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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的手道:“我自己能回桐丹院,你把这件事和老太太说。” 江寄月刚才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件事不能闹大。 倒不是她担心自己什么的,只是由郗氏那句话,她赫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荀引雁是荀引鹤的亲弟弟,有血脉亲情在,事情便会出乎意料地复杂起来。 虽然江寄月不知道荀引鹤会为她做到哪一步,可是想着沈知涯的下场,她直觉并不会好,而荀引雁与郗氏不管怎样,一个是荀老太太的儿子,一个是荀老太太的儿媳,最后的结果不能不顾忌着老太太的心情,她也害怕荀引鹤夹在她与老太太之间左右为难。 既然如此,还不如最开始就不要让荀引鹤为难,本来也只是些内宅纷争,荀老太太就能处理好,没必要惊动荀引鹤。 而且无论怎么样,她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反而白赔进一个丫鬟的命……虽然郗氏可恶,但依着荀引雁的态度,郗氏想来会因为这件事吃够苦头了,既然如此,还是让荀老太太出面把这件事处理掉,等荀引鹤回来时也就尘埃落定了。 侍剑不肯,道:“属下先把夫人送回桐丹院,再去请老太太也是一样的。” 江寄月便没再说什么了,因她眼前总是那丫鬟脖子松软歪掉,死不瞑目地瞪着她的模样,所以手脚发软,有些走不稳,侍剑扶着她也好。 等回了桐丹院,她丢了魂般脱了衣裳往床上爬,躺下前还嘱咐侍剑:“晌午后若二姑娘、三姑娘来了,便与她们说,我身子不适,今日就不陪她们了。” 侍剑道:“夫人这便睡了?午膳还没用过呢。” 江寄月道:“不吃了。” 她把被子拉到头,蒙住脸,翻个身,面朝里蜷曲着睡了。侍剑退了出去后,让小厨房煮上安神汤,送去给江寄月喝,她自己去了上房。 荀老太太得知此事时,嘴唇抿了起来,老僧入定般许久都没说话,还是伺候惯了的丫鬟及时发现,忙给她喂进了一丸药,拂着她的胸膛才把她的气给顺了过来。 无论如何,郗氏尽心侍奉多年,是荀老太太眼里的贤媳,她明知荀老太太最看重的就是荀家子孙团结,却出此毒计,不仅要毁掉荀家主母,还要离间荀引鹤与荀引雁兄弟,荀老太太急火攻心之余还是感到了浓重的失望。 她问江寄月如何,侍剑一一答了,听说是江寄月主动让侍剑过来的,旬老太太赞许地点点头:“好,好。” 她命人送了好些补品到桐丹院去,然后再等不住,让人抬了软轿来,径直往三房去了。 院子里头是死寂一片,她进去了许久,都没人出来迎接,荀老太太看到那具尸体,眼皮微微动了下,绕过去,撩帘进去了。 荀引雁坐在正房的地上,地龙烧得热,他便也没穿衣,就这样坐着,看到她进来,也只是抬眼一笑:“娘。” 荀老太太蹙眉,道:“你媳妇呢?” 荀引雁并不在乎地道:“在西厢房呢,刚寻死觅活过一次,被救了下来,宝雀正守着她。” 荀老太太看着他:“这件事得给你二哥一个交待。” “无所谓,休了她另娶,也不过是再娶一个乏味至极的贵女,所以这些年我才忍着她。”荀引雁道,“可如果娘和二哥都容不下她了,那就休喽,正好三房还缺一个嫡子,另娶个能生的贵女进来不错。” 他笑嘻嘻地说,荀老太太不言,尽管她作为荀家的老太太,对郗氏大感失望,也觉得她该有点报应,可作为女人,她同样为郗氏感到可怜。 三房那些胡闹的事她不是不知情,郗氏最后被逼到如此境地,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荀老太太去了西厢房,郗氏直挺挺地躺在榻上,脖子上是抹了一半留下的血痕,宝雀跪在地上哭,听到她过来,仿佛见到了救星扑过来,郗氏只是眼珠动了动。 荀老太太问她:“你想怎么样?” 这句话,不知怎么触动到了郗氏愤怒的点,她忽然爬了起来,神色却是淡,语气也是静的,可说出的话是疯狂的,她道:“让三爷休了我吧,我无德无能,不配做他的正妻。” ‘无德无能’四字说得咬牙切齿,充满着血淋淋的恨意。 刚才躺在榻上的时候,郗氏翻想了这九年的时候,都觉得诧异难道自己真的是木头心脏,居然忍了九年,直到今日才终于觉得走投无路地爆发开来。 最后压死她的究竟是什么?郗氏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不是荀淑贞认祖归宗,也不是那天荀引雁让文氏跪在地上伺候他,还逼着她看完了全程,而是最后当她意识到,她即将失去管家权了。 那是她最后的体面,是她无光生活里的唯一慰藉,此后她将真正地被逼到了绝路。 一想到她失去了那些繁重的庶务,她没了别的地方去,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就要镇日在这院子里面对荀引雁和那帮侍妾,以及诸多荒/淫之事,她就觉得害怕,感觉自己会深陷泥沼,被封住口鼻,再不能呼吸。 因此,她才想要孤注一掷。 郗氏再一次重复道:“让三爷休了我吧。” 荀老太太道:“可是郗家从没有被休弃的女儿。” 这句话是猝然一击,让郗氏本平静下去的情绪又如大海浪潮般回拍波荡起来,她双眼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荀老太太。 荀老太太道:“引鹤这辈,荀家只有引雁与郗家结亲,江寄月再好,也不能在姻亲上给引鹤助力,因此,你与引雁的姻亲不能断,我觉得你还是留在荀家好。此事我会去信详尽告诉你父母,郗家愧对荀家在先,他们也会同意让你接着留在荀府,而且我想,有了这一层关系在,年节走动时,他们也不敢不对江寄月多加关照。” 郗氏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不行,你不能告诉爹爹和娘,老太太,你看在我任劳任怨为荀府管家九年的份上,给我份体面,你不要告诉我爹爹和娘。” 没有什么比破罐子破摔后,还和摔罐子的人说,这罐子还要重新黏起来后接着用更窘迫和困顿了。她与荀引雁早就过不下去了,如今裂隙更深,她还被如此拘着连个下堂都求不到,她不敢想往后荀引雁会如何对待她。 何况,还要告诉郗府。 被休弃的理由千千万万,她可以依托身子不行,难以生养,毕竟是为了操劳庶务熬坏的身子,她还能占几分理。可若是将如此品行不端的理由告知父母,郗府会因她蒙羞,她的爹娘还因她蒙羞的,而最后那些羞辱又会百分百地还到她身上。 那会比死还要痛苦。 可荀老太太已经定了音:“这些日子,你去跪祠堂吧,什么时候江寄月的神安住了,什么时候你再出来。” * 江寄月再次从噩梦里惊醒,这次,烛火的柔光漫进了她的眼眶,暖暖地包住了她,让她得以在紧张的屏息后又松弛地把那口浊气呼了出来。 边上坐过了一个身影,江寄月并没有看得仔细,而是翻过身,依偎地靠过去,温暖的手掌抚着她的面庞,道:“侍剑说你午膳也没吃,小厨房的灶火上炖着海鲜粥,我让她们送来。” 江寄月闷闷的:“我不想吃。” 荀引鹤道:“你不用起身,就在床上,我喂你吃。” 江寄月不答话。 荀引鹤又道:“我还没用晚膳,就当陪我吃点,不然我也不吃了。” 江寄月这才慢腾腾地坐起,神色恹恹的,荀引鹤取来衣裳给她披着,又拿靠枕给她垫着,很细致地照顾完她后,才让人端了粥过来。 江寄月出神地看着帐顶。 那品粥炖得糯烂入味,用勺子翻开,海鲜的香味浓郁地飘了起来,江寄月确实饿了,就看了过去,荀引鹤盛出一碗来喂她。 江寄月道:“我自己吃。” 荀引鹤道:“粥烫,我替你端着。” 江寄月拿起勺子舀粥,一眼瞥见他拇指上多了道伤痕,很新鲜,一看就是今天的,江寄月正是敏感的时候就看住了,荀引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教训引雁时被他的腰带带到的。” 江寄月脱口而出:“你打他了?怎么可以?” 荀引鹤道:“怎么不可以?他没管好自己的娘子,挨着顿揍,合情合理。” 江寄月没法想象荀引鹤亲自打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他身边侍卫一大堆,究竟得气成什么样才会自己动手。不过,最关键的是,她让荀老太太出面,目的就是为了把荀引鹤摘出去,可是他还是动了手,她这不是白替他打算了吗? 江寄月惴惴不安道:“娘有说什么吗?” “娘能说什么,只是一顿打而已。”荀引雁是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血蛭,荀引鹤蛮可以活活把他熬死,可是他的小姑娘这样为他着想,倒让荀引鹤一时之间没法下手了。 荀老太太特意把他拦在二门,把他请去后说了那么多的话,他都没有听进去,只记得她说,让他体谅江寄月的苦心。 他抬眼望过去,看见自己年迈的母亲不安担忧的神色,胸腔里突然萦绕着一股不知什么滋味的情绪。 连他的亲生娘亲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所以在为荀引雁求情时特意把江寄月拿出来说。 只有江寄月才会觉得他会夹在丈夫和儿子两个角色之间感到为难。 于是那柄拿起的屠刀就这样被轻轻地放了下去,他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荀引雁还在尽力为自己辩解。 说他也是被算计的那个。 说他很快就退出房门了,并没有冒犯到嫂嫂。 说他杀了那个多事的丫鬟,还打了郗氏。 所以求兄长轻饶。 每句话都听得荀引鹤心烦至极。 荀引鹤抬起脚,把他踹在地上,靴底压住他的喉咙,在荀老太太的惊呼声中,荀引雁的双眼因为窒息暴突出来,面皮红涨,青筋爬得到处都是。 他说:“郗氏是你的夫人,你管不好你的夫人,这罪,你也当受。” 他又说:“明天给我滚去法积寺修行,由我的人看着,一律酒色都不得碰。” 不碰酒色对荀引雁来说根本不亚于凌迟之刑,可荀引鹤的目光沾着四溅出的狠厉,荀引雁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挨了打后还要谢荀引鹤开恩,没断他金银,没夺他官位,还能有胡吃海喝的资本。 荀老太太却沉默了下去。 等荀引雁屁股尿流爬了出去后,荀老太太的身子也佝偻了下去,好像所有的精气神都在刹那被抽了干净。她道:“你不肯放过你的父亲,那你以后会放过引雁吗?他是你的弟弟,无能又没有志气,你完全可以当自己养了条宠物。” 荀引鹤道:“卿卿不想让我为难,我便暂时不动他。” 无论如何,在江寄月的眼里,他并不是那等穷凶极恶的人,不会连孝道都不顾,所以荀引鹤就算装,也得继续在江寄月面前装下去。 所以当下必须平安无事,否则江寄月会产生些不好的联想,荀引鹤不愿他们夫妻之间生一点的嫌隙。 倒是荀引雁和郗氏运气是真好,阴差阳错地暂时逃过了一劫难。 但把荀老太太的处置告诉江寄月时,江寄月却并不觉得,她叹气道:“不能和离吗?” 世人多觉得女子下堂丢人,所以荀引鹤以为江寄月是失望,对郗氏处罚过轻了,他沉吟了下,想开解江寄月,却听江寄月道:“她家中没有父兄了,竟然无法替她撑腰做主,连和离都不能吗?” 那语气是十分期盼郗氏能和离的,只是口吻里并没有预备看戏的幸灾乐祸,而是深重的同情,怜悯与不解。 荀引鹤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他垂眼用勺子翻着热粥,翻上来的热气把他的眉眼氤氲得有些瞧不细致,他道:“她家是否有父兄,与她和离与否,有什么关系?和离,也谈不上撑腰做主。” 江寄月道:“家中有父兄和没有,差别可大了,我便是没有,可是昭昭有啊,所以当时范廉与嘉和郡主的事闹起来,她才敢有底气说,若是范廉忘恩负义,她便与他和离。郗氏若有父兄,她与三弟过得不高兴,就该和离的。” 荀引鹤道:“你似乎觉得和离没什么?” 江寄月道:“和离能有什么?” 她坦然反问,倒是把荀引鹤问得哑然失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梭着光滑的勺柄。 荀引鹤道:“既然和离没有什么,为何一定要有父兄出面?” 江寄月道:“和离后总要生活的,若有父兄在,至少家中有男人,总安全些,也不妨碍女子归家后寻些活计做,养活自己。不然,大约也只能委曲求全,只当自己在守活寡了。” 但郗氏那种情况想来哪怕当成在守活寡,也未必能守得下去。 原是如此。 荀引鹤倒是无比庆幸,在江寄月独居柿子巷时,他安排的那场戏能够阴差阳错地吓住江寄月,让她生生把和离的念头断掉,否则若是哪一日,她突然不想和他过了,执意要与他和离,他又怎么受得了。 江寄月还在说,她确实被吓坏了,所以看到荀引鹤回来,想把很多积郁的情绪说出来给她听。 她说不知道荀引雁究竟是怎么长大的,居然能视人命如草芥,竟然就这般轻描淡写地杀了个人,那小丫鬟着实可怜,得将她厚葬。 她又说郗氏是真的可怜,虽然最开始被算计的时候,她又疑又惊又气,可是在门外听了那几句,尽管什么前情后果都不知道,她已经开始与郗氏感同身受一样痛苦了。 她还说纵然什么前情都不知道,可是嫁进来这段时间,她也觉得荀府处处压抑,所以也能理解郗氏,况且荀引雁瞧着也极其不靠谱,不是能体贴人的,所以郗氏要和离也在情理之中,可是 老太太果然狠心,为了所谓大局,都不让郗氏和离。 就这样零零散散说了许多,荀引鹤只记得最后她说的,荀府压抑,所以她能理解郗氏要和离,老太太不让和离,老太太不好。 荀引鹤听得心烦意乱,凑上去堵住了江寄月的唇瓣。 作者有话说: 因为有宝子提议每章加字数,然后我也确实觉得三千字有点不够写,所以每章会酌情加字数,至于最后是三千,四千,还是五千,最后看我剧情断章吧,过渡章什么的就三千字这样。 ? 91、91 郗氏既然被罚去跪祠堂, 那江寄月无论如何都要出面来料理庶务了,因此第二日她便出了桐丹院,代替郗氏坐上了议事厅的主位。 即使几个主子把发生的事情压了下去, 但一夕之间,三奶奶被罚, 三爷被赶到法积寺去, 那些仆妇管家看在眼里, 也都有个思量, 知道江寄月这下是彻底拿稳了中馈之权,因此更加殷勤。 江寄月忙了整个上午, 等用完午膳后总算有了喘气的余地, 她思量了一下, 命人去把文姨娘请来。 不管怎样, 郗氏的事她很在意,没办法就这样抛开手不管了。 文姨娘忐忑前来,一来就告罪, 昨日并非她不愿留在屋里,实在是不知道郗氏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又总是看文氏母女不顺眼,因此即使外头天寒地冻,文姨娘为了少些麻烦,也会给荀淑贞穿上衣服到外面去,千万把郗氏避开。 江寄月听她说,倒是能理解她,并没有生气怪罪, 只是问道:“郗氏他们夫妻, 积怨很深吗?” 他们夫妻感情不睦是显而易见的, 但昨日看来,分明已经是恨不得对方去死的地步了,这可不是简单的不睦了,江寄月很想知道他们究竟是怎样才走到这地步的。 文氏之前提醒她,郗氏因为嫁荀引鹤不成而嫁荀引雁,是以记恨上她,是否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因为婚事太过不幸,才会去追溯悲剧的源头,想着‘我本该如此’。 文氏迟疑了下:“三爷与奶奶的事,妾身也并不十分了解,只是依稀听三爷言语间提起过,他觉得三奶奶无趣,床上没有风情,床下也不懂风月,所以不喜,只是到底需要一个持家的夫人,娶了也就娶了。” 荀引鹤也不喜欢贵女,所以宁愿把自己耽搁到三十岁,也不肯娶贵女,荀引雁既然不喜欢贵女,又何必娶郗氏进门,他眼里到底把女人当作什么? 可以分门别类的工具吗?这个负责持家,那个负责风月。 文氏道:“三爷并没有二爷那样的魄力,自然也没有那样的自由。” 江寄月直到此时才知道荀引雁是个吃空饷的,活了快三十年,却连一天正经差事都没有当过,只肯与酒肉朋友厮混在一起,这样得不思进取,也难怪郗氏越发看他不起,于是夫妻双方矛盾渐深。 江寄月又问她:“郗府选了这样一个女婿,就没有后悔过吗?” 文氏道:“婚姻之事,不过结两姓之好,二爷不肯娶三奶奶,就得有人娶三奶奶。” 江寄月沉默,终于意识到为何昨夜她提起父兄时,荀引鹤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神情了。 女儿与家族荣誉之间,郗府早有决断,既然议亲时能为利益牺牲掉女儿的幸福,那么没道理后面还会为她撑腰,也难怪即使过得这样辛苦,郗氏还是和荀引雁过了九年。 郗氏作为郗家的女儿,不会不明白这些,可是昨天还敢如此和荀引雁针锋相对,恐怕是真的绝望了。 江寄月合了合眼眸,可这毕竟是别人的人生,哪怕她看不下去,想要帮助一二,可是也不能确定她提供的帮助就是对方想要的。 一切都还要看郗氏,看她接下去究竟想怎样。 * 郗氏已经在祠堂跪了一宿了,天寒地冻的,宝雀送不进来避寒的衣裳,她只能独自忍耐那些严寒。 面前的篮子里放着她的早膳与午膳,不过是一罐水,几张面饼,素得和打发叫花子没有区别,但这是对她的惩戒。 她没有吃,只是望着那层层叠叠的牌位出神,有瞬间,她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郗家还是荀家,因为郗家也有这样的祠堂,也有这样的牌位山。 门在身后打开,风雪灌了进来,郗氏打了个冷战,那门紧接着就关上了,脚步声轻轻地从后面贴了上去,郗氏不是不想不知道这个时候有谁来看她,只是她冻的双脚麻木,没办法转过去了。 一件并不算厚实的披风搭在她的肩头,肩头一沉,严寒被阻挡,温暖就包裹了上来,滚烫的汤婆子外包着隔温的锦布,塞到她手里,让她冻得没知觉的手在乍接触暖源时不会被烫伤。 如此得周道体贴,郗氏惊讶至极,不知何人还愿意怜悯落到这个境地的她。但等她抬起眼后,看清了来人的样貌后,那惊讶后就升起了诸多的茫然与不解。 “大姑娘?” 荀简贞“唔”了声,已经在翻看那篮子里的东西了,皱了皱眉头:“这样冷的天,连份热食都不准备吗?” 她转回身,看到了郗氏错愕的表情,那张向来阴沉的脸上并没有露出过多的情绪,而是平静地道:“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当初是你给娘和妹妹请大夫,上药,这个恩情,我得还你。” 郗氏静默了下来,唯有寒风激烈地撕扯呼啸着。 在油烛爆开的轻微声响中,荀简贞笑了声,很轻,但那嘲讽意味却还是兜不住般的倾斜了下来,郗氏看着她深黑的眼眸,有些森然。 她其实是不喜欢荀简贞的,虽然同是可怜人,可是荀简贞的心思真的太重太阴了,就像一条盘旋在洞中伺机而动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她咬一口。 荀简贞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却是这样的性子,多瘆人。 所以当荀简贞走过来时,郗氏的身子止不住地想往后退去,她却忘了那双腿麻木,已经是累赘,于是她丢脸地把身子往后翻去,摔在了地上。 荀简贞慢慢地走着:“这是被我吓到了?”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她又道,“我还以为你真的想明白了,预备生死一搏,你与三叔之间,不是他死就是他亡。” 郗氏知道荀简贞不是愚笨之人,那句话荀简贞说得也口齿清晰,所以并不存在她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句语式说错的可能,她能这样说,就说明她就是这样想的,甚或者,她就是这样做的。 突然之间,郗氏意识到了一件很紧要的事,那就是梨湘苑很久没有打骂声传出来了。 大老爷荀引鹄虽然是个残废,不能再施展鸿图抱负,但这不影响他打骂虐待妻女,郗氏便亲眼见到过他把一壶热茶从谢氏的头上浇下去,而谢氏就麻木地跪在地上,垂着头,若非她的皮肤很快便红起了水泡,热气蒸腾了上来,郗氏还以为那是壶冷茶。 就是那一次,郗氏带人冲上去,把荀梦贞抱了出来,又说了许多好话把荀引鹄劝住,转头却见荀简贞的目光跟狼崽子一样望着荀引鹄,好像她的父亲就该是她的獠牙下,即将被咬破喉咙的绵羊。 郗氏看得心里直颤,忙转过身若无其事地请大夫,给谢氏和荀梦贞上药,后来荀简贞把她送出梨湘苑后,和她说,欠她的这个情总会还上的。 郗氏只把这句话当作小孩子的稚言稚语,没往心里去,又因为忌惮着荀简贞,更是刻意淡忘。 今天荀简贞忽然出现,说是来报恩,倒是让她记了起来这件朦胧往事,以及突然反应过来,那样的打骂,梨湘苑很久都没有了。 荀简贞道:“嗯,所以我们快要解脱了,你呢?” 郗氏愣愣地看着她,呢喃地重复:“解脱?怎么解脱?” 她迷茫至极。 荀简贞突然凑了过来,倏然放大的脸让郗氏唬了一跳,很快她就感觉到了肩膀上的疼痛,荀简贞紧紧地抓在上面,弯曲的五指似乎都要抓进她的肉里。 荀简贞道:“三婶,你还没有清醒过来吗?昨天你做得那般决绝,我以为你已经幡然醒悟,看清了这个家,可是原来你没有啊,你还是那么懦弱,瞻前顾后,害怕世人的议论和你父母失望的眼神,既然如此,你昨天又在孤注一掷做什么?别告诉我,那只是你被情绪驱动而做出来的冲动之举,那我就会看你不起,日后你便是同这个家腐烂在一起,我也会冷眼旁观,再不对你施以援手。” 郗氏哆哆嗦嗦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努力了,可是没有办法啊……我承认我确实恨到了极致,所以才那样做,不顾后果地去做,可是老太太一提爹娘,我就清醒了,我就……” “你就开始后悔了,对不对!”荀简贞盯着她的眼睛看,仿佛有魔力般,要把她的魂魄吸出去。 郗氏哭道:“我不后悔有什么办法?他们不会让我和离的!就算我执意让荀引雁休弃我,莫说那个软骨头要看老太太和荀引鹄的眼色,他敢不敢休了我,就算真的休了我,爹娘不认我,我又能回到哪里去?我也要活下去的啊,我的人生不是到休弃后就戛然而止的啊。” 郗氏弯着身,像是再也受不住地哭了起来。 很奇怪,刚才还在逼迫着她的荀简贞此时却温柔了起来,轻轻拂着她的后背,这样的温存,好似她还未出阁,还在娘亲身边做无忧无虑的少女。 郗氏的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荀简贞的声音如幽灵般:“这个家向来不都是如此吗?郗家与荀家,并没有任何的区别。他们只会让我们忍耐,为了孝道,为了家丑不外扬,为了利益,条条框框,好像道理都在他们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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