:“那不是嘉和郡主吗?这时候她不是该被罚在家中闭门思过吗?” 江寄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嘉和郡主并未往宫墙上去,而是在斜对面的酒楼里,带着婢女,搂着壶酒吃着,瞧着倒是惬意的模样,脸上哪见丝毫被禁足的愁苦。 沈知涯冷笑了声:“镇北王如此宠爱她,就算是抢夺人夫这样的事,她也就被罚个闭门思过就算了,如今撒个娇出来,也不算什么吧。”他挑起眉头,“你们不会都忘了吧,嘉和郡主是有婚约在身的,如今她能和荀引鹤议亲,说明她那婚约也不作数了。” 众人都沉默住了,尤其是周昭昭听着,愤愤不平。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嘉和郡主讨镇北王喜欢,镇北王又确实有能量护着嘉和郡主,所以她欺负完人后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与荀引鹤议亲,想要她遭报应,似乎得等她重新投胎了。 范廉只得安慰周昭昭:“算了算了,你夫君一点便宜都没被她占去,顶多那段时间过得狼狈点,但只要我们两人还在一处就好了,不要生气了。” 江寄月站在窗边看着,大军缓缓往前行,走到酒楼时,嘉和郡主忽然把酒壶给了婢女,自己手撑着栏杆,跳了起来,大声喊道:“爹爹,我和母妃在家里等你凯旋回来!” 粗犷的镇北王听完后怔了怔,原本严肃的面庞也春风化雨地柔和起来,明明是出征这样严肃的场面,他还抬头笑应了声:“乖女,等爹爹凯旋。” 江寄月把那扇窗关上了。 * 荀引鹤从文渊阁出来,在登上马车时被荀老太爷派来的小厮拦下了,他垂了下眼睑,吩咐御者:“回府。” 语气淡得和白水似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荀老太爷在祠堂等着荀引鹤,他已年逾六十,束着冠的头发逐渐花白起来,老年的斑纹与褶子开始爬上他的面庞,让他不复年轻,可是当他听见动静,微微把眼眸抬起时,那瞬间流露出来的精光让很多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他跪在蒲团上,重新闭目:“你多久没来了?先上三柱香,拜一拜列祖列宗罢。” 荀引鹤的脚步沉稳,腰间环佩叮当声韵律有致,可见行之有度,荀老太爷听得很满意,一直以来,荀引鹤都是他最满意的孩子,但很快可能就不是了。 荀引鹤上完香后,退了回去,落荀老太爷一排,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荀老太爷缓缓地开口:“这几天去了哪里?也不宿在院子里,也不在文渊阁。” 祠堂内闭着门,没有风,长明灯火热烈地烧着,在空中烧出焦烂的味道,乌木的牌位林立其中,像是被星星拱在中央,永远的灿烂,永远的高高在上。 荀引鹤跪在蒲团上,供奉着它们,像是在供奉层层叠叠的山,他想,如果它们有意识,此时是否也会张开百张嘴,齐齐地质问他。 他就该是一只听话的,没有思想的虱子,把荀府作为吉宅,烂死在里面,死后成为乌木牌位,为这座大山磊出新的高度与重量后,再去压着下一代。 荀引鹤道:“我在我该去的地方。” 火光把他白玉一样的面容照亮,烛火落入他浓黑的眼眸中,像是星子在漆黑的古井中剧烈地燃烧着。 这是个很意外的回答,荀老太爷言辞严厉起来:“除了荀家外,还有什么地方是你该去的?” 但他再严厉,也遮盖不住力不从心的心虚感。 荀引鹤是他最满意,也是最听话的孩子,其他的人不是天赋不够,就是吃不了苦,只有荀引鹤,从二岁手掌绑着毛笔学写字开始,每一步都清晰地走在了他的规划之中。 荀引鹤也从没有反抗过他,当别的孩子为窗外春色美景诱惑,一只风筝都能让他们蠢蠢欲动时,只有荀引鹤才能岿然不动地继续练字。 那时起,荀老太爷别着意把他当下一任家主培养,而荀引鹤也没有让他失望。 荀老太爷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心无旁骛,沿着早早为他设立好的道路走下去,光耀门楣,丕振家声。 所以荀老太爷才会早早把权力放给了荀引鹤,准备颐养天年。 结果,这个他最中意的儿子给了他最意想不到的打击。 其实早该想到的,在荀引鹤第一次回绝掉与世家贵女的婚事开始,荀老太爷就已经察觉出了端倪,可是此时的荀引鹤贵为人臣,他脱出了荀家这窄小的天地,已经再也没法在池中将他杀死。 就像现在,荀老太爷只能迟钝地感知着年迈,声色俱厉地质问荀引鹤,长明灯的火苗跳跃着,像是与他一起在发怒,他的背后明明站着列祖列宗,可他对上荀引鹤那张平静的脸时,仍旧感受到了自己的单薄无力。 荀引鹤道:“我是荀家的家主,去的地方自然也是荀家。” 这有力的反驳让荀老太爷良久哑口无言。 “好好好,”荀老太爷连说几声好,但谁都知道,他说的是不好,“你是荀家家主,你爬到我头上去了,所以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荀引鹤道:“幼时你曾告诉过我,荀家只需要一个意志,便是家主的意志,否则双悬日月照乾坤,必然要招来后羿射日,那并不好。” 荀老太爷道:“你是荀家家主,可我是你的父亲,你忤逆我,是要担不孝的罪名吗?” 荀引鹤眼睫未动,眼波沉静:“不孝乃十恶重罪之一,若父亲当真要大义灭亲,我也无话可说。” 他没有再往下说了,但那嘴角些微勾出的讥诮已经是一种嘲讽态度,若荀引鹤真因不孝之罪引颈就戮,即使煊赫如荀家,也得一起完蛋。 荀老太爷闭了眼,荀引鹤的决意坚定得让他出乎意料,因此格外疲惫,他道:“外人都说我们世家风光,可风光了百年也到了头,镇北王能从我们手中夺去虎符便是个佐证,世家再不团结就来不及了。” 荀引鹤道:“父亲想做凤头,却也要看清自己领的是凤群还是鸡群。”他语气沉稳,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林家与许家行事狂妄,蠢而不自知,一个不能审时度势,冷静行事的人不适合做盟友。” 荀老太爷沉默了会儿,道:“徐纶一死,能接替他继续审案的刑部侍郎许经是郴县许氏出身,这个局面,在你的意料之中吗?” 荀引鹤轻描淡写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道:“林家与许家的九族,我是屠定了。” 荀老太爷默然,心中似乎做着艰难地盘算抉择。 荀家的立场本应该毫无疑问地与世家站在一起,但荀引鹤与文帝的联手让整件事出乎意料得复杂起来,荀老太爷试着去理解他的意图:“你是不是觉得世家的颓势是必然的,所以要为荀家早早谋条出路?” 荀引鹤道:“父亲也可以这样理解。” 任谁能听出他话里的随意敷衍,但荀老太爷的尊严才被荀引鹤打击过,为了急于忘却自己已经无力的事实,便自动将这个原因修饰得完美无比。 其实荀引鹤的做法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当初荀老太爷把妹妹送进皇宫,也有增加荀家煊赫,与皇帝亲近的意思。 荀老太爷道:“虽然嘉和郡主娇蛮任性,难当主母之任,但她毕竟是镇北王的女儿,镇北王手握兵权,这份量就足够抵掉女儿不能主持中馈的缺陷了。叔衡,皇帝还是很看重荀家的,你若真不想娶世家女,嘉和郡主也很好,左右辛苦我与你母亲,对她多加调/教了。你年岁不小了,也该成亲了,找个日子便让皇帝下旨赐婚罢。” 范廉说荀引鹤是忠孝两难全,其实不然,荀家能如此显赫,与历任家主的精明有很大的关系,荀老太爷看似做了让步,但眼里的精明似乎在告诉别人,这或许也是他要的结果。 涂县林家与郴县许家对清河荀家来说,完全不够看,他也没什么兴趣保全两个阻拦荀引鹤仕途的家族,他最开始觊觎的可能就是镇北王的兵权。 之所以开始还要表现的疾言厉色,一来是为了让荀引鹤明白,他还没死呢,行事不要太肆无忌惮。 二来也是要文帝明白,荀引鹤的这次投诚示好多来之不易,需要面临多大的压力,往后才能多记得荀家的好处。 这些,在他说出那番话时,荀引鹤就心知肚明了,他道:“不急。” ? 38、38 而此时的嘉和郡主才从禁足中放出来, 为了扫却苦闷,正广发请帖,邀请适龄的贵女来王府一聚, 给她凑趣解闷。 她的心思还算单纯,说是解闷就是解闷, 精心备下糕点果实, 叫了班女先儿玩趣。 可那被请来的贵女们可不定了。 其中有个出自敖州郗家的贵女, 名唤郗珠遗的, 尤为不顺。 郗家与荀家关系交好,也结过几代姻亲, 原本到她这一代, 该是她嫡姐与荀引鹤议亲, 但荀引鹤的婚事一拖再拖, 这桩好事便落到了郗珠遗的身上去,倒让她满心欢喜起来。 都是世家出身,郗珠遗见多了外头风光, 内里烂得稀碎的世家公子,与他们相比, 荀引鹤简直就是鹤立鸡群的鹤,不仅长得好看,萧萧肃肃,清朗爽举,而且才华横溢,洁身自好,绝不醉生梦死。 郗珠遗虽迄今为止只与荀引鹤见过寥寥几面, 但内心里已经把他当自己的夫君看待, 甚至在郗家觉得姻亲无望, 要为她另觅佳婿时一口回绝了。 就这么一等,等到了十九岁仍旧云英未嫁,好容易荀引鹤的婚事又被提起了,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恼得郗珠遗半夜睡不着觉。 嘉和郡主榜下捉婿的闹剧在上京恼得沸沸扬扬,郗珠遗不信荀家真的能择她做主母,而到了宴席上,见嘉和毫不见外地瘫倒在美人榻上,为了凉爽,还把裙摆挽到膝盖上,露出白嫩的皮肉来,当真是一点家教礼节都没有。 因此郗珠遗更是看不入眼,但她为了郗家贵女的名声考虑,面上却把那些鄙夷掩饰得很好,温柔笑祝:“听说嘉和郡主好事将近,先向郡主道喜了。” 那些玩闹的贵女听到这话都安静了下来。 郗珠遗为了等荀引鹤把婚事拖到十九岁不算新闻,本来这次邀约大家都觉得尴尬,也委实觉得嘉和郡主过于没心没肺了,竟然敢邀情敌来参加宴会,究竟是为了炫耀还是羞辱? 大家都怕宴席上闹起来不好看,便小心翼翼地没有谈起来,结果,最会闹事的嘉和只当没这回事,一口气点了十本佳人才子的本子,躺着边听边让侍女给她按摩,而平素温温柔柔的郗珠遗却率先挑起事端。 恐怕是沉不住气了吧。 几十双眼睛或是担忧,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做看好戏地朝郗珠遗望去,郗珠遗的脸庞微热,但仍旧维持着尽量大方的笑容。 嘉和把啃下的果核一抛,愁眉苦脸地道:“可别提这件事了,我是跟爹爹说了我死也不嫁给一个残废,却没说过我要嫁给荀引鹤啊!嫁他还不如嫁残废呢!” 嘉和说的是实打实的真心话,她见荀引鹤的机会是比郗珠遗多,但每次都要被荀引鹤管教,不是被罚面壁思过,就是被罚抄书禁足,荀引鹤的那张脸再好看,但一想到他板着脸用戒尺打自己手心时候的样子,嘉和也只觉得恐怖。 真嫁给了荀引鹤那种没趣的老古董,这种光着腿瘫在榻上听本子的惬意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郗珠遗笑容一僵,她确实是不想嘉和嫁给荀引鹤,但也听不得嘉和说荀引鹤坏话,她道:“相爷那样的人,如清风朗月,比残废还是要好很多的。” 嘉和大手一挥:“你不懂,在我看来,荀引鹤就是不如小意温柔的书生好,谁爱嫁,谁嫁去,反正我死也不嫁。” 郗珠遗听到她说不肯嫁荀引鹤,也顾不得其他了,就为要个准话,道:“可是范廉是有家室的。” 嘉和道:“范廉当然很好,可他有家室,不肯为了我抛弃他的娘子,确实很可惜,可天底下又不止他一个书生,今年中了两榜进士的那可还有好多呢。” 有人道:“两榜进士里好多年纪都大了,要年龄与郡主相衬,才学相貌都过得去的,只剩状元郎沈知涯了,可听说也是个有家室的,郡主只能再等下一次放榜罢。” 嘉和却笑了笑,没有接话。 * 大约是出于同病相怜,江寄月自那日听周昭昭与范廉说完后,便关心上了徐纶的事,这日,她换了外出的衣裳,一路走到了京兆尹的府门。 那些哭坐喊冤的人一个都没少,京兆尹许是不堪其扰,把衙门闭上了,引得路人议论纷纷,都说官府是做贼心虚,官官相护,于是那原本还信徐纶几分的人如今也倒戈起来。 江寄月听得都觉得可笑,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他们根本不需要认识徐纶,就可以在流言蜚语中把他们的逻辑圆满,编出一个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然后那个故事在十传百的过程中,逐渐被忘却来源,反而成了不可说的秘辛,与处心积虑要被掩盖掉的真相。 江寄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把戏简单却好用,重要的是,人人都举刀杀人,却没有人需要为这样的罪行负责,流言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被中伤之人千疮百孔。 可是也不该这样欺负好人啊。 江寄月难过地看着,为江左杨,也是为了徐纶。 就在此时她听到了开道声与马车车轮的轱辘声,还没等她循声望去,就听见身旁的人说:“看马车上悬的灯笼,是荀相来了。” 江寄月精神一紧,就见荀引鹤在簇拥下,登上了京兆尹府衙前的数级高阶,那些人也不哭了,还不等荀引鹤走到面前,就纷纷跪倒,口口声声喊着:“相爷为我们做主,还我家人清白啊。” 那场面好不可怜。 可这也是一种绑架,他们以自己的可怜为武器,尖锐地挟持着所有人,以同情为界限,区分道德的阵营,而真相在阵营之外,并不重要。 江寄月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荀引鹤的声音温和,如寺庙的晨钟暮鼓,让所有人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你们的冤情朝堂有所耳闻,徐纶生前久负清名,死后却有二十三位含冤之人联袂状告,陛下与我都为之骇然。” 有人哭道:“是啊,都说徐大人清正廉洁,谁能想到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收了别家的银子,就把我儿子绞死了!” 又是一片哭声。 荀引鹤不慌不忙等他们哭完,慢慢道:“只是如今徐纶的亡妻也状告了一纸罪状,道你们二十三人收人钱财污她夫君的清白,那纸鲜血淋漓,至今未干。” 那二十三人此起彼伏喊道:“她血口喷人,相爷,你要信我们啊,我们都是穷苦人家,没权没势的,要不是真有冤屈,何必要与官相斗。” 荀引鹤道:“朝堂放任你们二十三人在京兆尹喊了两天冤,想来你们每人轮转,也至少讲了两次冤屈,既然如此,公平起见,让徐夫人说说也无妨。” 有人急道:“她怎么能说呢?她一个官夫人,又是识字的,比我们这些庄稼人会说话,大家都会被蛊惑了。” 荀引鹤道:“朝堂只以真相断案,不问人言,若诸位觉得单凭言语高下,就能蒙蔽朝堂,那么这冤永世都申不了,各位还是尽早散了为好。” 二十三人面面相觑。 荀引鹤道:“诸位能留下,必然是对朝堂还有几分信任,朝堂自然要担得起诸位的信任,此事既然有隐情,两方该各有申辩的权利,如此才能把真相辨明。何况你们有二十三人,带着二十三个真相来,徐夫人只有一人,精力有限,她或许能驳两三个,但驳不了全部,必然会早早露出马脚,是也不是?” 他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商量,没有给二十三人施加压力,那二十三人还没决定下来,看热闹的人已经在说了:“那就让她说说吧,既然她不服气,觉得自己的夫君是被冤枉的,那你们说到她服气为止,让她好好看清楚自己的夫君是怎样的狗官。” “对啊,反正你们有真相,你们是含冤而来的,你们怕什么!” 江寄月仔细看了下带头喊话的那两人,当是新来的,方才在人堆里没见过他们,但有了他们起哄,别人也都喊道:“是啊,说说怎么了,我们也想听听细节呢。” 荀引鹤挥了挥手,侍刀下去,从另外一顶轿子中请出穿着孝服的徐夫人来,她面容清瘦,身子如柳枝般随风就要倒,脸上泪珠不断,眼哭得通红,连那几节台阶都是人扶上去的,孱弱得让人不忍心指责她,。 人群的声音都渐渐小了下去。当双方都把可怜的长矛祭了出来,人们站在长矛中间,有些难以抉择阵营了。 就在此时,徐夫人跪了下来,双手举着一封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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